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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剧应该怎么读(2):能剧《熊野》解读
edelweiss
2016-08-16,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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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高的Griff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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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译自《三島由紀夫と能楽》的第七章,作者田村景子。
请与译者翻译的能剧《熊野》一起阅读:https://www.douban.com/note/576380489/

  ● 从能剧《熊野》到《平家物语》

  能剧《熊野》以平宗盛的独白开场。对于以母亲生病为由不断请求准假的爱妾熊野,宗盛的反应却是“唯在今春,吾欲以其为赏花之伴”。然后,朝颜给熊野带来了她母亲的一封信,内容是母亲病危,希望女儿回乡看望;熊野再度向宗盛请假,但宗盛依然不准,还命令她随自己去赏花。一行人从繁华的京都出发,途经各种名胜古迹、寺院神社,往樱花盛开的东山而去【原注】。但即使是途中满开的樱花,也不能慰藉熊野的心情。抵达清水寺后,熊野躲到佛堂里,为母亲的健康祈祷,但却被强行拉到酒宴上,被命令作舞。

  此时雨打樱花,纷纷散落。在这样的景色中,熊野感到“这阵雨真无心肝,然古歌亦言……无人不惜此,故泪化雨溅”,遂作歌一首:“今当何以处,心愁思故家。京都惜春景,东国将落花”,终于打动了宗盛。熊野赞颂清水观音的功德,然后就从东山直接返乡了。绚烂的京都春色与主角熊野的悲伤在落花中化作歌舞,最终引出熊野得以归乡的喜悦。因此,能剧《熊野》作为华美的“春季主题”能剧,广受欢迎。在熊野欢谢“清水观音施拯”时,作品用美满结局宣扬佛教的意图也显而易见。

  以上就是能剧《熊野》的主要情节。这个故事取材于话本版《平家物语》第十卷的《海道下》一节中的“池田宿驿”故事。各种版本的《平家物语》均将这个故事的女主角记为“宿驿长者熊野之女,侍从”,伊藤正义也在《新潮日本古典集成 谣曲集 下》的“各曲解题”中指出:「《熊野》的作者虽然是基于话本版创作的,但将『侍从』改为『熊野』,应是为了表示熊野得假是受熊野权现的恩惠,从而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编。」

  《海道下》讲述的,是在坛之浦会战后,先前在一之谷会战中战败被俘的本三位中将平重衡(宗盛、知盛之弟)作为苟延残喘的败军之将被押往镰仓的过程。在从京都往东国去的路上,有一座池田宿驿,它地处东海道要地,位于今日的静冈县磐田市,面向天龙川的渡口。平重衡被押解到此时,宿驿的女主人出于同情,向他咏歌一首,大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京都是多么令人怀念啊”。得知这样的乡野鄙地竟有如此优雅之人,重衡感到惊讶;对方告诉他,自己曾是他的兄长宗盛的恋人。宗盛年轻时,曾任此地的国司,从而将她召至京都,备加宠爱。但她放不下留在池田宿驿的老母亲,告假还乡,只留下一首和歌“今当何以处……”,从此被称为东海道第一的和歌名手。

  当时,平重衡即将遭到斩首的命运,不用说,平宗盛此时也是一样。在平氏灭亡的大背景下,面临死亡的平重衡遇到了同样面临死亡的兄长宗盛的旧日恋人,在他眼前,已经不可能归去的京都那荣华的片鳞与眼前的女性重合了一瞬间,然后就永远地离去了——这就是《海道下》的内容。

  由于平清盛的长子重盛死在清盛之前,次子基盛夭折,因此在平清盛死后,三子宗盛就成了平家之主。但在九条兼实的《玉叶》和《平家物语》的记载中,平宗盛这位平家之主作为政治家,被后白河法皇的计谋玩弄,作为将领,也远远不如说出“当见之事,悉皆见矣。今唯自尽是也”,在坛之浦投海而死的同母弟平知盛。(中略)和明白战败就立即自尽的平知盛、以及看着儿子安德天皇投海,然后自己也跟着投海的健礼门院(宗盛的同母妹)相比,败北的平家之主宗盛只是陷入茫然,眼看着部下们投海,犹豫着要不要和自己的儿子们一起投海,因此错过了机会,被源氏轻易地俘虏。被押送到镰仓的宗盛向源赖朝乞求饶自己的儿子们一命,但只得到源氏一方的嘲笑,最终在坛之浦会战之后三个月,和自己的儿子们一同被斩首。

  即使临死之前,宗盛也在咕哝“右卫门督(其子清宗)已(受斩)乎?”,还在乎着自己的儿子,真是一位关心子女的父亲。可作为一族之长,他实在是不称职。宗盛一直被描写为愚将的典型,甚至有学者认为,他在能剧《熊野》中的自我介绍,正是为了引观众发笑。

  但真的只是如此吗?毋宁说,正因为宗盛是一名愚将,所以才有只能在他身上体现出来的东西。

  【原注:虽说是去赏花,但宗盛和熊野的赏花路线——渡过鸭川之后,沿着车大路往六波罗方面前进——极其不祥。他们经过的地藏堂、爱宕寺、六道辻都是被视为异界(冥界)入口的地方,一行人唱着“可怖哉,这路正是冥途黄泉路,心战胆寒,鸟边山沿”,来到了作为赏花酒宴舞台的清水寺。换句话说,这次赏花是有意识地让他们从与平家密切相关的六波罗出发,前往鸟边山(位于清水寺以南的送葬之地),从而暗示了平家未来的灭亡。】

  ● 作为“因愚昧而灭亡”之象征的宗盛

  山下宏明曾在《军记物语的方法》中这样直截了当地评价过宗盛:「他是犹如重盛的影子一般的存在。正因如此,宗盛是必须作为一族之长,陪伴全族在毁灭的下坡路上滚落的人物。」在平家的荣华到达巅峰时,宗盛只是跟随着父亲清盛和兄长重盛,而当一族没落的时候,他成为了平家之主,成为了使平家的失败和灭亡进行决定性加速的元凶。因此,甚至可以说,平宗盛正是凄惨地滑向灭亡的平家自身的象征。

  有一种观点认为:「在作品中,宗盛是一个节点,连结着各个互不相关的登场人物。同时,他位于放射状的人物关系的中心,起到将关连对象的价值最大限度地烘托出来的作用。因此,各种负面和劣等的元素全部汇集到了他的身上」。《平家物语》所描绘的宗盛这个角色的形象拥有许多各不相同的侧面:他深爱自己的妻儿,还会担心年轻的谋反者的性命及其家人,因此落泪。但与此同时,他也会抢走源仲纲的爱马,在马身上烙下“仲纲”二字,表现出横暴的、施虐狂式的一面(第四卷的《竞》一节)。在关系到战争的决断和自身的生死时,他又会表现出极度的无能和怯懦……这种多样化的描写使宗盛变得更加真实、生动,但反过来说,这也是作品贯彻“将关连对象的价值最大限度地烘托出来”,使不可能为同一人物所有的“负面和劣等的元素”全部凝于宗盛一身的结果。

  源平二家的武将们如繁星般闪烁。被他们的光辉照耀、为了让他们更加闪亮而存在的,则是愚昧、暗黑。宗盛正是愚昧的灭亡之象征,这愚昧的灭亡的分量,足以与辉煌的“生”的总量相平衡。

  平宗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他遇到熊野的时间不能确定,但他们的缘分大概可以追溯到宗盛任远江守的时候。正如《平家物语》第一卷的《鲈》一节所写:“世人皆称,平家繁盛如此,乃熊野权现佑护之故”,熊野权现与平家的繁荣关系甚深,平家一门常去参拜。在宗盛十二岁那一年的年末,他随父亲清盛、兄长重盛等人一同去熊野参拜,但趁着清盛不在京都的时候,平治之乱爆发了。根据《平治物语》上卷《自六波罗快马加鞭奔至纪州之事》一章的内容,得知谋反发生的平清盛在得到熊野三山之长(别当)的援助之后,向熊野权现祈祷胜利,然后返回京都,击败了藤原信赖、源义朝等人。

  作为协助镇压平治之乱的报酬,在极短的一段时间里,宗盛被任命为远江守。在《平家物语》第十卷的《海道下》中登场的侍从,或者能剧《熊野》的主角熊野,应该就是在这时从远江的池田宿驿被召至京都的【原注】。

  至于能剧《熊野》的时间背景,从宗盛那仿佛处于家族权力中心的言行来看,应可推测为从其父清盛去世(1181年3月)到平家撤离京都(1183年夏)的这两年。通过剧本中的“清水寺中钟声,如祇园精舍之钟,奏诸行无常之响”等语,大概可以具体地定为平家撤离京都之前的1183年春季;若是如此,《熊野》的情节“横暴的宗盛强迫为母亲的病情悲伤的美女熊野跟自己一起赏花”就不过是表层的戏剧冲突而已。蕴含在深层领域中的情节,可能应该是这样——宗盛预感到平家和自己即将灭亡,为了与京都的荣华最后惜别,将爱妾熊野留在身边,“唯在今春,欲以其为赏花之伴”,在清水寺的宴席上营造了最后的回忆,然后就让她离开危险的京都,回池田宿驿去了。

  从结果而言,宗盛与熊野相遇的契机,就是去熊野的参拜,他们可能也一同见证了平家荣华绝顶的时刻。与熊野分别之后,时年36岁的宗盛撤离京都,在漫长而艰苦的行军之后死去——正因为他是极度的愚将,才使平家的灭亡变成了一次极长的游街示众。

  科学史家兼比较文化学家伊东俊太郎受田代庆一郎的《阅读谣曲》(1987年)启发,在《阅读<熊野>》(《观世》1987年11月号)一文中,认为本剧的目的是让观众看穿剧情背后的《平家物语》情节,并且唤起“熊野”的“生与死的连接之处,冥界的入口”这个意象(熊野地区是净土信仰的中心,亦即“位于此岸的净土”),从而将能剧《熊野》的主题定为“熊野=死”【译注】。

  以下引用伊东俊太郎的观点:「宗盛在现世穷极荣华,只看得到——毋宁说,是只想看得到——『生』的一面。与他相对,熊野一直在叙述『母亲的病情』,从而不断地向他展示『死』的一面。」宗盛与熊野的这种对立,走过层叠着死亡暗示的行程,最后在酒宴上经由和歌“今当何以处……”决出了胜负。「这莫若是象征着,一味地拒绝死亡的宗盛,终于不得不接受死亡了吗?这场花宴的时间,据认应该是治承四年(1180年)。如果的确如此,正是在这一年,源赖朝为讨伐平家而起兵,木曾义仲同时也在信浓举兵,平氏在富士川会战中战败。而在仅仅五年后的元历二年,宗盛就在坛之浦被俘,经过到处示众,于三个月后在镰仓被斩首。宗盛所讴歌的『此世之春』,实则不过是像小阳春一样转瞬即逝的煊盛。在这春色背后潜藏着严酷的寒冬,而在荣华的『生』的背后,也正是逐步逼近的凄惨的『死』。」这样看来的话,能剧《熊野》的最后一个场面“”便也是「在转瞬即逝的荣华之后,恰如樱花凋零,平家也即将灭亡。这岂非正是熊野『对平家的惜别』吗?」

  【译注:关于田代庆一郎的的类似观点,请参见译者以前翻译的文章:https://www.douban.com/note/561696946/。】

  【原注:(引用略)平宗盛就任远江守时过于年少,且并非亲身赴任,而是遥任,因此他将池田宿驿之女(熊野或侍从)召至京都的经过与时间均不明确。进一步说,《平家物语》中所谓的“宿驿长者”,既有可能是店主,也有可能是旅店中的老鸨或妓女头。这样看来,就连熊野自身的人物形象也不确定了。就如反映出如此多种多样、变化不定的熊野形象一般,“熊野”的原文“ゆや”也有“熊野”、“遊屋”、“遊や”、“湯谷”等好几种汉字写法。(后略)】

  ● (略)

  三岛由纪夫曾数次表示,能剧《熊野》是“奇怪”的——「越是反复阅读,就越是觉得故事里有某种难以理解的要素」(《关于<熊野>》,1965年)。当歌舞伎《熊野》重演之际,他给《歌舞伎座节目》写了一篇文章《复返熊野春》(1957年)。在介绍了歌舞伎《熊野》的创作经过和改编要点之后,他继续写道:「能剧《熊野》的故事十分奇怪。宗盛把那般担心重病母亲的熊野强拉去赏花,他的心理既有某种豪放的、男性式的施虐主义,也有文艺复兴时期的老爷式的快乐主义。而跟他一起去赏花的熊野的心理,也不仅仅是单纯的怨恨或悲哀的屈从,而是仿佛被樱花引诱而去一般。在这里,赏花是『此世的快乐』的代表,而母亲的病情是『人类生老病死的宿命』的代表,从而形成了明确的对比。使我深感兴趣的,正是这种对比。这不是简单的、剧中人物性格的对比,而是能剧独有的、戏剧性的对比。」

  就像之前所述的那样,能剧《熊野》将平宗盛这一实际存在的人物编进了故事,又让一名年龄与形象均暧昧不明的女性作为宗盛的爱妾“熊野”登场。从他们出场的那一刻起,剧情便设定了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平家荣华与灭亡的情节,是这个故事的大“舞台”。宗盛与熊野体现的是“表层的舞台”、“表层的戏剧冲突”,它们与“平家的荣华与灭亡”这一“深层的舞台”、“深层的戏剧冲突”相互刺激、紧密连接,才构成了能剧《熊野》的完整故事。(中略)而使“深层戏剧冲突”得以体现的,正是不断强调“死亡正在逼近(不登场的)熊野之母”这一手法。

(IMG:https://img3.doubanio.com/view/note/large/public/p36522041.jpg)
京都东山周边图,出自小学馆《日本古典文学全集·谣曲集1》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edelweiss: 2016-08-17, 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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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hunter
2016-08-16, 14:52
Post #2


吹毛求疵的懒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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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危机意识来说,治承四年平清盛企图将朝廷迁往平家的根据地福原,也有应对未来的战乱的意思,平家可能已预感到京都将会不保。但是当平家的政权被关东大军冲垮后,平家一族又有何处可容身呢?
据说源赖朝原本打算赦免平重衡,只是因为治承四年平重衡曾率军镇压南都东大寺、兴福寺等寺社势力。在南都寺社强烈要求下,平重衡被送往南都斩首。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wrhunter: 2016-08-16,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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