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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译:黎伊雅启示录,王冠的叛谋(修订结束,至第四章), Riyria Revelations Vol.1
奇幻小说
sandpiper
2016-10-10, 16:38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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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ichael J. Sullivan
翻译:沙鹬

这里是作者的官方博客:http://riyria.blogspot.com/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这是一部奇幻小说!
前些日子发现这部书之后竟然久违地手不释卷……尽管目前只读到第二本,然而在我看来哪怕只有一卷也仍然是相当不错的作品,所以发现它在国内这么默默无闻的时候还真的让我有点意外。既然如此,我索性做些翻译也是好的,所以请允许我开这么个深坑……关于这方面,如果有不当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说到书的内容……其实我很想做些概览性的介绍,但又觉得这会破坏阅读体验(总是如此),所以贴出这一卷的书头,权作介绍之用:

他们杀了国王。
他们找来两个人顶罪。
他们惹错人了。

————————————————

第一章:遭窃的信件

I.

黑暗中,哈德良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却听得到他们的动静——枝杈的摩擦声,叶片的踩踏声,野草的摇曳声。他们不止一个,更不止三个,都在逐渐地围拢过来。

“全都不许动,”黑影中,一个粗犷的声音命令道。“弓箭已经瞄准你们的背啦,你们要是敢跑,就把你们从鞍子里放倒。”说话的人仍然藏在树阴底下,只能从光秃秃的树枝中隐约看到他模糊的人影。“我们要给你们的行李减减负,不会动刀动枪。照我说的做,就能保住小命,如若不然,我们就要连命一起拿啦。”

哈德良腹部一沉,意识到这是他的疏忽。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罗伊斯,他驾着那匹脏兮兮的灰色母马,戴着兜帽,看不见脸。他的朋友垂着脑袋,轻轻地摇着头。哈德良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好意思啦,”他说道。

罗伊斯没有说话,仍是不住地摇头。

挡住他们去路的是一堵树墙,都是些新砍下来的灌木,背后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大道,沿途洒满了月光。雾气在凹坑和沟壑间积成水气,还有一条不知何处的细流在岩石上流淌。他们如今位于森林深处的南方古道,周遭长满了橡树和梣树,细长的枝条直追道路,和着寒冷的秋风沙沙作响。这里距离任何村镇只怕都有足足一天的路程,哈德良的印象中,也已有数个小时没有见过任何农庄了。他们形单影只,还是在荒郊野外——连尸体都不会让人发现的荒郊野外。

树叶的踩踏声愈发喧闹,直至最后一名盗贼也踏入了月光的映衬中。哈德良数了数,男人有四个,他们都没刮胡子,手中握着利剑。他们衣着粗陋,或是皮革,或是羊毛,悉数褪色、破旧、肮脏。除却他们之外,还有一个姑娘引弓搭箭,作瞄准状。她穿着长裤和靴子,打扮和其他人别无二致,头发乱成一团。每一个人都是一身斑驳的泥点,仿佛他们都是刚从土坑中睡醒。

“这俩人看上去兜里没几个子儿,”一个扁鼻子的男人说道。他是这伙人中个子最大的,比哈德良还要高上一两寸,是个壮实的糙汉,脖子粗,巴掌大。他的下嘴唇裂了口,似乎曾跟他的鼻子被同时打烂。

“但他们有一大堆装备咧,”姑娘说道,她的声音让他很是意外。她很年轻,而且——尽管很脏——很可爱,长着一张娃娃脸,但她的语调却是咄咄逼人,听来甚至有些恶毒。“看看他们装了多少东西。要那么多绳子干什么?”

哈德良不太确定她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她的同伙。但不论如何,他都不打算回答。他本打算藉此说笑一番,但她不像是会被几句恭维和一两个微笑打动的类型。更何况,她还有支箭正对着他,她的胳膊看上去也已经开始有些疲惫。

“我要这伙计背上的大剑,”扁鼻子说道。“看着正合我的尺寸。”

“我要他的另外两把。”说话的人脸上有一道疤,将他的面部斜着分成了两块,从鼻梁一直朝上,恰好保住了他的眼睛。

姑娘把手里的箭矢对准了罗伊斯。“我要小个子的斗篷。我披这种黑斗篷会很好看。”

离哈德良最近的男人看上去最为年长,他眼窝深陷,皮肤是太阳晒成的古铜色。他上前一步,朝着哈德良的马儿伸手,一把抓住了马嚼子。“你们小心点喽。我们在这条路上杀了不少人啦。都是些不听话的傻冒儿。你们不傻,是吧?”

哈德良摇了摇头。

“好。现在放下武器,”盗贼说道。“然后下马。”

“罗伊斯,你的意见呢?”哈德良问道。“我们给他们送几个钱,这样不会有人受伤。”

罗伊斯看了过来,兜帽下的眼神引人胆寒。

“说说而已嘛,我们不想惹麻烦,对不对?”

“你哪想听我的意见,”罗伊斯说道。

“你又要倔起来了。”

沉默。

哈德良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办?他们未必是坏人啊——就是没有钱嘛。你知道的,他们也是各取所需,要买面包供养他们的家人。你还吝啬这点钱吗?冬天就快来了,日子不好过啊。”他冲着盗贼们点了点头。“是吧?”

“我没家人要喂,”扁鼻子回道。“钱都拿去喝酒啦。”

“你真不配合,”哈德良说道。

“我配合你干嘛。你们俩人要么照做,要么就吃刀子。”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长长的匕首,在手里的剑刃上磨得霍霍作响,强调着他的观点。

凄嚎的寒风掠过树林,引得枝条摇曳不停,抖落更多的树叶。金红色的叶片打着圈儿飘落,又随着劲吹的风去往了狭窄的道路。黑暗中,听得到有不知何处的猫头鹰在嚣叫。

“我们把钱分你一半,你看如何?我的那一半。这样你们也不至于损失太多。”

“我们不要一半,”拽着哈德良马儿的男人说道。“我们全要,连马也要。”

“等一下。马也要?拿几个钱还好说,偷马?你们要是被人抓住,会给吊死的。你也知道,我们一到城里,就会立刻上报。”

“你们从北边来,是么?”

“不错,昨天从梅德福特出发。”

拽马的男人点了点头。哈德良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块小小的红色刺青。“你看,问题就在这儿。”他的表情柔和了下来,露出一副同情的神色,然而却不过是让他显得更加吓人。“你们说不定是在去康诺拉的路上——好地方。都是店啊,都是漂漂亮亮的有钱人,而且都是生意,所以我们在这条路上就逮到了好些人,载着这样那样的好多东西,要去卖给那些有钱人。但我猜你们没去过南边,对么?北边的梅伦加尔,有安瑞思国王派兵在大路上巡逻,可麻烦啦。但在这儿,沃瑞克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喽。”

扁鼻子凑上前来,端详着哈德良背上的大剑。

“你想说盗窃是合法的?”

“哪能呢,但埃塞莱德国王住在阿奎斯塔,那可真是远在天边哇。”

“不还有詹德维克伯爵么?不该由他替国王管理这些土地么?”

“阿切·巴伦丁?”一提到他的名字,其他的盗贼便笑出声来。“阿切才他妈的没心思管屁民的事儿,他忙着烦恼今天穿啥咧。”男人咧嘴笑道,露出一口歪歪斜斜的黄牙。“知道了就赶紧给我把剑扔了下马。然后嘛,你们大可以走到巴伦丁城堡去,敲敲老阿切的门儿,看看他会做些啥吧。”又是一阵笑声。“现在么,除非你们觉得这是最好的葬身之地——不然就赶紧照我说的做。”

“你是对的,罗伊斯,”哈德良说道,语气中透着放弃。他解开斗篷,铺在了鞍子后面。“我们是不该走大路,但老实说——我们现在可是在荒郊野外。能有多大几率碰上这种事儿?”

“就眼下被人抢劫的情况来说——我看还挺高的。”

“有那么点儿讽刺——黎伊雅被人抢啦。都快赶上好笑的程度了。”

“这不好笑。”

“你说黎伊雅?”拽着哈德良马儿的男人问道。

哈德良点了点头,除下了自己的手套,塞进了腰带里。

男人松开了他的马,向后退去。

“怎么着,威尔?”姑娘问道。“黎伊雅是啥?”

“梅伦加尔里有一对儿伙计这么称呼自己。”他朝着其他人看去,略略地放低了声音。“我在那边儿有人,记得么?他们说这俩人管自己叫黎伊雅,在梅德福特做事,还说若是我碰上他们,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

“那你现在觉得该怎么搞,威尔?”刀疤脸问道。

“我觉得我们最好清开树丛,让他们过去。”

“啥?凭什么?我们五个人,他们才两个,”扁鼻子指明道。

“但他们是黎伊雅。”

“那又怎地?”

“我在北边的同僚——他们不是傻子,而且他们叫所有人都不要对这两人动手。我这些同僚可不是怂蛋。如果他们说不要招惹,那肯定有他们的理由。”

扁鼻子瞪起了眼睛,端详着他们。“好吧,但你怎么知道这两人就是他们?就凭一两句话?”

威尔朝着哈德良点了点头。“你看看他带着的剑。要是有人带着一把——他也许会使,也许不会。要是有人带着两把——他未必真的懂剑,但他想让别人以为他懂。但要是有人带着三把——那可是沉家伙。没人会背着这么多铁疙瘩闲晃,除非他靠这些家伙吃饭。”

哈德良从左右两侧拔出双剑,动作优雅。他反手握住其中一把,让它贴着手掌转了一圈。“这把我得换个柄。又开始磨损了。”他看向威尔。“我们继续么?我觉得你们是要来抢我们呢。”

盗贼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威尔?”姑娘问道。她仍然大张着弓,但却毋庸置疑没有原先那么自信。

“我们把树丛清开,让他们过去吧,”威尔说道。

“你确定?”哈德良问道。“烂鼻子的那位好哥哥似乎铁了心要弄把剑呢。”

“我不要了,”扁鼻子说道,他抬起头看了看哈德良的剑刃,寒铁如镜,月华流光。

“好吧,如果你确定如此。”

五个人都点了点头,哈德良也随之收剑入鞘。

威尔将他的剑插进地里,招呼着其他几个人,利索地清理起了树枝堆成的路障。

“知道么,你们做得太不对了,”罗伊斯对他们说道。

盗贼闻言停手,抬起头来,面有忧色。

罗伊斯摇了摇头。“我不是说树丛——我说抢劫。你们选的地方不错。这点我承认。但你们应该从两个方向包围我们。”

“而且,威廉——你叫威廉,是么?”哈德良问道。

男人打了个寒战,点了点头。

“好,威廉,大多数人都是右撇子,所以包围他的人就应该从左边来。这样就会置我们于不利,必须绕过自己的身体才能砍到你们。拿弓的人应该站在我们的右边。”

“而且为什么只有一把弓?”罗伊斯问道。“她这样只射得中我们两者之一而已。”

“只怕连这都做不到,”哈德良说道。“你注意到她张弓多久了吗?除非她特别强壮——我看未必——要不然那就是把木头做的土弓,根本射不出几尺远。她只负责做做样子。我看她都未必真的射过箭。”

“我射过,”姑娘说道。“我准头好着呢。”

哈德良朝着她摇了摇头,露出微笑。“你的食指都按在箭杆上啦,亲爱的。你一松手,箭羽就会擦过你的手指,我不知道箭会飞哪儿去,但肯定不会去你瞄的位置。”

罗伊斯点了点头。“买几把弩吧。下次藏好一点,对准你们目标的胸口,直接来上几箭。何必扯这么多废话,傻里傻气。”

“罗伊斯!”哈德良喝止道。

“怎么?你不是一直要我对别人好一点么。我在助人为乐呢。”

“别听他的。如果你们想听建议,那下次就造个好一点的路障。”

“是了,下次最好弄棵树来,”罗伊斯说道。他朝着树枝摆了摆手,补充道,“这太可怜人了。而且,玛利伯尔在上啊,蒙住你们的脸吧。沃瑞克是个王国,没那么大地方,别人很容易记住你们的脸。巴伦丁是不太可能费神来找你们几个小路匪的麻烦,但没准你们哪天走进酒馆的时候,脊背上就得让人给抵住一把匕首。”罗伊斯转向威廉。“你是深红之手的人,对么?”

威尔吓了一跳。“没人提这事儿啊。”他拉拽树枝的手停在了半路。

“提都不用提。红手要他们公会的所有成员都在脖子上纹那个蠢刺青。”罗伊斯转向哈德良。“纹身的目的本来是打算让他们看上去像个狠角色,但这只不过是让别人轻而易举地就能知道他们是盗贼,一辈子都是。在所有人身上画个红手,这主意不管什么时候听着都蠢得要命。”

“那刺青是只手?”哈德良问道。“我还以为是只红公鸡。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更像只手。”

罗伊斯回头看向威尔,把脑袋歪向一边。“是有点像只鸡。”

威尔伸手盖住了自己的脖子。

清理完所有的树枝后,威廉问道,“说真的,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黎伊雅又到底是干什么的?红手从没跟我说过。他们只让我们保持距离。”

“我们可没什么特别的,”哈德良回道。“一伙旅人,喜欢乘着秋夜的凉爽骑行罢了。”

“但认真地说,”罗伊斯说道。“如果你们还打算继续做这一行,那你们最好按我们刚才说的做。毕竟,我们接受了你们的建议呢。”

“什么建议?”

罗伊斯轻踢马儿一脚,再度沿着道路走去。“我们要去拜访詹德维克伯爵,不过别担心——我们不会提起你们的。”


II.
阿奇博德·巴伦丁手里拿着十五封偷来的信件,仿佛掌握着整个世界。每一张羊皮纸上的文字都是精心写就,笔迹秀丽而雅致。他看得出来,写信的人深信这些话语情真意切,足以传达其中蕴藏的美好真心,然而对他来说却不过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尽管如此,就这些信件拥有着莫大的价值这一点,阿奇博德倒是跟写信人想法一致。他呷一口白兰地,闭上眼睛,兀自微笑起来。

“大人?”

阿奇博德不耐烦地睁开双眼,对着他的亲兵长怒目而视。“搞什么,布鲁斯?”

“侯爵已经到了,阁下。”

阿奇博德的微笑再度浮现。他小心地将信件重新叠好,用一根蓝色的缎带打成一捆,这才把它们放回了保险箱。他将沉重的铁门关好,锁子套牢,又用力拽了两下,确定插销结实无误之后,这才朝着楼下走去,准备迎接他的来客。

刚一到达门廊,阿奇博德便发现威托·兰纳柯林正在前厅中等候。他于是暂留一步,端详起了这个来回踱步的老头子,给了他一丝满足的感觉。尽管侯爵的爵位压他一头,阿奇博德却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或许威托往日高不可攀、咄咄逼人,乃至于英勇无匹,但他的傲骨早已在灰发和驼背的掩盖下没了踪影。

“您需要些饮品润润喉吗,大人?”管家拘谨地鞠了一躬,畏首畏尾地向侯爵发问。

“不要,我要去把你家伯爵给我找来,”他命令道。“不然要我自己去找他么?”

管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我向您保证,阁下,我家主人马上就到。”佣人再次鞠躬,继而慌忙地退去,消失在了房间远端的屋门之后。

“侯爵!”阿奇博德一进门,便亲切地高声招呼起来。“真高兴你能来——而且还这么快。”

“你很惊讶嘛。”威托回道,话里带着刺儿。他摆了摆手里捏得皱皱巴巴的羊皮纸,继续说道,“你带这种话给我,还以为我会耽搁?快把事情给我说清楚,阿切。”

阿切。阿奇博德没有表露出他对这个儿时昵称的鄙夷。这个名字是死去的母亲给他起的,更是他永远不能原谅母亲的数个原因之一。他年轻的时候,从骑士到侍从的每一个人都曾经这么叫过他,而阿奇博德也每次都觉得这随便的称呼有损他的身份。所以他一当上伯爵,就立刻在詹德维克颁布了一条律法,让所有再这么称呼他的人通通吃饱了鞭子。阿奇博德当然没有那么大权力去强迫侯爵服从他的条令;他敢肯定威托是故意这么叫他的。

“请多少先冷静一下,威托。”

“少跟我说什么冷静!”侯爵的喊声在石质的大厅中激起了阵阵的回音。他上前一步,脸庞距离阿奇博德不过咫尺之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说我女儿阿莲达大难临头,还说你有证据。快说——她究竟是不是身陷危机?”

“当然是,”伯爵镇定地回答道。“但确切地说,并不会马上发生。没人要搞什么绑架案,也没有人要谋杀她——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些问题的话。”

“那你给我送的是什么信?要是你害我差点毁掉自己的车队,到头来却是白担心一场,我保证你会后悔——”

阿奇博德举起了他的手,把眼前的威胁拦在了半路。“放心,威托,你没有白忙活。但话说回来,在我们更进一步地讨论这个话题之前,不如先到我的书房里休息一下,也好让我给你看看我说的证据。”

威托狠狠地瞪着他,但到底还是颔首同意了。

两人于是走出门廊,经过宽敞的接待厅,径直穿过房门,朝着城堡的居住区走去。他们在各式各样的门廊和楼梯间辗转,而周遭的环境也随之颇为显著地变化着。正门处的墙壁由式样精美的壁毯和蚀刻而成的石像竞相装点,地面更是由悉心雕琢的大理石铺设而成;然而正门之外却并无任何撼动人心的陈设可言,徒余一座座石墙空落的沉闷景象。

就建筑上的评判标准而言——或者随便什么标准——巴伦丁城堡都是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从未有哪位伟大的国王或是英雄曾经在此栖身,这里也没有诞生过什么传奇、战斗或是灵异故事,有的只是平庸和流俗的十足典范。

在这眼花缭乱的过道中来往了数分钟后,阿奇博德便停在了一扇铸铁大门面前。合页上的螺栓大得触目惊心,牢牢地把守着大门,一眼望去看不到门闩和把手。大门的两侧皆有两名高大的守卫,他们手握长戟,披挂着厚实的铠甲。阿奇博德走近时,其中一人便对着大门敲了三下。一扇小小的窥窗继而打开,片刻之后,解除门闩的尖利声响便霎时在整座厅堂中接连回荡。大门而后打开,金属合页也随之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叫。

威托举起手来,掩住他的耳朵。“玛神在上啊!你的手下是故意的吧!”

“哪有,”阿奇博德回道。“这是灰塔的入口,通往我的私人书房。这里是我的避风港,所以我要城堡里的任何一处都能听到这扇门打开的动静,我也确实听得到。”

布鲁斯站在门后,向两人庄重地深鞠一躬。他在身前举着一盏提灯,护送两人走上一段宽阔的螺旋阶梯。攀塔的路程走到一半时,威托的步伐便慢了下来,呼吸中也显出了几分吃力。

阿奇博德于是彬彬有礼地停下了脚步。“容我致歉,这段路程太长了。爬过几百几千次这些楼梯之后,我已经习惯成自然了。伯爵还是我父亲那会儿,我经常会躲到这里来。从来都没人愿意来这里,费时又费力。毕竟,这里的高度虽说没有厄尔法翁的王冠塔那么宏伟,好歹也还是城堡里最高的塔楼。”

“就没人爬上来看看风景么?”威托推想道。

伯爵轻笑一声。“你大可以这么想,但这座塔可没窗子,所以才是完美的私人书房。我还在这加装了不少大门,以便把守我所珍重的东西。”

到达楼梯顶端后,他们便又迎上了一扇门。阿奇博德从衣袋里取出一把大钥匙,打开门锁,礼貌地示意伯爵进屋。布鲁斯关上了房门,回到书房外站岗。

这个圆形的房间十分宽敞,天花板也是同样。陈设的家具十分稀少:一张凌乱不堪的大书桌、小小壁炉旁的两把衬垫椅,再就是两人之间那张精致的小桌子。只有一张铜网的壁炉烧着火,将书房的大半照亮;剩余的区域则由墙壁上林立的蜡烛提供光源,让整个房间中遍布着蜂蜜和扫萼蕃沁人心脾的芳香。

眼见威托盯着桌上胡乱堆满的各式卷轴和地图不放,阿奇博德微微一笑。“别担心,阁下,早在你到访前,我就把侵略世界的计划书收起来了。来,请坐吧。”阿奇博德朝着壁炉旁的两张椅子示意。“先让我准备两杯东西润润喉,你也好安顿一下旅途的劳累。”

年长的侯爵沉着脸嘟哝了起来。“够多参观和客套了。我们都到这了,就开门见山一点,给我把事情说清楚。”

这些话,阿奇博德都只是当作了耳旁风。马上都要开始讨赏了,他当然有悠然自得的余地,所以他一直等到了侯爵就座为止。

“你知道吧?我向你的女儿阿莲达表示过好感。”阿奇博德问道,拿着两杯白兰地走向了书桌。

“知道,她跟我说过。”

“她跟没跟你提过拒绝我求爱的原因?”

“她不喜欢你。”

“她都不了解我,”阿奇博德竖起一根手指,如是地反驳道。

“阿切,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侯爵啊,如果你肯用合适的叫法来称呼我,我会十分感激。自从家父过世,由我担任伯爵之后,再用那个名字叫我就很不合适了。至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的确和正题有关。你也知道,我是詹德维克的第十二任伯爵;诚然,这不是什么庞大的家业,巴伦丁也不是最具影响力的家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一无是处。我手底下有五个村和十二个屯,囊括瑟翁高地这一战略要址。现在归我统帅的亲兵长数目是六十有余,每一位都身经百战。效忠于我的骑士数目是二十名——包括恩顿爵士和布雷克顿爵士,只怕当世再无其他骑士可以跟他们两人争锋。整个沃瑞克都在垂涎詹德维克的毛皮出口,还有人说下次夏律节大赛会在这里举办,就在你踏进城堡时经过的那片草地上。”

“好吧,阿切——我是说阿奇博德——我对詹德维克的世界地位清楚得很,我也不是来这边听你上贸易课的。”

“那不知道你是否清楚,埃塞莱德国王的外甥曾不止一次地在这里用餐?是否清楚罗榭勒公爵及其夫人曾经提出要求,希望在今年的冬潮节跟我共进晚餐?”

“阿奇博德,你这样很没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见侯爵毫无动摇,阿奇博德不由得蹙起了眉。他拿起两杯白兰地,将其中一杯递给威托,坐在了另外一把椅子上。他停顿片刻,呷了一口杯中的酒液。

“我想说的是。看看我的地位、名望,我似锦的前程——阿莲达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毋庸置疑,问题不会出在我的长相上。我年轻、英俊,穿的都是最好的进口货,用的都是天底下最贵的真丝。何况她剩下的那些追求者不是老头就是胖子,要么就是秃子——有的甚至兼而有之。”

“她关心的可未必只有外表和财富,”威托回道。“不是所有女人都只考虑政治和权力。阿莲达是那种率性而为的姑娘。”

“但她非得率她父亲的念想不可。不是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如果叫她嫁给我,她就得嫁给我。你大可以命令她。”

“所以说,你费这些功夫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那真不好意思,阿奇博德,你在浪费我们两个的时间。我决不会逼她嫁给任何人,更不要说是你,她会为此恨我一辈子。不管我女儿的婚姻能带来什么政治效应,我更在乎的都是她的感受。很不凑巧,我就是这么宠她,我膝下的儿女里,她是最能让我快乐的那一个。”

阿奇博德又呷了一口白兰地,思索起了威托的这一席话,并继而决定换个方向来切入正题。“如果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呢?如果都是为了让她免于大难临头呢?”

“你打着警告危险的幌子把我弄来这里,现在是终于准备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还是准备看看老狗是不是还有几颗牙?”

阿奇博德将这苍白的威胁置若罔闻。“阿莲达接连拒绝我求爱的时候,我就认定事出有因。她根本没理由那么坚决。我人脉这么通达,又前途无量。于是我就找出了你女儿拒绝我的真正缘由——她已经有别人了。她正在恋爱,而且是地下恋情。”

“难以信服,”威托说道。“她可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她若是看上了谁,一定会告诉我。”

“她对你保密一点也不让人惊讶。她很清楚这段恋情会给你们的家族蒙羞,根本羞于启齿。她讨好的男人不过是一介布衣,血管里连一滴贵族的血脉都不曾有过。”

“一派胡言!”

“你放心,不是胡言。真正的问题恐怕还在后面呢。这人名叫戴甘·冈特,你想必有所耳闻吧?他可有名得很呢,是戴苟斯国民主义运动的领袖。你也知道,他带着一帮草民把南边搅和得群情激愤,这群人一心只想把贵族杀个精光,建立自己的统治。他和你女儿就在修道院附近的温德米尔幽会。你一出远门,或是忙于城邦的事务时,他们就出来见面。”

“荒谬至极。我女儿不会——”

“你不还有个儿子在那儿吗?”阿奇博德问道。“修道院里,我是说。他是个僧侣,没错吧?”

威托点头。“我三儿子,迈隆。”

“或许就是他从中撮合呢。我听来的消息里说,你家儿子可是聪明得很,说不定就是他给自己心爱的姐姐筹划了这一切,负责两人的联络。这可太不好了,威托。你看,你这位侯爵的君主是位坚定的帝国派,你女儿却跟一个造反派卿卿我我,还在王族派的梅伦加尔王国里会面,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更是你的亲生儿子。大把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你们一家子串通一气。若是给埃塞莱德国王知道了,他又会怎么想?你是很忠诚没错,我们都心知肚明,可其他人就未必这么想了。就算我知道这不过是你家姑娘一时天真、爱错了人,她的不端可还是会让你们一家的美名毁于一旦啊。”

“你真是疯了,”威托回击道。“迈隆去修道院时还不到四岁,阿莲达不曾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大费周章扯出这些谎言,不过是想让我对阿莲达施压,逼她嫁给你。你的动机我一清二楚,你根本不在乎她,单是觊觎她的嫁妆。你真正想要的是瑞斓谷,是这块刚好跟你的地盘两相毗邻的土地。没错,不仅如此,你还想跟地位更高的家族结为姻亲,让自己有机会在社交和政治两方面的地位青云直上。你真是可悲。”

“真可悲,是吧?”阿奇博德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从衬衫中拿出一串银链,上面悬着一把钥匙。他站起身来,走到房间另一端的一面壁毯前;壁毯上画着一位考雷因亲王,他骑着马,行将劫走一位金发的贵族女郎。阿奇博德拉开壁毯,露出藏在后面的保险箱。他插入钥匙,打开了那扇小小的金属门。

“我有一整叠你那位宝贝女儿的亲笔信,足以证明我所言非虚。信上所写的,皆是她对那位引人作呕的造反贱民矢志不渝的爱。”

“你从哪儿弄到这些信的?”

“偷来的。为了摸清情敌的身份,我派人监视了她。发现她寄出的书信途经修道院后,我便设法截获了这些信件。”阿奇博德从保险箱中拿出一叠羊皮纸,扔在了威托的大腿上。“来!”他趾高气扬地宣布道。“读读你女儿的所作所为,再来决定你的女儿是不是嫁给我更好一些。”

阿奇博德坐回原位,耀武扬威地端起了他的那杯白兰地。是他赢了。威托·兰纳柯林,伟大的葛楼斯顿侯爵,会把他的女儿嫁给他,以免让自己的政治生涯就此终结。侯爵已是别无选择。若是风声传到埃瑟莱德国王耳中,威托便可能被以叛国的罪名论处。但凡是帝国派的国王,都会要求臣下的贵族清楚地表明各自的政治倾向,以及对教廷的忠心。尽管阿奇博德并不当真觉得威托倾向于王族派或者国民派,但只要他的行为有所不端,那便足以招致国王的不满。再怎么说,威托只要一步不慎,只怕就会使得整个兰纳柯林家族都再也抬不起头来。侯爵唯一明智的选择,便只有同意这桩婚事了。

边境的土地终归是要成为阿奇博德的囊中物了,或许终有一天,连整个边陲都会掌握在他的手中。一旦手握詹德维克和葛楼斯顿,他在宫廷中的权力便足以和罗榭勒公爵平起平坐了。

阿奇博德睥睨着这位灰发的老人,睥睨着他质地良好的旅行衣装,心中甚至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很久以前,侯爵曾以他的机敏和刚毅而声名桌著,连他的头衔都是由此而来。侯爵并不单纯只是个贵族,更不单纯只是伯爵那样的地方领主。威托的责任乃是为国王驻守边疆。这是相当庄重的职责,能够堪此大任的人物,非但必须是位能力超群的领导者,更要饱尝过战火的洗礼,永远不会有所懈怠。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沃瑞克的边境如今已是和平安宁,这位伟大的卫士也由是愈发地自鸣得意,身上的力量也已因荒废而孱弱不堪。

趁着威托打开信件的时分,阿奇博德便即思忖起了他的前程。侯爵说得很对,他就是为了土地才去追求他女儿的。不可否认,阿莲达也确实很有魅力,而一想到要把她赶上自己的卧榻,个中的乐趣就不是一两句愉快与否能够轻易言说的了。

“阿奇博德,你在开玩笑么?”威托问道。

还流连在思绪中的阿奇博德吓了一跳,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什么意思?”

“这些羊皮纸都是白纸。”

“什么?你瞎吗?这都是——”看到侯爵手中空无一字的纸页时,阿奇博德怔住了。他抓起一把书信撕了开来,得到的却是又一堆白纸。“不可能啊!”

“说不定这些都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呢?”威托笑道。

“不……我不明白……这根本都不是原来的那些羊皮纸!”阿奇博德再次检查起了保险箱,却是一无所获,他的混乱也继而转变成了恐慌。他粗暴地扯开房门,焦急地喊来了布鲁斯。亲兵长连忙进门,手中握着他的剑。“我放在保险箱里的信怎么了?”阿奇博德对着士兵吼道。

“我——我不知道,大人,”布鲁斯回道。他收剑入鞘,在伯爵面前立正站好。

“你什么意思,不知道?你一晚上都在翘岗?”

“不,阁下,当然没有。”

“有谁——不管是谁——在我离开的时候进我的书房没有?”

“没有,大人,这是不可能的;钥匙只有您拿着。”

“玛利伯尔在上啊,那么信能到哪去?我亲自把它们放进去的。侯爵抵达的时候我还在读它们。我只不过走开了几分钟而已。它们怎么可能凭空消失掉?”

阿奇博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没多久前还亲手拿着那些信,把它们锁进了保险箱。他很确信这里没有任何问题。

它们到底去哪了?

威托饮尽了杯中的酒水,而后站起了身。“阿切,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你真能浪费我的时间。”

“威托,你等等。别走。真的有信。我保证,我真的有信!”

“你当然有了,阿切。下次再想敲我竹杠的时候,我建议你最好装腔作势得像话一点。”他横穿过房间,走出屋门,继而便消失在了阶梯中。

“你还是再想想我说的吧,威托,”阿奇博德在他身后喊道。“我会把信找回来的,我会的!我要把信拿到阿奎斯塔去!我要亲手把信呈给王廷!”

“您想让我怎么办,大人?”布鲁斯问道。

“给我等着,呆子。我得想想。”阿奇博德转而开始绕着房间踱步,用那双颤抖的手搔抓着自己的头发。他再一次地仔细地检查起了那些信件;而它们的质地也的确和他先前读过的那些信件有着相当微小的差别。

阿奇博德于是也顾不得什么放信的保险箱,转而把自己的抽屉全部拉开,乱翻起了书桌上堆起的羊皮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饮品后,他直穿过房间,一把扯下火炉上的铜网,拿烧火棍拨弄起了其中的灰烬,以期寻找到几块羊皮纸的残骸,从中搜刮出一星半点丑闻的痕迹。失望之余,他继而便将手中的白纸投进了火中。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水,瘫在了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刚刚还在这呢,”阿奇博德满是茫然地说道。然而,解决的方法很快便在他的头脑中逐渐成型。“布鲁斯,一定是有人把信偷走了。这些毛贼不可能跑远,我要你给我翻遍整个城堡。谁都不要给我放走。城里的人不行,守卫也不行——谁都别想出去。给我搜光每一个人!”

“马上办,大人,”布鲁斯回道,而后停顿了一下。“那侯爵呢,大人?我要把他也拦下吗?”

“用不着,你这蠢材,他当然没拿信。”

阿奇博德凝望着火焰,听着布鲁斯踏着阶梯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如今他孤身一人,陪伴在侧的却只有烈火的噼啪声,以及数之不尽的不解之谜。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想通那些毛贼偷信的手法。

“阁下?”管家拘谨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唤回,阿奇博德转而望向了他从敞开的大门中探出的脑袋,使得这位管家不免在说话前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大人,我并非存心惊扰您,但庭院中现在有一些问题需要您的注意。”

“什么东西?”阿奇博德吼道。

“是这样,大人,没有人告知我具体的细节,但似乎是侯爵的问题,阁下。我被派来请您出面——谦卑地请您出面。”

阿奇博德走下阶梯,疑心老头子是不是猝死在了他家门前,那可就真的是不好收拾了。当他到达庭院时,看到的侯爵尽管生龙活虎,却也是火冒三丈。

“姓巴伦丁的,你把我的马车弄哪去了?”

“你的什么?”

布鲁斯靠近阿奇博德,站在了他的身边。“大人,”他冲着伯爵的耳朵悄声说道。“好像伯爵的车马都不见了,阁下。”

阿奇博德向着伯爵的方向竖起一根手指,高声回道:“我马上就来,威托。”他继而转向布鲁斯,小声说道,“不见了?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阁下,但您看,门卫报告说侯爵和他的车夫,或者说是他们以为是侯爵和车夫的人,刚刚从前门离开。”

一阵不适骤然袭来,阿奇博德却只得背过身去,对着火冒三丈的侯爵大人殷切地招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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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会面

I.
太阳落山几个小时后,阿莲达·兰纳柯林乘着马车来到了破落的梅德福特下城区。蔷薇荆酒馆藏身于一条无名的街道上,周边满是房顶歪斜的棚屋;尽管说是街道,在阿莲达看来却最多只能算是条小巷。适才过去的风暴留下的水迹仍然弥留在鹅卵石上,四下的水洼更是将街道弄得一塌糊涂。来往的马车屡屡在酒馆门前溅起脏水,在灰暗的石材和褪色的木头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一个秃头男人走出近旁的门,他光着膀子,满身大汗,手中拿着一口铜质大锅。他随手将锅里的东西——几只畜牲的骨头架子,已经炖得透烂——泼向街头,顷刻便有六只狗儿直奔这滩厨余。一帮脏鬼愤怒地用阿莲达听不懂的话叫嚷起来,身影被酒馆窗户中透出的昏光照亮。其中几个人朝着那群瘦削的狗儿扔了几块石头,后者便在哀鸣中倏尔散去。他们继而冲向方才那群动物未享用完的残羹,胡乱地塞进自己的嘴巴和口袋。

“你确定是这里吗,大小姐?”爱米莉环顾着四周,出声问道。“温斯洛子爵不可能让我们来这种地方呀。”

阿莲达又仔细观摩了一遍大门上那张翘角的招牌,上面画着一枝布满荆棘的卷曲枝条,只开着一朵蔷薇;它原本的红色已然黯淡,那根褪色的枝干看去也活像一条盘着身子的蛇。“只能是这儿了。我觉得梅德福特不会有另一家叫蔷薇荆的酒家了。”

“我只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让我们到这么个——这么个地方!”

“我不见得就比你喜欢它多少,可他就是这么安排的。我看没有别的办法,”阿莲达回道,连她自己都为话语中流露出的勇敢感到惊讶。

“你肯定早就听腻了,但我还是觉得这不合适。我们不该跟贼打交道。你不能信任他们,大小姐。听我的吧,你雇的这些人不光会偷别人的东西,他们会连你一起偷。”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都到这儿了,既来之则安之。”阿莲达打开车门,踏上街头。与此同时,她也发现几个在街头闲晃的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免让她有些焦虑。

“收你一个银特南,”车夫对她说道。他是个粗鲁的老头,脸上的胡子好几天都没刮过,那双细小的眼睛周围更是有着数不清的褶皱,阿莲达不禁好奇他驾车时该怎么看路。

“哦,对,你看,我应该在行程结束的时候付你钱,”阿莲达解释道。“我们只在这里停一小会儿。”

“如果你要我等,那就多付几个子儿。而且你欠的钱我现在就要,免得你拍拍屁股跑了。”

“不要胡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回来的。”

车夫的表情柔软可人,活像是块花岗岩。他朝着马车边上吐了一口,正中阿莲达的脚下。

“呀!喔,天哪!”阿莲达从包里扯出一枚硬币,递给了车夫。“给,银币,你可别走开。我不太确定我们会待多久,但我说过了,我们会回来的。”

爱米莉下了马车,花了些时间给阿莲达整理兜帽,确保这位淑女的纽扣没有松掉。理顺阿莲达斗篷上的皱褶之后,她又把自己的也顺了一遍。

“我真想教那个蠢车夫知道我是谁,”阿莲达低声说道。“然后我还要再多让他吃点教训。”

两位女郎佩着两相一致的羊毛斗篷,兜帽低得几乎只看得到鼻子。阿莲达不满地瞪着爱米莉,一把拨开了她那双烦人的手。

“你真能瞎操心,爱米。我敢说这幢建筑里肯定有女人进去过。”

“妇女是没错,淑女就不一定了。”

刚一穿过酒馆窄小的木门,强烈的烟味、酒味,再加上一股阿莲达最近只在厕所闻到过的味道,便一齐朝着她们连番袭来。二十批人嘈杂不休地吵嚷得震天响,小提琴手却仍在一旁奏着愉快欢脱的曲调;一小群人在围栏旁跳着舞蹈,响亮地将脚跟踏在早已变形的木地板上,迎合着舞曲的节拍。碰杯声、砸桌声、人们的歌声和笑声,这些声音在阿莲达听来,全都没有一点端庄的影子。

“现在怎么办?”爱米莉的声音从她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中流露出来。

“我们还是先找找子爵吧。跟紧我。”

阿莲达握住阿莲达的手,走在了先头。她在餐桌间迂回,躲开跳舞的人,以及一只开心地舔着啤酒滴的狗儿。她这辈子从没来过这种地方。面目可憎的男人举目皆是,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更多的人赤着脚底。她一共只看到了四个女人;她们都是这里的女侍,穿着不堪入目的破旧长裙,领口一直开到胸前。在阿莲达看来,这种衣着根本是勾引男人对她们毛手毛脚。一个满口没牙的多毛怪伸手环上了一位女侍的腰间,将她一把拉上自己的大腿,一双毛手在她的身上上下游走。让阿莲达瞠目结舌的是,女侍姑娘竟然没有尖叫,反而咯咯地娇笑起来。

阿莲达最后还是找到了他。阿尔伯特子爵穿着一身简朴的布衫和羊毛裤,外面套着一件贴身的羔羊皮马甲,没有穿惯常那套紧身上衣和长裤。他也并非是完全没有贵族的模样在;头上仍然还戴着一顶美观——也可以说是招摇——的羽毛帽。他坐在一张小小的餐桌旁,身旁是个穿着廉价工作服的壮实男人,长着一脸黑胡子。

眼见她们到来,温斯洛便站起了身,为两人拉出了椅子。“欢迎,女士们,”他说道,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真高兴你们今晚能来见我。请坐。要点什么喝的吗?”

“不了,谢谢你,”阿莲达回道。“我不想待很久。我的车夫不太贴心,所以我想在他决定撂下我们之前谈完我们的生意。”

“我明白,而且我应该说这很明智,女士。但遗憾的是,要交给你们的东西还没到呢。”

“还没到?”阿莲达感觉到爱米莉紧握着她的手,以示鼓励。“出什么问题了吗?”

“很不幸,我不清楚。您看,我并不会插手这桩活计本身,这种小事我是不关心的。而且您也该明白,这活儿并不简单,各种各样的意外都会产生延误。您真的不需要我点些什么东西吗?”

“谢谢,不用,”阿莲达回道。

“至少坐下吧,好吗?”

阿莲达看了一眼爱米莉,她的眼中激荡着焦虑。她们坐了下来,而阿莲达也应时向爱米莉悄声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就不该跟贼打交道。”

“别搞错了,女士,”子爵向她说道,意图使她安心。“我不会让您白费时间和金钱,哪怕最差的情形下,也一定不会危及您的地位。”

桌边一脸胡子的男人发出了一声轻笑。他的皮肤满是毛孔,颜色像是黄褐色的皮革,还有一双脏兮兮的大手,老茧遍布。阿莲达看着他把杯子倚上嘴唇一口喝干,任由麦酒从胡须间淌过,滴落在下方的桌面上,并在心里认准了自己不喜欢他。

“这位是梅森·葛鲁蒙,”温斯洛说明道。“原谅我的介绍迟了一步。梅森是梅德福特下城区这里的铁匠,他是个……朋友。”

“你雇的小伙子们可优秀的很呐,”梅森向她们说道,他的声音让阿莲达想起马车轮子碾过石头的响动。

“是吗?”爱米莉问道。“那他们能从厄尔法翁的王冠塔偷来葛伦莫甘的财宝吗?”

“那是什么?”温斯洛问道。

“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几个贼到厄尔法翁偷走了王冠塔里的财宝,然后在隔天晚上又放了回去,”爱米莉解释道。

“他们做这个干什么?”阿莲达问道。

子爵轻笑了一声。“这肯定只是个传说。只要是个有脑子的贼,就不会搞这种事情。大部分人不懂盗贼这一行,他们偷东西其实大多是为了填满自己的口袋。他们会闯进别人家里,或者埋伏大路上的行人,胆子大的可能会去绑架贵族索要赎金,甚至时而切掉受害者的指头,再转送给他们的亲友,以此表明他们的危险性,让对方的家庭更认真地应对他们的要求。大致来说,他们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货色,只关心如何出最少的力,还能拿最多的利益。”

阿莲达感觉她的手又被紧紧握了一次,这次特别地用力,让她不由得缩了一下。

“而这些盗贼中的佼佼者形成了公会,跟石匠公会或者木匠公会有点像吧,但要更见不得光一点,你懂的。他们组织严明,做偷窃的生意,还会划出各自垄断的活动地盘。他们还经常出点小资跟当地的民兵或者管事儿的打通关系,这样一来,只要他们不去招惹特定的几个人物、守好既定的规矩,干活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来碍事。”

“省份的官员和这些罪犯能有什么既定的规矩?”阿莲达狐疑地问道。

“啊,要是把维持一个王国的平稳所要做出的妥协全都讲给你听,我看你肯定会吓一大跳。不过,世上还有一种贼——自由承约者,或者直接一点,接活儿的贼。这些散人会接一些特别的活计,比如取来哪位贵族同僚拿着的什么物件。荣誉作祟,或者害怕出丑,”他眨了眨眼,继续说道。“类似的事情让贵族或是富商们走投无路,不得不找专业人士。”

“就是说,他们不管雇主是谁,也不管要偷什么东西,都会去偷?”阿莲达问道。“我指你替我雇的那些人。”

“不,不是谁都行——只有肯掏特南的人才行,工作越难,当然就越贵。”

“那客户是罪犯还是国王就无所谓了吗?”爱米莉插话道。

梅森哼了一声。“罪犯和国王,有多大区别?”相会以来首次,他咧嘴笑了出来,露出了几颗缺掉的牙齿。

阿莲达感到一阵恶心,便把心思转回到了温斯洛身上;他正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一个劲儿地瞅着酒馆顾客的后面。“请恕我失陪,女士们,”他突兀地站起身来,如是说道。“我得再来一杯,但侍者似乎顾不上我。梅森,照顾一下女士们,好吗?”

“老子不是奶妈,你这狗娘养的!”梅森吼道,然而子爵已经离开,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我——我不准你这么说一位淑女,”爱米莉壮着胆子向铁匠说道。“她不是婴儿,是位有头衔的贵族女士,你最好明白自己的地位。”

梅森的表情沉了下去。“这是老子的地盘。我家就在五户开外,这天杀的酒馆是我爹造的,我兄弟是这地方该死的厨师,我妈以前也是,然后有一天被你这种高贵的贵族驾着马车活活撞死。这是老子的地盘,该明白地位的是你们。”梅森一拳砸在桌子上,惊得烛台和女士们一块儿跳了起来。

阿莲达把爱米莉拉到了身边。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她都要觉得爱米莉才是对的了。她根本就不该信任那个没用的温斯洛。她一点都不了解他,只知道达瑞夫大人邀请他参加过阿奎斯塔城的秋季庆典而已。认识这么多人过后,她早就该明白,并非所有的贵族都是那么高贵。

他们继而便相视无言,直到温斯洛空着双手回来,没拿任何饮品。

“女士们,可以请你们跟我来吗?”子爵示意道。

“怎么了?”阿莲达忧虑地问道。

“不要问,请跟我来吧,这边走。”

阿莲达和爱米莉跟着温斯洛离开餐桌,横穿过缭绕的烟云,以及由跳舞的人、狗儿和醉鬼组成的重重障碍。而跟她们旋即在酒馆后方见到的景象相比,方才不堪忍受的一切都不由得变得可爱了起来;他们走进一条小巷,其中的光景简直不知让人如何是好。弃置的垃圾遍地可见,粪便被人从窗口随手丢进一条大沟,跟里面的泥巴混在一块。几块权当是桥的木板架在腥臭的烂泥上,逼得两位女士只能把衣襟拉过脚踝,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

走过这滩污水时,更是还有一只大老鼠从柴堆中一跃而起,跑来跟她们作伴。

“我们为什么到巷子里来?”爱米莉低声向阿莲达说道,声音打着摆子。

“我不知道,”阿莲达回道,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恐惧。“我觉得你是对的,爱米。我真的不该跟这些人扯上关系。我一点也不懂子爵说的那些话。我们这样的人就是不该跟他们打交道。我都能猜到父亲会怎么想了。”

子爵带着他们穿过一道木栅栏,走到几户谓之马厩的寒酸棚屋前,然而那不过就是茅屋边上围了四根畜栏,每边都堆着干草和一桶水而已。

“真高兴再见到你,女士,”一个男人出现在前方,向她打着招呼。

阿莲达认出他是两人组里个儿大的那个,却想不起他的名字。见面是子爵安排的,她只在一条小路上和他们匆匆见过一面,何况那一晚上比现在可要黑多了。藉着半盈的月光,她这才能看清他除下兜帽的长相:他身材高大,容貌跟打扮一样粗犷,但却并不让人觉得冷酷或是险恶;他的眼角有些皱纹,看着可能是笑纹。阿莲达觉得他的举止很是讨喜,甚至算得上是亲切,继而便不由自主地觉得他愈发英俊了起来——尽管她从未觉得自己会被这种地方的人有所触动。他脏兮兮的衣着是皮革和羊毛的质地,还佩着各式各样的武装。他在左侧悬着一把短剑,握柄上没有任何饰样;而右侧挂着一把朴素的剑,只是比左侧那把更大一些。至于背在他身后的,则是一把厚重的大剑,长度近乎他的身高。

“我叫哈德良,若您不记得了的话,”他说道,并恰如其分地鞠了一躬。“请问这位美丽的女士芳名?”

“她是爱米莉,我的女佣。”

“女佣?”哈德良佯装惊讶。“她这么漂亮,我还以为是哪位公爵夫人呢。”

自出行以来,阿莲达第一次见爱米莉歪过了头,脸上漾起了笑意。

“真希望没让你们久等。子爵跟我们说他和梅森陪着你们?”

“是的,没错。”

“葛鲁蒙先生有没有跟你讲,说他的母亲被一辆不灵光的王家马车撞倒?”

“唉,他说了,我得说——”

哈德良摊开他的双手。“梅森的母亲活得好好的,她家在巧匠街,住得比梅森的破房子还好。她也从来没给蔷薇荆当过厨师。这故事他见一个绅士或者淑女就要说上一次,让他们无言以对,只能内疚。请让我为此致歉。”

“呃,谢谢你。他太没礼数了,说的话也比较烦人,不过……”阿莲达顿了一下。“你们——我是说,你们有没有……你们拿到那个了吗?”

哈德良露出亲切的微笑,继而便转过身去,朝着马厩的方向喊了一声。

“罗伊斯?”

“你要是打结的功夫过关,我也不会花这么久,”一个声音从里面回道。片刻过后,二人组中的另一位走了出来,加入到了他们的交谈中。

阿莲达对这一位的印象比较深,因为他是两人中比较讨人厌的那一个。他比哈德良要矮,长相却十分俊秀,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他穿着好几层黑衣,外面裹着一件及膝的上衣,以及一身长长的斗篷,仿佛一幢黑影。他身上看不到一件武器,然而尽管他并不高大、手无寸铁,阿莲达却没来由地感到害怕。他冰冷的双眼、生硬的神情、利落的举止,一切都仿佛是活生生的掠食者。

罗伊斯从他的上衣中拿出一捆信件,上面绑着一根蓝色的缎带。他递给她,说道:“赶在巴伦丁把它们呈给你父亲之前拿走并不容易。我们争分夺秒,濒临绝境,但还是成功了。你最好把这些信烧掉,免得再发生这种事情。”

她看着信件,脸上浮现了一丝宽慰的笑容。“我——我真不敢相信!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了!”

“付钱就好,”罗伊斯回道。

“呃,对,是的,”她把信件递给爱米莉,解下腰间的小袋,递给了这位盗贼。他利索地查看了一下数目,而后便封上了袋子,扔给了哈德良,后者则把袋子收入怀中,走进了马厩。

“你最好小心点。你和冈特玩的游戏很危险,”罗伊斯对她说。

“你看了我的信?”她的问话里带着怯意。

“没有。你花钱不是让我们干这个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

“我们听到了你父亲跟阿奇博德·巴伦丁的对话。侯爵虽然表现得并不相信伯爵的话,但我很确定实际并非如此。不管有没有信件,你父亲现在开始一定会把你盯得紧紧的。不过,侯爵是个好人,他不会做错事。巴伦丁没法把证据带到王廷去,你的恋情也就不会给他造成太大的影响,我猜他还算是宽慰。但我也说了,你以后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你这种人怎么会懂我父亲怎么想?”

“哦,不好意思。我说了是你的父亲吗?我说的是侯爵,女儿比较分得清好歹的那一位。”

阿莲达觉得罗伊斯仿佛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又在交朋友啦,罗伊斯?”哈德良牵着两匹马从马厩走出,出言问道。“你不要太跟我这位朋友计较,他是狼养大的。”

“这是我父亲的马!”

哈德良点了点头。“我们把马车留在河桥旁边的灌木丛那里了。还有,我得说我应该是拿了一件你父亲的紧身上衣出来,都跟其他的东西一起放回马车里了。”

“你穿了我父亲的衣服?”

“我说了,”罗伊斯重复道。“我们濒临绝境。是绝境。”

II.
他们都管这地方叫“暗室”,因为里面的生意见不得光;不过,蔷薇荆这间小小的密室却是跟黑暗无缘。墙壁的烛台和会面桌上都各自点着数根蜡烛,伴着壁炉中的小火一同燃着和暖亲切的光。一排铜锅挂在外面的木棍上,让人想起这件暗室往日给厨房兼作储藏室的时光。室内的空间仅容得下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不过即便如此也已是绰绰有余了。

房门打开,一小群人便陆续走了进来。罗伊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选了个靠近火焰的位置,对着壁炉伸展起了他的脚丫。哈德良、阿尔伯特·温斯洛子爵、梅森·葛鲁蒙,以及一位颇为年轻的女郎也随后坐到了桌旁。葛温——这家酒馆的老板娘——每次都会在他们干完一笔之后准备一顿大餐,那一夜当然也不例外。今晚的菜单是一罐麦酒、一大块烤肉、一长条刚烤好的甜面包、许多炖土豆、一轮包好的白奶酪、胡萝卜、洋葱,还有通常不会拿出来吃的腌菜。而对罗伊斯和哈德良,她更是不曾有所吝啬,供上了黑瓶装的蒙特摩西酒,是特地从凡登城进口来的。葛温总是会在手头备上一瓶,只因这是罗伊斯的最爱。尽管一切看上去都让人垂涎欲滴,却似乎并未触动哈德良的心绪。他的心思全放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来,说说昨儿晚上怎么样?”翡翠问道,她坐在哈德良的大腿上,给他倒了一杯酒馆自酿的啤酒。她的真名叫法琳娜·布罗克顿,不过所有在酒馆、或者隔壁梅德福特邸工作的姑娘都会起个绰号,这也是为了自己好。翡翠机灵活泼,是个孤儿;她如今是蔷薇荆的高级女侍,还是唯二能在暗室中参与众人聚会的女人之一。

“很冷,”他告诉她,两条胳膊环在她的腰间。“回来的路上也很冷,所以我很是需要暖和一下。”他把她拉到身边,亲吻她的脖颈,任由她浅黑色的发浪将自己尽数淹没。

“可咱们拿到钱了,是吧?”梅森问道。

铁匠几乎是刚一坐下,就开始准备把自己的盘子堆得小山高。梅森的父亲是一位曾在梅德福特声名卓著的金属工匠,他继承了父亲的店铺,却又因为滥赌的恶习和差劲的运气失掉了它。被赶出巧匠街后,他便在下城区落了脚,给别人打些马蹄铁和钉子,挣够用在熔炉、酒水和偶尔的几顿便饭上的钱。而对于罗伊斯和哈德良,他开出的是这么三条好处:他定价不高、他是本地人,以及,他不跟别人来往。

“是拿到了。阿莲达·兰纳柯林付了我们整整十五个金特南,”罗伊斯说道。

“挺可观嘛,”温斯洛高兴地拍着手,如此表示道。

“我的箭呢?好使不?”梅森问道。“它们咬在瓦上了没?”

“咬得是紧,”罗伊斯说道。“问题在怎么弄掉它们。”

“机关不好使?”梅森担忧地问道。“我还以为——好吧,我毕竟不是造箭的。你们该去找个造箭匠。我说过了,是呗?我是铁匠,是打铁的,不是打木头的。我做的那个细齿锯子——那个好使吧?玛神啊,这才是打铁出来的玩意儿!箭可不算,是哩,和你们想要的箭差上不少,先生们,差不少。就说你们该去找个造箭匠,你们偏不去。”

“放松点,梅森,”哈德良说道,从翡翠的秀发里探出头来。“这两件东西里,箭是最重要的,而且也非常好用。”

“那当然了。箭头是铁的,铁我是行家。我就是有点失望,绳子的机关竟然不好使。你们怎么解掉绳子的?没扔在那儿吧?”

“没有。守卫下次巡逻的时候会看见的,”罗伊斯说道。

“那你们弄得如何?”

“就我个人来说,我更想听整件事的过程,”温斯洛说道。他和罗伊斯一样靠着椅背,高抬着脚,手里拿着酒杯。“你们干这些活的时候从来都不让我插手细节。”

阿尔伯特·温斯洛子爵诞自一个古老的贵族世系,每一代都没有土地。许多年前,他的某一位祖先失去了家族的封地,如今留下的便只有他的头衔了。即便如此,农商阶级不可能涉足的领域仍会向他敞开大门,子爵的头衔更还是比普通的贵族略高一筹。第一次遇到罗伊斯和哈德良时,他还在康诺拉的一间谷仓里讨生活;这两个人花了一小笔钱为他购置了衣着和马车,而他也很好地履行起了联络贵族的职责。藉由他们两人提供的资金,子爵得体地出席了每一场舞会、庆典和仪式,四下观摩着政治的走向,以期从其中揽得生意。

“是你太引人注目了,阿尔伯特,”哈德良解释道。“要是我们最爱的贵族大人被扔进不知道哪儿的地牢,让人逼着说出我们的计划,不然就割掉你的眼皮子、拽掉你的指甲盖,那我们可就消受不起了。”

“但要是他们严刑拷打我,我又不知道计划,那我怎么保命啊?”

“我保证,丢掉四个指甲之后他们肯定会相信你的,不然,”罗伊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顽皮的笑意。

阿尔伯特露出一脸苦相,喝干了他的麦酒。“但现在能告诉我了吧?你们是怎么穿过大铁门的?我去见巴伦丁的时候,感觉哪怕是个全副武装的矮人都打不开它。那门连锁都没有,更别提什么门闩了。”

“啊,你的信息确实很有用,”罗伊斯说道。“所以我们完全没去碰它。”

子爵显得有些困惑。他张口打算说些什么,但却仍是未发一语,无言地为自己切了一块烤牛肉。

罗伊斯呷了一口酒,由哈德良把故事继续了下去。“我们沿着东塔外墙爬了上去,或者该说是罗伊斯爬的,然后给我丢了根绳子。它并不是很高,但离我们要找的那座塔最近。我们拿梅森的箭搭桥,用腿卷着绳子,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可塔里没有窗子呀,”阿尔伯特说道。

“谁说要用窗子了?”罗伊斯插话道。“箭支咬在另一座塔楼的屋顶上。”

“是啦,你看吧,我打的东西靠得住,”梅森骄傲地说。

“那,靠这个能爬到塔上,但你们是怎么进去的?爬烟囱?”阿尔伯特问道。

“没,烟囱太小,而且前一晚上还烧着火。”哈德良说道。“所以我们用了梅森做的另一个工具,拿小锯子把屋顶斜着锯掉了一块。大体来说,那一晚上都还算顺利,然而阿奇博德却突然到书房来了。我们想着他早晚会走,所以就在那儿等着。”

“我们该爬下去割他的喉,然后把信拿走,”罗伊斯强调道。

“但人家付我们钱不是为了买凶杀人,对吧?”哈德良提醒道,而罗伊斯却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哈德良当作没看见,继续说了起来。“像我之前说的,我们一直守在那儿,塔顶上的风又刮得人生疼。那个混球在屋里待了少说也有两个钟头。”

“真可怜,”翡翠像只小猫一样呜了一声,用鼻子蹭了蹭哈德良。

“好消息是,我们盯着他的时候,他竟然把信又拿出来看了看,保险箱的位置我们也就一清二楚了。之后一辆马车驶进了院子里,是谁的车就可想而知了。”

“你们在屋顶上,这时候侯爵来了?”阿尔伯特问道,嘴里满是烤牛肉。

“是啦——这么一搞,我们的时间就很紧了。阿奇博德离开塔楼去见侯爵,我们当然马上就行动起来。”

“所以,”翡翠猜测道。“屋顶被你们当南瓜一样敲开了?”

“就是这样。我把罗伊斯降到书房里,他撬开保险箱,把假信放进去,然后我再把他拉回来。我们前脚刚把锯掉的屋顶装好,阿奇博德和威托后脚就进来了,所以我们一直等着,直到确定他们没听见动静为止。难以置信的是,他直接就把那些信拿了出来,那之后嘛。我得说,阿奇博德看见那些白纸的反应实在是太搞笑了。那之后他们就变得吵吵嚷嚷的,所以我们也就准备趁机降下塔楼,到底下的院子里去。”

“这可真了不得。我之前还跟阿莲达说,工作中有的时候会出点岔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次成真了。真该让她加钱,”阿尔伯特插嘴道。

“我也这么想过,”罗伊斯回道,“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哈德良。况且,这一票的两个主顾给得都很可观。”

“先等等,你还是没说你们是怎么解掉另一边的绳子的,机关不是不好使吗?”

罗伊斯叹了口气。“别问了。”

“为啥?”铁匠轮番看着他们两人。“有秘密?”

“他们想知道嘛,罗伊斯,”哈德良咧嘴笑着,如是说道。

罗伊斯蹙起了眉。“他射断的。”

“他什么?”阿尔伯特问道,颇为突兀地坐直了身子,两只脚重重地叩在地板上。

“哈德良又射了一支箭,切断了连着屋顶的绳子。”

“但是,这不可能啊,”阿尔伯特断言道。“没人能隔着那么远射中一根绳子!那得有两百尺吧,周围还伸手不见五指!”

“有月亮,”罗伊斯纠正道。“我说得够清楚了,不要再让我浪费口舌了。你别忘了跟他一起干活的是我。而且,他也不是一箭就成功的。”

“几根呀?”翡翠问道。

“你说什么,甜心?”哈德良问道,用袖子抹掉嘴边的泡沫。

“我问你射断绳子用了几根箭,傻蛋。”

“说实话,”罗伊斯提醒他。

哈德良瞪着眼睛。“四根。”

“四根?”阿尔伯特说道。“虽然我想象一发命中的时候是很惊人,但四根也——”

“你说伯爵会不会发现啊?”翡翠问道。

“我看等到下个雨天吧,”梅森说道。

门外突然传来三声叩响,壮实的铁匠便将坐着的椅子推到后面,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谁?”他问道。

“葛温。”

他移走门闩,将房门打开,一位异邦面孔的女郎便继而走进屋来;她有着浓密的黑色长发,一双碧绿的眸子透着耀眼的光。

“真棒,一个女人连自家房间都没法直接进来。”

“抱歉啊,姑娘,”梅森关上了门,对她说道。“但我要是没问话就开门,罗伊斯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葛温·德兰溪堪称是下城区的奇人。她是个移民,从遥远的考雷来到艾维林,在城里靠卖春和算命过活。她有着异邦人独有的特征:深色的肌肤、杏仁般的双眼,以及高高挺起的颧骨。没有哪位贵族招架得了她那精美的眼妆和东方人的腔调,难免都会就此迷上这位神秘的女郎。然而葛温却并不单纯是个妓女;不过短短三年,她便藉着买下城区中众多店铺的经营权而天地一转,赚了个盆满钵满。虽说只有贵族才能拥有土地,商户们却常常将他们经营生意的资格拿来交易。不多时,巧匠街里相当可观的一块区域,以及下城区的大部分地盘,便都已经归她所有——或者说,处在她的控制之下。而其中油水最多的地方,便是梅德福特宅了。人们一般管这里叫“宅子”,尽管它地处偏僻、消费昂贵,各地的贵族们仍还是时常前来光顾这所妓院的生意。然而葛温却也是出了名的谨慎小心,对那些限于身份而不常光顾妓院的男人更是如此。

“罗伊斯,”葛温说道。“今晚早些时候,宅子里来了个潜在的主顾,急着想找你们其中一人谈谈。我安排他明晚见面。”

“见过这人没?”

“我问过姑娘们了,没人见过他。”

“有姑娘陪他吗?”

葛温摇了摇头。“没有,他是跟着雇贼的消息来的。真可笑,总有男人以为妓女能回答他所有的问题,还会替他把秘密一直带进坟墓里。”

“谁跟他说话了?”

“郁金香。她说他是个异邦人,黑皮肤,还说他有口音。可能是个考雷人,但我没亲眼见到,所以也确定不了。”

“他一个人?”

“郁金香没说他有伴儿。”

“要不要我去谈谈?”阿尔伯特问道。

“不用了,我去。”哈德良说道。“既然他的鼻子都伸到这里来了,想找的估计会是像我这样的人,你去不太合适。”

“阿尔伯特,你要是想的话,可以明天过来看门,提防一下生面孔,”罗伊斯补充道。“我会留心街上。附近有没见过的人么?”

“最近人挺多,确实有些不认识的。酒吧里现在有四个,”葛温描述道。“几个小时之前有另外五个人,一起的。”

“是这样,”翡翠肯定地说道。“那五个人是我伺候的。”

“他们都什么样儿?旅行者?”

葛温摇了摇头。“我觉得是兵。他们虽然穿得不像,但我看得出来。”

“佣兵?”哈德良问道。

“不太像。佣兵一般都很讨厌,他们对着姑娘乱摸、大吼大叫,还挑衅别人打架——你知道的,就那样儿。这些人很安静,我觉得里面还有个人是贵族。至少其他人管他叫什么什么男爵——好象是特朗布尔男爵。”

“我昨天在魏沃德街上也看见类似的人了,”梅森说道。“估计有十二个。”

“城里有什么大事吗?”罗伊斯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

“你们觉得会不会跟尼德沃登河的传言有关?听说那儿有场大屠杀,”哈德良说道。“说不定国王在寻求其他贵族的支持。”

“你是说精灵?”梅森问道。“我听过这个。”

“我也听过。”翡翠说道。“他们说好多精灵袭击了一座村子什么的,把所有人都杀光了——有的人甚至还在睡觉呢。”

“谁说的?听着不大对劲。”阿尔伯特评论道。“我都不认识哪个精灵会盯着人看,杀人就更别提了。”

罗伊斯拿起他的靴子和斗篷,朝着房门走去。“你一个精灵都不认识,阿尔伯特,”他甩下这么一句话,突兀地就此离去。

“我说啥来着?”阿尔伯特转而看着其他人,满脸无辜的表情。

翡翠耸了耸肩。

哈德良拿出阿莲达的小袋子,扔给了子爵。“我可不会往心里去,罗伊斯有的时候说翻脸就翻脸。来,分钱吧。”

“但罗伊斯说的对,”翡翠说道。她显得很高兴,因为她讲的事情其他人并不清楚。“袭击村子的是野精灵,都是纯血。我们这儿混血的那些就是一群酗酒的懒骨头而已。”

“换谁给人当一千年奴隶都会这样的,”葛温说道。“能先分我的吗,阿尔伯特?我得回去干活了。今晚上宅子里还有主教、审判官和男爵兄弟会的人要来呢。”


III.
昨日劳顿的酸痛仍未从哈德良的身上散去,他在靠近酒吧的方向选了张空桌子坐下,端详起了大菱屋里的众多顾客。这个名字缘起它方形的古怪外貌,当初扩建时,为了适应魏沃德街头的形状,便不得不修成这副模样。哈德良认识,或者说很熟悉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灯夫、马车夫、修补匠,都是些在工作结束后来用一顿晚饭的熟客。他们脑袋深埋在餐盘中,个个都是一副疲惫肮脏的模样;他们上身穿着粗劣的工作服,下身是别无二致的及腰马裤,活像扯开的面口袋。他们之所以选择这间屋子,是因为这里相对安静一些,不会有人打扰他们吃饭。话虽如此,这里却仍是有那么一个人,看上去十分地与众不同。

他独自坐在房间的尽头,背靠着墙,桌上只有酒馆事先放好的蜡烛,既没有点餐,也没有买酒。他戴着一顶宽边的毡帽,帽檐上别着一枚精致的蓝色羽毛。他穿着一件黄金色的及腰丝衣,外面套着一件紧身马甲,材质是红黑色的昂贵织锦,一应还垫高了肩膀;他的腰间佩着一条珠光宝气的皮带,上面悬着一把军刀,其下则是一双高腰的黑色马靴,和他的腰带配成一对。不管他到底是谁,他看上去都没有隐藏自己的打算。哈德良注意到桌子下面放着一个包裹,而他也总是在上面搭着一只脚。

而当罗伊斯派翡翠来告诉他街上没什么人之后,哈德良便起身走向房间的另一头,停在了这位生面孔面前的空位旁。

“介意作个伴儿吗?”他问道。

“要看情况,”男人回道,哈德良从中听出了些许考雷人的俏皮口音。“我在等黎伊雅这个组织的代表人。你是他们的人吗?”

“要看情况,看你想要什么,”哈德良回道,嘴角微一上扬。

“这样的话,请先坐吧。”

哈德良于是就坐,等候了起来。

“我是戴拉诺·德威特男爵,想雇一些有能力的人。有人告诉我这里有几个人合我的要求,只要价格合适。”

“什么样的能力?”

“拿走东西的能力,”德威特坦率地说道。“我要让一件东西消失。可以的话,最好是彻底消失。但事情必须得在今晚办成。”

哈德良露出微笑。“抱歉,但我很清楚黎伊雅不做这种条件严苛的工作。太危险了,希望你能体谅。”

“我知道时间不好,我很抱歉。我昨天就想跟你们的组织接触,但是别人告诉我你们的人不在。我开的价保证值得他们犯险。”

“抱歉,但他们的规矩严格得很。”哈德良准备起身。

“拜托你,听我说,我已经到处都问遍了,城里那些懂行的人告诉我,这里有两位专业人士,他们独来独往,只要价钱合适就会接下这种工作。他们置身那些组织严密的公会之外,却依然能安然无恙地行事;个中的缘由众说纷纭,不变的只有他们的我行我素。这不是更证实了他们不是徒有虚名吗?我恳求你,如果你认识黎伊雅的人,求你让他们帮我一把吧。”

哈德良打量起了眼前的男人。初时,他还以为对方不过又是那种自命不凡的贵族,打算给哪场王家酒宴闹点笑话。然而,他的举止现在却已不复先前,声音中隐含着一丝走投无路的味道。

“这件东西为什么这么重要?”哈德良问道,坐回了原位。“又为什么非得今晚就消失不可?”

“你听说过匹克灵伯爵吗?”

“剑术大师,白银盾和黄金桂冠这两项大赛的赢家?他有个貌美倾城的老婆叫……贝琳达,好像是这么个名字。我听说最少也有八个人被他在决斗中杀死,而起因不过是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对。至少话是这么说的。”

“你知道得真不少。”

“算是工作需要,”哈德良招认道。

“伯爵只在剑术上落败过一次,对方是布拉伽,梅伦加尔的大公爵,而且在表演赛的那一天,伯爵没拿他的爱剑,只能用别的剑来代替。”

“啊,是了,”哈德良半是自言自语地对德威特说道。“他这个人只要决斗就一定会拿着那把专门的刺剑,起码实打实地决斗的时候是这样。”

“对!伯爵很是迷信那把剑。”德威特沉默片刻,看上去惴惴不安。

“你是不是盯着伯爵的老婆看得太久了?”哈德良问道。

男人点了点头,垂下了自己的脑袋。“他向我提出了一场决斗,就在明天中午。”

“而你想让黎伊雅偷来伯爵的剑。”尽管这是陈述而非疑问,德威特仍是再次颔首。

“我有达甘斯坦的德罗坎公爵与我同行。我们两天前到了梅德福特,一部分是为了参加安瑞思国王举办的贸易协商。他们为我们办了场接风酒,匹克灵也出席了。”男爵紧张地擦拭着他的脸。“我以前从没来过艾维林——玛利伯尔在上啊,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用手套扇我耳光之后[*1]我才知道那是他的妻子。决斗安排在明天中午,所以今晚就必须有人偷走那把剑。”

[*1:向对方扔手套或是抽打对方的脸,意味着向对方提出决斗。]

哈德良叹了口气。“这活儿可不轻松。拿走别人从不离身的爱剑,而且对方还是——”

“啊——不过我给你们减轻了一些负担,”德威特对他说。“伯爵他,跟我一样,现在也陪在国王身边参与协商。他的住处和我那位公爵朋友的房间离得很近。我在傍晚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拿走了剑,但周围人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剑随便扔进了一个没锁的房间。必须得赶在他发现之前把剑弄走,不然肯定会被人找到。”

“照你这么说,剑现在在哪儿?”

“王家教堂,”他说道。“那儿没有守卫,只要从一间空卧房沿着大厅走几步就能找到,我保证今晚卧房的窗子是敞开的。而且窗户下面的墙上还长着爬山虎。真没什么难的。”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如果抓到的是个贼,他们最多也就是丢一双手,可抓到的要是我,我的名声就全完蛋了!”

“你的担心果然有理得很啊,”哈德良挖苦地说,然而德威特却似乎不以为意。

“一点不错!你看,既然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完了,这件工作听着也就没那么难做了吧?先别急着回答,把这东西也算进我的提议里去。”

男爵有些吃力地将脚下的包裹拖出,搁到了桌子上,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里面是一百枚金特南。”

“知道了,”哈德良回道。他盯着袋子,竭力试图平稳自己的呼吸。“你要预付?”

“当然了,我又不傻。我懂你们的规矩。现在先付一半,拿到剑后付你们另一半。”

哈德良又一次克制住自己的呼吸,提醒着自己保持冷静,并向对方连连点头。“就是说,你准备付两百个金特南?”

“对,”德威特说道,脸上满是焦虑。“如你所见,这对我来说非同小可。”

“这倒也是。要是这活儿真有你说的那么轻松的话。”

“那你觉得他们是愿意接了?”

哈德良靠向椅背,德威特则焦虑地凑了过来,仿佛是等候法官宣判的杀人嫌犯。

如果他接下这票,罗伊斯准会宰了他。他们为黎伊雅确立的一大原则,就是决不接这种突如其来的工作。他们需要时间去检查背景、核实说辞,以及去预期的目标周围踩点。话虽如此,要说德威特唯一的过错,也仅仅只是不合时宜地对着漂亮的女郎多看了一眼,然而他的生死如今却捏在哈德良的手中。他不可能再雇得到其他人了。一切就如德威特所说,除却他们之外,没有任何独行的贼敢在有公会扎根的城市接活儿;而出于和哈德良同样的理由,深红之手的干事也决不会允许他们的小弟接下这件工作。另一方面,哈德良并不是个货真价实的贼,更不懂他们那些五花八门的风险评估,在鼠猪城街头长大的罗伊斯才是那种靠扒窃过活的梁上君子。他是个极为专业的飞贼,曾经还在恶名远扬的黑钻石公会中据有一席之地;哈德良则是一位战士、一位尖兵,更钟情于青天白日下的快意杀伐。

这些贵族的差事总是会或多或少地给哈德良的心里添堵。他们不是想羞辱自己的政敌、伤害曾经的爱人,就是想在这满是高危政治的畸形世界里平步青云。他们之所以被雇佣,也只是由于这些贵族财大气粗,负担得起彼此之间的游戏罢了。对他们而言,生活就好比一场铺张的棋局,有着活生生的骑士、国王和兵卒,不分好坏,也不分对错。一切都不过是政治,是一场游戏中的游戏,各自拥有着一套独一无二的规则,却都没有分毫的价值可言。即便如此,贵族间的口舌之争到底还是开垦出了一片沃野,供他们置身其中,刈取利益。这些贵族不仅富裕狭隘,而且还是愚不可及;若非如此,罗伊斯和哈德良在截获阿莲达·兰纳柯林寄给戴甘·冈特的信件、收下詹德维克伯爵支付的报酬后,又怎么能顷刻倒戈,将它们偷回手中,再以此赚取双份的利润呢?他们不过是叫阿尔伯特去联系阿莲达,告诉她巴伦丁弄到了她的信件,再提议助她拿回信件罢了。这种生意一本万利,却也肮脏卑鄙,是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参与的另一场游戏;在这里,英雄只活在神话里,荣誉只存于传说中。

他努力开脱着自己和罗伊斯的行径,仿佛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毕竟,阿莲达肯定负担得起这笔数目,而梅森和翡翠这样的人远比侯爵爷家的千金更需要钱。何况,这还给她长了个教训,说不定还能保住她父亲的声名和土地。然而,这却终归不过是在欺骗自己,不过是打算劝服自己的良知,仿佛自己做得悉数光明磊落,或者起码并无过错。他发自心底地想要接下的是一桩良善的活计,让他的举动亲手拯救一个人的性命,更让他的目的契合记忆中对高贵的定义。

“当然,”他说道。


IV.
哈德良说完之后,暗室便陷入了沉默,等待着有人接话。屋里只有三个人,而哈德良刚一说完,他和阿尔伯特便同时望向了罗伊斯。不出所料,他看上去并不如何满意,甚至还未等开口,便已经缓缓地摇起了头。“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答应了,”他责备道。

“你看,我知道这活儿没给我们时间去查证,但他的说辞没有作假,对不对?”哈德良问道。“你一路跟着他走回城堡里了,他是安瑞思国王的宾客,更没有去别的地方。我能确认他看着像是个考雷人,葛温的姑娘们也没听到什么跟他的说辞矛盾的传言。这活儿看上去没问题。”

“花两百个金特南,找人溜进一扇打开的窗户,只为了偷一把剑——你就不觉得可疑吗?”罗伊斯难以置信地问道。

“要我说,这是白日梦成真,”阿尔伯特表示道。

“说不定考雷都是这么办事的。那儿离我们可远着呢。”哈德良争辩道。

“没远到那种地步,”罗伊斯反驳道。“而且这个德威特难道就拿着这么大一笔钱在街上晃荡?他每次出外参加国贸会议的时候都把金子一大包一大包地带在身上吗?带着干什么?”

“那也未必,或许他刚在晚上卖了一枚值钱的戒指,也可能是用德罗坎公爵的好名声借了一笔款子,说不定还是直接从公爵那儿要来的呢。这两人肯定不是光骑着两匹小马儿就来了。公爵多半是喜欢带着商队出行,一大堆货车,几百个金币对他们来说指不定稀松平常呢。”

哈德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不在场,没有亲眼见到他。他明天面临的可是死刑。要是命都没了,金子再多又有什么用?”

“我们才刚干完一票。我本来还想休息几天,结果你就又找来一件。”罗伊斯叹息道。“你说德威特很害怕?”

“他当时冷汗直流。”

“你看,这才是重点。你想接手,是因为这活儿有个正经理由。你觉得只要事后能以此为傲,就算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值。”

“他会死在匹克灵手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第一个了。”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哈德良叹了口气,继而便将两手抱在胸前,靠在了椅背上。“你说得对;是还会有其他人遭殃。所以你就想象一下,要是我们偷走那把剑,搞掂这件破事,伯爵不就再也见不到它了。想想看,男人们看贝琳达的时候不会再有什么后顾之忧了,他们该有多开心啊。”

罗伊斯笑了一声。“所以现在又变成公益事业了?”

“我们还有两百个金特南呢,”哈德良补充道。“这比我们一整年挣得都多。天已经开始凉了,但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躺着度过这个冬天。”

“好吧,起码你这还算是说了点人话。这样是挺好,”罗伊斯首肯道。

“而这活儿只需要几个小时,爬一爬偷一偷而已。你还天天跟我说伊森顿城堡的守备多差呢,我看不用日出我们就完事进被窝了。”

罗伊斯表情纠结地咬着嘴唇,不肯看向他的搭档。

眼见机不可失,哈德良便更进一步地发起了攻势。“你还记得那天在塔上有多冷吧,想想接下来几个月该有多难熬。你分明可以暖暖和和地过一个安全的冬天,想吃什么吃什么,还有你最爱的葡萄酒喝。而且,你要知道,”哈德良凑得更近了。“会下雪。你最讨厌下雪了。”

“行了行了,拿你的家伙去吧。我们巷子里见。”

哈德良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心底有一块还是热的。”


V.
屋外的夜比往日更为寒冷。路面结了一层光滑的霜,而冬雪也无疑很快便会降临大地。与哈德良的想法正相反,罗伊斯并不讨厌下雪。他喜欢看下城区被白雪笼罩的模样,宛若披覆着一件雅致的银装。然而,美丽却也有着相应的代价;雪地中会留下足迹,工作的难度也会为之增加。哈德良说得没错,今晚一过,得来的钱就足够他们安然度过这个冬天了。他们说不定还能靠这笔钱办一门正经的生意;每次干完一票大的,他都会想到这件事,更和哈德良讨论过不止一次。一年以前,他们认真地说要开一家酒庄,结论却是这和他们太不搭调。每次都是这个问题。他们想不出任何适合自己的合法生意。

他走到魏沃德街的尽头,在梅德福特宅的对面停下了脚步,他穿过街道,背后是蔷薇荆酒馆。宅子跟蔷薇荆几乎一般大,葛温曾经还考虑过扩建两幢建筑,将它们彼此连接起来,这样主顾们就可以自由地在其中来去,不必将自己暴露给外界和众人的目光。葛温·德兰溪当真是个天才。罗伊斯这辈子都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非但聪明得不合常理,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真诚和直率。她是个诚实的人——然而对他而言,她却像是一个悖论,乃至一个永不可能解明的谜团。

“我还以为你会进来坐坐,”葛温裹着披肩,从宅子的门廊中走出,如是说道。“我一直在里面瞅着你呢。”

“你眼神儿真好。我走夜路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看不到我。”

“那你这次肯定没有刻意藏着。你想来看我,对不对?”

“我是想确定一下你拿没拿到昨晚上的分成。”

葛温莞尔一笑,秀发在月色下闪着粼粼的光,让罗伊斯不由得看呆了眼。

“罗伊斯,你知道没必要付钱给我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不行,”罗伊斯坚决地说道。“我们的据点用的是你的地盘。这很危险,而鉴于这点,你必须分一份红。我们早就说好的。”

她走近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在寒气中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而要是缺了你,我也不可能拥有蔷薇荆。我很可能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不懂你的意思,这位女士,”罗伊斯十分正式地鞠了一躬,如是说道。“我可以证明那一夜我甚至都不在城里。”

她凝望着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他喜欢看她高兴的样子,然而那双碧绿透亮的眸子现下却似乎别有所求,罗伊斯便只好别过脸去,从她的手中挣脱开来。

“听着,哈德良跟我接下那件活儿了。我们今晚上就要开工,所以我得——”

“你真是个怪人,罗伊斯·梅尔本。我很想知道我有没有真的了解过你。”

罗伊斯顿了顿,继而轻声说道:“你了解得已经太多了,尤其是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于你于我都已经远远超出安全的界限了。”

葛温再度上前一步,鞋跟踏得冰结的地面吱吱作响,热切的双眼中满是恳求。“小心些,好吗?”

“我一直很小心。”

他在她的目送下渐而远去,斗篷在劲风中翻腾不休,就此步入黑暗,从她的视野中消失无踪。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sandpiper: 2016-11-02,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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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nderful259
2016-10-11, 0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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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窃贼会是这部书的主角吧?

有点让我想起了绅士盗贼,不过味道又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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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piper
2016-10-11,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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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wonderful259 @ 2016-10-11, 01:59) *

看完了,窃贼会是这部书的主角吧?

有点让我想起了绅士盗贼,不过味道又不太一样。

是这样,不过后面的展开和初见的印象差别可能会挺大的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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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nderful259
2016-10-12, 0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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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sandpiper @ 2016-10-11, 13:42) *

是这样,不过后面的展开和初见的印象差别可能会挺大的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恩恩,等着后面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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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piper
2016-10-14, 0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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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叛谋

I.

王冠宝隼的旗帜飘扬在伊森顿城堡的至高处,在塔楼的顶端昭示着国王的威仪。梅伦加尔王国的君主雄踞于此,尽管它的幅员和实力都并非无可比拟,也依旧不失为一个备受尊崇的古老国度。巧夺天工的高墙和塔楼成就了这座城堡的雄伟,它坐落在梅德福特的王都中央,其外便是都市中的四大城区:贵族区、巧匠街、平民区和下城区。就如艾维林大部分的城市那般,梅德福特的外围有着坚固的城墙保护,然而伊森顿城堡却仍是部署着独立的防御工事,将其从整个都市中割离开来。这些内墙并未将城堡悉数环绕,仅有墙头参互的城垛充作它的冠冕,以供众多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在石墙后把守,瞭望墙外的动向。而用以填补内墙空缺的,则是一座宏壮的堡垒,它高不可攀地守卫着城堡的后方,更有着宽阔的护城河簇拥在地基周遭,将国王的居所保卫得固若金汤。

白天,商贩们会推着小车来到城堡,在大门的两侧设起他们的摊位和帐篷;众多的小贩、艺人和放债人都会汇聚于此,以图和城堡中的住客开展他们的生意。但日落时分到来之际,这小小的集市便会如潮落一般退去——黄昏至黎明期间,任何市民都不得踏入城墙周边五十尺的范围之内。执行这条禁令的王家弓箭手从不手软,但凡有人敢在夜间靠近,他们便会将其射杀。守卫们披覆着锁子甲成对地巡视着城堡的周边,钢盔上是梅伦加尔的宝隼图样;他们漫不经心地踏着步子,大拇指按在佩剑的腰带上,不时还会谈论起今天发生的大小事件,又或是工作结束后的种种打算。

罗伊斯和哈德良观察着守卫巡逻的步伐,足足一个小时后才动身向着堡垒的后方进发。就如德威特所说,马虎的园丁并未将密密麻麻的粗厚藤蔓放在心上,任由它们沿着石头一路向上爬去;遗憾的是,这些藤蔓还是没能达到窗子的高度。晚秋夜里的护城河水寒冷刺骨,然而爬山虎的藤蔓长得倒是十分结实,墙壁爬起来也像踩着梯子一样简单。

“我现在可算知道德威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了,”哈德良向同样悬在爬山虎上的罗伊斯悄声说道。“水里这么一冻,我感觉自己要是跌下去,准会摔成一块一块的。”

“你就想想里面每天要倒多少夜壶下去好了,”罗伊斯说着,将一根钻着孔的钉子打进了两块石头间的缝隙中。

哈德良看了看头顶上的许多窗户,一时间觉得这里应该都是卧室,继而便下意识地缩起了身子。“你不说我又不会少活几天。”他从挎包里拽出背带,绑在了钉子的孔洞上。

“想让你忘记寒冷而已,”罗伊斯说着,又敲进了一根钉子。

尽管过程漫长而紧张,他们的攀爬却是非同一般地迅速,赶在守卫巡逻完一轮之前到达了最下方的窗子。罗伊斯试了试百叶窗,而它也的确如约敞开。他小心地将窗子推开不过发丝粗细的距离,朝着内部窥视一番,并在片刻之后爬了进去,摆手示意哈德良跟上。

一张小床垂挂着紫红色的幕帘,倚靠在一方墙壁的中央,旁边还安置着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一个脸盆。除却这些之外,屋内的家具便只剩下了一把朴素的木头椅子。一幅挂毯将正对面的墙壁遮去了大半,上面画着猎狗追逐鹿群的景象。房间尽管一尘不染,却也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没有脱在门边的靴子、扔在椅背上的斗篷,连床单上都没有一丝褶皱。这是间没人住的空房。

哈德良纹丝不动地停在窗边,看着罗伊斯朝着房门走去,他在落地前先行伸出双脚,试探地板的表面。罗伊斯提过,他有一次在阁楼里干活儿的时候,一脚踩上了一块不结实的地板,结果直接摔进了楼下的卧室里。这里的地板尽管是石质的,但哪怕是石头也会有接合不牢的间隙,又或是暗藏着机关和警报。到达门边后,罗伊斯伏下身子,侧耳聆听;他继而做了个移动的手势,并开始掰着指头向哈德良示意。片刻的停顿过后,他又将信号重复了一遍,哈德良这才走向房间的另一头,来到了他这位朋友的身边。两人坐在原地,无言地等候了好几分钟。

而后,罗伊斯伸出他戴着手套的双手将门闩抬起,但并未直接将门打开。他们听得到门外沉重的脚步声,硬皮靴踏着石头,先是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待到脚步声渐而远去之后,罗伊斯便稍稍地将房门打开,窥探着门外的情形。走廊中空无一人。

他们的眼前是一道狭窄的走廊,墙壁上疏落地排列着火炬,燃焰映出的黑影在下方摇曳不休,仿佛有幻影在墙间跃动。他们走进长廊,安静地带上身后的房门,快步走向大约五十尺开外的一面双扇门,它有着镀金的合页,以及一把金属锁头。

这扇精雕的大门极尽华奢,。罗伊斯试着开门,继而便摇了摇头。他跪下身,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工具箱,而哈德良则去往了大厅的另外一边;这个位置不但能从两个方向看到走廊的全貌,还囊括了一小段从右侧通往走廊的楼梯。他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却不曾料及意外竟会来得这般迅速。

走廊中传来回荡的声响,哈德良听得出其中夹杂着鞋跟踩踏石地板的声音,正径直朝着他们的方向行进。脚步渐近,罗伊斯却仍还是保持着跪姿,撬拨手中的锁头。待到他终于将门打开时,哈德良已将一只手伸向了剑柄。他们寄希望于这里正好是间空房,旋即一举溜进了屋内。罗伊斯蹑手蹑脚地将身后的房门关好,脚步声继而从门前踏过,不曾有所停顿。

这里就是王家教堂。房间很大,点燃的蜡烛自两侧一字排开,又有数根大理石立柱从接近中央的位置拔地而起,用以支撑上方华丽卓绝的拱顶;四排木质的长凳分列在过道左右,周围的墙壁上装点着梅花形状的饰物以及实心的窗格雕饰,悉数是尼弗隆教廷中司空见惯的式样。祭坛的后方屹立着两尊雪花石膏刻成的雕像,其一为玛利伯尔,其二为诺布隆。诺布隆被刻画成了一位强壮英俊的男子,他英姿勃发,屈膝跪地,手中有长剑在握。玛利伯尔神的形象威风孔武,他胡须绵长、长袍飘扬。他站立在诺弗隆的近旁,将一顶王冠置于青年的头上。祭坛本身还设有一个橱柜,有着三扇宽阔的柜门,以及玫瑰色的大理石顶盖。它的上方燃着两支蜡烛,还有一本横摊开来的烫金大部头。

德威特跟哈德良说他把剑放在了祭坛后面,他们也由是向着祭坛走去。待到他们接近第一列长凳时,两人顷刻间怔在了原地。一个男人横躺在仍未干结的血泊中,他面部朝下,背后耸立着一把柄头浑圆的匕首。罗伊斯马上着手寻找起了匹克灵的剑,哈德良则前去查看男人是否还有生命迹象。然而非但男人已经死去,连匹克灵的剑都是无处可寻。罗伊斯轻拍哈德良的肩膀,指了指早已滚到立柱另外一边的黄金王冠。眼下的一切如今指向的都是他们两人——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们走向房门,罗伊斯略一停顿,侧耳聆听走廊内是否有人经过。他们继而溜出教堂,关上屋门,沿着长廊向卧室走去。

“杀人犯!”

这声骇人的大叫近在咫尺,两人立刻拔出武器,环顾四周。哈德良一只手握着杂种剑,另一只手握着他的短剑。罗伊斯举着一把锋刃皓白的明亮匕首。

站在大开的教堂门前的,是一个满脸胡须的矮人。

“杀人犯!”矮人再次喊道,但这已然没有必要。源源不绝的脚步声眼下清晰可闻,几乎是眨眼之间,手持兵刃的士兵便已从两边向走廊涌来。

“杀人犯!”矮人仍然指着他们。“他们杀了国王!”

罗伊斯抬起卧室的门闩,用力推门,但它却不肯让路。他拽了一下,然后再次推门,它仍还是纹丝不动。

“放下武器,不然就地杀光!”一个士兵命令道。他长得很高,浓密的胡茬随着他磨牙的动作而直立起来。

“你看他们有几个人?”哈德良悄声问道,即将到来的士兵发出的声响仍在墙壁间回荡。

“太多了,”罗伊斯回道。

“比一分钟之后少得多,”哈德良安慰着他。

“我们不行的。我打不开这门,没地方可跑。我看是有人把门从里面抵住了。我们对付不了一整座城堡的守卫。”

“放下武器!”负责指挥的士兵大喊一声,继而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长剑举高。

“见鬼。”哈德良扔下了兵器。罗伊斯也依言而行。

“带走他们,”士兵厉声说道。


II.
骚动的喧闹声惊醒了奥瑞克·伊森顿。他没睡在自己的房间里。眼下的床不但更小,而且也没有熟悉的天鹅绒幕帘。四周的墙壁是光秃秃的石头,只有一张兼做盥洗台的小梳妆台用作装点。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很显然,他不小心睡着了几个小时。

他低头看向蒂莉,香衾中半露着她的肩膀和脊背。奥瑞克讶异于她竟能在这般的嘈杂中酣睡。他翻身下床,四处摸索起了他的睡衣。要分辨他们两人的衣服很是简单,即便摸黑也是一样。她的是亚麻;他的是真丝。

他的动作吵醒了蒂莉,她继而慵懒地问道:“怎么啦?”

“没事,睡你的吧,”奥瑞克回道。

她能枕着台风一睡不起,然而他每每离去时却都会让她醒来。他在这里睡着并不是她的过错,但他照旧还是要怪在她身上。奥瑞克很讨厌在这里醒来。他更讨厌蒂莉,而且很清楚其中的矛盾。白天,她需要他,这让奥瑞克动心不已;但一夜过去后,这又会让他避犹不及。即便如此,她也仍是整座城堡中迄今为止最漂亮的佣人。奥瑞克不喜欢他的父王请到王廷里的那些贵族女士。她们一个个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把自己那点贞操看得比王冠都重要。他只觉得她们无聊又烦人。但他的父王不这么想。奥瑞克才十九岁,而他的父王已经催着他给自己找个新娘了。

“你总要成王的,”安瑞思告诉他。“你对王国最紧要的职责,就是留下后嗣。”他的父王把婚姻说得像是一门职业,在奥瑞克的眼中也确实如此。对他而言,这一件,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工作,都最好是推脱掉——起码也要尽可能地推脱,越久越好。

“我多想让您陪我一整晚啊,大人,”蒂莉口齿不清地向他说道,他的睡衣才刚套上自己的头。

“你该感激我尽自己所能在这里打盹儿了。”他用脚趾在地板上摸索他的拖鞋,而后将双脚置入了温暖的毛绒内衬中。

“我很感激,大人。”

“晚安,蒂莉,”奥瑞克朝着房门向外走去,如是说道。

“晚——”不等她说完,奥瑞克便带上了门。

蒂莉一般跟其他女佣睡在一起,厨房附近有她们的宿舍。出于隐私,奥瑞克会把她带到城堡三层一间闲置的小卧室里。他不喜欢带姑娘到自己的房间里——他父王的卧室就在隔壁。这间空房在城堡的北边,而且由于缺少日照的关系,这里总是比其他的王室房间要凉快。他紧了紧睡衣,拖着步子朝着长廊的楼梯走去。

“我找过上面所有的楼层了,队长。他不在上面,”奥瑞克听到有人在头上没几步的地方说话。从他简洁的话语来判断,奥瑞克觉得说话的人应该是个哨兵。他很少跟哨兵说话,但每次说话的时候,这些人都很粗鲁,好像词儿是什么供源短缺的货物一样。

“继续找,有必要就连楼下的监狱一起搜。我要找遍所有的房间,所有的储藏室、壁橱以及衣橱。听懂了吗?”

奥瑞克很熟悉这个声音;他是魏林,卫兵队长。

“是,阁下,马上就办!”

奥瑞克听到了哨兵小跑下楼的声响,继而便看到他突兀地停在了自己的眼前。“我找到他了,阁下!”士兵喊道,声音中透着宽慰。

“发生什么了,上尉?”即便魏林和其他三位城堡守卫已经冲下了楼,奥瑞克仍是抬高声音叫道。

“殿下!”上尉屈膝行礼,垂下了头,而后便立刻站起身来。“本顿!”他朝着一位士兵厉声说道。“给我马上再找五个人来保护王子。去!”

“是,阁下!”士兵敬礼,跑上了楼梯。

“保护我?”奥瑞克说道。“发生什么了?”

“您的父王被人杀害了。”

“我父王?什么?”

“陛下他,国王他——我们在王家教堂发现他遭人背刺。两名入侵者已经被抓获了。是马格努斯那个矮人发现的。他亲眼看到那些人杀害了您的父王,但他无力出手阻止。”

奥瑞克听得到魏林的声音,但却理解不了话语中的含义。这讲不通啊。父王死了?他去蒂莉的房间之前还跟他说过话呢,这才几个小时啊。他怎么会死?

“我一定要让您先留在这里,殿下,我们清查完全城之前,您的身边必须有重兵守护。他们很可能不止两人。我正在指派——”

“你爱一定什么一定什么去,魏林,给我滚开。我要去见父王!”奥瑞克命令道,他将魏林推开,越过了他。

“安瑞思国王的遗体安置在他的卧室,殿下。”

他的遗体!

奥瑞克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了。他跑上楼梯,任由拖鞋从脚上滑落。

“看好王子!”魏林在他身后喊道。

奥瑞克走到了王族区。走廊里挤满了人,都随着他的到来而让开了路。他抵达教堂时,这里的大门敞开着,里面聚集着几位重臣。

“王子啊!”他听到了珀西伯父的喊声,但他并未驻足。他要去找父王。

他不可能死!

他拐过墙角,走过自己的房间,冲进了王家套房。这里的双扇门和教堂一样敞开着。几位女士笔挺地站在门外放声大哭,只穿着睡衣和长袍。而在屋内,两位老婆婆正对着一口脸盆,拧干染成樱色的亚麻布,忙得不可开交。

他的姐姐阿瑞思塔站在床边,披着一件紫红镶金的长袍。她紧紧地抱着床柱,力道大得连手指都失去了血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垫上的那个人,圆睁的双眼早已哭干,却仍然满是恐惧。

仰面躺在这白色床单上的,正是安瑞思·伊森顿国王。他的着装未变,仍穿着是夜就寝前奥瑞克见过的衣服。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一滴业已干结的鲜血。

“王子——我是说,陛下,”他的伯父一路跟着奥瑞克进入卧室,赶忙纠正了自己的用词。珀西伯父看上去比他的父王更为苍老——他的发色灰白到了极致,松弛的脸庞也已爬满了皱纹;话虽如此,他的体型也仍还有着剑士的匀称和苗条。进门时,他还在忙着系紧自己的长袍。“蒙玛利伯尔恩典,您安然无恙。我们都以为您也遭遇不测了。”

奥瑞克一时失语。他只能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父王一动不动的遗体。

“陛下,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知道这很难过。您还很年轻,而且——”

“你说什么?”奥瑞克看着他。“处理?你要处理什么?”

“很多,陛下。我们得处理城堡的安全问题、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抓捕罪魁祸首和从犯、进行葬礼的准备,以及,当然,最后还有加冕仪式。”

“加冕?”

“您已经是国王了,陛下。我们要安排您的加冕礼,但当然,这得等到我们处理完这一切才行。”

“可我以为——魏林告诉我已经抓住凶手了。”

“他抓住了两个。我是在确认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怎么处理他们?”他回过头,看着父王毫无生气的形体。“那些杀人犯,怎么处理他们?”

“这要看您的意思,陛下。他们的生死由您定夺,除非您想让我来接手,当然,这就不会很让人赏心悦目了。”

奥瑞克转向他的伯父。“我要他们死,珀西伯父。我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再杀了他们。”

“没问题,陛下,没问题。我向您保证。”


III.
伊森顿城堡的地牢暗藏在大地以下两层深的地方。地下水汨汨地从墙壁的龟裂中渗漏而出,将石头的表面浸湿;真菌在条石的接合处生长繁衍,木门、木凳、木桶,到处都覆着一层霉斑,散发出的难闻霉味和腐败的恶臭含混在一起,陪伴着将死之人悲痛欲绝的哭嚎,在这长廊中回荡不息。和梅德福特的酒馆中盛行的流言相反,城堡的地牢能关押的人数相当有限。自不必说,他们当然有位置留给弑君者。狱卒们将其他的犯人迁走,单独将罗伊斯和哈德良关押在了一间囚室里。

国王崩殂的消息很快便已人尽皆知。多少年来头一遭,这些囚犯终于算是有些激动人心的话题可聊了。

“谁晓得我能活过老安瑞思哩,”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嘀咕道。他笑了起来,然而笑声很快便成了一连串的咳嗽和喷吐。

“王子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重新看看我们的判决啊?”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并没有前一个人那么苍老。“有这个可能,是吧?”

回应这个问题的,是漫长的沉默、更多的咳嗽,以及一个喷嚏。

“守卫说他们在那个老混蛋自家的教堂里把他给捅了,照着背来的。这下看他有多虔诚?”又一个尖酸的声音问道。“要我说,他管上面的那些人要得太多了呢。”

“干了这事儿的人在咱的老号子里哩。他们把我和丹尼迁走了,好给他们腾地方。换人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了——有俩人,一人个儿大,一人个儿小。”

“有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是不是想给几个人找个法儿越狱,然后让人半路逮住了啊?”

“要找人在国王自家城堡里杀他还真得好些个子儿呢。不会有人审他们了,过场都不会有了。他们活了这么久才叫我惊讶呢。”

“肯定是想在处死他们之前来次公开拷问。都好久了。多少年没有一次像样的拷问了。”

“那你觉得他们为啥搞这个?”

“你为啥不自己问他们?”

“嘿,那边的?你们脑袋瓜在号子里还好使不?他们是不是把你们打傻啦?”

“他们说不定死啦。”

他们没死,但也不会说话。罗伊斯和哈德良被铐在囚室靠内的墙上,他们保持着站姿,脚腕上卡着脚枷,嘴上绑着皮口套。他们到这里才刚近一个小时,然而哈德良紧绷的肌肉却已在隐隐作痛。士兵们拿走了他们的装备、斗篷、靴子和上衣,只给他们留了下身的裤子,让他们用屁股毛去对抗地牢里潮湿的寒气。

他们就这么悬在墙上,耳朵里满是其他狱友支离破碎的对话。一阵脚步声响起,这些交谈旋即戛然而止。牢房的大门继而打开,猛地砸在了内侧的墙壁上。

“这边,殿下——我是说,陛下,”地牢的监狱长飞快地说道。

金属钥匙在锁头中转动,在吱呀声中打开了通往他们囚室的牢门。四位王家护卫走在先头,带领着王子和他的伯父珀西·布拉伽走了进来。哈德良认出了布拉伽,他是梅伦加尔的大公爵暨首席御前大臣,但他从未见过奥瑞克。王子很年轻,兴许不到二十岁。他又瘦又小,长得十分柔弱,浅棕色的头发一直垂到肩膀上,只看得到一丁点胡茬。鉴于先王虎背熊腰的模样,他的身材和面容想来一定是继承自他的母亲。他只穿着一件真丝睡衣,腰间系着一条不合尺寸的皮带,滑稽地悬着一把厚重的剑。

“就是他们?”

“是的,陛下,”布拉伽回道。

“火把,”奥瑞克命令道,不耐烦地打着响指,一位士兵马上从墙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根,递给了他。奥瑞克阴着脸,没有接下火炬。“凑到他们的头上。我要看他们的脸。”奥瑞克盯着他们。“没印子?没人抽他们鞭子?”

“没有,陛下,”布拉伽说道。“他们没动手就直接投降了,魏林上尉认为最好先把他们锁起来,以便搜索城堡里的其他地方。我批准了他的决定。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两人是否独力进行了这一切。”

“不,肯定不是。谁下令给他们堵上嘴的?”

“我不清楚,陛下。”布拉伽回道。“您希望除掉嘴套吗?”

“不,珀西伯父——呃,我是不是不能再这么叫你了?”

“您现在是国王了,陛下。您想怎么叫我都行。”

“我是君主了,这么说有失体统,可大公爵又太正式了——我要直接叫你珀西,这样行吗?”

“我再对您的决断评头论足就是僭越了,陛下。”

“那就这么定了,珀西。还有,不用,让他们继续戴着嘴套。我不想听他们胡扯。除了‘不是我干的’之外,他们还能说些什么?所有的凶手都不会承认罪行是他们犯的。他们还有得选吗?我看能选的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点时光里,一口啐到他们的国王脸上。我才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

“他们还能告诉我们幕后是不是有人指使。他们甚至还能告诉我们具体的指使者。”

奥瑞克继续打量着他们。他的双眼盯着罗伊斯的左肩,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M字形印记。他眯起眼,而后又无奈地一把夺过守卫手里的火炬,举到了罗伊斯的脸旁,相距不过毫厘,引得罗伊斯不断退避。“这儿的是什么?像是刺青,又不太像。”

“是烙印,陛下,”布拉伽回道。“这是曼赞恩特的印记。看样子这人曾是曼赞恩特监狱的囚犯。”

奥瑞克一脸困惑。“我不记得曼赞恩特有人刑满释放,也没听说有人从里面逃出来过。”

布拉伽看上去也是一样地疑惑。

奥瑞克继而端详起了哈德良,发现他脖子上戴着一枚银质的小奖章。他拿起奖章,略显好奇地翻转过来,而后便不屑地放开了手。

“无所谓了,”奥瑞克说道。“我一点都不觉得他们像会老实招认的人。明天早上把他们拖到广场去拷问。他们要是招了什么有用的,就砍了他们的头。”

“要是没有的话?”

“要是没有,就慢慢地把他们四马分尸。让他们的肚肠晒晒太阳,再叫太医让他们尽可能活久一点。哦,还有,动手之前记得给传令官留出公开宣布的时间。我要很多人来看。我要让人民知道叛国的代价。”

“如您所愿,陛下。”

奥瑞克走向牢门,然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用手背扇了罗伊斯一巴掌。“他是我父王,你这狗屁不是的人渣!”王子离去,只留下这两人悬在墙上,眼睁睁地看着黎明一点又一点地逐渐迫近。


IV.
哈德良只能大略地猜测他们吊在墙上的时间;也许已经有两三个小时了。其他囚犯不知面孔的声音逐渐趋于沉寂,或是出于厌倦,或是已经入睡。哈德良脸上的嘴套已经沾满了口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颇为不易。他的手腕被镣子磨得生疼,脊背和腿股也痛苦难忍。更糟的是,寒冷害得他的肌肉时刻绷紧,致使他的拉伤愈发地疼痛起来。他不想去看罗伊斯的方向,只好时而闭上眼睛,时而瞅向远处的墙。他尽可能地不去思考白昼到来时他们的下场;实际上,他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怪罪——这全都是他的错。若不是他非要坏了规矩,他们也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是他亲手把两个人推上了绝路。

牢门打开,又有一位王家守卫踏进门来,只是这次陪伴在旁的是一位女郎。她长得亭亭玉立,穿着一件紫红镶金的真丝长袍,在火炬的明亮下燃焰般地闪着粼光。她生得十分美丽,秀发红褐,肌肤白皙。

“拿掉他们的口塞,”她凛凛地命令道。

狱卒上前解开皮带,摘下了他们的嘴套。“现在都出去,全都出去。”

狱卒们即刻便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希尔弗雷德。”

“殿下,我是您的保镖。我必须待在——”

“他们人都锁在墙上,希尔弗雷德,”她厉声说道,而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我没事,请你先出去,把门看好。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懂了吗?”

“如您所愿,殿下。”守卫鞠了一躬,走了出去,带上了身后的门。

她上前一步,仔细地打量起了两人。她的腰间佩着一把波刃匕首,上面镶着宝石。哈德良认得这种波浪般的长长刀刃,东方的神秘学士会用这种道具施放魔法。眼下他更在乎的是它的另外一重功用——用作杀人夺命的武器。她把玩着雕成龙形的刀柄,仿佛随时都会拔出匕首,捅到他们身上。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朝着哈德良问道。

“阿瑞思塔·伊森顿公主。”哈德良回道。

“很好。”她向着他微笑。“现在告诉我你是谁,不要想撒谎。你只有不到四个小时可活了,骗我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哈德良·布莱克沃。”

“你呢?”

“罗伊斯·梅尔本。”

“谁派你们来的?”

“一个自称德威特的男人。”哈德良回道。“他是德罗坎公爵的人,从达甘斯坦来,但我们不是来杀害你父亲的。”

“他派你们来干什么?”她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叩打着匕首银质的握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来偷匹克灵伯爵的剑。德威特说伯爵昨夜在一场晚宴上向他发起了一场决斗。”

“那你们在教堂里干什么?”

“德威特说他把剑藏在里面。”

“我懂了……”她停顿片刻,磐石般的面孔也有所软化。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双眼中噙着泪花。她背过身去,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她低垂着头,那娇小的身躯战栗的模样在哈德良的眼中一览无余。

“听我说,”哈德良说道。“不管怎么讲,我们没有杀你的父亲。”

“我知道,”她说道,依旧背对着他们。

罗伊斯和哈德良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们今夜是被人找来顶罪的。你们是清白的。”

“但你——”哈德良刚一开口,便又停了下来。自就范以来,他头一次感觉到了希望,但又立刻觉得并非如此。他朝着罗伊斯的方向看去。“她是在讽刺吗?你平常听得比我真切。”

“但这次不平常,”罗伊斯说道,表情严峻。

“我只是不敢相信他真的去了,”阿瑞思塔喃喃道。“我给了他晚安吻——这才几个小时啊。”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而后才转过了身来。“我弟弟已经定好怎么处置你们了。你们会在今早被拷问至死。他们正建着给你们四马分尸的台子呢。”

“具体的我们已经听你弟弟说过了,”罗伊斯阴沉地说道。

“他现在是国王了,我阻止不了他。他非得看你们被处死不可。”

“你可以跟他说啊,”哈德良满心希望地提议道。“你可以解释说我们是清白的。你可以跟他说德威特的事情。”

阿瑞思塔用手腕揩去她的泪水。“根本就没有什么德威特。昨夜没有晚宴,没有考雷的公爵来这里,匹克灵伯爵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造访过城堡了。而且哪怕这些是真的,奥瑞克也不会相信我。这座城堡里的所有人都不会相信我的。他们只会说我是个任性的小姑娘,说什么‘她又不高兴啦,她又发火啦’。我真的没办法阻止你们今天的处刑,就像我昨夜没办法救下我的父王一样。”

“你知道他会死?”罗伊斯问道。

她点了点头,强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我早就知道。有人告诉我他会被杀,但我却不肯相信。”她停顿了片刻,端详着他们的脸。“告诉我,若是能在早上之前离开这座城堡,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两人闻言,看了彼此一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都行,”哈德良说道。“你呢,罗伊斯?”

他的伙伴点了点头。“我只能说很乐意。”

“我阻止不了处刑,”阿瑞思塔解释道。“但我能让你们离开这间地牢。我也能把你们的衣服和武器找回来,给你们指一条去下水道的城堡地道。这条路应该能直接带着你们出城。但你们得知道我从没自己走过。”

“我——我想不会吧,”哈德良说道,不敢确定他是否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这件事没得商量:你们要逃出去,就必须出城。”

“这不是问题,”哈德良解释道。“反正我们多半早晚也得出城。”

“还有,你们必须绑走我弟弟。”

周遭沉寂了片刻,而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她。

“等等,等等,停一下。你想让我们绑架梅伦加尔王子?”

“严格来说,他已经是梅伦加尔国王了,”罗伊斯纠正道。

“哦,是嘛。我都忘了,”哈德良咕哝道。

阿瑞思塔退到了牢门旁,瞥了一眼窥窗外面,而后回到了原地。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绑架你弟弟?”罗伊斯问道。

“因为杀害我父王的人接下来一定会杀害奥瑞克。而且我觉得一定会在他的加冕仪式之前。”

“为什么?”

“为了翦除伊森顿的血脉。”

罗伊斯瞪着她看。“这不会让你也置身危险么?”

“会,但只要奥瑞克还活着,对我的威胁就没有那么严重。他是王储。我只是个傻姑娘。而且,我们之中总要有一个人留下,维持王国的运转,以及找到杀害我父王的凶手。”

“那为什么不让你弟弟留着?”哈德良问道。

“我弟弟认定你们是凶手。”

“哦,对——原谅我。一分钟以前我还等着上刑场,现在又要去绑架国王了。事情变得有点太快。”

“我们把他带出城之后要怎么做?”罗伊斯问道。

“我要你们带他去古塔里亚监狱。”

“我从没听过这个地方,”罗伊斯说道。他看向哈德良,而对方也摇了摇头。

“我不意外;很少有人听过,”阿瑞思塔解释道。“那是所秘密的教廷监狱,由尼弗隆教廷一手维持。它就在温德米尔湖的北边。知道它在哪儿吧?”

两人点头。

“沿着湖边走;丘陵之间有一条通往高处的旧路;沿着路走就行了。我要你们带我弟弟去见一个囚犯,他叫伊许拉哈顿。”

“然后?”

“没有然后了,”她说道。“但愿他能向奥瑞克说明白一切,让他相信现在的局势。”

“所以,”罗伊斯说道,“你想让我们逃出这所监狱,绑架国王,带着他这个包袱越过荒山野岭,一路还要躲着那些士兵——我看他们多半不太可能相信我们的话——还得再去另外一所秘密监狱,好让他探望一个囚犯?”

阿瑞思塔似乎并不觉得幽默。“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过四个小时被拷问至死。”

“这计划真是好,好的不得了,”哈德良表示道。“罗伊斯?”

“只要别让我惨死,什么计划我都喜欢。”

“很好。我会找来两个僧侣给你们进行最后的仪式,叫他们解开你们的枷锁,好让你们跪下。你们得穿上他们的罩袍,把他们关在这儿、戴上你们的嘴套。你们的东西就在监狱办公室的外面。我会先告诉监狱长你们要把那些东西拿给穷人,再让我的私人护卫希尔弗雷德护送你们到下层的厨房去,那里起码一个小时内不会有人,你们可以自便。水槽附近有一块打扫杂物用的格栅,通着下水道。我会去想办法说服我弟弟,让他一个人到厨房去找你们。我猜你们都很擅长打架吧?”

“只有他擅长。”罗伊斯冲着哈德良点了点下巴。

“我弟弟不擅长,所以制服他应该很简单。千万不要让他受伤。”

“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很蠢,”罗伊斯说道,“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不会干脆杀了你弟弟,让尸体在下水道里烂掉,然后人间蒸发?”

“不凭什么,”她回道。“跟你们一样,我已经是别无选择了。”


V.
他们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僧侣。披上他们的罩袍、仔细戴好兜帽后,哈德良和罗伊斯便溜出了囚室。希尔弗雷德就等在外面,他一语不发,很快便将他们送到了厨房的入口,然后扬长而去。罗伊斯的眼睛在夜间一向好用,他走在先头,眼前是数之不尽的锅碗瓢盆堆砌而成的迷宫。他们裹在宽松的袖口和碍事的长袍下,穿行于四周潜藏的灾难之中,但凡走错一步,便有可能使得整堆碗碟一举倾倒,惊起他人的注意。

迄今为止,一切都按照阿瑞思塔的计划进行着。厨房空无一人,他们脱掉身上的神官服饰,换回了自己的衣着和装备,并在其后找到了中央的水槽,下方有着一块巨大的铁格栅。尽管十分沉重,但他们仍还是将它搬了出来,没有发出太大的噪音。惊喜的是,他们还发现了不少通向下方的铁蹬,更听得到深处传来的汨汨水声。哈德良找到了一间满是菜蔬的储藏室,在其中四处翻找,最后摸到了一麻袋土豆。他无声地倒出土豆,尽可能地把袋子抖干净,而后便继续找起了绳子。

他们仍和自由有着相当的距离,然而眼下的未来已经远比数分钟前要美好得多。尽管罗伊斯并未出言责备,错在哈德良的事实却终究没有改变,依然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他们守候在原地,然而内疚和沉默却压得他愈发地喘不过气。

“你不准备来一句‘我告诉过你不行’吗?”哈德良悄声说道。

“这有意义吗?”

“哦,那你是准备先留着,等以后什么时候对你有用了,再狠狠地说给我听?”

“现在就浪费掉对我可没好处,你说不是么?”

他们把厨房的门略一打开,火炬的亮光很快便远远地照了进来,还有人声传入哈德良的耳中。收到这一信号后,他们便各自就位。罗伊斯在餐桌旁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背对着入口;他将兜帽拉高,假装正低头对着盘子大快朵颐。哈德良则站在门的一边,手中握着短剑的剑身。

“玛利伯尔在上啊,怎么在这儿?”

“因为我要给老人弄点吃的,还要给他找个地方洗洗。”

哈德良听出了奥瑞克和阿瑞思塔的声音,认定他们就站在厨房门外。

“我不觉得有让守卫回避的必要,阿瑞思塔。我们还不清楚是不是——现在难保没有别的刺客。”

“所以你才应该去跟他谈谈。他说他知道雇来杀手的人是谁,但他不肯跟女人说。他说他只打算跟你打交道,而且不能有别人在场。听着,我这会儿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你肯定也是一样。我们还不知道幕后操纵的人是谁,没法保证卫兵不会参与其中。别担心,他只是个老头儿,你可是个好剑士。我们得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你不好奇吗?”

“当然,但你为什么觉得他真的有线索?”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但他没有要钱,只说想让一切重新开始。然后我就想到这里有些衣服可以给他。”她短暂地顿了一下。“你看,我觉得他可以信任,如果他撒谎的话,应该会要些金子或者土地。”

“这就是有点……奇怪。连希尔弗雷德都没跟着你,就好像你丢了影子。这真的让我有点紧张。跟着你一路走到这儿就是有点——嗯,你跟我,我们——你知道的。我们是姐弟,但我们却很少来往。这都好几年了,我好像跟你只说过十来句话,还都是在我们去德隆狄尔地度假的时候。你老是把自己关在塔里,不知道干些什么,但现在——”

“我知道,这很奇怪,”阿瑞思塔回道。“我承认。这就像是那一夜的大火。我现在做噩梦的时候都还会梦到那一晚。不知道我会不会在噩梦里梦到今晚。”

奥瑞克的声音温柔了下来。“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从没有好好相处过,从来没有。但现在,你看,你是我仅有的家人了。这么说大概很奇怪,但我突然发现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想做朋友了?”

“应该说是我不想再做敌人了。”

“我都不知道我们竟然是敌人。”

“自从母后告诉你只要还有弟弟可以当国王,长女就不能当女王之后,你不就一直在嫉妒我。”

“我没有!”

“我不想跟你吵。我也许确实想做朋友。我已经是国王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怎么说你都比大臣们聪明得多,大部分的大臣。父王一直这么说。而且你还读过大学;我都还没有上过呢。”

“相信我,奥瑞克。我不只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大姐,所以我一定会把你保护好。你进去吧,看看那个人要说些什么。”

奥瑞克一进厨房,哈德良便将剑柄砸向了他的后脑勺;王子继而倾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阿瑞思塔冲了进来。

“我说过不要让他受伤!”她怒骂道。

“不这样的话他现在就在喊卫兵了,”哈德良解释道。他塞住王子的嘴,将麻袋套在了他的头上,罗伊斯也已站起了身,用绳子捆缚着奥瑞克的脚踝。

“那他没事吧?”

“死不了,”哈德良向她说道,一面绑起王子的双手和臂膀;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比起他留给我们的,这已经很客气了,”罗伊斯补充道,将王子脚踝上的绳子绑紧。

“你别忘了他认定是你们杀了父王,”公主说道。“换你会怎么办?”

“我从没见过我父亲,”罗伊斯冷冷地说道。

“那就你母亲。”

“罗伊斯是孤儿,”哈德良解释道,继续用绳子将王子绑好。“他从没见过自己的双亲。”

“这就说得通了。那好吧,想象一下你们如果找到派你们来教堂的人,会怎么对付他。我可不信你们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会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总之,你们说话要算话,拜托你们按我说的做,照顾好我弟弟。记住,今晚是我救了你们的命。我希望这能让你们信守诺言。”

她拿起奥瑞克掉落在地的包裹。“这里面有一套衣服,应该合他的身。衣服本来是管家他儿子的,我一直觉得他跟奥瑞克是一个体型。哦,还有,摘掉他的戒指,但别弄丢,上面有梅伦加尔的王家徽印,能证明他的身份。要是弄丢了,除非你们碰到认得奥瑞克的人,不然他就跟个平民没什么两样。抵达监狱以后就把戒指还给他。他进去的时候会用得到的。”

“交易既然说定,我们就会做好自己那一份,”哈德良对她说道,一面和罗伊斯将五花大绑的王子朝着敞开的水槽抬去。罗伊斯拔下奥瑞克手上深蓝色的华戒,塞进了自己的胸袋,继而便向着水库的下方爬去。哈德良用一根绳子绑着奥瑞克的脚,将他降给了罗伊斯,脑袋朝下。把王子送下去之后,哈德良便拿起火炬,丢给了罗伊斯。而后他便进到洞中,将格栅拉回了原位。爬下梯子后,出现的便是一个五尺宽、四尺高的拱形通道,有一条臭烘烘的小河在其中流淌。

“记住,”公主朝着金属的网格低声说道。“去古塔里亚监狱,找伊许拉哈顿。拜托你们,保护好我的弟弟。”


VI.
王子含糊不清的话音自麻袋中源源不绝地响起,而罗伊斯和哈德良尽管没法确切地辨明他所言说的内容,但起码还听得出王子正倾尽全力地大喊大叫,并且毋庸置疑地对眼下的处境非常不满。

唤醒他的是从盖勒瓦亚河中回流进下水道的冰冷河水。水位没过了他们的腰,而尽管臭味已经有所好转,温度却是不然。从水库的尽头处望去,黎明的第一道白光已然明亮,清楚地将天空和苍翠的地平线分别开来。夜色刹那间便消匿无踪,只听得到玛利伊斯大教堂准备早课的钟声。不久之后,整座城市便会醒来。

哈德良估计他们处在贵族区的下方,城市中只有巧匠街毗邻着河流,他们离那里应该不远。判断他们的方位其实十分简单,因为这里是城中唯一覆盖着下水道的片区。一块金属格栅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但哈德良旋即便发现将之钉死的是合页和锁头,而非重重的铆钉,这才松了一口气。罗伊斯很快撬开了锁,生锈的合页也在哈德良的几记猛踹之下宣告屈服。清出一条路后,罗伊斯便动身前去侦查,哈德良则和奥瑞克一起在下水道的出水口坐了下来。

王子的挣扎弄松了他的口塞,哈德良这才听明白了他说的话。“我要把你们活活打死!马上放开我。”

“你最好安分点,”哈德良回道。“不然我就把你扔进河里,看看你怎么绑着手脚在水里扑腾。”

“谅你不敢!我是梅伦加尔之王,你这蠢猪!”

哈德良一脚把奥瑞克踢倒,正脸朝下。放任他挣扎片刻后,哈德良才将他拉了起来。“现在给我闭上你那张嘴,不然下次就把你淹死。”奥瑞克咳嗽、吐口水,但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罗伊斯静悄悄地溜进下水道,回到了他们当中。“我们就在河边。我在一户渔夫的船坞边上找到一艘小船,以国王大人的名义征用了下来。它就泊在斜坡下面,一丛芦苇里。”

“不行!”王子大声抗议,猛烈地扭动着他的肩膀。“你们放开我。我是国王!”

哈德良扼住他的脖子,朝着他的耳边悄声说道:“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出声,不然就泡水。”

“可——”

哈德良再次将王子按进水里,将他拉起来喘了口气之后,便又将他按进了水中。“别再给我出声了,”哈德良吼道。

奥瑞克喷着口水。哈德良将他拖在身边,跟着罗伊斯走下了斜坡。

这艘船最多也只能算是艘尺寸特大的小舟,它被太阳晒得发白,装满了渔网和小小的彩色浮标。鱼腥味很是刺鼻,恰好盖过了下水道的臭味。盖在船头的是一块撑成帐篷形状的油布,用以存放装备或是遮阳。他们将王子塞进船底,用渔网和浮标把他钉在了原地。

哈德良用船里找到的一根撑杆将他们推离了河岸。罗伊斯用木质的船舵掌控着小船的方向,沿着河川径直漂下。盖勒瓦亚河上游附近的水流十分湍急,故而不必担心前行的势头,他们继而便发现自己正快速朝着西面偏去,只好尽力地将小舟的位置保持在河流的中央。天空渐而从炭灰化为了钝重的铅色,而他们也于时驶进了梅德福特的影子。沿着河流,他们看得到伊森顿城堡雄浑的塔楼,飘扬的宝隼旗帜降垂过半,以此悼念逝去的国王。旗子还在算是个好兆头,但他们要花多久才会发现王子不知所踪,然后把它一起撤掉?

河流环绕着巧匠街,标示出了城区以南的边界。高大的双层货栈由灰砖砌成,在河岸边连成一线,又有硕大的木头轮子浸在水中,藉着水流驱动磨盘和贮木场。由于盖勒瓦亚的河床很浅,吃水深的舰船便难以通过,致使许多港口都停泊着不少平底驳船,载着从鱼子村这个小海港中运来的货物。渔家还建起了长长的码头,他们在这里用滑轮升起大号的渔网,再将它们扔在切削好的地面上,而鱼市也理所当然地应运而生。河鸥迎着晨曦盘旋在码头的上空,渔夫们则在其下的小艇中筹备着他们的航线。没有一个人会把一艘沿河漂下的小舟放在心上,自然也就没有人对乘舟的两个男人投以过多的注意。即便如此,他们仍还是在船中放低了身子,直到河岸后方的都城彻底消失不见,再也觅不到一丝踪影。

白昼的光亮渐而明朗,水流的势头也湍急起来,更有礁石伴着河床的加深而露出了头角。罗伊斯和哈德良都不是娴熟的船夫,但他们还是尽可能地将礁石和浅滩逐一避开。罗伊斯仍然负责掌舵,而哈德良则跪在原地,用那根纤长的撑杆推离船头的障碍。有好几次,他们跟暗礁都是擦肩而过,引得船体猛地倾向一旁,发出一声令人不快的巨响。每到这时,他们便会听到王子的哀鸣声,但除此之外的时间,他都一声不吭,而他们的旅途也是一路畅通无阻。

而后,太阳便在高空露出了真容,势头放缓的河流也变得相当宽阔,两岸沙滩遍布,其外尽是丰饶的绿野。盖勒瓦亚就横贯在两个王国的中央:以南坐落着葛楼斯顿,沃瑞克王国北部边陲的领地;以北则是伽厄林,梅伦加尔最大的领地,由匹克灵伯爵负责治理。过去的一段时日中,两位反复无常的军阀曾为这条河流的归属而摩擦不断,但那也早已是往日的旧事了。如今,这里已是两位和睦的邻居彼此间隔的篱笆,两岸维系着季末时分祥和怡人的田园景致,举目皆是成堆的稻草和放牧的牛群。

天气异乎寻常地暖和了起来,然而时节已迟,周边看不到多少昆虫,非但没有蝉鸣响起,连蛙声都已归于沉寂,只有轻柔的风声时而响起,温和地拂过干涸的野地。哈德良在舟中侧卧着,他两脚搭在船边,脑袋枕着包裹,里面是管家儿子的旧衣服。他大敞着怀,斗篷和靴子都已脱掉,而罗伊斯也如出一辙地躺在船中,两条腿高高翘起,漫不经心地操纵着船舵。空气中弥漫着野生扫萼蕃的芳香,较之霜降前的味道更为浓郁。除却没有东西可吃以外,这几乎可以说是相当美好的一天,但他们若是不必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一切只怕也不会差上多少。

哈德良倾过脑袋,以便让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说不定我们该当渔夫。”

“渔夫?”罗伊斯怀疑地问道。

“挺好的,不是吗?我以前都不知道靠着船听水声这么讨人欢喜。我很享受这些,蜻蜓嗡嗡地叫,到处都是香蒲,河岸还在眼前慢悠悠地漂。”

“鱼可不会自己跳进船里,你知道么?”罗伊斯一针见血地说道。“你要扔网、捕鱼、剖空内脏、砍掉鱼头、刮掉鱼鳞。不是光漂就行的。”

“怪了,你这么一说,听着就只像是干活。”哈德良从河里捞起一捧水,泼到自己暖洋洋的脸上。他用润湿的手指理理头发,安心般地叹了口气。

“你猜他还活着么?”罗伊斯问道,朝着奥瑞克努了努下巴。

“肯定的,”哈德良回道,连看都懒得看。“他估计睡着了。怎么问这个?”

“我只是在思考。你说人会不会被泡湿的土豆袋子给憋死?”

哈德良抬起头,朝着纹丝不动的王子看去。“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个。”他站起身,摇了摇奥瑞克,但王子却没有反应。“你就不能早点说!”他说道,拔出他的匕首,将绳子割断,撤下了袋子。

奥瑞克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哈德良俯下身子,打算看看他是否还有呼吸。霎时间,王子朝着他猛踹一脚,哈德良也随之倒向了罗伊斯的方向。奥瑞克继而手忙脚乱地想要解开脚上的绑缚,但不等他解开第一个结,哈德良便已靠了过来。他一把将奥瑞克掀翻在地,将他的双手按在他的头上。

“绳子给我,”哈德良朝罗伊斯吼道,后者正饶有兴味地观摩着这场摔跤竞技。罗伊斯随手扔给他一把绳子,哈德良继而将王子捆了个结实,这才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看,”罗伊斯说道,“这就很像捕鱼了;当然了,鱼不会踢人。”

“好吧,看来这主意不怎么样。”哈德良揉着身上被王子踢中的地方。

“对我施暴,就意味着你们给自己判了死刑!你们懂吗?”

“你不觉得这有点多余吗,国王陛下?”罗伊斯问道。“你今天不是已经给我们判过死刑了么?”

王子翻过身来,仰起了他的头,日光晒得他睁不开眼。

“是你!”他讶异地喊道。“可你怎么——阿瑞思塔!”他愤怒地垂下了眼皮。“她不光是嫉妒!我亲爱的姐姐一手策划了这一切!她雇来你们杀害我的父王,现在又来谋我的命,好让自己大权在握!”

“国王也是她的父亲。而且,我们要是想杀你,你觉得自己还活得到现在?”罗伊斯问道。“我们何苦费这么大力气把你拖这么远?我们大可以在几个小时前就一刀割了你的喉咙,给尸体绑上石头,沉进河里面去。多说一句,比起你给我们准备的死法,这样的下场可是客气得多。”

王子沉吟片刻。“那就是勒索了。你们想把我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么?她是不是承诺给你们分一份红?你们要是信她,就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蛋。阿瑞思塔不会信守诺言的。她一定会要我死。她要保住她的王座。你们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听好了,你这个该死的王家小混蛋,我们没有杀你的父亲。而且,我还得说,我觉得老安瑞思是个不错的国王,迄今为止都是。我们也没打算勒索或者卖了你。”

“是啊,你们也没有把我跟头肥猪一样五花大绑来让我高兴高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王子试着挣脱他的束缚,但最终还是安分了下来。

“你真想知道的话——我们在救你的命。虽说这听着可能不大对头,”哈德良说道。

“你们什么?”奥瑞克目瞪口呆地问道。

“你姐姐好像认为城堡里有人——就是杀了你父亲的那些——打算杀光所有的王室成员。由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她就放我们出来把你绑走,确保你能平安无事。”

奥瑞克箍起他的两条腿,背靠着一堆红白相间的浮标坐起了身。他盯着两人看了几眼。“如果不是阿瑞思塔雇你们来杀我父王,那你们晚上在城堡里干什么?”

哈德良简明扼要地将他和德威特的会面说明了一番,王子在一旁倾听,没有出言打断。

“后来阿瑞思塔就到地牢里去找你们,讲了她的故事,然后要你们把我绑走,确保我的安全?”

“相信我,”哈德良说道。“我们要是有别的路可走,就绝对不会把你也带上。”

“所以你们还是相信她了?你们比我想象得还蠢,”奥瑞克说道,摇了摇头。“你们看不出她的用意吗?她要把整个王国收入囊中。”

“要真是这样,她为什么要让我们绑架你?”罗伊斯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像杀你父亲那样把你也给杀了?”

奥瑞克思考了片刻,双眼在船底游移,而后点了点头。“她很可能试过了,”他再一次看向了他们。“我昨夜不在自己的房间。我溜出去跟别人幽会时睡着了,然后才被噪音吵醒。刺客很可能已经来找过我,但我并不在那儿。后来我的身边就一直有守卫陪着,直到阿瑞思塔说服我一个人到厨房去。我早该知道她打算背叛我。”

他把绑在一起的双腿挪进了渔网堆中。“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冷血到谋杀我们的生身父亲,但你们也看到了,她就是这种人。她真的是太聪明了。她讲了这么个叛徒的故事给你们听,而且听上去很可信,因为它就是真的。她只是骗你们说不知道叛徒是谁而已。刺客在我身上失手之后,她就转而利用你们。比起杀人,绑架肯定更容易接受,所以她就设计把你们卷了进来。”

罗伊斯没有回话,瞟了一眼哈德良。

“就像这艘船,”王子继续环顾着他的四周,“你们在河边苦等的时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奥瑞克将脑袋侧向了一旁的油布。“这艘小舟多方便啊,还有这么好的罩子能把我藏进去。一条好船,一条河,有了这些,你们铁定不会犯险离开河边。你们也不可能划到都城的上游去,逆流的水太急了。你们只能朝着海里去。她不光知道我们在哪儿,更知道我们会到哪儿去。她说没说带我到什么地方啊?是不是顺着这条河就能到?”

“温德米尔湖。”

“啊,温兹修道院?那儿离鱼子村不远,这条河正好朝着那边流。多方便啊!当然了,我们这辈子都到不了那儿,”王子对他们说道。“她会在河岸边安排好杀手,把我们都杀光。她会说是你们两个下的手,就像杀害我父王一样,而你们的下场,当然是在打算逃跑的时候被她的卫兵就地正法。她会厚葬我和父王,然后隔天就叫撒杜尔主教给她加冕。”

罗伊斯和哈德良坐在原地,一语不发。

“要听其他的证据吗?”王子继续道。“你说雇你们来的那伙计叫德威特?还是个考雷人?阿瑞思塔两个月前才刚从那地方回来。她说不定交了些新朋友呢。说不定还拿梅伦加尔的土地做奖赏,要他们帮忙处理她碍事的父亲和弟弟呢,毕竟我们是她戴上王冠的绊脚石嘛。”

“我们得从河里撤走,”罗伊斯对哈德良说道。

“你被他说动了?”

“眼下无关紧要。哪怕他是错的,这艘船的主人也会上报失窃。王子失踪的消息一传开,他们就会把两件事联想到一起了。”

哈德良站起身来,看着河流的下游。“换作是我,我就派一队骑手沿河而下,以防我们停在半路,再派另一队骑手快马加鞭赶往维斯特费大道,以便在维森滩把我们一网打尽。这只需要三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罗伊斯总结道。

“我们得从河里撤走,”哈德良说道。


VII.
小舟驶入了维森滩。这片地带多石、平坦,河流至此便突兀地宽阔起来,浅得足以徒步越过。在河水的近旁,农夫维森用篱笆围起了一座小小的畜圈,以便放任他的牲畜吃草和饮水,不必有专人照顾,构建出了一幅怡人的景致。海达莓的灌木丛郁郁葱葱,在河岸上连成一片,数棵业已枯黄的柳树朝着水面倾伏,任由低垂入水的枝杈在河面激起涟漪和涡旋。

小舟抵达浅滩的刹那,埋伏的弓箭手便放出箭雨,从河岸边倾盆而下。一支飞箭轰然射中了船舷的上部,第二支和第三支紧随而至,直奔王子长袍背后王家宝隼的纹章。众目睽睽之下,穿着长袍的人旋即便倒向了船底。更多的箭矢朝着舵手和船夫的胸膛飞去,前者跌入了水中,后者则摔向了一旁。

六个人继而从灌木和柳树的掩蔽中现身,穿着棕色、墨绿色或是橘黄色的服饰。他们淌进水中,控制住了仍在漂流的小舟。

“官方消息,我们已经死啦,”罗伊斯戏谑地宣称道。“有意思的是,第一波箭雨是冲着奥瑞克去的。”

他们三人藏在东边丘陵上茂盛的野草中,俯瞰着浅滩的上游处。维斯特费大道就在他们右手边不到一百码的地方,从这里沿着河岸直通鱼子村,而河流也将在那里汇入大海。

“你现在相信我了么?”王子问道。

“这只能证明确实有人想杀你,以及他们跟我俩无关。而且,他们不是士兵,起码他们没有穿着制服,所以他们可以是任何人。”

“你怎么看得到这么多东西——又是箭又是衣服的?隔这么远,我只看得到有五颜六色的东西在动。”奥瑞克说道。

哈德良耸了耸肩。

王子现在穿着管家儿子的衣服:一件宽大的灰色上衣,一条褪了色的旧羊毛裤,只及到他的膝盖,还有一双棕色长袜,以及一条脏兮兮的破烂斗篷,长得有些过了头。而他脚上穿的那双鞋,最多也只能说是系在脚腕上的软皮袋子。尽管哈德良松开了王子的绑缚,但他还是用一条绳子系着王子的腰,手里牢牢地握着另外一头,还代为保管着王子的剑。

“他们去船里了,”罗伊斯说道。

哈德良只见树下有些动静影影绰绰,直到终于有人走到了太阳底下,伸手抓住船头。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死的只是三筐子裹在旧衣服里的树枝了,”哈德良对罗伊斯说道。“如果是我就会快点。”

罗伊斯点了点头,即刻小跑着下了斜坡。

“他在干什么?”奥瑞克震惊地问道。“他不光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我们!”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哈德良说道。“看着就行了。”

罗伊斯溜进了树木的阴影,顷刻间便消失在了哈德良的视野中。“他去哪儿了?”王子问道,脸上满是疑惑。

哈德良又一次耸了耸肩。

在他们的下方,那一群人集聚在了小舟上,哈德良继而便隐约听到了一声叫喊。他无从分辨喊话的内容,但已经看到有人举起了奥瑞克的替身,上面箭支密布。两个人留在了船里,而剩下的几个则淌着水走向了河岸。就在这时,哈德良发现树林中有了动静:一长串马匹彼此拴在一起,正沿着斜坡朝他和奥瑞克奔来。惊慌的叫骂声自河岸边响起,远处的人影也倾尽全力地跑过空地,试图攀上丘陵。

马群靠近时,哈德良便看到了罗伊斯。他伏着身子,夹在最先头的两匹马儿中间。哈德良接过两匹马儿,拉紧了其中一匹的缰绳,并迅速地在另一匹马儿的辔头上系了一条牵引绳,然后命令奥瑞克坐了上去。一发现他们的身影,弓箭手们便爆发出了一片怒吼。两三个人停下脚步,朝着高处引弓搭箭,飞矢却悉数坠落在了半途。不待他们拉近彼此的距离,三人便已策马奔向了大路。

罗伊斯率领他们朝着西北走了一里,到达了维斯特费大道和斯通米尔大道的交汇处。哈德良,以及默认跟着他的奥瑞克,在这里转而向西,而罗伊斯则带着擒获的马匹留在原地,混淆他们的足迹,并在其后向北进发。一小时后,他驾着唯一的一匹马儿赶了上来,他们继而离开大路,进入了一片开阔地,一路避开河流,朝着大致是西的方向行进。

马儿此时已是汗水淋漓,都在大口喘着粗气。到达生着矮树的地界后,他们便将速度放缓,直到抵达野山林时,他们才驻足下马。奥瑞克瞟见一块没有荆棘的地方,便就地坐了下来,拾掇起了他那件不甚合身的上衣。趁此机会,罗伊斯和哈德良检查起了他们的坐骑。没有记号,没有标志,没有羊皮纸,也没有纹章,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这些袭击者的身份。而且,除却哈德良的坐骑上留着一把多余的弩以及一把弩箭之外,马儿的所有配备就只剩下了鞍子。

“我还说他们起码会带着几块面包。哪有人不带水上路的?”哈德良抱怨道。

“显然,他们打算速战速决。”

“你为什么还拴着我?”王子恼火地问道。“这太侮辱人了。”

“我可不想害你丢了,”哈德良嬉皮笑脸地回道。

“你不用再这么把我拽来拽去的了。我相信你们没有杀害我父王。是我姐姐老奸巨猾,骗了你们。可以理解,她太聪明了。她甚至骗过了我。现在,如果你们没有意见,我就要回城堡里去,免得她大权在握之后,派上一整支大军来追杀我。你们两位请便,随玛利伯尔叫你们去哪儿,我不关心这个。”

“可你姐姐说——”哈德良张口说道。

“我姐姐刚打算把我们在那边儿一网打尽,难道你没发现么?”

“我们没有证据能说明是她。如果我们放你回伊森顿,而她又是对的,你就是在自取灭亡。”

“那我们又有什么证据说明不是她?你还打算送我到她说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么?你不觉得她会再埋伏更多的陷阱么?要我说,随便去哪儿都行,但去那儿才是死路一条。你瞧,命是我自己的,我觉得该归我自己处置。而且,你又何苦操心我的生死?我还准备把你们两人拷打至死呢。记得么?”

“知道吗,”罗伊斯停顿片刻。“他说的挺有道理。”

“我们答应她了,”哈德良提醒他,“而她救了我们的命。不要忘了这个。”

奥瑞克摊开双手,翻了个白眼。“玛神在上啊!你们是两个贼,没错吧?不要好像你们在跟什么荣誉感做斗争一样。而且,一开始就是她背叛了你们,想置你们于死地。不要忘了这个!”

哈德良对王子的话充耳不闻。“我们不能确定是她下的手,而且我们答应过她。”

“又要做好事了?”罗伊斯问道。“你记得上次做好事的下场吧?”

哈德良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这句话都没捂热呢,是不是?没错,我是搞砸了,但这不代表我这次就是错的。温德米尔离这儿才多远,有十里吗?天黑之前我们就能赶到那儿。我们大可以在修道院过夜。僧侣们有义务帮助赶路的旅人,那是他们的信条,或者准则啥的。我们真得吃点东西了,你说不是吗?”

“他们很可能还知道些有关监狱的事情,”罗伊斯猜道。

“什么监狱?”奥瑞克站起身来,紧张地问道。

“古塔里亚监狱,你姐姐让我们带你去那儿。”

“好把我关起来?”王子害怕地说道。

“不,不是。她想让你跟监狱里的人谈谈,一个叫什么……伊许拉——呃,伊许拉什么来着?”

“我想是哈顿,”哈德良说道。

“管他呢。你知道什么这所监狱的事情吗?”

“不,我从没听过这地方,”奥瑞克回道。“不过,这地方听上去倒是挺像让多余的王室成员人间蒸发的地方,尤其是某个图谋不轨的姐姐想偷走她弟弟宝座的时候。”

罗伊斯的马儿撞上了他的肩膀,他继而抚摸起了它的脑袋,思考着而今的处境。“我很累,没法好好思考。我看眼下所有人都做不出什么有脑子的决断,而鉴于风险,我们就更不该操之过急。所以起码应该先到修道院去再说,先跟那儿的人谈谈,看看他们知道什么监狱的事情,然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的行程。这样行么?”

奥瑞克长叹一声。“非要我去的话,能不能至少给我留点面子,让我自己骑马?”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我以国王的身份向你们保证。抵达修道院之前,我不会作任何逃跑的打算。”

哈德良看向罗伊斯,后者点了点头。他随后拿出了鞍子后面的弩,将它在地上张开,把弦在第一个空槽内系好,并搭上了一支弩箭。

“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哈德良准备弩时,罗伊斯说道。“只是我们长年以来发现,贵族的地位越高,他们嘴里的荣誉就越靠不住。因此,我们比较乐意仰仗更具体的手段,以此保持我们的工作热情——譬如自保。你也知道,我们不想害你丢了性命,但你要是敢让我看见马儿撒腿狂奔,而你手里握着缰绳,你活命与否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不过,断几根骨头几乎是必然的。”

“而且你也很可能失去自己的马,”哈德良补充道。“我准头不错,但再好的射手也有状态差的时候。现在来回答你的问题——行,你可以自己骑马。”


VIII.
这一天余下的时光里,他们保持着适中的速度赶路,跟着罗伊斯走过田野、矮树林,以及草木丛生的小径。他们避开大路和村落,直到再也看不见任意一者为止。大地渐而隐去了它温驯的一面,连农场都从视野中彻底消失不见。他们其后踏入的,便是梅伦加尔渺无人烟的高地。地面节节攀升,森林愈发茂盛,可堪行走的道路却是渐趋寥寥,又有山涧横亘着其下的泥沼,以及直通绝壁的丘陵。这片荒凉的地界占据着梅伦加尔以西三分之一的土地,却由于缺乏适宜耕种的农地而被弃置至今。以此为家的尽是野狼、麋鹿、熊罴、亡命之徒,以及离群索居的独行客,就如温兹修道院中的众多僧侣。城里人对这片土地避犹不及,迷信的村夫更是恐惧着坐落其中的阴森林地,以及拔地而起的连绵峻岭。传说这里还遍布着引诱骑士葬身水底的水中仙子、捕食迷途旅人的狼人,以及繁茂森林中的古老恶灵,它们形如灯火,会诱骗孩童前去它们位于地底的黑暗洞穴。哪怕将这些数之不尽的妖异抛诸脑后,大自然在其中暗藏的妨害也足以让人绕道而行。

哈德良从未怀疑过搭档选择的道路和方向。沿河直通鱼子村的维斯特费大道尽管畅通无阻,但他很清楚罗伊斯刻意绕路的理由。鱼子村位于盖勒瓦亚的河口处,虽说地处孤僻,但仍还是从一个不起眼的口岸发展为了一处繁荣的海港。它的确可以为他们提供饮食、住处以及未必可靠的安全,但这也意味着它很可能已经被置于了监视之下。另一条便捷的路是沿着斯通米尔大道径直北上——罗伊斯假意选择这条道路,沿途布置了不少足迹,以期让尾随而来的人误以为他们已经去往了德隆狄尔地。两条道路各有优劣,追兵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也因此不得不在荒野中跋涉,跟随着目所能及的动物痕迹,亲自开辟出一条路来。

与茂密的森林鏖战一番过后,他们意外地来到了一处山脊的所在,将日出的壮景尽收眼底,只见余晖洒落温德米尔谷地,从湖泊中辉映而出。温德米尔湖是全艾维林最深的湖泊之一,足以供养植物在其中生息,湖水也故而如水晶般澄澈明丽。三座崎岖嶙峋的山岗簇拥着粼粼的湖水,将其围成边缘参互的三角形状,山麓郁郁葱葱,然而山顶却是贫瘠光秃,只看得到石头和灌木。哈德良隐约地在极南的山巅处望见了一幢石楼。而除却鱼子村之外,方圆数里内仅有的人烟便只有温兹修道院了。

他们朝着石楼走去,向下进到了谷地中,但不等他们赶到那里,夜色便已追上了他们的足迹。万幸的是,修道院那朦胧的灯火仍能为他们指明方向。两天以来,他们日夜兼程、忍饥挨饿,自始至终都是提心吊胆,积攒下来的劳顿已然压得哈德良有些喘不过气。尽管罗伊斯看去气色尚佳,但他觉得对方的境况应当和自己相差无几。王子的情形最糟:奥瑞克就骑行在哈德良的先头,马儿每走一步,他耷拉着的脑袋就低垂一分,直至几近摔落时,他便会惊觉过来,挺直腰板,再度开始将他的脑袋垂落下来。

白昼的和煦过后,夜色便携着彻骨的寒意一举到来。皓月高悬,柔光清冽,众人和马匹的呼吸也开始将干冷的夜风凝成白雾。高空中群星璀璨,如若冰晶散落天际,远处更有猫头鹰的啸叫和蟋蟀的尖鸣响彻谷地。若非他们早已筋疲力竭、饥肠辘辘,这一夜的旅途在他们的口中定然是美丽至极,然而他们却只是咬紧牙关,一心赶路。

他们继而开始攀向南方的山岗,罗伊斯本领高强,领在先头,走在一条只有他看得真切的蜿蜒小径上。管家儿子粗劣破旧的衣裳难以抵御严寒,王子没过多久便已打起了哆嗦。更糟的是,他们爬得愈高,天气就愈发寒冷,风也逐渐变得猛烈。不多时,树木便逐渐被低矮的灌木所取代,大地的面孔也改换为了覆满地衣和青苔的石头。到了最后,他们才终于到达了温兹修道院的台阶前。

云霭到来,明月随之隐去。黑暗之中,他们看得到的便只有台阶和追随至今的灯火。他们下了马,朝着正门走去。门廊的石料取自山岗,直通修道院中殿高耸的石质拱顶。蟋蟀的声音和猫头鹰的尖啸已然平息,仅余劲吹不息的风鸣屡屡打破夜的沉寂。

“喂?”哈德良喊道。一段时间过后,哈德良喊了第二声。当他准备喊第三声的时候,便从修道院里看到了一道移动的火光,如若萤火虫般在目所不及的树木间往复游移,它在梁柱和墙壁间倏尔消失,再次出现时便又近了一分。待到它凑上前来时,哈德良便发现这道诡异的鬼火竟是个矮小的男人,他穿着罩袍,手中握着一盏提灯。

“谁呀?”他轻声问道,声音中透着羞怯。

“旅人,”罗伊斯答道。“又冷又累,想找个地方歇脚。”

“你们有几个人?”男人探出头来,来回摆了摆提灯。他顿了顿,打量起了他们的面孔。“就三个人?”

“对,”哈德良回道。“我们赶了一天路,没有东西可吃,希望能体验一下玛利伯尔的僧侣们闻名遐迩的亲切招待。你们有地方吗?”

僧侣迟疑片刻,然后说道:“我——我想有的。”他退后一步,以便让他们进门。“进来吧,你们可以——”

“我们有马,”哈德良打断道。

“真的?我太兴奋了,”僧侣回道,声音中透着激动。“噢,我真想看看,但现在太晚了,而且——”

“不,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们拴马?比如仓房或者棚子什么的?”

“噢,我懂了。”僧侣顿了顿,拨弄着嘴唇思索起来。“呃,是这样,我们本来有个挺好的棚子,养些牛儿、绵羊和山羊,但今晚上是不能用了。我们本来也有几个养猪的畜栏,但实在也是不能用了。”

“我看随便拴在外面的什么地方就行,”哈德良说道。“我记得还是看到了一两棵树的。”

僧侣点了点头,似乎为问题得到解决而松了口气。将马鞍在门口堆好后,小个子男人便带着他们穿过一条过道,走进一个似乎是大院的地方。僧侣手中的提灯并不明亮,让哈德良难以看清石头过道以外的地方,但他现在也已着实是太过疲惫,哪怕僧侣有意介绍他的住所,他也一定无心游历。修道院中的烟味十分浓重,不免让人想到跳着火焰的大大壁炉,以及安置在旁的床铺。

“我们不是有意吵醒你的,”哈德良轻声说道。

“噢,不必在意,”僧侣说道。“我睡得很少。听到喊声的时候,我正忙着对付一本书呢,一个句子刚进行到一半。但真的是吓了我一大跳。哪怕是中午的时候都很少能听到有人在那儿大喊,别说是黑夜里了。”

众多的石柱矗立在天幕的疑云下,又有各式各样的雕像罗列其中,轮廓黢黑。这里的烟味比先前更为强烈,然而冒着火苗的物件,却似乎就只有僧侣手中的提灯。他们走到一小段石阶前,跟着僧侣来到了一处似乎是石窖的地方。

“你们可以歇在这儿,”僧侣对他们说道。

三人瞪着眼前狭小的屋舍。在哈德良看来,哪怕是伊森顿城堡下的囚室都比这里要宜人得多。房间十分狭窄,满是堆叠整齐的柴火和捆好的树枝,还有两个木桶、一个夜壶、一张小桌子,以及一张单人床。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出声。

“东西不太多,我知道,”僧侣抱歉地说道,“但我现在只能给你们腾出这里了。”

“我们凑合一下就行,谢谢你,”哈德良向他说道。他太累了,只要有个避风的地方躺下就已是心满意足,顾不了那么许多。“能给我们弄几张毯子来吗?你也看到了,我们实在是没带什么行装。”

“毯子?”僧侣有些担忧。“嗯,那儿有一张。”他指着床,上面有一张单薄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有这么多了,真的很抱歉。你们想要的话,可以留着提灯,我知道回去的路。”僧侣继而离去,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恐怕是担心他们再索要别的东西。

“他都没问我们叫什么,”王子说道。

“这可真算是个惊喜,”罗伊斯补充道,举着提灯环视周遭。哈德良看着他将这里为数不多的东西清点干净:差不多一打的酒瓶,藏在房间后面,一小袋土豆,藏在稻草下面,还有一段绳子。

“这谁受得了,”奥瑞克嫌恶地说道。“修道院这么大,肯定有比这破地方更好的铺位啊。”

哈德良挪开地上老旧的布鞋,而后躺下身去。“就这点而言,我跟我们的王族老爷观点一致。我听过很多这所修道院殷勤好客的事情,但好像有点事与愿违。”

“问题是为什么?”罗伊斯说道。“这儿还有谁在?除非是有好几拨人,或者相当大的一批人同时住在这儿,才能把我们扔进这么间破屋子里。只有贵族会带着这么多随从出行。他们说不定是在找我们,还有可能跟那些放冷箭的家伙是一伙儿的。”

“我看不像。如果我们在鱼子村的话,担心这个还算情有可原,”哈德良说道,他伸了个懒腰,而后打了个哈欠。“而且,住在这儿的人都已经睡了,他们看上去也没有其他深夜的访客。”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要早点起来,打探一下。我们保不准得快点离开。”

“那也得吃完早饭,”哈德良说道,他坐在地板上,甩脱他的靴子。“我们得吃点东西,何况修道院的食物可是远近闻名。要是万不得已,你就偷点儿来。”

“行吧,但国王陛下最好不要到处瞎晃。他得保持低调。”

奥瑞克站在地窖的中央,脸上满是嫌恶:“难以置信,我竟然得遭这种罪。”

“你就当成度假吧,”哈德良提议道。“假装当一天默默无闻的平民,比如哪家铁匠的儿子。”

“不行,”罗伊斯说道。他收拾着自己睡觉的地方,但并没有脱鞋。“他们会问他相关的事情,比如怎么用锤子。你看看他的手,是个人都能知道他在撒谎。”

“大部分的工作都需要用手,罗伊斯,”哈德良指明道。他把斗篷盖在身上,侧过身子。“哪个平民会干僧侣完全不懂的活儿,而且还不会让手上起茧子?”

“他大可以说自己是贼,或者牛郎啊。”

两人一起看向了王子,而他显然尴尬不已。“我要睡床,”奥瑞克说道。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sandpiper: 2016-10-31,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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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不容辞
2016-10-15, 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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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一下,全书共有几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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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piper
2016-10-15,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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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毅不容辞 @ 2016-10-15, 17:42) *

问一下,全书共有几章呢?

这本Crown Conspiaracy是十章,不过其实要和后面的第二本Avempartha连起来才算是完整的一本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wink.gif)

据说当初Sullivan老爷写完之后没有出版社愿意出这本书,于是他就和妻子一起开了家出版社,把书分成六本出版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现在市面上应该只有大卖之后合并出版的再版书了,第一部是Theft of Swords,内容就是Crown Conspiaracy和Avempartha的合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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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
2016-10-17,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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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偷剑的委托是个大坑呢
两个贼不废半条命逃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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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piper
2016-10-23, 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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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温德米尔

I.
清晨到来,又湿又冷。天色灰暗,朝修道院降下淅沥的雨幕,泛滥的雨水淌落石阶,在入口的凹陷中积成水洼。积水渐而涨高,漫上了哈德良的双脚,他也继而意识到是时候起身了。他仰面朝上,揉了揉眼睛。他睡得并不好,浑身又僵又乏,清晨的寒气更是冷到了骨子里。他坐起身来,用他的大手抹了把脸,环视着四周。薄暗的晨光下,狭小的房间似乎显得比昨夜更为阴郁。他向后退去,避开积水,找起了自己的靴子。奥瑞克虽然有床可睡,但看上去却并不比他好受多少,他紧紧地裹着毯子,在床上瑟瑟发抖。到处都看不到罗伊斯的身影。

奥瑞克睁开一只眼睛,半眯着瞅向了正穿靴子的哈德良。

“向您问安,国王陛下,”哈德良嘲弄地说道。“您睡得可安好?”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糟的一晚上,”奥瑞克咬着牙关吼道。“这破地方又潮、又冷,我从没这么难受过。我每块肌肉都在痛,脑袋胀个不停,牙还一直打颤。我今天一定要回家。你们大可以杀了我,但除非我死,不然谁都别想阻止我。”

“这就是说睡得不好喽?”哈德良站起身来,揉着自己的胳膊,朝着雨中望去。

“干点人事,趁我们还没冻死,生个火吧?”王子嘟囔道,拽过薄毯捂住脑袋,好像那是兜帽。

“我可不觉得地窖是生火的地方。我们何不直接去食堂呢?那边儿不光能暖身子,还能填肚子。他们肯定已经把火生得旺旺的了。这些僧侣起得都很早,说不定这几个小时都在烤新鲜的面包,收鸡蛋,搅黄油,准备让我们大快朵颐呢。罗伊斯是想让你藏着没错,但他肯定没想到冬天来得这么快,还这么湿。要我说,你只要戴好兜帽,肯定不会有事儿。”

王子坐起身来,满脸期待。“随便哪儿,只要有扇门,就比这地方强。”

“或许吧,”罗伊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但这里是没有了。”

片刻后,盗贼现身。他戴着兜帽,斗篷上的雨水油光发亮。他从暴雨中躲进屋来,像条狗儿一样抖了几抖,溅了哈德良和奥瑞克一身的水。他们退后几步,王子皱着眉头,正待张口,却又停在了半途。罗伊斯并非独自一人。昨夜的僧侣跟在他的身后,周身湿透,浸水的羊毛罩袍坠在地上,头发软趴趴地贴着脑门。他的肤色白得吓人,发紫的嘴唇哆嗦不止,手指更是仿佛游泳过度般地皱缩起来。

“我发现他睡在外面,”罗伊斯说道,利索地从堆好的柴火中抓出一把。“迈隆,把袍子脱了。我们得先把你烘干。”

“迈隆?”哈德良说道,脸上满是好奇。“迈隆·兰纳柯林?”哈德良以为僧侣是在朝他点头回应,但他实际却是抖得太过厉害,难以张口回答。

“你们认识?”奥瑞克问道。

“不认识,但我们跟他家的人很熟,”罗伊斯说道。“把毯子给他。”

奥瑞克惊诧不已,紧紧裹着毯子不放。

“我让你给他,”罗伊斯坚持道。“那是他的毯子。这傻子昨晚把他住的地方让给了我们,自己窝在走廊角落里挨吹受冻。”

“我不明白,”奥瑞克说道,不情不愿地把毯子从肩上拉下。“外面下着雨,你干嘛睡在外面,明明——”

“修道院被人烧光了,”罗伊斯对他说道。“不是石头的东西都烧没了。我们昨天走的地方不是院子——是修道院的残骸。天花板没了,外面的建筑也只剩下一堆灰烬。这地方现在就是个空壳,一片废墟。”

僧侣除下长袍,奥瑞克继而将毯子递给了他。迈隆匆匆将它披好,膝盖抵着胸脯,在毯子里缩成一团。

“其他僧侣呢?”哈德良问道。“他们去哪儿了?”

“我——我埋、埋了他们。大多埋在花园,”迈隆说道,牙齿打着寒颤。“那儿的土比、比较软。我想他们不、不会介意的。我们都很喜、喜欢花园。”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迈隆回道。

震惊于此,哈德良便无意向僧侣继续施压,房间也继而被沉默尽数笼罩。罗伊斯在入口处生起火来,用上了屋内的木柴和火折,还从提灯中倒了些油。火势渐旺,石墙随之温热,整个房间也不多时便暖和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说一句话。罗伊斯拿棍子拨着火堆,搅动烧红的木炭,引得它们噼里啪啦地蹦出火星。每个人都呆坐在原地,痴痴地望着燃焰,听着火堆噼噼啪啪,任由风雨嘶吼肆虐,吹打屋外的山巅。罗伊斯并未看向僧侣,声音低沉地说:“迈隆。教堂被烧毁的时候,你们都被锁在里面,是不是?”

僧侣没有回答,死死地盯着火焰。

“我在灰烬里看见枷和铐子了。都还锁着,烧得焦黑。”

迈隆抱着膝盖,缓缓地扭动着身子。

“发生什么了?”奥瑞克问道。

迈隆仍然没有说话。数分钟后,他才终于将视线从火焰中挪开,但却并未看向他们,而是望向了雨中某处遥远的地方。“他们一来这里,就谴责我们叛国,”他轻声说道。“他们可能有二十个人,都是骑士,用头盔遮着脸。他们围住我们,把我们推进教堂,关上了大门。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教堂里一下子就到处是烟。我听到修士兄弟们止不住地咳嗽,呼吸困难。院长一直领着我们祈祷,后来连他也倒下了。火烧得太快了。我都不知道这里有那么多木头,每次看它的时候,我都觉得是那么结实。后来,咳嗽声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少了。到最后,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止不住地哭,然后就失去了知觉。我醒来的时候,天在下雨。那些人和他们的马没有了,所有东西都没有了。我人在最底下的中殿里,窝在大理石讲台下面,所有的兄弟都围在我的身边。我找了又找,却没有一个人还活着。”

“谁干的?”奥瑞克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受谁指使,但他们的衣服上都画着权杖和王冠,”迈隆说道。

“帝国派,”奥瑞克断言道。“但他们为什么会袭击修道院?”

迈隆没有回答,仅仅是望着窗外的雨。良久,哈德良才用安慰的语调发问,“迈隆,你说他们指控你们叛国。他们具体是怎么说的?”

僧侣没有说话。他只是缩起身子,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奥瑞克:“我不明白。我没下过摧毁这座修道院的命令,我也不认为我父王会下这种命令。帝国派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径,而且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罗伊斯望向王子,视线犹疑而严峻。

“怎么了?”奥瑞克问道。

“我还以为我们谈过保持低调的重要性了。”

“噢,拜托,”王子朝着盗贼摆了摆手。“我可不觉得让他知道我是国王会害我丢了命。你看看他,淹死的老鼠都比他吓人。”

“国王?”迈隆喃喃道。

奥瑞克没有理会他。“而且,他又能告诉谁去?我今早都要回梅德福特了。我不光有个逆贼姐姐要对付,而且很显然,我的王国里暗流涌动,我却毫不知情。这一切非得解决不可。”

“未必就是你治下的贵族干的,”罗伊斯说道。“我怀疑……迈隆,这事儿跟戴甘·冈特有关系吗?”

迈隆不安地原地扭动起来,脸上浮现出了焦虑的神色。“我要挂根晾衣绳,晒晒我的袍子,”他说道,同时站起身来。

“戴甘·冈特?”奥瑞克问道。“那个疯子革命家?这跟他又有何干?”

“他是国民主义运动的领袖之一,而且据说在这附近活动,”哈德良确定地说道。

“国民主义运动——哈!区区一介暴民,给自己安的名号还真响亮,”奥瑞克冷笑道。“叫乌合之众还差不多。他们就是一群狂徒,妄想让草民也能置喙统治世人的方针。”

“看来对戴甘·冈特来说,修道院的用途恐怕不仅限于幽会,”罗伊斯猜测道。“他很可能还在这里会见国民派的同僚。你父亲或许知情,这说不定还跟他的死有关。”

“我要去弄点水,做些早餐吃。你们肯定都饿了,”挂好他的长袍后,迈隆便收拾起了各种各样的锅子,将它们在雨中摆好。

奥瑞克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罗伊斯身上,没去理会僧侣。“我父王不可能派人犯下这等令人发指的行径!相比国民派的革命者在这里会面,帝国派入侵修道院的举止才会让他震怒。革命者最多不过是做做白日梦,但帝国派不一样,他们彼此串通一气,还有教廷在背后撑腰。更何况,我的家族一向是坚定不移的王族派,我们相信藉由贵族建立统治乃是神授的君权,相信诸多的王国理应独力治理各自的土地。我们最大的忧虑从来都不是什么自以为能推翻律法的乌合之众,而是帝国派。若他们当真在日后找到了诺布隆的真裔,必然会要求亚佩拉多恩四大国度内的所有王国向新生的帝国宣誓效忠。”

“真是乌鸦还说八哥黑,”罗伊斯评论道。“但既然你是国王,这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毋庸置疑,你就是个国民派的忠实拥趸,只想把贵族通通枭首示众,再把他们的土地瓜分干净。”奥瑞克对罗伊斯说道。“这样就能解决天下的一切问题了,不是么?你就喜欢这个。”

“确切来说,”罗伊斯说道,“我没有任何政治倾向,这会妨碍我工作。贵族也好,平民也罢,谁都会撒谎,会骗人,会花钱雇我给他们干脏活儿。管他王座上是谁的屁股,太阳照样发光,四季照样更替,世人也照样耍他们的阴谋诡计。如果你非要给我贴个标签,那我倒是乐意管自己叫独善其身派。”

“所以国民派才是一帮乌合之众,根本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戴苟斯的日子过得可不错,然而它是个共和国——由人民自己统治。”

“不过是一群商贾罢了。”

“那可未必。”

“这根本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帝国派为什么这么关心几个在梅伦加尔碰头的革命者?”

“或许埃塞莱德以为他家侯爵跟他们勾结——你那话怎么说的?把贵族通通枭首示众。”

“兰纳柯林?你在说笑么?威托·兰纳柯林不可能是国民派,国民派都是些竭力打算偷走贵族权力的草民。兰纳柯林跟其他沃瑞克的贵族一样,是帝国派,是只想让诺布隆的真裔治理天下的宗教疯子,自以为一个真裔就能让众人神奇地团结一心,引领他们走向神话中的桃源时代。简直跟国民派的白日梦一样一厢情愿。”

“到头来,难保不过只是桩风流韵事罢了,”哈德良说道。

奥瑞克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站起身,伸出手来烤火。“迈隆,早餐还要多久?我饿死了。”

“恐怕我拿不出多少东西来,”迈隆说道,将一个小小的格栅铺在火堆上。“我在角落里放了几个土豆。”

“你只有这些了,是不是?”罗伊斯问道。

“我很抱歉,”迈隆回道,面露难色。

“别道歉,我的意思是,你只有这么多食物了。要是我们吃完,你就什么都不剩了。”

“噢,这个啊,”他显得有些不以为意。“总有办法的。别担心我,”他乐观地说道。

哈德良拿来袋子,看了看里头,然后便递给了僧侣。“里面的土豆只有八个。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迈隆沉吟片刻,没有回答。他随后开口时,也不像是在回答任何人:“我哪儿也不去。我得留下,把这儿修好。”

“修好哪儿,修道院?你孤家寡人一个,这工程量未免有点太大。”

他摇了摇头。“是图书馆,书。昨晚你们来的时候,我就在修整它们。”

“图书馆已经没了,迈隆,”罗伊斯提醒他。“所有的书都烧光了,只剩灰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道,从眼睛上撩开湿漉漉的头发。“所以我才得换上新书。”

“你打算怎么换?”奥瑞克问道,强忍着笑意。“凭记忆把所有的书都重抄一遍?”

迈隆点了点头。“你们到的时候,我正在抄写安图恩·布拉德所著《亚佩拉多恩的历史》的第五十三页。”迈隆走向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书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大约二十张羊皮纸,以及几块弯弯曲曲的树皮薄片。“羊皮纸用完了,火灾没给我剩下多少,但树皮也很好用。”

罗伊斯、哈德良,以及奥瑞克,三人粗略地查看起了这些物事。迈隆的字体齐整细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张纸面,没有浪费丁点空间。文本十分完整,连书页号都没有漏过,它们紧紧跟在原先的文本结束的位置,而非羊皮纸的末尾。

眼瞅着这件杰作,哈德良问道:“你怎么能一字不漏的全都记住?”

迈隆耸了耸肩。“看过的书我全都记得。”

“而且你读完了图书馆里所有的书?”

迈隆点了点头。“我给自己留了很多时间。”

“那儿有多少书?”

“三百八十二本书,五百二十四部卷轴,以及一千两百一十三张独立成册的羊皮纸。”

“而你全都记得?”

迈隆又一次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惊异地盯着僧侣不放。

“我是图书管理员,”迈隆说道,仿佛这就能解释一切。

“迈隆,”罗伊斯忽然说道。“你看过的这些书里,有没有哪本是写一个叫古塔里亚监狱的地方?或是一个叫伊许拉……伊许拉哈顿的囚犯?”

迈隆摇了摇头。

“我想也不太可能,哪有人会把秘密监狱的事情大书特书的,”罗伊斯说道,神情间流露着失望。

“但是,有一部卷轴提及过几次,一张羊皮纸中也提及过一次。但在羊皮纸上,没有使用‘伊许拉哈顿’,取而代之的是‘囚犯’,而‘古塔里亚’则被记为了‘帝国监狱’。”

“玛利伯尔的胡子啊!”哈德良惊叫道,震惊地瞅着僧侣。“你真的把整座图书馆都记下来了,是不是?”

“怎么是‘帝国监狱’?”罗伊斯问道。“阿瑞思塔说那是个教廷监狱。”

迈隆耸了耸肩。“帝国时期的尼弗隆教廷,跟帝国本身密不可分,或许原因就在于此。‘尼弗隆’是古语中‘大帝’的意思,是初代大帝诺布隆尊号的变体。出于这点,尼弗隆教廷信奉的即是大帝本人,而任何和帝国相关的东西,都可以被视作是教廷的一部分。”

“怪不得尼弗隆教廷这么热衷于寻找真裔,”罗伊斯补充道。“真裔将被他们视若神明,将他的话语奉若神意,而且不光会是个君主这么简单。”

“有几本书很有意思,是关于帝国真裔的,”迈隆兴奋地说道。“里面还猜测了他的遭遇——”

“监狱呢?”罗伊斯问道。

“唉,这一点就完全没有提及了。唯一的直接参考是一张非常珍贵的卷轴,名叫《丢伊里昂积存的信件》。原抄本是在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送来的,我那时只有十五岁,但已经是图书馆助理了。那晚,一位祭司带着卷轴来到修道院,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当时还下着雨,就像今天这样。他们把他带去了疗养室,要我保管好他的东西,我就拿了他的挎包,湿漉漉的,里面全是卷轴。我怕水会损坏卷轴,就把它们都铺开晾干。但卷轴一打开,我就忍不住想读。我通常忍不住读任何东西。

“两天后,这位祭司就带着卷轴离开了。我没觉得他的脸色比先前好上多少,但谁都说服不了他留下。他看上去很害怕。他的卷轴都是大主教文林的通信记录,帝国倾圮时,尼弗隆教廷由他掌管。其中一张卷轴是帝国覆灭后的一份诏令,事关那座监狱的建设,我觉得这份记录也因此有着重大的历史意义。它表明大帝失踪后,教廷便立刻接管了政权。太有意思了。而且奇怪的是,时局分明如此动荡,建造监狱的日程却依然十分紧迫。我现在才发觉到这部卷轴有多珍贵,不过,当然,我以前完全没意识到。”

“等一下,”奥瑞克打断道。“所以这座监狱是在多久——九百年前建成的,就位于我的王国,而我却毫不知情?”

“嗯,根据卷轴的日期来看,建造的时间应该是在……九百九十六年又两百五十四天前,真的是个大工程。一封信里特别提到,他们从世界各地招募了许多经验丰富的工匠,来设计、打造这座监狱,让天下最聪明的人用最先进的技术将它建造出来。他们选定了沿河以北的山脉,直接从岩石中将监狱雕琢而出。封死监狱的不光是金属、岩石和木头,还动用了古老而强大的魔法。最后竣工时,大家都相信这是世上最完备的监狱了。”

“这么大费周章,以前肯定有好些惹不起的罪犯要关,”哈德良说道。

“不,”迈隆纠正道。“就一个。”

“一个?”奥瑞克说道。“造一整座监狱,只关一个人?”

“他的名字是伊许拉哈顿。”

哈德良、罗伊斯和奥瑞克不约而同地浮现了惊讶的神色。

“他究竟干了什么?”哈德良问道。

“就我所读到的内容来说,是他一手促成了帝国的覆灭。这座监狱就是特别设计来关押他的。”

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僧侣。

“他有什么神通,竟能颠覆有史以来最为强盛的帝国?”

“伊许拉哈顿曾是大帝亲信的导师,但他却图谋不轨,根除了大帝的家系,只有一位少年奇迹般地死里逃生。更有逸话声称,正是他将帝都珀耳塞丽葵斯夷为了平地。大帝死后,天下大乱,内战连连,而伊许拉哈顿也落入法网,遭受严刑拷打,被投入了监狱。”

“为什么不直接处死他?”奥瑞克问道,引得两位盗贼冷眼相看。

“处死是你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么?”罗伊斯冷笑道。

“有的时候,这是最好的办法,”奥瑞克回道。

迈隆从外面取回锅子,将里面的水汇到一起,而后搁进土豆,把锅放在火上,煮了起来。

“所以阿瑞思塔是让我们带她弟弟来见一个已经一千多岁的囚犯。没人觉得不对劲儿吗?”哈德良问道。

“看看!”奥瑞克惊呼道。“阿瑞思塔在撒谎。她在榭黎丹大学进修的时候,很可能听过伊许拉哈顿的名字,但没意识到他生活的年代。伊许拉哈顿不可能还活着。”

“可能,”迈隆漫不经心地说,手里搅着火上的土豆锅。

“此话怎讲?”奥瑞克质疑道。

“他是个巫师。”

“你说他是个巫师,”哈德良问道,“是指他学识渊博,还是指他会耍耍牌技、变变戏法?又或者是说他会酿些药水,能让你睡个好觉?罗伊斯跟我认识一个这样的人,这三点他都符合,但他可逃不过自己的死。”

“就我读过的内容来看,”迈隆解释道。“过去的巫师,和现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的魔法被唤作是‘秘仪’。帝国的知识大多在其陨落时便已遗失,譬如古老的泰舒勒战技,勇士们一经学成,便能无敌于天下。运用他们的技术,建成的圆顶广袤无垠,铸造的利剑削石如泥。但真正的巫师早已与世长辞,真正的魔法也已随着这些技术一同失落,再难寻觅。记录中还说,在诺布隆的时代,他们称巫师为楷札尔,而每一位楷札尔都是难以置信地强大。相传他们能唤起地动山摇、召来狂风暴雨,乃至让太阳失去光辉。这些古老的巫师中,最强大的一批人成立了一个组织,冠名大楷札尔议会,而它的成员便是帝国统治的核心之一。

“真的吗,”奥瑞克说道,若有所思。

“你读过的东西里有提及这所监狱的确切位置吗?”罗伊斯问道。

“没有,但曼图亚的《关于诺布隆尼亚帝国中的建筑学象征主义的论文》中提过一些,就是我说把‘伊许拉哈顿’换掉了的那张羊皮纸。它在里头的书架上搁了好多年,我还是那天打扫图书馆里一块旧地方的时候才发现的呢。它的内容很乱,但写明了建造的时间,还提了一些被委任建造的人。要不是先读过《丢伊里昂的信件》,我肯定不会把两者联系起来,因为,我也说过,它完全没有提及囚犯和监狱的名字。”

“我还是不明白,这所监狱就在梅伦加尔里,我怎么会一无所知?”奥瑞克说道,摇着他的头。“阿瑞思塔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又为什么想让我去那儿?”

“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认定她是要你的命,不然就是想把你在那儿关一辈子呢,”哈德良提醒他。

“要我说,这可比个一千岁的老巫师可信得多,”罗伊斯说道。

“或许吧,”奥瑞克嘟哝道。“但……”王子看着眼前的地面,手指拨弄着他的嘴唇。“你想想,她要真是想置我于死地,何必选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地方?她大可以把你们派到这间修道院来,埋伏好一整支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叫我去这么个没人听过的地方,既不合情理,又多此一举。她又何必提及什么伊许拉哈顿和古塔里亚呢?”

“你这会儿又觉得她说的是真话了?”罗伊斯问道。“你当真觉得有个一千岁的老头正等着跟你促膝长谈?”

“我可没说得那么远,但——哎,你就想想吧,要是真的有呢。那可是末代大帝的导师啊,想象一下,我能从他身上学到多少东西啊。”

听闻此言,哈德良便忍俊不禁:“你这会儿听起来倒像个国王了。”

“或许不过是火的暖意和土豆的香气带来的错觉,但我渐渐觉得看到最后好像也不坏。你看,风暴即将过去,我看雨水不久也会停息。若是阿瑞思塔没打算要我的命呢?若是当真有事要我判明不可呢?若是事关父王遭人谋杀的真相呢?”

“你父亲过世了?”迈隆问道。“我很抱歉。”

奥瑞克没有理会僧侣。“更何况,我不喜欢王国里藏着一所上古的监狱,自己却一无所知。不知道父王,又或者父王的父王是否知情,但只怕伊森顿家没有一个人知晓此事。一千年的历史,纵然相比梅伦加尔建国的时日,也还要古老数个百年。早在世间仍处大内战的动荡中时,这座监狱便已建成,而若是当真有人能活过一千年的岁月,若是这位伊许拉哈顿当真是末代大帝的导师,我就应该和他谈谈。倘使能够换得和大帝的导师交谈只言片语的机会,任何一位亚佩拉多恩的贵族都会甘愿献上自己的左眼。就如僧侣所言,太多的知识随着帝国的陨落而彻底失传,已经有太多知识遭人遗忘了。他知晓什么?像他这样的人,又能为我这样年青的国王带来什么益处?”

“哪怕他是鬼?”罗伊斯问道。“你要说湖北边的监狱里关着的人活了一千年,我是不相信的。”

“要是鬼能说话,那又何尝不可?”

“不可的地方在于,你不想去找他的时候,我还比较喜欢这个点子,”罗伊斯说道。“我本以为伊许拉哈顿是某位暗杀你未遂的老男爵,被你父亲放逐在外,又或者是你哪位私生的异母兄弟的老妈,被人囚禁起来,好让她闭上嘴巴。但是一千岁的囚犯?简直荒谬透顶!”

“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姐姐。”奥瑞克微笑道。“我们吃东西吧,土豆肯定已经煮好了。我能一口气吃个精光。”

罗伊斯又责备地朝着奥瑞克瞪了一眼。

“不用担心土豆,”迈隆对他说道。“花园里还有很多。这些我是从——”他戛然而止。

“我不担心,僧侣,因为你得跟我们走,”奥瑞克对他说道。

“什——什么?”

“你显然很是渊博。我很确定,我们以后会碰上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你肯定派得上用场。所以我要你为国王效力。”

迈隆回望着他,连眨了两次眼睛,脸色骤然苍白下来。“我很抱歉,可我——我不能跟您走,”他谦恭地回道。

“也许还是跟我们走会好一些,”哈德良对他说道。“你不能待在这种地方啊。冬天就快到了,你会死的。”

“可你们不明白,”迈隆抗拒着说道,声音中的焦虑渐涨,固执地摇着脑袋。“我——我不能走。”

“我懂,我懂,”奥瑞克举起一只手,平息着他的抗拒。“你要抄这些书嘛。这个任务很正派,也很高尚,我很支持,读书的人是该多些。我父王就很支持榭黎丹的大学,他还送阿瑞思塔去那儿进修呢。你能想象吗?女孩子家读大学?但不论如何,我很支持他的教育方针。看看你周围吧,小哥!你没有羊皮纸,墨水也所剩无几,就算你写得出这些大部头,你又能把它们放到哪儿去?这儿?这里可没有地方抵御雨雪风霜,它们还是会被摧毁,让风给统统吹走。所以,等我们去过监狱之后,我就带你回梅德福特去,让你准备周全地进行你的事业。我保证,你会有一间合适的屋子抄写,说不定还会再派几个助手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您真是太好心了,但我不能。我很抱歉。您不清楚我的——”

“我清楚得很。你很显然是兰纳柯林侯爵的三儿子,他打发你出家门,免得在分封土地的时候闹出不愉快。但你很特别——你是位僧侣,学识渊博,头脑清晰,还是位贵族。既然你的父亲看不上你,你倒不如在我手下派些用场。”

“不,”迈隆反驳道。“不是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哈德良问道。“看看你,坐在这么个脏兮兮的石头洞里,又湿又冷,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毯子,还苦苦守候着一顿大餐,等着几个土豆煮熟,但这会儿国王大人准备把你拾掇得像个有封地的男爵,你却一口回绝?”

“我不是不识好歹,但我……唉,我……我从没离开过修道院啊。”

“此话怎讲?”哈德良问道。

“我从没离开过。我四岁的时候就来这儿了。我从没离开过这里——一步都没有。”

“不会吧,你肯定去过鱼子村,就那个小渔村?”罗伊斯问道。迈隆摇了摇头。“梅德福特也没去过?周围的地方呢?你起码也去过湖边吧,钓钓鱼,或是单纯散散步?”

迈隆再度摇头。“我从未踏出过这里,连山下都没去过。我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儿,光是想想就让我犯恶心。”迈隆查看着他的长袍是否已经晾干。即便他的战栗早已停止,哈德良仍是眼看着他的双手颤抖不停。

“怪不得几匹马儿就让你那么开心,”哈德良自言自语地说道。“但你以前总见过马吧?”

“我隔着修道院的窗户看到过,很少有访客会骑马来。我从没亲手摸过马儿,但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坐在马儿身上是什么感觉。所有的书里都会写马儿,写骑马比武、战斗和赛跑。马儿很受欢迎。有位国王——贝撒密国王——跟他的爱马合葬在了一起。我读到过好多东西,但都没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譬如女人。她们在书和诗歌里也很受欢迎。”

哈德良瞪大了眼睛。“你从没见过女人?”

迈隆摇了摇头。“呃,有些书里带着图,上面画着一些,但——”

哈德良伸出大拇指,冲着奥瑞克指了指。“我还以为王子大人才是温室里养大的呢。”

“但你起码见过你妹妹吧,”罗伊斯说道。“她来过这儿。”

迈隆一言不发。他移开目光,从火上挪走了锅子,将土豆分进了盘子里。

“难道她来这里见冈特那么多回,都没看望过你一次?”

迈隆耸了耸肩。“大概一年前,我父亲来看过我一次。院长还得跟我介绍他是谁。”

“所以你没有参与他们的会面?”罗伊斯说道。“你没给他们牵线搭桥?没有安排他们彼此会见?”

“我没有!”迈隆朝着他们大嚷,一脚将空锅踢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我·不·知·道·信·和·我·妹·妹·的·任·何·事·情!”他退后几步,倚着地窖的墙壁,眼中噙满泪水,大口喘着粗气。他们看着他站在原地、抓着毯子,看着他将视线垂向地面,但没有说一句话。

“我……我很抱歉。我不该对你们大喊大叫。原谅我,”迈隆说道,拂拭着他的眼角。“我没有,我从没见过我妹妹,我连父亲都只见过那么一次。他要我发誓保持沉默。可我不清楚原因。国民派、王族派、帝国派,这些事情我一点都不清楚。”僧侣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听来空洞而又痛苦。

“迈隆,”罗伊斯开口说道,“你能活命,不是因为刚巧在石头讲台下面,对不对?”

僧侣的眼角再度噙出泪水,嘴唇不住颤抖。他摇了摇头。“一开始,他们把院长打得血淋淋的,还逼着我们看,”迈隆说道,声音哽咽。“他们想知道阿莲达和书信的事情。院长最后还是招认了,说我妹妹把通风报信的内容伪装成情书,但没有跟任何人会面,说这是无中生有。我父亲一手操办了这些书信,再由一位梅德福特的信差取走。他们知道我父亲来过这里后,就又来逼问我。”迈隆咽了一下口水,难受地吸一口气。“但他们没有对我施暴。一下都没有碰我。他们问我父亲是否站在王族派那一边,是否跟梅伦加尔有所勾结,意图谋逆沃瑞克和教廷。他们想知道还有谁牵扯其中。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明明可以说,明明可以骗他们,说‘对,我父亲是个王族派,我妹妹更是个叛徒!’但我却一句话都没说。我连嘴巴都没有张过。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迈隆看着他们,两颊遍淌着泪水。“我一句话都不说,因为我父亲让我发过誓,要我对此保持沉默。”他停顿片刻,然后继续说道,“我看着他们封死教堂,没有说一句话。我看着他们放火,没有说一句话。我听着兄弟们尖声哭喊,而且没有说一句话。都是我的错。我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去死,就因为我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发过誓。”迈隆失控地大哭起来,他从墙边滑倒,在脏土上缩成一团,胳膊掩着他的面庞。

哈德良的土豆已经扫得精光,但迈隆却一口也不肯吃。哈德良继而收起了两个土豆,希望晚些时候能让迈隆吃下。

不等这寒酸的一餐结束,僧侣的长袍便已晾干,他旋即穿回身上。哈德良凑上前去,双手搁在了迈隆的肩上。“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但王子说得没错。你得跟我们走。要是我们放你留在这儿,你很难活下去。”

“但我——”他看上去很害怕。“我家在这儿。我过得很舒服。我的兄弟们都在这儿。”

“他们都死了,”奥瑞克没眼色地说道。

哈德良狠狠地瞪了王子一眼,而后转向了迈隆。“听着,是时候让自己的人生迈出新的一步了。除了书本之外,世上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你应该去见识一下。而且,你的国王大人,”他挖苦地说出最后一个字眼,“需要你。”

迈隆长叹一声,努力地咽着口水,而后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II.
雨势渐小,到正午时便已停歇。他们打包好迈隆的羊皮纸,从修道院的废墟中尽可能多地搜集补给品后,便准备动身了。罗伊斯、哈德良和奥瑞克等候在修道院的入口,但迈隆却迟迟没有现身。哈德良最后前去寻找,并继而在荒颓的花园里发现了他。遍布烟灰的石质立柱围拥在旁,若是四周的建筑仍在,这里便会充作中央的院落。石砌的道路密铺得严丝合缝,沿途仍有花圃和灌木的痕迹依稀可见,却悉数都覆盖在了灰烬之下。一个硕大的日晷摆放在基座上,安置在回廊的正中。哈德良想象着修道院焚毁前的模样,这条回廊那时一定相当美好。

“我好怕,”哈德良凑近时,迈隆对他说道。僧侣坐在一块焦黑的石头长椅上,他凝望着业已烧焦的草坪,手肘拄着膝盖,下巴抵着手掌。“你听着肯定会觉得奇怪。但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么熟悉。我可以告诉你砌成这条走道或是写字间用去了多少石块,可以告诉你修道院里曾有多少窗格,还有哪一年的哪一刻时,太阳正好高照在了修道院的上空。金林修士吃饭时,用的是两把叉子,因为他立誓绝不触碰任何刀子,而海斯隆修士,他每天都是头一个醒来,每天晚课时却又都会睡着。”

迈隆指向他们的对面,一棵焦黑的树墩。“瑞尼安修士跟我在那里埋了一只松鼠,我们那时才十岁。隔周就有一棵小树发芽,在春天开出白色的花朵,连院长都认不出它的物种。修道院里的人都管它叫松鼠树。我们都觉得这是奇迹,说不定那只松鼠就是玛利伯尔的仆人,我们照料了它,玛利伯尔就以此答谢我们。”

迈隆停顿片刻,用他长长的衣袖抹了抹脸,仍然盯着树墩不放。他继而移开视线,再度望向了哈德良。“我还能告诉你冬雪是如何堆到二楼的窗沿,仿佛这里是个地洞,而我们都是松鼠,住得安逸又暖和。我还能告诉你他们各自的手艺是如何出众。金林酿出的葡萄酒轻盈恬淡,入口即融,余韵无穷。费尼提兰做的鞋是世上最软最暖和的,你若是穿着它走进雪地,根本不会发觉你已踏足屋外。只说海斯隆会做饭简直是在侮辱他,他会做热气腾腾的炒蛋,配着奶酪、胡椒、洋葱、培根,只用一瓶微辣的奶油酱,然后便是一轮接一轮的甜面包,涂着蜂蜜和肉桂,还有烟熏猪腰、扫萼蕃香肠、撒着粉的薄层点心、刚刚搅好的甜黄油,加上一大锅薄荷红茶,而这还只是早餐。”

迈隆微笑。他闭着双眼,神色慰藉。

“瑞尼安做些什么?”哈德良问道。“和你一块埋松鼠的那个,他会什么手艺?”

迈隆睁开双眼,但却迟疑着没有回答。他再度望向面前的树墩,继而轻声说道:“瑞尼安十二岁就害热病去世了。我们把他葬在了松鼠树旁边,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他顿了顿,略显急促地吸一口气,而后撇了撇嘴,将嘴唇绷得紧紧的。“自那之后,我每天清晨都向他道早安。我经常都会坐在这儿跟他说话,说他的树儿长得有多好,发了多少嫩芽,叶子在何时变黄,又在何时脱落。但最近几天,我却只能撒谎。我怎么都开不了口告诉他,说树已经不在了。”

泪水从迈隆的眼中滴落,他仍然看着树墩,嘴唇不住地颤抖。“我一早上都在试着跟他道别。我一直都在试……”他哽咽着,擦拭他的眼角。“我一直在向他解释我不得不走的原因,可你也知道,瑞尼安才十二岁,我觉得他很难听懂。”迈隆掩住他的面庞,伤心地哭泣起来。

哈德良紧了紧迈隆的肩膀。“我们在门口等你。你别着急,慢慢来。”

他一回到入口,奥瑞克便朝着他叫嚷起来。“干些什么要他妈的这么久?早知道他这么多破事,我们干脆扔下他算了。”

“我们不会扔下他。他用多久,我们就等多久。”哈德良对他们说道。奥瑞克和罗伊斯互望一眼,但却都是一语未发。

但不过几分钟后,迈隆便和他们会合了。他拿着一只小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尽管他初时的心烦意乱显而易见,但一见到马儿,他的沮丧便一扫而空。“天哪!”他如是地惊呼道。哈德良像牵着小孩般挽着迈隆的手,将他领到了自己那匹斑点白马的面前。母马将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壮实的身躯也随之一前一后地摆动,用大大的黑眼睛瞅着下方的迈隆。

“它们咬人吗?”

“一般不咬,”哈德良回到。“来,拍拍他的脖子。”

“行了,迈隆,你就上马吧。”奥瑞克的语调透着恼火。

“别理他,”哈德良说道。“你可以坐我后面。我先上马,然后再拉你上来,好吧?”

迈隆点了点头,但表情却怎么都不像是“好”。哈德良跨上马儿,然后伸出了一只手。迈隆闭上了眼睛,挽住了他的胳膊,哈德良便一把将他拉了上来。他抓得紧紧的,整张脸都埋进了大个子的脊背里。

“记得喘气儿,迈隆,”哈德良对他说道。他掉转马头,准备沿着蜿蜒的小径原路返回。

清晨来得寒冷,虽说最终回暖了些许,但却还是没有昨日那么舒适宜人。他们踏进谷地的荫蔽,一路朝着湖泊走去。沿途的景致仍还浸着雨水,他们擦身走过茂盛的草场,被金秋色的野草泡湿了腿脚。北风迎面,大雁高飞,它们分成两股,朝着阴沉的天幕鸣叫不休。迈隆似乎很快便克服了他的恐惧,探出了他的脑袋,东张西望起来。

“高贵的玛利伯尔啊,我都不知道草还能长这么长,树能有这么高!你们不知道,我在书里见过这么大的树,还一直都以为是美术家们比例掌控得不好呢。”

僧侣左顾右盼地看着周围的光景。哈德良笑道:“迈隆,你扭得像条小狗。”

温德米尔湖坐落在贫瘠的群山脚下,仿佛是滩灰色的铁水。纵然它是艾维林最为宽广的湖泊之一,大半的模样却都被簇拥在外的绝壁尽数遮蔽。湖面倒映着黯然的天空,冰冷而又空寂,除却寥寥数只鸟儿,岩石间便再无任何动静。

他们行至西岸,这里的石块有拳头大小,数目成千上万,被湖水洗刷得又滑又扁,仿佛这里是一片松松垮垮的鹅卵石平原,任由他们漫步其中,倾听湖波荡漾,恬静怡人。雨水时而落下,片刻便又停歇。他们眼看着雨滴降临湖面,将寂静打破,使天际濛濛,而后便又倏尔止息,空余云霭游移不定。

就如往常那般,罗伊斯领在众人的先头。他走向湖泊的北边,继而发现了一条道路的隐约痕迹。这条古老的道路罕有人迹,一直通往山脉的另外一端。

迈隆的扭动终于平息,他坐在哈德良的身后,有好一会儿都一动不动。“迈隆,你还好么?”哈德良问道。

“嗯?噢,我没事,抱歉。我在看马儿走路。我观察它们好几里路了,太迷人了。它们的后脚每次都正好压在前脚走过的位置。而且,我想这些不该叫脚,对不对?蹄子,对了!是蹄子!古语里叫恩妮丽娜。”

“古语?”

“古老的帝国语言。除了神官,现在很少有人懂了,已经算是死语了。即便是在帝国时期,这门语言也只有教廷使用,但它眼下已经过时,没人再用它书写了。”

哈德良感觉到迈隆的头靠上了他的背脊,便在余下的旅程中小心地驾着马匹,以免让迈隆打盹儿时跌下马去。


III.
他们离开湖边,去往了一条宽阔的峡谷,山石也随着攀爬而越发嶙峋起来。他们愈是前行,奥瑞克就愈发确信他们正踏着一条旧日修成的道路。自然形成的通途不会这么平坦,时日流转,岩石便从高处纷纷落下,裂缝继而形成,供野草在其中挣扎萌生。数百年的沧桑让这里面目全非,但仍还是有一条隐约的痕迹残留下来,宣示着遭人遗忘的古老存在。

尽管天气寒冷、阴雨连绵,眼下的境遇更是不明不白,奥瑞克实际上却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苦不堪言。这一日的旅途给了他一种难以言表的宁静。王子很少会亲自冒着这般的风雨赶路,这种未尝经历的感触不由得让他心醉不已。万籁俱寂,天光熹微,还有马蹄踏地,缭绕不息,万事万物都如若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奇遇。哪怕是他在往日最为大胆的冒险,也无一不是由他的仆人一手操办。他从未如今日这般独力而为,更未真正地和危险擦肩而过。

最初发现自己在船里被人绑得结结实实的时候,他着实是怒不可遏。从未有人敢于对他如此无礼。袭击王室成员乃是死罪,众人也大多为此对他敬而远之,乃至不敢对他有所触碰。于他而言,让人像只畜生一样五花大绑便已是奇耻大辱,更是从未想过自己竟会遭人伤害。他原本一心以为救援随时都会到来,然而进入森林深处、踏上前往温德米尔的道路后,这一念想便也就淡漠了下去。

说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糟的一晚上时,他并不是在说笑。然而等到雨水停歇、早餐用毕时,他却觉得自己精神百倍。找出这座神秘的监狱、拜访其中的所谓囚犯,这场旅途就仿佛是一场真正的冒险,时刻萦绕在他的脑海中,兴许已然盖过了其余的一切。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以及找出真凶的底细上,所以才能暂时从父王的逝世中解脱出来。

时而,当旅途陷入无人发言的沉默后,他便会想到父王的死,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王家寝室,眼前是父王苍白的脸,嘴角仍残留着一滴干结的鲜血。奥瑞克觉得自己理应有所触动。他觉得自己理应哭泣,然而泪水却从未流出。但他没有任何触动,不禁怀疑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城堡里,众人会穿起丧服,厅堂会让哭声塞得满满当当——就如他母后过世时那样。没有乐曲、没有欢笑,宛若数月没有太阳的照耀。可待到丧事结束时,他却会显得释然,乃至愉快。他的内心会为此愧疚,然而这却仍像是心头有块大石落地。若他还在城堡中,便会是这么一副模样——表情肃穆,泪流不止,祭司们会递给他一盏蜡烛,要他绕着棺材走动,然后唱起圣歌。他小的时候就做过,而且恨死了这件事。奥瑞克很庆幸自己不在城堡中,不必陷在其中悲伤的涌泉里溺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到了明天,他自然会去应付这一切,然而在今天,他却庆幸自己能位处这条遥远的大路上,没有任何要紧的人物陪伴在旁。

罗伊斯勒马停了下来。眼下只有他们两人,另外两人由于共乘而落在了后面。

“为什么停下?”奥瑞克问道。

“路没有那么陡了,所以应该没多远了。你忘了这可能是个陷阱么?”

“没有,”王子说道,“我清楚得很。”

“那就好。只怕当真如此,所以我们就此别过,国王陛下,”罗伊斯对他说道。

奥瑞克怔住了。“你不跟来?”

“你姐姐只叫我们带你到这儿。你想寻死是你的事情,我们的义务到此为止。”

顷刻间,奥瑞克便觉得方才那番独自跟着陌生人的满足感显得十分愚蠢。若是失去了眼下唯一的向导,他便可能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思考片刻后,他便说道,“既然如此,我看现在时机刚好,我要在此正式将保王官的头衔授予你和哈德良。我很确定你们对我并无加害之意。你们两人要负起保护国王的责任。”

“此话当真?您考虑的可真周全啊,殿下,”罗伊斯笑道。“既然时机刚好,我不妨也告诉你,我不买国王的账——除非他们付钱。”

“不买账?”奥瑞克露出嘲弄的微笑。“那好啊,这么想好了。如果我活着回到伊森顿城堡,我会很乐意地撤回处死你们的命令,对我城堡的不法入侵也可以一笔勾销。如若不然,我难保不会死在这里,又或是沦为阶下囚,一辈子不见天日,你们也就永远别想回梅德福特了。我伯父已经把你们定性为最为凶险的杀人犯,肯定早已派出人手搜捕你们了。珀西伯父看着像是位温文尔雅的老绅士,但是相信我,我见过他不堪入目的另外一面,真的是相当吓人。他是全梅伦加尔最厉害的剑客,知道么?所以说,如果你不买忠君爱国的账,那便考虑考虑让我活命的甜头好了。”

“看来当国王的先决条件,就是得有办法让别人觉得你的命比他们值钱。”

“不是先决条件,但确实很有用,”奥瑞克回道,露齿而笑。

“你还是要花掉,”罗伊斯说道,王子的脸上也没了笑意。“起码一百个金特南。”

“一百个?”奥瑞克抗议道。

“你的命还不值这么几个钱?而且,这是德威特说好的,所以没得商量。而且,另外一点,如果要我们给你做保镖,你就得听我的。你不照办,我就保不了你,而且鉴于我们保着的不光是你那条小命,还有我将来的日子,这件事没有任何余地。”

奥瑞克喘起了粗气。他不喜欢这些人对待他的方式。他肯开出这种价码,这些人应该感到荣幸才对。更何况,他都说了要赦免他们犯下的大罪,而这人非但没有流露出感激之情,反倒开口要起钱来了。他就知道盗贼都是这种货色。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离不开他们。“优秀的统治者都知道,有时是应该听从练达的参谋。你只要铭记我现在的身份,以及我回到梅德福特后的身份就行。”

哈德良和迈隆赶到之后,罗伊斯便说道:“哈德良,我们刚刚升迁成保王官了。”

“加薪吗?”

“当然加了,而且还减负呢。把剑还给王子。”

哈德良把安瑞思的大剑递给奥瑞克,后者继而解开了肩上那条宽阔的皮带,将兵器在上面系好。这把剑对他来说大得过头,让他觉得有些傻里傻气,然而起码现在他打扮齐整,还驾着马匹,所以他觉得或许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

“卫兵队长从我父王那儿取来这把剑,交给了我——这真的只有两晚而已吗?这是拓林·伊森顿的宝剑,七百年来在代代国王和王子手中辗转。艾维林延续至今的家系中,我们是最为古老的家族之一。”

罗伊斯下了马,将缰绳递给了哈德良。“我去侦查前面的情况,确定一下没人给我们安排什么惊喜。”他弓起身子,以非比寻常的速度跑向了峡谷的阴影,顷刻间便消失无踪。


IV.
“他怎么做到的?”奥瑞克问道。

“很吓人,不是么?”哈德良说道。

“他什么怎么了?”迈隆问道盯着一棵从湖畔摘来的香蒲。“另外我得说,这些东西太奇妙了。”

他们守候了数分钟。而后,一声鸟鸣响起,哈德良便即下令前行。道路蜿蜒曲折,直到下方的湖泊再度映入他们的视野,远远望去如若一块明亮的水洼。道路逐渐狭窄,直至最后便戛然而止,山坡平缓地沿着左右两侧升起,然而行路的正前方却矗立着一座陡直的峭壁,足有数百尺之高。

“我们走错地方了么?”哈德良问道。

“那可是秘密监狱,”奥瑞克提醒他。

“我就先假设,”哈德良说道,“你所谓的‘秘密’就是指藏在这么个荒郊野岭里。我要说的是,如果你不知道这儿有座监狱,又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如果监狱真是最聪明的帝国遗民一手建造的,”奥瑞克说道,“就不会轻易让人找到,更不会轻易让人踏足。”

“传说中,建造监狱的工匠大多是矮人,”迈隆解释道。

“妙,”罗伊斯悲凉地说道。“又是一个钍敏多尔。”

“几年前在图尔·代·法的时候,我们在闯一座矮人建造的要塞时碰到了点麻烦,”哈德良解释道。“很不顺利,所以我们大可以先放松一下。这准得费上一番功夫。”

罗伊斯调查起了峭壁。道路前方的石壁暴露在外,仿佛近日以来都被刻意避开,而尽管周边的石缝中长满了青苔和花草,峭壁的岩面附近却没有任何植物的痕迹。

“我知道这儿有道门,”盗贼说道,双手轻抚着石壁。“该死的矮人。没有合页,没有裂隙,没有接缝,我什么都找不到。”

“迈隆,”奥瑞克问道。“你读过的东西里有提过如何开启监狱的大门吗?我听过的故事里说,矮人都喜欢谜语,他们有时会把声音当作钥匙,用特定的暗语开门。”

迈隆摇了摇头,从马儿身上爬了下来。

“开门暗语?”罗伊斯狐疑地看着王子。“你听的是童话故事么?”

“看不见的门,我听着就像童话故事,”奥瑞克回道。“所以没什么不合适的。”

“看得见。你看不见峭壁么?它只是藏得太深了。矮人切的石头能精密到让你连缝都看不见。”

“你得承认,罗伊斯”哈德良说道,“矮人在石头上太在行了。”

罗伊斯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少跟我说话。”

哈德良微微一笑。“罗伊斯就是不喜欢小人儿。”

“以诺布隆之名,开门!”奥瑞克突然大吼一声,语调凛然,余音回荡在山坡之间。

罗伊斯环视四周,而后便以骇人的眼神狠狠瞪着王子。“别给我犯第二次!”

“哎呀,你这不是没有进展嘛。这里曾是,或者说现在也是个教廷监狱,我还以为宗教命令会管用。迈隆,宗教上有没有什么用来开门的标准用语?这个你应该懂。有吗?”

“我不是尼弗隆的祭司。温兹修道院崇拜的是玛利伯尔。”

“喔,也是,”奥瑞克说道,神情中透着失望。

“我的意思是我了解尼弗隆教廷,”迈隆澄清道。“但我不是他们教派的成员,所以我不懂他们秘密使用的暗号或者圣歌之类的东西。”

“当真?”哈德良说道。“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僧侣跟尼弗隆教廷的修士差不多,就是穷一点,新一点。”

迈隆微笑。“要说区别,我们其实还更老一些,但我们确实比较穷。相对而言,对诺布隆大帝的崇拜反而是新近兴起的事情,是自大帝驾崩后伊始的。”

“意思就是你们的僧侣崇拜玛利伯尔,尼弗隆崇拜诺布隆?”

“差不多,”僧侣说道,“尼弗隆也崇拜玛利伯尔,但他们更着重于诺布隆。主要的区别取决于你们想听的东西。我们僧侣信奉的是对玛利伯尔个人的奉献——我们在清幽的场所寻觅他的意志。经由古老的仪式,他会在沉寂中向我们诉说,直达心灵。我们只期望能够更进一步地知悉玛利伯尔。

“而另一方面,尼弗隆教廷则仅仅专注于领会玛利伯尔的意志。他们相信玛利伯尔有意亲手左右人类的命运,诺布隆的诞生便是铁证,并因此十分直接地参与着政治。你们清楚诺布隆的故事吧?”

哈德良努了努嘴。“呃……他是初代大帝,很久以前在什么大战里打败了精灵吧。我不知道他怎么靠这个成神的。”

“确切来说,他不是。”

“那怎么有这么多人崇拜他?”

“世人相信诺布隆是玛利伯尔的嫡子,前来助我们度过最为黑暗的时刻。真正的神明有六柱:伊瑞伯思是众神之父,他创造伊阑的天地,诞下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名为斐若,他主宰魔法,创造了精灵。次子名为铎穆,他主宰匠艺,创造了矮人。幼子名为玛利伯尔,创造了人类。女儿名为穆利叶,创造了飞禽走兽,海中游鱼。”

“这才五个。”

“不错,剩下的一位是乌柏林,伊瑞伯思和穆利叶的儿子。”

“黑暗之神,”奥瑞克插嘴道。

“是了,这个我也听过,但你等一下——你说父亲跟女儿生了个儿子?”

“这是一桩惨不忍睹的大错,”迈隆解释道。“伊瑞伯思酒后失态,强逼穆利叶屈从于他,从两人的结合中诞下了乌柏林。”

“家庭聚会的时候一定很尴尬——强暴自己的女儿,搞出这么些事儿来,”哈德良说道。

“对。事实上,伊瑞伯思原本的三个儿子,斐若、铎穆及玛利伯尔,正是缘起于此才将他杀害。乌柏林意欲保护他的生父,却惹火烧身,而三位神明也在其后囚禁了他们的外甥,或者说是兄弟?我想两者皆有,是吧?总而言之,他们将乌柏林锁进了伊阑的深处。即便乌柏林生于强暴,却仍还是穆利叶唯一的儿子,她为此心碎不已,再也不肯同她的兄弟说话。”

“现在又变回五个了。”

“非也。很多人相信神明生来不朽,永不凋亡。有的教派相信伊瑞伯思仍然活着,以人类之身在伊阑辗转,为他犯下的罪行寻求宽恕。”

天色渐暗,嚎风骤起,预示着兴许即将到来的又一场风暴。马儿有些受惊,哈德良便前去照看。奥瑞克踱着步子,一面按摩着他的腿,一面嘟囔着骑马骑得酸痛。

“迈隆?”哈德良喊道。“来帮我把鞍子卸了吧?我看我们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了。”

“好啊,”僧侣期待地说道。“我该怎么做?”

哈德良和迈隆一起卸下了马儿们身上的鞍子和行李,把他们的装备堆在了一块小小的石头平台下方。迈隆时而还会鼓起勇气,摸摸马儿的脖颈。收拾妥当之后,哈德良便提议迈隆为马儿采些草来,自己则走向了罗伊斯。

他的搭档窝在地上,盯着峭壁出神。时而,他会站起身来,对着墙壁的某块地方检查一番,而后回到原位,嘴里嘟囔个不停。

“嘿,进展如何?”

“我讨厌矮人,”罗伊斯回道。

“大部分人都讨厌。”

“没错,但我事出有因。只有这些混蛋做的保险箱我打不开。”

“你打得开的。不会很顺利,也不会很快,但你终归打得开的。我不懂的是,为什么阿瑞思塔明知道我们进不去,还叫我们到这儿来?””

罗伊斯蹲在地上,斗篷盖着他的身子,他的眼神专注,心情却是沮丧受挫。“我什么都找不出来。若是我找得到哪怕一条裂缝,或许还有办法……可要是连门都找不到,又上哪儿去撬锁啊?”

哈德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他随后回到了迈隆那边,后者刚刚喂完马儿,倚着峭壁坐在了奥瑞克的身旁。

“如何了?”奥瑞克问道,语气中透着些许烦厌。

“不如何,让他自己鼓捣吧。罗伊斯做得来的,只是需要点时间。”哈德良再度将注意力放回到了迈隆身上。“我想了想你刚才说的。如果乌柏林是神,那为什么诺布隆不是?说到底,他们都是众神的后裔,对么?”

“嗯,不是,严格来说,他是半神,一半是神,一半是人。你看,玛利伯尔派诺布隆来——好吧,让我从头来一遍。我们说到斐若是长子,他创造精灵之后,他们便繁衍生息,缓慢地盘踞了伊阑的天下。铎穆到来后,便让他的子嗣支配了世界的地下。这便使得玛利伯尔的子嗣无处可去,人类于是只能在最为荒颓的角落中苟延残喘。”

“所以好地方都让精灵占了,我们只能吃剩下的?这听着就不太公平了啊,”哈德良说道。

“嗯,我们的先祖对此也颇有微词,更不必说人类繁衍得远比精灵要快,他们的一生比我们要漫长得多。我们人满为患,矮人被赶到地表后更是如此。”

“赶?谁赶的?”

“你记得我说众神把乌柏林锁在下界里吗?唉,他也创造了自己的种族,就像铎穆、玛利伯尔和斐若一样。”

“啊……哥布林吧。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想再住地下了。”

“正是。一方是族群激增的人口,另一方又是矮人的涌现,我们的先祖可谓是濒临绝境,只得乞求玛利伯尔伸出援手。听闻他们的祈愿后,他便诱骗他的兄长铎穆打造了一把大剑,名为瑞拉坎,又说服了他的另外一位兄长斐若,为这柄神兵施加了魔法。他仍还需要一位寄托此剑的勇士,便下凡来到伊阑,他扮作常人,和一位凡间女子同床共枕,诞下了雄主诺布隆。他联合起了所有的人类部族,向精灵发起了战争。瑞拉坎在握的诺布隆大获全胜,人类的统治自此伊始,而将人类联合起来的诺布隆便成为了他们的英主。”

“好吧,这还说得过去,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把他当成神来崇拜的?”

“是他身死之后。人们建立了尼弗隆教廷,以期荣耀人类的救主。新生的教廷成为了帝国官方的教派,但在远离帝都珀耳赛丽葵斯的别处,人民仍然遵循古道,如往日那般向玛利伯尔献上礼赞。”

“这就是说你了,玛利伯尔的僧侣,是吧?”

迈隆点了点头。

他们谈论时,仍在不住积蓄暴雨云逐渐遮蔽了天空,峡谷也随之阴沉了下来。仅余的昏光色泽奇异,给周遭的景致增添了些许离奇的感触。不多时,狂风便呼啸而起,引得小径中尘土飞扬,远方有雷声隆隆,低沉粗重。

“碰巧找到门了没啊,罗伊斯?”哈德良喊道。他坐在地上歇息,背靠峭壁,双腿伸直,鞋尖抵在一起。“因为我们又要湿湿冷冷地过一晚上了,但这次我们可没屋顶。”

罗伊斯不清不楚地抱怨了几句。

下方的湖面迎着天空,灿若明镜,周遭簇拥着重重的峡谷,每每有霹雳掠过,便会在湖中映出一道明亮的光辉。

罗伊斯再度嘟囔了起来。

“你说什么?”哈德良问道。

“我是在想你刚才说的。如果她知道我们进不去,何苦叫我们过来?她肯定以为我们有办法进去;或许对她来说显而易见。”

“或许是魔法呢,”奥瑞克说道,拉紧他的斗篷。

“魔法的事情说得够多了,”罗伊斯对他说道,“锁是机械。相信我,这一块我比较懂。矮人很聪明,也很有本事,但他们做不出用声音开启的门。”

“我突发奇想而已,因为阿瑞思塔会那么一些,所以她要进去可能就容易得多。”

“会一些什么?”哈德良问道。

“魔法。”

“你姐姐是女巫?”迈隆不安地问道。

奥瑞克大笑。“是可以这么说,没错,但这跟她的魔法才能没多大关系。她在榭黎丹大学读过几年魔法理论。这虽然没什么了不起,但她还是有那么一两手的。譬如说,她能用魔法锁住自己房间的门,我觉得她曾经还让安瑞尔女伯爵生了一场大病,就因为她们跟一个小伙子之间有些纠纷。可怜的安瑞尔,一整周都满身是疮。”

罗伊斯抬起头来,看着奥瑞克。“什么叫用魔法锁住房门?”

“房门上没有锁,但除了她之外,谁都打不开。”

“你看到过她开门么?”

奥瑞克摇了摇头。“我倒想。”

“迈隆,”罗伊斯说道,“你读过的东西里有提过什么特别的锁,或者钥匙吗?或者什么跟矮人有关的玩意儿?”

“《伊贝里乌斯与巨人》的故事里,伊贝里乌斯用一把矮人铸造的钥匙打开了巨人的宝箱,但跟魔法无关——就只是特别大。还有个东西叫做林的项圈,是在《被遗忘者的神话》里提到的,除非戴着项圈的人死去,否则它便不会解开——我猜这个也帮不上忙,是吧?嗯……我想想……可能跟宝石锁有点关系。”

“宝石锁?”

“它们是矮人发明的,也跟魔法没有关系,是些会发出微小振动的宝石,能依此跟其他的石头彼此作用。当好几个人都需要开启同一个上锁的容器时,一般就会用到宝石锁,他们只需要找来一块类型匹配的宝石就行了。对于特别贵重的容器,还会对宝石进行特定的加工,改变它的共振。真正天赋卓著的工匠甚至能造出随季节变换的锁,让它能在一年不同的时段中以不同的宝石开启。某些石头的确在特定的时段中有着更加强大的力量,生诞石的点子便是从这里兴盛起来的。我曾经——”

“就它了,”罗伊斯打断道。

“就谁了?”奥瑞克问道。罗伊斯一只手伸进胸袋,拿出了一枚深蓝色的戒指。奥瑞克一跃而起。“我父王的戒指,把它给我!”

“好吧,”罗伊斯说道,将戒指扔给王子。“你姐姐要我们抵达监狱后把这玩意给你。”

“她真这么说了?”奥瑞克神情惊讶。他将戒指套上手指,然而戒指却像他那把剑一样不甚合适,依着宝石的重量转个不停。“我还以为她拿走了。戒指上有王家徽印,她可以拿去召集贵族、颁布律法,或者自命摄政。只要有戒指,她就能掌控一切。”

“她可能真的说了实话,”哈德良说道。

“不要太早下断言,”罗伊斯警示道。“首先,我们得看看这东西有没有用。你姐姐说过你进监狱的时候会用到戒指,我本以为是用来表明你的国王身份,但现在看来她要表达的可能只是字面意思。若我想得没错,用戒指触碰石壁就能打开大门了。”

他们一齐站在峭壁前,紧紧挨着奥瑞克,期待着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

“去吧,奥瑞克——伸手。”

他把戒指扳正,宝石朝上,而后攥起拳头,伸手触碰峭壁。就在这时,他的手消失在了岩石当中。奥瑞克缩回了手,尖叫着向后退去。

“发生什么了?”罗伊斯问道。“伤到你了么?”

“没有,就是有点冷,但我什么都摸不到。”

“再试一次。”哈德良说道。

奥瑞克对这个建议似乎并不如何满意,但仍还是点了点头。这次,他将手更进一步地伸了进去,所有人都眼看着他的手在墙壁中消失,深及腕部。而后他便将手抽了回来。

“妙极了,”罗伊斯喃喃道,抚摸着峭壁上坚硬的石头。“这我倒真没料到。”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得一个人进去?”哈德良问道。

“我可不太想一个人走进硬邦邦的石头里去,”奥瑞克说道,声音中透着恐惧。

“嗯,但你别无选择,”罗伊斯答道。“如果你还想跟那个巫师谈的话。但先别急着泄气,把戒指给我一下。”

奥瑞克对戒指已然不似先前那般迫切,干脆地递了出来。罗伊斯戴上戒指,将手伸向峭壁,如同奥瑞克一般轻而易举地透过了山体。罗伊斯收回手来,摘下了戒指,而后用左手将它握住,并伸出了右手。而他的手也再一次地穿过了岩石。

“所以说你不需要是王子,也不需要戴着戒指,只要摸得到它就可以了。迈隆,你刚刚是不是说过什么宝石产生振动之类的?”

迈隆点了点头。“它们会根据某些石头的种类产生特定的共振。”

“试试握手,”哈德良提议道。

奥瑞克和罗伊斯握住了彼此的手,而这一次,两人都透过了岩石。

“就是这样。”罗伊斯宣布道。“最后再试一次。所有人手把手。我们看看是不是四个人也一样奏效。”他们握起手来,每个人都穿过了峭壁。“各位,确定你们的手都拔出来之后再松开。”

“很好,踏出下一步之前,我们要先做好决定。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却从没见过眼下的境况,更不知道进去之后会有什么变故。所以,哈德良,你意下如何?”

哈德良摸了摸下巴。“风险确实是有。但考虑到我最近做的几个决定,这次还是交给你吧。如果你觉得合适,那我就没有疑议。”

“我得承认,”罗伊斯答道,“我的好奇被勾起来了。所以,奥瑞克,如果你还是打算继续到底,我们就会随你前行。”

“如果只能独自前往,那我会断然拒绝,”奥瑞克说道。“但是,我也希望能一探究竟。”

“迈隆?”罗伊斯问道。

“马儿呢?它们没事吗?”

“它们不会有事的,我很确定。”

“但要是我们回不来呢?它们会挨饿的,不是吗?”

罗伊斯叹了口气。“不是我们就是它们,你得选一个。”

迈隆踌躇不决。霹雳和雷霆撕裂天际,雨水也已落向大地。“放开它们不就行了,这样万一我们回不——”

“我可不想以赴死为前提制定计划。我们出来之后要有马骑,所以它们得留着——你呢?”

僧侣最后瞄了一眼马儿,雨水裹着寒风迎上他的面颊。“我去,”他最后说道。“我只是希望它们不会有事。”

“好,”罗伊斯对他们说道。“接下来照我说的做。我戴戒指,头一个进去,奥瑞克跟在我后面,然后是迈隆,哈德良殿后。进去之后,我们再按相反顺序松手:先是哈德良,再是迈隆,奥瑞克最后。走我走过的地方,而且不要走到我前面。我不希望有人一脚踩到陷阱上。有疑问么?”

众人摇头,迈隆除外。“等一下,”他说道,小跑回到他们堆放装备的地方,拿走了他从修道院带来的提灯,以及一小盒火绒。而后,他停顿片刻,摸了摸马儿们湿漉漉的鼻子。“现在可以了。”回到众人身边后,他如是说道。

“好了,我们开始,所有人抓好了,跟紧我,”罗伊斯说道。众人再度连在了一起,向前移动,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峭壁。哈德良人在最后。墙壁接近肩膀时,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置身水中,并在而后探出头来,走进了岩石之中。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sandpiper: 2016-10-31, 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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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hel
2016-10-24, 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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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楼主翻译得也很不错,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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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hunter
2016-10-24, 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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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贼的遭遇正应了那句俗话:城里套路多,江湖老手居然也就这么给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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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piper
2016-10-25,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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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谢谢大家支持~现在看了不少,这套书我是越看越喜欢啦,而且作者后面几本的写法明显比现在还要成熟不少
整理了一下目前为止登场过(以及短期内将要登场)的人名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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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sandpiper: 2016-10-25,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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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hunter
2016-10-25,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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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en.wikipedia.org/wiki/Riyria_Revela..._of_Publication
上wiki看了下,这一部是时间线最迟的,Riyria Chronicles是两位主角十三年前的经历,连载中的The First Empire则是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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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piper
2016-10-26,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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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wrhunter @ 2016-10-25, 23:24)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iyria_Revela..._of_Publication
上wiki看了下,这一部是时间线最迟的,Riyria Chronicles是两位主角十三年前的经历,连载中的The First Empire则是遥远的过去。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是呀,第一帝国看上去是诺布隆大帝时代的事情
关于启示录和编年史,Sullivan老爷是这么说的:

QUOTE
Revelations was a series that was carefully designed with regards to how/where it starts and ends. I wrote the entire series before publishing any of the books and this allowed me to build the story slowly with multiple plot threads and an overarching story line that exists across the entire series. For me, I really like seeing various "clues" along the way and trying to piece together how its all going to play out in the end. I have what I feel is a very satisfying conclusion (confirmed by those who have read all the books) and while the series might seem to start out slow and simple, most who finish realize there was a method to my madness and the decisions make sense once everything is "revealed."

The Chronicles are a different animal. I have no idea how many there will be and instead of one long tail divided into individual episodes they are more "standalone" in design. The reason why I don't know how many there will be is because I don't want Royce and Hadrian to "overstay" their welcome. For this reason, I'm releasing a book, then gauging whether people still want more. If they do, well I have plenty of stories to tell. If not, well I have plenty of OTHER stories to t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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