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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hrewd @ 2016-12-26, 19:01
  熟练掌握克苏鲁等旧神的活动中心的坐标,让你休闲愉快主题游,轻轻松松被好味!
  

  上一篇中我们提到,虽然人类在克苏鲁神话世界中过得异常艰难,但只要方法巧妙,应对得当,装备完善,带足朋友,依然有获得Happy Ending的机会。这一篇文章里我们要更进一步,趁着克苏鲁神话中大部分古神都在休眠的时机,探索人类科学开发利用克苏鲁资源的可能。

  让我们首先从最容易入手的克苏鲁神话主题游开始吧。

-拉莱耶的克苏鲁父子主题游

  克苏鲁神话中,拉莱耶或许是最著名的一个城市。无数个亘古之前,那些从黑暗群星上渗透下来的可憎巨怪建造了这座古城,在与古神争夺地球统治权的战争中,拉莱耶陷落海底成为深海死城。

  在《克苏鲁的呼唤》中,拉莱耶位于西经126° 43' 南纬 47° 9'的海域,但后来奥古斯特·威廉·德雷斯在他的作品中又将拉莱耶的坐标修改为西经128°34′,南纬49°51′。有意思的是,这附近有一个真实存在的岛屿——波纳佩岛(Pohnpei),后来克苏鲁神话据此中出现了《波纳佩圣典》。
  

  波纳佩岛是西太平洋岛国密克罗尼西亚联邦的主要岛屿,位于北纬6°55′、东经158°15′,是密联邦首都帕利基尔所在的岛屿。密联邦风景优美,海鲜丰富,尤其以出产金枪鱼而著称,是理想的海岛旅游之选。
  

  在波纳佩岛东海岸,有一个叫南玛都(NanMadol)的小岛,虽然荒无人烟,却有数千根巨型玄武岩石柱码放在岛上,这些石柱每根重达数吨,是由冷却的火山熔岩凝成后加工而成。
  

  根据波纳佩神话,南玛都岛上的巨石柱是由来自西方仙境卡陶(Katau)或卡纳瓦索(Kanamwayso)的巫师兄弟奥利斯帕(Olisihpa)和奥洛索帕(Olosohpa)所建。奥利斯帕和奥洛索帕乘坐巨大的独木舟而来,在太平洋上试图寻找能为他们所崇拜的播种之神纳尼索恩•萨帕(Nahnisohn Sahpw)建造一座祭坛的岛屿。兄弟俩召唤了一条飞龙切割珊瑚疏浚水渠,并用巫术将玄武岩石柱漂浮在空中堆积成很高的石堆。这对兄弟统治了南玛都和波纳佩很多年,奥洛索帕娶了一个当地女人,他们的后代即为索德勒尔王朝的十二代统治者,直到被现代波纳佩人的祖先,神话英雄伊索科勒克尔(Isokelekel)所征服。

  在洛夫克拉夫特与海泽尔•希尔德合作的小说《超越万古》中,以南玛都岛上的无名石柱为灵感,创造了一座没有标注在任何航海图上的新岛屿,岛屿中央陡峭的玄武岩峭壁顶端上有一座用巍峨巨石修筑起来的史前建筑,它的历史远比人类更古老。

QUOTE
  ……这座新岛屿明显是由于火山作用而形成的。它非常突兀地耸立在海面上,像是一个截去了顶角的圆锥。船长韦瑟比率领了一只登陆队登上了这座岛屿——一路上,他们注意到崎岖的山坡上有着大量因为长期浸没海底而留下的痕迹。而当登陆队抵达岛屿顶端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些新近造成的破坏——像是由一场地震引起的。散落的碎石之中有着大量显然经过人工塑形的石头,而在经过短暂的检查后,他们发现这里曾修建这着某些极其巍峨雄伟的史前巨石建筑——在太平洋中的某些小岛上也发现过类似的建筑——对于考古学来说,它们是一个永恒的谜团。

  小说中还出现了克苏鲁的长子加塔诺托亚(Ghatanothoa),祂是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角色。但祂与克苏鲁的血缘关系则是出自林•卡特后来创作的“Xothic legend”系列,在这个设定里,克苏鲁和祂的配偶伊德-雅生下了三个子女。和克苏鲁一样,加塔诺托亚的外形异常可怖。祂在异常遥远的年代被犹格斯星的不知名种族带到地球后,一直隐藏在雅迪斯-戈山玄武岩峭壁之上的巨石建筑中受到人类的暗黑崇拜,因为据说见到祂的人都瞬间外壳石化成类似木乃伊的物质,而大脑却会被囚禁在枯朽的躯壳里一直清醒无助地活下去。

QUOTE
  ……那个从巨型地穴中的敞开活门下渗涌上来的东西是一个不可思议而又畸形丑恶的庞然大物。我可以毫不怀疑地说,仅仅看一眼那个影像的原型就会死于非命。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有条理地组织词句去描述它的模样。我或许可以称它硕大无朋——生有触须——长鼻——章鱼样的眼睛——半不定形的——柔软——部分生有鳞片部分满是皱纹——啊!任何我所说出的任何东西甚至都不足以暗示那个在黑暗混沌与无尽夜幕中诞下的禁忌子嗣所展现出的、令人嫌恶、污秽不洁、极其浩瀚无尽、非人类可以想象的恐怖、憎恨与邪恶。
  

  不过尽管外观看起来邪恶无比,小说里加塔诺托亚从亘古到现在杀死的人类还不如他的祭司一个月里打着祭神名义杀掉的多。唯一一个被加塔诺托亚变成活化石的是一名莎布-尼古拉斯祭司,他受到老山羊妈妈启示,带着神器试图封印加塔诺托亚,结果被害怕丧失权力的加塔诺托亚祭司偷偷掉包道具,最终死于非命。很久以后,地壳的剧烈运动使大陆倾覆,亿万吨海水淹没了加塔诺托亚的巢穴,使祂无法自由出入。

  由此可见,波纳佩岛与南玛都岛是克苏鲁父子主题游的理想路线。密联邦的签证方式为落地签,不过目前飞往波纳佩岛的航班不多,可以从帕劳去波纳佩,或从关岛转机前往(需要办理美国过境签)。到了波纳佩岛后便可尽情欣赏“热带天堂”的美景和南玛都岛上无可名状的石柱阵了。

  当然,你还可以试试从波纳佩租一艘快船前往西经128°34′,南纬49°51′,路上大约需要花10天时间,等到了目的地后,便可试着大声呼喊“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长眠中的克苏鲁候汝入梦(Ph’ngluimglw’nafh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召唤克总发糖啦。
  
  (但这句咒语的最终解释权归克总所有,小心被好味)


-阿拉伯半岛的克苏鲁神话古城主题游

  在克苏鲁神话中,无名之城是仅次于拉莱耶的著名城市。在洛夫克拉夫特1921年发表的小说《无名之城》里提到了这座位于阿拉伯半岛沙漠偏远角落中无名种族所留下的遗迹。这些无名种族有点像爬行动物,身体轮廓隐约有鳄鱼或海豹的模样,却要比它们奇怪得多,体型比人类稍小一些,前腿长着纤细精致的脚掌,有点像人类的手掌和手指。
  

  这篇小说有点像是精简版的《疯狂山脉》,居住在无名之城中的远古文明种族在异常遥远的岁月里曾经发展了高度文明,且从无死亡之忧。“……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甚至死亡本身亦会消亡。”这句话便是为它们而生的。

  但后来由于地壳变动,它们居住的海滨城市逐渐被沙漠侵蚀,这些高智能爬虫被迫以某种奇异的方式向下开凿岩石,一直挖掘到另一个极深的,充满光的深渊里定居。在这一过程中,它们在文明、艺术和生理各方面都出现了退化,对那个因为沙漠驱赶而被迫离开的地表世界也变得越来越残暴,常将误入无名之城的早期人类视为泄愤对象撕成碎片,因此无名之城也成为古代所有部落的禁忌,人们只敢在呢喃中隐晦地提及它。
  

  这些智能爬虫的后裔至今存在,每天晚上会回到无名之城,天亮时返回充满光的深渊,所以白天参观无名之城是安全的。不过无名之城在哪儿呢?小说里只提到它匍匐在阿拉伯沙漠的偏远角落,位于一条干枯龟裂的可怕河谷中时,低矮的土墙几乎已被无穷年月的黄沙掩盖,是历经大洪水的古老幸存者。或许如果用卫星扫描沙漠能发现它的坐标,用地质年代结合历史变迁或许也能推断出它的大致方位。

  除了无名之城外,另一座位于阿拉伯半岛沙漠的神话城市是千柱之城伊阑(又称Aram, Iram, Irum, Irem, Erum, Ubar, Wabar)。在洛夫克拉夫特与霍夫曼·普莱斯合著的小说《穿越银匙之门》中,伊阑国王舍达德用自己那可怕的天份建造出了千柱之城的宏伟穹顶与无数宣礼塔,并将能阻止人类自由地穿过巨大的时空通道抵达真正边界的一系列大门隐藏在阿拉伯半岛中佩特拉的黄沙中后,就再也没有人能穿过这边界了。

  伊阑并非洛夫克拉夫特捏造出来的城市,《一千零一夜》中就曾提到过伊阑。在第276夜至279夜中的故事中,当时的万王之王、世界之王舍达德在古书中偶然读到来世乐园的描述,便想要在现世中将其造出。他倾万国之力,历经三百余年(他也活了这么久),“千柱之城伊阑”终于竣工。舍达德和他的随众筹备迁往,又历二十年,在离伊阑城仅一天路程的时候,他们被安拉用一道嚣暴的声音惩毙了。传说中伊阑位于阿拉伯半岛南端,是古代的一个贸易重镇,但是现代历史学与考古学者尚未发现这个城市存在的证据。似乎古时“伊阑”也是叙利亚大马士革的旧名,不知会不会和古叙利亚有一定关系。

  无论如何,无名之城和伊阑都很难实地考察。有一座古城却是货真价实存在的,它就是《穿越银匙之门》中提到的佩特拉,这是阿拉伯半岛上的一个地名,也是著名约旦古城的所在地。佩特拉遗址的岩石带有珊瑚宝石般的微红色调,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亮。特殊的地貌使它呈现出美丽的颜色,所以又被称为“玫瑰古城”。
  
 
  佩特拉为纳巴泰人(古代阿拉伯部落)的王国首都,公元前 1 世纪时极其繁荣,公元 106年被罗马帝国军队攻陷,沦为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佩特拉一度是古代陆上商贸路线的重镇,但公元3世纪开始因为红海贸易逐渐取代陆上商路,佩特拉开始衰落,到7世纪此地被阿拉伯军队征服时,已是一座废弃的空城,直到1832年才重新为世人所知。

  由此可见,阿拉伯半岛是克苏鲁神话古城主题游的理想路线。约旦可以持有效护照在安曼的两个机场办理落地签,但由于实际操作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出发前最好咨询下使馆并提前办签证。可以乘坐阿联酋或卡塔尔航空等海湾壕国航空公司的航班,到佩特拉后便可尽情欣赏“玫瑰古城”并YY另两种古城的神秘与壮观了,还可以把迪拜、阿布扎比也列入旅游路线享受现代土豪之城的种种吃喝玩乐与买买买哦。


-澳大利亚大沙沙漠伟大种族遗址主题游

  在澳大利亚西海岸金伯利高原以南、皮尔巴拉地区以东的地方,有一片约41万平方公里的沙漠——大沙沙漠(Great Sandy Desert),它是构成澳大利亚沙漠的四大沙漠中最大的一个,大部为沙丘,仅中部有石漠。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超越时间之影》中,伊斯伟大种族所建的巨大都市“奈克特城”(Pnakotus),又名图书馆城(Library City)遗迹就坐落在大沙沙漠深处。
  

  在克苏鲁神话中,伟大种族伊斯(Yith)不像克苏鲁神话中其他怪物那么令人疯狂,而是高度文明理智的种族。大约四亿八千万年前,伊斯一族在伊斯星即将毁灭之际,用精神投射法与地球上的一种圆锥形生物交换了躯体(俗称魂穿),跨越了茫茫宇宙来到史前地球。他们经过了大约两亿年的繁荣,期间不断地用魂穿法与过去未来宇宙的各种智能生物交换心智收集信息。
  
  (一只勤奋学习的伊斯)

  小说里,“我”某天在上课时被一只伊斯选中被交换到两亿五千万年前。“我”在挺过最初的疯狂后,开始逐渐适应作为伊斯的生活方式,并和同样被交换成伊斯的其他种族倒霉蛋闲聊八卦,吃惊地发现居住在地球上的智能生物还有很多,比如10亿年前降临地球的,生长着膜翼与星形头部、有点儿类似植物的远古种族,来自蛇人王国伐鲁西亚的智能爬虫,生活在终北之地崇拜撒托古亚的长毛生物,生活在亚州西南部现实世界与冷原交界处的矮小丘丘人,生活在地球末日前地核的蛛形人,还有一些人类灭绝后统治地球的飞天甲虫。

  伊斯伟大种族是克苏鲁神话已知生物中科技最发达的,只有它们征服了时间的秘密,但是他们也有恐怖的事物——飞天水螅。伟大种族一度打败了飞天水螅,把它们封印到地下。但大约五千万年前,飞天水螅们从地下都市中逃脱,并摧毁了“伟大种族”的文明,但在此之前,伟大种族已经以未来的知识预知了此事,从中生代末期便开始进行整族迁徙的准备。他们举族意识转移到人类灭亡后约两万年的地球,生活在一种鞘翅类生物飞天甲虫体内。
  
  (伊斯图书馆城被飞天水螅毁灭)

  “我”从精神交换中恢复后,依靠尚未被伟大种族完全清洗掉的记忆,在沙漠东北部的石漠深处找到了奈克特城遗址,遗迹地底遗留有伟大种族庞大的中央资料室,保存着从各个时空收集得来的知识所编集成的书籍,还有“我”手写的英文。

  由于遗迹大部分都在地下,对普通游客来说参观难度太高,建议大家在大沙沙漠地表乘坐四驱车观光。沙漠内遍布沙垄和沙丘,连绵的沙垄可长达数十公里,高二三十米,非常壮观,一条长1600公里的牲口道从西南向东北穿经沙漠,是四驱车游览沙漠的最佳路线。不妨先乘飞机到西澳大利亚州首府珀斯游玩,然后再乘澳大利亚国内航班前往观光。
  
  
  (真-超越时间之影)


-美国俄克拉荷马州地下昆扬人主题游

  伊斯伟大种族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虽然不断变化肉体,他们的心智却没有衰退,他们的文明也没溃败。大多数文明就没那么幸运了,比如《疯狂山脉》中的远古种族,《无名之城》中的智能爬虫,《丘》中生活在地下的昆扬人。他们都曾辉煌一时,后来却都走向了无可避免的终局。

  洛夫克拉夫特与齐莉娅·毕夏普女士合作的小说《丘》中描绘了一群与人类在外形上相差无几的昆扬人。在一场遥远的年代,他们被章鱼头的神图鲁(即克苏鲁)从群星间带到地球,早在冰河时期他们就曾在地表各处发展出一些了不起的文明,特别是在南极大陆群山之间的什么地方。

  然而后来图鲁在与远古种族争夺地球主导权的斗争中落于下风,拉莱耶沉入海底,图鲁也陷入长眠,灰心失意的昆扬人决定退守地下充满光的深渊定居。在这一过程中,厌倦和虚无的情绪逐渐支配了他们,他们不再发展科技、哲学和文学艺术,而耽溺于官能上的享乐放纵与迷信活动。当官能刺激不再让他们兴奋时,他们就会选择放弃生命——尽管他们早已掌握了永生不老的科技。
  
  (昆扬人也有害怕的东西,即崇拜撒托古亚的无定形之子)

  小说中,主人公西班牙人扎曼阿克拉在听说当地印第安人流传的鬼故事后决意探索“鬼魂”出没的土丘,无意中误入昆扬人的地下城市撒托,受到了昆扬人的欢迎。尽管昆扬人出于对地表的好奇对扎曼阿克拉礼貌优待有加,扎曼阿克拉还是无法适应放荡颓废的昆扬社会,想设法逃到地表,最终被他抛弃的昆扬恋人捕获杀死,被制成了一个看守通往地下世界大门的哨兵,在北纬35.4,西经98.6附近的那座土丘下徘徊不去,潜伏等待着。如果运气好(或者不好),游客们或许还能在喀多郡宾格镇郊外,或Google地图上看到它幽灵般地出没呢。
  
  (这篇小说是以真实地点为背景写的,现在这座小丘还在,只是多少有了点变化)


-美国马萨诸塞州埃塞克斯郡星之彩废墟与大学城主题游

  位于美国东北部的马萨诸塞州埃塞克斯郡在克苏鲁神话中十分重要,新英格兰的这一部分地区在克苏鲁神话中似乎一直鬼气冲天,有着诸如阿卡姆城(Akaham)、印斯茅斯镇(Innsmouth) 、敦威治村(Dunwich) 、金斯波特镇(Kingsport) 等诸多知名地点以及密斯卡托尼克大学(Miskatonic University) 这所以研究旧日支配者闻名的高等院校。这些地点中影响力最大的可能是阿卡姆城,这座一个虚构的城市坐落在绵延的山谷中,距离印斯茅斯很近,是一个以怪异邪术研究出名的、气氛古怪的地方,城中的居民一不小心就会san值和生命值清零。蝙蝠侠中的阿卡姆疯人院便是对《克苏鲁神话》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致敬。
  
  (民风淳朴哥谭市,邻里友好阿卡姆)

  阿卡姆城的西部山岭起伏绵延,谷地上是未曾被人砍伐过的密林。在幽暗的峡谷中,树木倾斜成为一个奇特的角度,还有潺潺的小溪流着,终日不见一丝阳光,似乎是发生点什么恐怖事件的理想地点。这里也确实发生过一件可怕的案件,沿着现已废弃的、通向从前被称为“枯萎荒原”的公路,就能找到那个即将改建水库的荒凉颓败之地,这片方圆五英亩的荒原上“像被浓酸腐蚀出来的一个灰白斑点,上面没有任何植被存活,地上只有一种细细的灰色尘埃或者灰烬,也不会随风飞扬,荒地中央还有一所废弃的房子和枯竭的水井。居住在屋子里居民早已发疯或死于奇怪的疾病。

  厄运始于从天而降的一颗陨星,它径直击中了“枯萎荒原”正中厄姆·加德纳家的那所房子,从那以后,来自外太空的色彩不断吸收周围动植物的生命力,使一切都受到了可怕的污染后扭曲崩溃而死,直到它吃饱了重回宇宙,在“天津四”的位置融入银河。
  

  但这些来自超越一切事物之外的遥远宇宙中无形无质的领域所派来的恐怖使者们似乎没有完全离去,似乎它们依附在那些倒霉的橡树上继续吸收周围生物的生命值,因为橡树会在夜里发光和无风自动,枯萎荒原的面积至今仍在扩大。
星之彩不是克苏鲁神话中最令人疯狂的生物,却是最难令人防范的——除了搬家外,人类似乎很难和环境污染对抗,就像许多地方的居民在雾霾、核废料和重金属污染面前手足无措一般。因此旅游者们参观阿卡姆城星之彩遗址时一定做好防护工作和心理准备,就像参观切尔诺贝利废墟一样谨慎对待。
  

  阿卡姆城中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以它附近的密斯卡托尼克河而得名,关于这条河的原型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湖塘河(Housatonic River),另一说是梅里马克河(Merrimack River)。《敦威治村恐怖事件》中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与哈佛大学的怀德纳图书馆相提并论,暗示大学本身的原型也有可能是哈佛(麻省理工由于偏向理工狗,似乎不太适合?),因为它也在一条河流旁边,于是克苏鲁观光客们在漫游马萨诸塞州景点时,不妨把哈佛大学也列入参观列表吧。
  
  (湖塘河Housatonic River是可能的原型之一)
  
  (梅里马克河Merrimack River日落)

-一切神话的主人故居朝圣游

  本次克苏鲁神话主题游的终点便是万门万钥之主犹格的宠儿、多维宇宙第一探险家、批量诺登斯旧印的拥有者、星之彩的学术交流伙伴、食尸鬼王之友、幻梦境旅游达人与秘境卡达斯领主、奈亚也无可奈何的冰淇淋与豆子爱好者、套着史上最强主角模板的勇者、克苏鲁神话的创始者HP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乡,美国罗德岛州的普罗维登斯。他的故居现已开放游客参观,需要提前预约,普罗维登斯的布朗大学(Brown University)还藏有成千封洛夫克拉夫特未曾出版的信件。在等什么,赶紧拿起鼠标或电话预约吧!

  毕竟那可是令克总也颤栗的男人呢!
  

  (其实爱手艺大人的心情是这样的)

  

  *-注:本篇引用部分均为Frend竹子老爷的克苏鲁小说译文。
Comments: 4 :: View Comments

Posted By: Shrewd @ 2016-11-07, 16:40
  大家都知道,人类在克苏鲁神话世界中过得异常艰难,因为地球上、宇宙中充满冷酷无情、超乎人类想象的超自然存在,这些恐怖之物隐匿在人类视野之外的黑暗中,无时无刻地包围着你,人类在祂们的强大力量面前毫无机会,最好的情况也只是很快挂掉。下图是克苏鲁神话中众神信徒的种种倒霉下场。

  

  那么,问题来了,人类还能在克苏鲁神话世界中获得Happy Ending吗?当然可以,不过这就取决你怎么定义HE了。让我们根据人物角色来设定来研究吧。

  
信徒
 

  邪神信徒可不怕掉san,少量极端信徒甚至很乐意变成,或者已经变得他们的神一样疯狂,随时Boom或献身给他们神当点心。

  然而大部分邪神信徒不过是一群抱着邪神大腿,用他人的生命当祭品为自己沽名钓誉谋求好处的家伙,自然很不乐意被好味,因此他们往往寄希望于一些能帮助他们脱身的攻略和装备。这里有一些注意事项有助于他们获得HE。

  
  

  还有一些装备也有助于HE。不过由于好多都是来自黑法老奈亚的奇物商店,所以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就不得而知了。

冒险者/调查员


  克苏鲁神话里最常出现的一群,胆有余而san不足。对于他们来说,san值还没有掉到0就已经是HE,至于是否挂掉倒在其次。有许多小技巧可以保障你获此HE。不过,在遭遇不同外来神或旧日支配者时,方法有所不同。
  
  

· 遭遇阿撒托斯

  在克苏鲁神话体系中,我大白痴A总是克苏鲁神话中外来神的最高首领。与古典神话中全知全能的创世神不同,阿撒托斯是愚昧而毫无心智的混沌,它没有固定形状,“栖身在全部无限中的暗黑之洞窟,疯狂地敲打着看不到模样的巨鼓,在长笛令人作呕的、单调的音色,以及漫无目的、愚蠢盲目的蕃神们那不绝的嚎叫中,阿撒托斯置身于穷极的混沌之间,饥饿地撕咬着。”
  

  阿撒托斯很少出现在克苏鲁神话冒险故事中,也很少有人类崇拜阿撒托斯——毕竟要和愚昧无心智的混沌沟通太困难了,至少极少数几位疯狂或白痴的人类信徒试图召唤过阿撒托斯,带来的结果便是大爆炸,小道消息称印度史前文明大爆炸及近代俄国通古斯大爆炸均是因为信徒盲目召唤阿撒托斯的结果。

  基本上,调查员或冒险者不会遭遇阿撒托斯本尊,就像类人猿基本不会拜访黑洞一样。不过,在HP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童话(没错,童话)《梦寻秘境卡达斯》里,洛夫克拉夫特的化身伦道夫·卡特在幻梦境里依靠食尸鬼和夜魇们的帮助,即将找回自己被窃走的瑰丽美梦时,却被黑法老奈亚拉托提普设计陷害,险些乘坐着夏塔克鸟一头撞进阿撒托斯的混沌中心。幸好,他及时跳下坐骑,并在古神诺登斯的帮助下摆脱了黑法老的追踪,找回了他的梦境,重新返回他心爱的新英格兰。

QUOTE
  ……虽然骑士疯狂地努力试图扼住他那令人作呕的坐骑,但那斜眼睨视着他、低声窃笑着的夏塔克鸟依旧飞快而无情地前进着,以一种邪恶的欢快情绪拍打着它那巨大而光滑的双翼,径直飞向那些从未有梦境能够抵达的不洁深渊;而最后那股位于最深混沌中、没有确定身形的毁灭力量则正待在无垠的中央,翻滚冒泡,亵渎着一切神明——那便是毫无心智可言的恶魔之王阿撒托斯。没有那张嘴唇敢大声说出他的名讳。

  ……面临毁灭、已完全绝望的梦想家跳下了那只巨大的马头怪物,向下穿过了无尽虚空中他觉得仿佛拥有知觉的黑暗。千万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宇宙消亡而后重生,群星变成了星云,星云变成了群星,而伦道夫·卡特仍旧感觉自己正在穿过那由有知觉的黑暗所组成的无尽虚空。

  ……群星鼓胀成了一片拂晓,拂晓接着爆发出了许多金色、深红色、紫色的喷泉,而梦想家仍在下落。当光组成的缎带阻退了来自外层的邪魔时,叫喊撕破了以太虚空。奈亚拉托提普接近了他的猎物,但一道光芒将他派遣去追猎的丑陋恐怖之物烧做了灰色灰烬,于是他困惑地停顿了下来,这时灰白的诺登斯发出了一声胜利的嚎叫。伦道夫·卡特最后的确走下了宽阔的大理石阶梯,来到了属于他的那座精美绝伦的城市里,因为他再次回到了那片美丽、并精雕细凿出他本人的新英格兰土地。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想要遭遇阿撒托斯时仍能获得HE,你需要:1. 获得至少一名对人类还算友好的古神帮助;2. 有一些可靠的盟友,盟友的种族则无关紧要,有智商就行;3. 也就是最要紧的,你是主角,还不能是普通的主角,是套了洛夫克拉夫特模板的主角。

· 遭遇犹格·索托斯
  

  犹格·索托斯是克苏鲁神话中重要的外来神,常被视为仅次于阿撒托斯的至高存在。与阿撒托斯不同的是,犹格·索托斯全知全视,是所有时空的统一体,或者简单地说,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时空对他只是一个单一点,这个点也就是“奇点”,而它就是“奇点”的守护者。祂的形态是一群放射光辉的彩色球体之集合,并不断地进行着聚合和分裂。
有少量人类信徒崇拜犹格·索托斯,因为传说崇拜祂可以获得超越人类想象的无上智慧,或是穿越时空缝隙来到难以想象的空间,但这存在极度的危险,因为索求与人类思维差异过大的知识只会导致心智的崩溃。

  在洛夫克拉夫特看来,犹格·索托斯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善恶观的存在,在他晚年的作品《超越银匙之门》中,那个疑似犹格·索托斯的存在对主角伦道夫·卡特甚至表现出类似“友好”的态度:

QUOTE
  “你的愿望,我发现很有意思;而现在,我准备允诺这个愿望——我只为那些从你那个星球过来的生物允诺过十一个愿望——其中五次都是为了一些你称之为‘人’,或者与之类似的生物。而现在,我准备向你展现终极奥秘,准备看着它摧毁一颗软弱的心智。然而,在你完完全全目睹从最终到最初的秘密之前,你仍留有一个自由的选择,在帷幕还未从你眼前撕开之前,你仍能穿过那两道门,折返回自己的世界。”

  “那个智慧告诉他,三维世界的概念是何等的幼稚和狭隘,除了上下、前后、左右这些已知的方位外,还有着无数其他的方位。他向追寻者展示了那些世俗的神明是何等的渺小,而他们那琐碎的、犹如凡人般的嗜好以及与俗世的联系————那些他们表现出的憎恨、愤怒、博爱以及虚荣;那些他们渴望的赞美与献祭;那些他们所需要的、与理性和自然本身相对的信仰——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与华而不实。”

  只是对人类来说,祂所揭露的宇宙真相,哪怕只是冰山一角,对人类来说都太恐怖和残酷了,所以也有人说,克苏鲁神话中的神并非对于人类有特别的恶意,而是它们代表的宇宙真相无法让人接受从而招致BE。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想要遭遇,犹格·索托斯时仍能获得HE,你需要:1. 抛弃人类的常识;2. 把人类看得渺小一些,当作黏菌什么的,有助身心健康;3. 学习一些佛教的宇宙观和哲学观也有点帮助,比如“无始无终”,比如不要在意HE还是BE什么的。

· 分支剧情:遭遇犹格·索托斯的后裔

  约格·索托斯有数个化身:其一是史前文明的时间之神阿甫戈蒙(Aforgomon),其二是乌姆·阿特-塔维尔('Umrat-Tawil),银匙之门的永恒守护者。在一些克苏鲁神话中,他可以被人类信徒召唤出来,与人类女性交配产下混血后裔。在三学者拯救世界的乡村惊悚小说《敦威治恐怖事件》中,老沃特雷召唤犹格·索托斯的化身与他的女儿拉维妮亚产下异形的沃特雷兄弟,其中威尔伯·沃特雷四处寻找《死灵之书》试图将其父约格·索托斯召唤出来,在接近成功时被看门狗和大火力子弹杀死;而比威尔伯继承了更多犹格·索托斯成分的孪生兄弟则被三学者送回了物质宇宙之外的神秘维度。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想要遭遇犹格·索托斯后裔时仍能获得HE,你需要:1.掌握各类禁忌黑魔法书籍收藏地点,随时灵活转移,避免被邪恶人士先手一步染指;2.学习一些异界生物驱逐咒;3.关门放狗。

· 遭遇莎布-尼古拉斯

QUOTE
  耶!耶!莎布-尼古拉斯!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H.P.洛夫克拉夫特,《最终测试》
  虽然常出现在咒文中,莎布-尼古拉斯本尊其实并未在任何克苏鲁神话故事中正式登场。从有限的关于莎布-尼古拉斯的描述来看,她是一个巨大的、无定形的、不断翻滚着的云雾状形体。云雾的某些部分时不时会聚合成一些丑恶扭曲、流着脓液的蹄子,或是淌着唾液的巨口,这可能是她被称作黑山羊的由来。她可以视作腐化的正能量,或是扭曲的丰产繁殖之神。
  
  (莎布太太的孩子数量多得连克总和奈亚都头大)

  莎布-尼古拉斯有田野守护者、月之镜守护者和伟大的潘神等化身,出现在遍布玉米地的乡野山林、地下洞穴群或幻梦境中,或是吞下信徒献上的生祭,或是用排笛迷惑人类;极少数情况下,潘神还会和人类女性交合诞下美貌非凡的子嗣(分别可见凯文.A.罗斯 《黑暗丰收》、拉姆齐.坎贝尔 《月之镜》、阿瑟.麦肯 《伟大之潘神》)。

  这些故事告诉我们,想要遭遇莎布尼古拉斯化身仍能获得HE,你需要:1.使用人类社会化大生产的产物来对抗野蛮繁殖的自然力,也就是说,大火力轰轰轰(是否有效另当别论);2. 连滚带爬地逃出玉米地或洞穴,并发誓以后只待在城市地面再也不去乡野山林和乘坐地铁;3. 遇到潘神时,祭出神器——阿波罗之竖琴对抗潘神笛子的音波,如果你有的话……

· 遭遇奈亚拉托提普

  众神中最奸诈与千变万化的一位,有千面千名之神之称,最著名的一个化身被称作黑法老,一个皮肤黝黑却毫无黑人特征,身材纤细修正,有着古时年轻法老面庞的身影,身着虹色法老礼袍,带着光芒闪烁的法老冠冕,因厌倦而黯淡的眼眸闪烁着反复无常的幽默火花。

  与其他神相比,奈亚拉托提普的形象更像是外来神的代理人和使者,也是唯一一位具有真正个性的存在。对他而言,看着人类群体陷入精神错乱和癫狂带来的愉悦远胜过单纯的思维和毁灭。

  尽管化身众多,只有很少数的几个奈亚拉托提普的形态曾被描述记载。除了黑法老外,血腥之舌是另一种人类所知的奈亚拉托提普形态,一个有爪状附肢的巨大怪物,本该是面孔的位置长着一根血红色的长触须,在其向月球嚎叫时触须会舒展延伸。
  

  其他化身还包括:赤色三瓣眼的暗之拜谒者。在小说《夜魔》中,布莱克合上了装着“光辉的偏方三八面体”金属盒后,暗之拜谒者被召唤了出来,给布莱克带来毁灭;类似埃及斯芬克斯形象的“野兽”,但面庞没有五官,而是缀满着群星;如猛犸般硕大、长满触须的“浮肿之女”,或是“大胖女人”……

  这些故事告诉我们,想要面对奈亚本尊尚能获得HE,除了要有强韧不易受蛊惑的心智外,也要尽量少做梦或拜访幻梦境。不过哪怕在梦境中遇到奈亚,有个小伙伴在一旁拳打脚踢把你弄醒也能及时抽身。
对付暗之拜谒者就更方便了,它怕光喜黑,关闭“光辉的偏方三八面体”金属盒反而是把它召唤出来,所以要长期保持盒子打开状态;真的遇到了它,多采购几批手电筒应急灯也能驱散它获得(短时期的)HE。

· 遭遇克苏鲁
QUOTE

  ……它刻画的是一个怪物,隐约有着人类的轮廓,却长着一个八爪鱼般有诸多触须的脑袋,身体像是覆盖着鳞片的胶质物,下面连着巨型的脚爪,身后还长着一对发育不完全的翅膀……淌着粘液、巨大的绿色胶质状躯体沉重而笨拙地从那黑暗的门洞中挤出一条路来,闯进了他们的视野……

——H.P.洛夫克拉夫特,《克苏鲁的呼唤》

  克苏鲁这个名称据洛夫克拉夫特所说,是人类发音方法所最接近其原音的模糊拼写,因为其本名用人类的语言是根本没有办法表达的。与之前介绍的几位外来神相比,克苏鲁的神位并不高,但知名度来说没有哪位能超过克苏鲁。旧日支配者,伟大的克苏鲁,绿油油、胖乎乎、章鱼头、胶质体,并不像萌化克苏鲁漫画里的克总那样萌萌哒,而是世上终极恐怖梦魇的有形实体。
  
  (真实的克苏鲁可没有克总那么萌萌哒)

  无数个亘古之前,那些从黑暗群星上渗透下来的可憎巨怪建造了这座位于西经126° 43' 南纬 47° 9'的拉莱耶。在与古神争夺地球统治权的战争中,拉莱耶陷落海底成为深海死城,克苏鲁和祂的部署被封印在海底绿色粘液的墓穴中处于假死状态,但会不断地做梦。海水能屏蔽这种精神波动,但世界上那些具有艺术天赋、精神敏感的人或神经异常者常常能感觉到这种波动,在梦中出现克苏鲁和拉莱耶城的形象,导致重病、昏迷乃至发疯。一旦星位正确,克苏鲁就会苏醒并与拉莱耶一起浮出海面,人类就会灭亡。

  据《克苏鲁的呼唤》说,克苏鲁黏糊糊的绿色身躯并非地球上的物质构成,因此身体结构无法毁灭。不过,只要船只的马力够强,一头撞向克苏鲁还是有机会把祂对穿出一个大洞飞快地逃出生天。《克苏鲁的呼唤》里,NPC约翰森便是这么做的,在逃脱克苏鲁的追捕后,甚至还有时间给自己和身旁痴笑不止的同伴布里登塞点食物下肚。虽然在完成此壮举后,他便像丢了魂魄般再也没有摸过船舵,但仍能鼓起勇气把遭遇写在手稿中留给后世。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想要遭遇克苏鲁后仍能获得HE,最好平时多看点B级大怪兽片,《狂蟒之灾》啦、《哥斯拉》啦、《异形》啦,诸如此类,以便培养强韧神经看到大怪物也不掉san,留点精力用来轰轰轰或连滚带爬地逃命。当然灾难后的心理重建也非常重要,或许建立一个克苏鲁应援会有助于身心健康?

· 遭遇大衮

QUOTE
  “……宛如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它就像恶梦中的巨大怪物一样,飞快地奔向独石柱,巨大的、带鳞的手臂在石柱旁猛烈地挥动。”

——H.P.洛夫克拉夫特,《大衮》

  在《圣经》中,大衮是非利士人所崇拜的半人半鱼的海神。而在克苏鲁神话中,大衮与克苏鲁一样是一位旧日支配者,也是深潜者的首领,与怪物海德拉一起被称作深潜者的父神与母神。在小说《大衮》中,“我”逃出德军俘虏船后,在一艘小船上随波逐流,无意间来在太平洋中赤道偏南的荒芜孤岛,遇到了正在深潜者祭坛朝拜的大衮,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与癫狂。
  
  (灵魂鼓手形态的大衮同样让人掉san)

  “我梦想有朝一日它们能浮上海面,用其冒着血腥气的爪子把被战争搞得筋疲力尽的弱小的人类残余者拉下海去——有朝一日大地下沉,黑色的海底上升到宇宙中的混乱不堪的地方去……”; 末日即将到来。我听到了门上发出的响声,似是某个庞大油滑的躯体在笨拙地撞击房门。它不该找我。老天啊,那只手!窗上!窗上!”

  大衮真的有空从太平洋中央爬到旧金山的医院来吃掉一个小人类吗?我表示怀疑。这样看起来,想要遭遇大衮后仍能获得HE,最好平时多看点B级大怪兽片,《狂蟒之灾》啦、《哥斯拉》啦、《异形》啦,诸如此类,以便培养强韧神经看到大怪物也不掉san,留点精力用来突突突或连滚带爬地逃命。

· 分支剧情:遭遇深潜者


QUOTE
  “……它们的颜色以灰绿色为主,不过却有着白色的肚皮。这些东西的大部分皮肤都滑溜发亮,但却有着带鳞片的背脊。它们的模样隐约有些人猿般的特征,但却有着一颗鱼头,长着巨大鼓胀、永不闭合的眼睛。它们脖颈的侧旁生长着不断颤动的鱼鳃,长长的手爪间覆盖着蹼膜。它们胡乱地跳动着,有时用两腿前进,有时四肢着地……”
——H.P.洛夫克拉夫特,《笼罩印斯茅斯上空的阴霾》

  在某些情况下,遭遇深潜者会比遭遇大衮更危险,尤其是当大衮在一些偏僻荒凉的小渔村搞混血人类养殖业的时候。在《笼罩印斯茅斯上空的阴霾》中,反派人物奥贝德船长与深潜者交易,以人类与深潜者不断交配产下混血后代为代价换取黄金,逐步将印斯茅斯的镇民转换为深潜者混血后代。他们还会设法将洞悉此事的外人消灭,避免秘密外泄。

  这些混血后裔在青少年时期丝毫不会露出深潜者特征,但随着年龄增长深潜者的血统会越发明显,直至完全化为深潜者。以人类的眼光看,深潜者出没的夜晚简直就是百鬼夜行。对有着修道成精传统的中国人民或是百鬼夜行风俗的日本人民来说,遭遇深潜者根本不是什么事。即使在《笼罩印斯茅斯上空的阴霾》中,“我”最终决定追随自己的深潜者血统,完全转化后到深海生活,也算是一种HE吧。

QUOTE
  “……一天夜晚,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中的我在海底遇见了自己的外祖母。她居住在一座修建着层层梯台的宫殿里。这座宫殿散发着磷光,里面修建着长满了奇异鳞状珊瑚与怪诞分叉晶霜[的花园。她亲切、或许还带点讥讽地接待了我。她已经完成了转变——就像那些进入水中的人一样——此外,她告诉我,她并没有死。相反,她去了一个地方,并且进入了一个神奇的国度……

  ……极度的恐惧正在逐渐减退,我奇怪地觉得自己正在被牵引向未知的海底,却不再为它感到恐惧。我在睡梦中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做出奇怪的事情,接着在欣慰而非恐惧中醒来。……

  ……我们将游到海中那块若隐若现的礁石边,然后下潜进黑色的深渊里,进入耸立着无数立柱、雄伟壮丽的伊哈斯雷。此后,我们将在奇迹与荣光的围绕下,永远生活在那片深潜者的栖身之地里。”

· 遭遇哈斯塔

  以“黄衣王”的化身而知名,在美剧《真探》里有客串。创造哈斯塔的并不是洛夫克拉夫特,也不是克苏鲁神话的整理者德雷斯,而是十九世纪英国小说家安布罗斯·比尔斯。

  比尔斯在他的小说《牧羊人海塔》中将哈斯塔塑造为一位仁慈的牧羊人之神,与其后在克苏鲁神话中的身份大相径庭。而后小说家罗伯特·钱伯斯在恐怖小说集《黄衣王》中沿用了这个名称,作为一个超自然的角色名和地名,但没有加以详尽的描述。洛夫克拉夫特对钱伯斯的小说感到着迷,就再次沿用了这一名称,并在描述中把这个名称与众多外来神、旧支配者和地名并列,但还是没有明确表明这到底是何物。德雷斯对哈斯塔进行了详细的补充和描述,并最终使其成为明确的一位高级旧日支配者。
  
  (哈斯塔对迪斯尼吸引年幼信徒的能力十分崇拜)

  哈斯塔被称为“遥远的欢宴者”,被囚禁于希亚迪斯星的哈里湖底;具体形态为黑色的,满身皱纹的,顶端生有触手的奇异个体,可以飞行,生有利爪,能穿透人类的颅骨,吸出大脑。他的一个著名化身为“黄衣之王、不可描述的大祭司”,表现为一个身着黄衣和柔软面具的类人个体。总体来说哈斯塔与克苏鲁的形态有类似之处,也具有一些章鱼的特征。在德雷斯的小说中,主人公曾利用召唤哈斯塔对抗克苏鲁的秘密崇拜者,但并不代表这两位神对人类抱有善意。作为旧日支配者,哈斯塔对人类也是可能带来极大危害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想要遭遇哈斯塔后仍能获得HE,最要紧是口风要紧,千万不要直呼其名。如果运气好的话,利用哈斯塔与克苏鲁的矛盾来帮助人类摆脱危机,也就是与虎谋皮。

· 遭遇修格斯

  “噩梦般的黑亮形体,那无定型的身躯散发出恶臭,向前蠕动着、流淌着……一团无定形的原生质肿泡,闪着隐隐约约的微光。上万只放出绿光的,脓液似的眼睛不断在它的表面形成又分解。那填满整个隧道的躯体向我们直扑下来,把慌乱的企鹅们尽数压碎,在已经由它和同类们‘清理’得不留一粒灰尘、闪着邪异反光的地面上蜿蜒爬过。耳边又响起了那骇人的、嘲讽似的叫声:‘Tekeli-li!Tekeli-li!’”

——H.P.洛夫克拉夫特,《疯狂山脉》

  修格斯可说是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怪物中最令人恐惧的种类之一。它们的外形非常可怕,并不像萌化克苏鲁漫画里的粉红色无脑修叽那样萌萌哒。它是远古种族用生物科技创造的无原生质奴隶,可以水陆两栖,用自我压缩膨胀产生极大的力量为远古种族干种种工作。修格斯可以用主人愿意的任何方式与主人沟通,如果此种沟通方式需要特定器官,修格斯也能自由地在体内形成这种器官。


  修格斯一度干活非常得力,然而它们接下来开始产生智力、开始模仿它们的主人;最终反抗过创造它们的远古种族,将其毁灭。据说现在地球上还有少量修格斯存在,它们可以被深潜者等各种种族召唤,为它们卖力,看到它的人类需要受到意志鉴定才能避免陷入疯狂。

  作为冒险者,遇到修格斯时除了快跑之外似乎别无他法,身边有一个跑得比你慢的小伙伴似乎也有所帮助。
 
· 分支剧情:遭遇远古种族

QUOTE
  “它们的胴体就像褶皱此起彼伏的桶,从桶身中部,细细的触肢像车轮上的辐条一样水平伸出,在桶顶和桶底长着突出的瘤节状物体,从瘤节上又伸出五条扁平的长臂,长臂在末端变细,如同海星。”

——H.P.洛夫克拉夫特,《魔女屋中之梦》

  在南极科考探险的调查员和科学家有微弱几率遇到冰封中的远古种族,很难判断他们是动物或植物。远古种族在最简单的原生质太古生物之前统治着地球,他们具有高度的智力,热爱科学,在冰封中被人类科学家发掘出来后,他们惊恐地注意到外部世界翻天覆地的巨变及裹在白色物体里的两脚兽和长毛的四脚兽(狗),但在逃脱之前他们还是不忘解刨人类和狗了解他们的生理构造。

  对人类来说,远古种族并不是可怕的对手,而是有机会相互理解的智慧生物,可惜在人类与他们正式接触之前,他们已被修格斯灭绝了。
  

· 遭遇米·戈

QUOTE
  “它们是些粉红色的东西,足有五英尺长。那如甲壳类生物一般的躯体上长着数对巨大的、仿佛是背鳍或膜翼一般的器官,以及数组节肢。而在原本应该是头部的位置上,却长着一颗结构复杂的椭球体,这椭球体上覆盖着大量短小的触须…有时它们会使用所有的节肢爬行,而有时却仅仅使用最后一对足行走。”

——H.P.洛夫克拉夫特,《暗夜呢喃》

  米·戈是一种星际种族,它们的主要殖民地,或者说基地在犹格斯星(可能是冥王星)。它们在地球上的许多山脉中都开垦了矿业殖民地,以寻找一些稀有的矿物。

  米·戈的生物属性上似乎接近真菌。它们崇拜奈亚拉托提普和莎布·尼古拉斯,可能还有其它一些强大的存在。他们会从人类中挑选并雇用代理人以简化它们的任务,有时也与一些邪教团体联系。

  对人类来说,米·戈带来的较大危害是他们喜欢收集人类大脑进行科学研究。他们的外科手术可以将活生生的人类大脑从颅腔中取出,放入金属缸中继续维持其生命。这些金属缸中的大脑能够接上金属罐子里的听力、视觉和对话装置,这样便保证它们仍能与周边事物继续互动。米·戈利用这种技术,将这些大脑带入它们原本无法存活的真空且寒冷的星际空间中。
  
  (米·戈有制作缸中脑的习惯)

  米·戈能使用它们巨大的膜翼穿越星际空间,但在大气层内行动时却很笨拙。普通的照相机胶卷无法拍摄下它们的身影,但一个优秀的化学家能研制出一种新型感光乳剂来完成这个任务。人类的武器有几率对米·戈造成伤害,一旦死亡,米·戈的尸体就会在数小时内溶解。

  在《暗夜呢喃》中,“我”受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的邀请来到偏僻乡野寻找这些来自外太空的神秘生物,结果米·戈们先下手为强,先行一步将倒霉的埃克利变成缸中脑,并试图用埃克利的面孔与双手蒙骗“我”继续待在埃克利家中以便图谋不轨。幸好“我”半夜及时发现,踉踉跄跄地冲出埃克利家,逃出生天。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想要遭遇米·戈后仍能获得HE,你需要:1. 大火力武器突突突,杀死米·戈轰轰轰;2. 在克苏鲁神话世界里千万不要一觉睡到大天亮,半夜起来活动筋骨或是上个厕所是很有帮助的,被吓得半死总好过睡梦中变成缸中脑……

• 遭遇廷达洛斯犬
QUOTE

  “‘它们又瘦又饥渴!’他尖叫着。……‘宇宙中所有的邪恶都集中在它们消瘦饥渴的身体里。话说回来,它们有身体吗——我只看了它们一瞬间;我不能肯定。’”

——F·贝尔克纳普·朗,《廷达洛斯猎犬》

  廷达洛斯猎犬居住在太古时代的地球,那是地球上的生命体还没有进化、连单细胞生物都不存在的时代。它们住在时间的“角度”之中,与以“曲线”为祖先的其它生物(即包括人类在内的普通生物)不同。这个概念很难理解,而且是只适用于廷达洛斯猎犬的概念,简单来说,就是两者所处的维度不同。

  只要人类和猎犬接触过一次,不管人类在哪里,猎犬都会对他穷追不舍。廷达洛斯猎犬追到猎物的时间,由它和猎物之间相隔的实际年份决定:每隔1亿年,它在路上就要花1天时间。当把它击退之后,廷达洛斯猎犬多半会就此放弃;但对调查员来说,击退它却是极难的事情。 

  人类并不清楚这种生物的外形,因为与它接触过的人没有活下来的。廷达洛斯猎犬其实与“猎犬”的样子相差甚远,只是故事中一直将它们称作“猎犬”而已。

  因为它们的时空与“角度”的关系,所以它们只能在房间角落等有“角度”(小于120度)的场所实体化。以一般的房屋为例,墙壁的角度基本都是90度,当廷达洛斯猎犬出现的时候,首先会在房间的角落冒出烟雾,然后从烟雾中出现猎犬的头部,接下来现出整个身体。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最好的方法是不要回顾过早的史前文明以免被廷达洛斯狗看到。如果真不幸被当成食物盯上了,一直待在蒙古包等角度大于120度的场所也有助于让廷达洛斯狗看着食物流口水干着急……
  

  
旧神/旧日支配者
 

  最后,假如你就是那个被封印在深海死城或南极冰盖下旧神或旧日支配者,只能被动等待召唤吃点小人类,平时靠做梦打发时间,你该如何获得HE呢?让这款奈亚贴心准备的HP游戏机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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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obmab @ 2016-01-02, 22:18
黑太岁

一、

那些住在青岛而且经常关注本地新闻的人可能听说过我要提起的这件事情。2013年8月14日,市南区大学路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在进行消防安全检查的时意外地在隆口路5号大院里的一座小楼中发现了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接到报案后,江苏路派出所立刻出动警力封锁了现场,并展开了详细的调查取证工作。此案的初步调查结果全都公布在了几家青岛本地的报纸上,并不难查到。概括地说,死者名叫劳铭昌,69岁,是那座房子的住户。警方在进行现场勘验时没有发现任何暴力入侵的痕迹,财物也没有丢失,因此初步断定系自然死亡。但那些有机会详细阅读调查案卷的工作人员,或是居住在隆口路一带、听过些流言蜚语的人,可能会发现案件中还存有一些古怪的地方。

根据案卷的记录,死者是在一楼客厅里发现的,但整个小楼里都充满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现场的情况非常骇人,尸体几乎腐烂成了一滩黑色的黏液,只能依照骨头勉强地看出个人形来。照常理推断,这种程度的腐烂肯定需要花费数周到数月的时间。但附近的居民们在接受警方问询时纷纷表示自己在尸体被发现的前几天还曾见过劳铭昌,甚至还和他说过话。进一步的尸检也佐证了居民的证词——尸体上没有蝇类幼虫滋生的迹象,这意味着死者的真实死亡时间要比看上去短得多。鉴定报告指出,由于尸体的状况非常糟糕,因此无从推断确切的死因;但现场收集到的骨骼上没有发现外力导致的创伤,因此一定程度上否定了暴力致死的可能。此外,法医也分析了从尸体上采集到的黑色黏液,并且确定它们是体液与尸体器官液化后的混合物,但却不像是细菌导致的软组织消溶,反而更像是某种快速的化学或生物过程导致的结果——这曾让官方联想到了恶性疾病,并且针对当地进行了一次低调的传染病排查——但更加严格病理检查却没有揭露任何可能导致这种现象的病原体。除开尸体的谜团外,附近的居民也反映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例如有几位居民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两天晚上听见劳铭昌所居住的楼房里传来了某种尖锐而又有节奏的古怪哨音;还有人提到在事发前的几个月里,劳铭昌曾经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有过密切来往——但民警调取了尸体发现前那几天的监控录像,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在大院附近活动。然而由于缺少实质性的线索和证据,警方最终还是搁置了调查工作,将之定为非暴力死亡,并封存了案卷。

说到底,死者只是个没有子女,也很少与邻居来往的古怪老头,而大多数人也下意识地将这桩案件当一桩不幸的悲剧匆匆略过了。根据警方在房间里找到的遗嘱,劳铭昌收集整理的藏书、笔记以及其他所有文件全都捐献给他生前工作过的单位——山东省文物考古院;而余下的财物则在变卖后捐赠给了各个文物保护基金会。由于没有找到任何法定继承人,遗产处理得非常顺利。事情原本此就该结束了。

但这桩案子其实还牵扯出了一系列不那么直接相关的后续,例如:劳铭昌的日记与文件在被移送到山东省文物考古院后引起了一些非常激烈的争论——但是这些争论始终被局限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而且一直不得要领;2014年2月——劳铭昌的遗物被移交给考古院的四个月后——几个山东省文物考古院的研究员还曾回到了劳铭昌的故居,详细检查了整座房子,然后又带走几箱文件;一个月后,青岛市公安局调集警力对当地——主要是信号山公园那一带的街区——进行了一次突然的搜捕行动,但却没有公布行动的原因与结果;4月初,市南区住建局对劳铭昌的故居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认定其属于危房,就此撤销了房屋的交易许可,并且表示在得到妥善修葺前这座房子不能再用于居住。

至于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读者需要做出自己的判断。作为一个检查了所有证据,并且深入分析过笔记内容的参与者,我只能从事件主角所留下的日记与文件出发,结合自己掌握的情况与推测,对整件事情做一个完整的叙述。

二、

劳铭昌祖籍青岛,1942年9月20日出生在重庆,是家中的独子。他的父亲名叫劳传林,曾经做过唐君尧的副官;母亲名叫陈瑜,身世不详,只知道是奉天人。1945年10月,劳铭昌三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劳传林跟随唐君尧去了青岛展开日军受降工作。46年2月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部驻青办事处撤销后,劳传林又想办法调到了李先良手下做事,并且找机会将劳铭昌与妻子陈氏也都接到了青岛。49年1月,陈氏因为意外去世;4月济南战役结束后,劳传林带着6岁劳铭昌悄悄投诚了解放军,而后在济南定居了下来。1963年劳传林因病去世;64年劳铭昌下乡插队去了历城,并且在十年动乱期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在吃了不少苦头。77年恢复高考后,他考进了山东大学历史系,84年硕士毕业后进入了山东省文物考古院,然后就一直工作到2007年退休。

为了疗养身体,劳铭昌于2008年春天搬到了青岛,在鱼山路上的一栋五层小楼里租住了一套房间。那栋小楼坐落在小鱼山西北面的山坡上,紧邻着青岛海洋大学,我曾很多次路过它的门前。那是一块非常迷人的住处。周边的环境宁静而祥和,鲜有车辆往来。小楼门前是从小鱼山山顶一路曲折蜿蜒下来的鱼山路。街的对面则是大学校园那覆盖着茂密爬山虎的乳黄色围墙。校园里那些古朴而雅致的砖红色欧式屋顶则若隐若现地从郁郁葱葱的围墙上露出可爱的一角,惹人想要一探究竟。沿着勉强能够容纳两车并行的鱼山路走下去,拐过一个小弯就能抵达青岛海洋大学的正门。正门里是一片茂盛的松柏矮树,而矮树后面则耸立着一座修建于日占时期的仿欧式建筑——它有着刷成米黄色的花岗岩外墙,典型的欧式橘红色瓦搭屋顶,别致的弧形楣饰,以及一座高耸在正当中,混杂了东西方建筑风格的平顶塔楼。经过大学校门,沿着围墙继续走下去,就会来到一个岔路口。从岔路往南,经过几座更加现代化的大厦就能抵达人来人往的热闹海滩;而向东则会沿着静谧的街道与参天的美桐树一步步走进一个充满了红色复折式屋顶,精致石砌拱券,粗糙花岗岩外墙以及凹凸砖石路面的古老世界。如同时光静止,世界始终一尘不变一般。

然而对于劳铭昌而言,这些让人恍惚间觉得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初的风景,还有着更深的触动。他记得自己的父亲曾说过,他的祖父名叫劳斯惟,就出生在青岛——当时这座城市还是德国人的租界。因此这些百年前见证过自己祖辈的古老建筑激发了他的无穷想象。由于始终没有娶妻生子,根植在中国人心底的家族观念逐渐以另一种形式表现了出来——他开始沉迷在自己的家族历史里,并且越来越渴望了解与自己的祖先。然而这并非是件易事,他的祖父虽然出生在青岛,但早在五六岁的时候就被曾祖父送去了东北,托付给了生意上的友人。由于兵荒马乱加上年纪太小,祖父与家族的联系很快就断开了,因此祖父对家族里的长辈没有太深刻的记忆。再加上他的祖父过世得很少,所以能辗转传递给劳铭昌的记忆就更少了。为此劳铭昌将时间都花在了青岛市档案馆和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里,试图从公众的记录里挖掘出有关自己家族的信息——08年9月份的时候,他甚至还利用自己在山东省考古院的工作经历在市档案馆里谋到了一份修裱文书的兼职,以便自己能够接触到那些还没有完成分类编排,暂时不能供给公众查阅的历史档案。

这些努力并没有白费。劳铭昌将他在这段时期内发现的所有信息都详细地摘抄了下来,并且整理编写进了自己的笔记里——在他死后,这些笔记又一件不落地送到了山东省文物考古院,并被相关的工作人员悉数整理了出来。虽然其中的大多数都记录非常繁复和琐碎,但由于它们和发生在劳铭昌身上事情有着莫大的联系,因此我仍有必要对这些材料进行一个大概的叙述。

按照那些文件的记录,早在清代中叶的时候,劳氏曾定居在浙江盐官镇,以经商营生,是当地的望族。咸丰初年的时候,家族中的一支——也就是劳铭昌的祖先——举家迁移了山东莱州府即墨县。搬家的原因并没有可靠的记载,依照劳家人自己的说法,劳氏在江浙一带结了仇家,因而被迫背井离乡。但根据劳铭昌的推断,事实可能并非如此。各式各样的文史材料里都曾提到这家人有一个非常古怪的习惯——家族里的一些成员经常会在傍晚驾驶两三艘船出海,而且直到数天后的午夜或凌晨才会归来。虽然他们宣称这只是为了出海打渔,但那些船回来时通常没有什么渔获。结合清代中后叶沿海地区走私猖獗的情况来看,劳铭昌觉得自己的祖先很可能涉足了这一不太光彩的行当,或许他们引起了官府的注意,抑或在同业间结下了仇怨,才不得已从浙江举家搬迁到山东。

不论真相如何,这一家人很快就融入了当地的生活。青岛与即墨的许多文史材料都记载了与劳家人有关的事迹,而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们超乎寻常的渊博学识。按照那些材料的说法,劳家人经常会在与他人谈天说地时提起一些鲜为人知的前朝旧事,或者神秘隐晦的奇异见闻,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更让人惊异的是,能够掌握这种渊博的学识的并非只是一两位杰出才俊——在这个家族里,不论老少,所有人都能够轻松自如地谈论起一些常人根本无从辨别真伪的历史与奇谭。劳铭昌曾特意从一个名叫周豫科的私塾老师所留下的《正心斋杂记》里特别摘录了一件事情:一个名叫劳衡才的十岁孩童有一天在街头与一个说书先生争辩明将戚继光的轶事,最后竟将那个远近闻名的说书先生辩驳得哑口无言——而按照辈分来说,这个劳衡才就是劳铭昌上六辈的先人。类似的故事频频出现在各个年代的各种材料里——从咸丰年间的文人随笔到德国占领青岛后的报纸都屡见不鲜——唯一更换的只有故事的主角而已。似乎这种渊博的学识是一种写进了基因的特征,能够在这个家族里代代相传下去。

自然,许多人都想要了解他们博学的秘密,但面对此类的问题时,劳家成员的反应却颇为古怪。他们始终坚称这世上流传着一种长生不死的方法,而所有这些学识都是那些长生不死的先人传授给他们的。起初,人们都以为这只是些玩笑话。但劳家的成员却表现得相当认真,他们甚至会在谈到兴起时神秘地暗示劳家一直保守着长生的秘密,而且他们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是长生不死的。当然这只是劳家人的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他们并非长生不死,甚至都算不上长寿。因此每当劳家中有人故亡,一些刻薄的好事之徒拿来当作玩笑。而为了维护面子,劳家的成员们也不会举办丧事,只是安置一口棺材,遮遮掩掩地下葬了事。不过,也有些人颇为相信劳家的说辞——而且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形迹可疑的外乡人——他们经常会聚集在劳家的府邸,举行神秘莫测的仪式,或者探讨长生不死的方法。这些活动自然引来了不少的非议,但那全都是些没有根据的坊间传说,而且多半自相矛盾莫衷一是。

1898年年初,饱受非议的劳家从即墨县迁到了胶澳港。不过这次搬家主要还是生意上的缘故。因为在1897年11月德国强占胶澳后,当时的大当家——劳铭昌的曾祖父——劳格林在胶澳做起了行栈与买办的行当,而且还成了非常有名的德语翻译。关于自己的曾祖父,劳铭昌有着较为详细的研究。这一方面是因为劳格林在青岛有着众多生意伙伴与广泛的关系网,因而在各式各样的档案记录里都能看见他的名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经历与后来发生在劳铭昌身上的事情本身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检查劳铭昌留下来的文件时,我曾见过一张劳格林的黑白照片。照片拍摄的时间已经不可考了,但那里面的劳格林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浅色的长袍与深色的马褂,留着辫子,头戴一顶瓜皮帽,脸上流露着那个时代的中国人在面对照相机时常有的局促与迷茫。由于年代久远,影像并不算清晰,但照片里那个人依然给了我一种很难以说清楚的奇怪感觉,就好像那是某些早已被淡忘,而且最好不要再提起的事物。

当时,劳格林在青岛河附近购置了一座小院,然后陆陆续续地将全家二十多口人全都接到了新家,开始了新的生活。但这次搬家并没有改变劳家一贯的举动。在1898年到1905年间,负责治安的德军巡防队经常于午夜时分在码头上抓住行迹鬼祟,试图驾驶渔船偷偷出海的劳家成员,仅记录在卷的档案就多达八份。起初,德国人也怀疑劳家在参与走私活动,然而他们从未在那些渔船里发现任何值钱的物件,也没有找到走私船上常有的夹层。因此德国方面虽然经常扣押渔船和船上的乘员,但只要劳格林缴纳罚金出面担保,也没有惹出太大的麻烦。另一方面,前往劳家探讨长生之术的人也有了明显的增加,俨然发展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秘密团体。在1903到04年的时候,这个团体甚至打出了一个“长生道”的名号,成为了半公开的教派。

在这一系列事情中,最让劳铭昌感兴趣的是曾祖父劳格林的态度。或许是为了顾及生意伙伴——尤其是那些虔诚的德国基督徒们——的感受,劳格林一直尽力与家族的其他成员以及整个“长生道”保持适当的界线,并且经常出入商馆与行会,广施善举,一直试图树立良好的形象。1903年的夏天,他还与另几个商人出资在青岛河上修了一座石桥,以方便港口货物与码头工人的往来——这座桥在抗日战争期间被炸毁了,不过桥上的功德碑却被当时的一个德国记者拍摄了下来,照片里还看得到劳格林的名字。到了1904年,他的行栈生意已经在青岛港内占据了相当的份额,而他本人也在青岛市中华商务公局里兼任了董事的职务。但在私底下,劳格林似乎也涉足了某些神秘的活动。有些当时留下的书信显示,劳格林似乎经常委托自己的生意伙伴在国外搜罗特别罕见的神秘著作,或是购买一些神秘的物件。

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在1902年。那年秋天,劳格林买下了自家小院周围的地产,并且找来了一群外地工人对院子进行了扩建。这项工程持续了将近三年半的时间,等到1906年开春的时候,那几间平房已经变成了一座高墙大院。院子里总共有三座欧式风格的小楼,但整体的布局却是按照传统的三合院形式修建的——从院门进去就是宽敞的庭院,庭院的北面是一座两层高的主楼,两侧则是两座单层的厢房,组合成一个“凹”字形的结构。三座建筑都是用的都是崂山采的花岗岩,而且据说还得到了德国设计师的参考。但很多人都觉得那座院子的院墙修建得太高大了,将整座宅子围得密不透风,就好像要提防外人窥视一样。另外,还有少数几个与劳格林熟识的人在书信里提到了一个很难引起外人注意但却非常奇怪的现象——劳格林为了新建大院而开挖的土方似乎太多了一点。根据他们的观察,劳格林肯定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很大的地窖,因为工人们运走的泥土似乎远远超过了修建三座小楼所需要开挖的地基土方。但这件事情并没有得到任何的证实,一来,那些院墙太过高大,因而在施工期间没有人能窥见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请;二来,劳格林在大院完工后就立刻遣走了那些从外地雇来的工人,所以其他人根本无从打探。

然而新居的落成似乎标志着劳家内部出现了新的转变。一方面,劳家成员夜间出海的鬼祟活动突然停止了。虽然坊间仍然流传着过去的故事,但1906年往后的租界政府档案里却再也看不到任何巡防队截获劳家渔船的记录了。另一方面,“长生道”在这段时间里也得到了蓬勃的发展,甚至将劳家的新居变成了一个主要的活动场所,而且吸引了不少青岛地区的居民也投身进了他们的活动中。许多附近居民和晚上打更的人都声称自己在夜深的时候看到有形迹可疑的人出入劳家的院子,或是听到那些刻意加高的院墙后面传来奇怪的声音——那像是一大群人发出的、没有内容的狂野呼喊,还有一些杂乱的、带有旋律的哨声和其他乐器的声音,让人不祥地联想到某些流传在沿海地区偏僻村庄里的古老请神仪式。即便在白天的时候,人们也经常会在劳家大院的周围闻到奇怪的臭味,或者看到工人抬着密封的箱子出入大院——至于箱子里是什么,就连搬运的工人也不知道。

而在这种情势下,作为劳家的一家之主,劳格林似乎也丧失了控制事态的能力。许多与劳格林有来往的德国商人纷纷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公开或含蓄地提醒自己的生意伙伴应当制止那些发生劳家大院里,令人不安的古怪活动。虽然劳格林也全都答应了下来,但那些午夜里的古怪声响并没有就此消失,那些徘徊在院子周围,形迹鬼祟的外地人也不见减少。随后,在1907年年底到1909年年初的那段时间里,几个青岛本地的“长生道”信徒神秘失踪的案子又给劳格林的生意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即便租界政府与巡捕局并没有发现失踪案与劳家——或者“长生道”——有什么明显联系,但许多没什么见识的居民都相信这是劳家与“长生道”的信徒正在举行某些神秘的祭祀;而另一些开明的知识分子则将民间的流言与劳家大院里发生的事情斥为愚昧无知的迷信。1908年的时候,更有几个知识分子还在《胶州报》的《论说》专栏里发表文章指责劳格林等人“夜聚晓散,妄求长生之术,实则诳诱愚民,谋财害命也。”

多方影响之下,劳格林的行栈生意自然一落千丈。许多原来的友人也刻意地与他疏远了关系,而那些迷信的居民们更对整个劳家怒目相向。然而,在仅存的几个还与劳格林保持来往的朋友看来,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商人似乎不再关注公众们的看法了。在那段时间里,他变得越来越焦躁和恐惧,但却绝口不提与劳家或是他自己有关的任何事情。越来越多的钱被花在了一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像是从国内和海外搜罗神秘的古籍,或是会见某些奇人异士,而那些真正应该关注的生意则全都被抛到了一边。

1909年年初,刚过春节,劳格林又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困惑的事情。他将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也就是劳铭昌的祖父——年仅五岁的劳斯惟送去了东北,托付给了奉天府的药材商人王志承。虽然劳格林对外宣称这是为了让劳斯惟从小跟随王志承长大,学习药材经营的门道,但这个借口即便在今日看来也站不住脚。因为不论是开始学习接管生意的长子劳斯明,还是已经年满十六岁的次子劳斯德,都比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更适合学习经营药材生意。对于这种毫无道理的安排,喜欢议论的闲人们纷纷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多数人觉得这和劳斯惟的身份有关——因为劳斯惟是小妾的儿子,而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所以正妻一直想将他送走;也有人觉得劳格林只是找个借口让他出去避一避而已。可是没有人料到,这件事只是一桩更大变故的序曲。

三、

对于劳家在1909年之后的历史,劳铭昌起初了解得并不多。他只是注意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在青岛档案馆里收藏的1909年之后的历史材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与劳格林,乃至整个劳家,直接有关的记录。就好像这家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而经过进一步的发掘后,他又在收养了祖父劳斯惟的药材商人王志承1910年写给另一个生意伙伴的书信里找到了这样一句带有不祥蕴意的话:

“兴长之事,君必有所耳闻。那日兴长将斯惟托付于我,怕是料到有此一劫。”

这里提到的“兴长”就是劳格林的字,但信里并没有就劳家发生的事情做详细说明。再后来他又在别的地方看到了一些隐约提及1909年变故的内容,但都非常简略,一笔带过,仿佛知情者全都有所忌讳一般。这让整件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虽然劳铭昌对这个谜团很感兴趣,并且认为祖父肯定因为1909年发生的事情而失去了与家族的联系,然而由于缺乏详细的材料,相关的研究一直在死胡同里打转。直到2010年,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给他带来了全新的线索。

由于有着专业的文史研究背景,而且经常在档案馆里协助工作人员整理修裱文书,劳铭昌以及他的研究工作在青岛地区的历史爱好者圈子里一直小有名气。2010年春天,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举办学术研讨会的时候还特意邀请劳铭昌做了一个有关德占时期青岛地区商业文化发展的报告。在这次会议上,劳铭昌认识了来自青岛海洋大学的博士研究生罗广胜。这个年轻人的广博学识给劳铭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让他们很快成为了志同道合的好友。

当时罗广胜正在从事有关民间宗教信仰的研究,因此他们谈论的话题主要围绕着秘密教派“长生道”展开。在研读过罗广胜收集的材料后,劳铭昌意识到“长生道”的历史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久远得多。这很是一个在中国沿海地区流传了数百乃至上千年的密教团体,并且有着超乎寻常的生命力。在两晋时期候,它被称做“服食教”;在唐朝的时候,它又变成了“金丹教”;甚至当蒙古南下灭宋,建立元朝后,它不仅化身为萨满崇拜的分支存活了下来,而且远播到了朝鲜半岛。所谓的“长生道”只是它最近的名字而已。虽然咋看之下,这些密教团体似乎没有太多的联系,但它们在解释长生不死这件事情上却出奇的一致。它们相信世间的一切活物都是神明用泥和水做成的,因此万物在诞生之初也如同泥土一般没有固定的形状,直到怀胎发育,才渐渐有了各种的形状;一朝分娩临盆,活物就好像出窑的瓷胎,再没有了变化的余地;然而,瓷器虽然坚硬,却禁不起磕碰,终有一天会粉身碎骨,所以人和其他活物也免不了一死。只有追本溯源,回复到最初的模样,像是泥土一样容易改变,才能修复破损,获得真正的长生。而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它们都提到一种在古书中被称为“太岁”的东西,并且也都隐晦地暗示“太岁”才是长生不死的关键所在。

虽然这些故事非常离奇有趣,但在所有材料里真正引起劳铭昌注意的还是罗广胜手中一本叫做《驳伪详辩》的小册子。这本书是清末民初的胶州知州王育楩编写的,此人为了查禁邪教,曾亲自研究了当时流传在山东半岛地区大大小小数十种邪教,并它们的各种“妖言”一一摘出,并加以辩驳,以期能够警醒世人,而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了一直在胶州湾地区发展的“长生道”。但让劳铭昌感兴趣的并不是书中对于“长生道”的记载,而是王育楩在驳斥“长生道”妖言惑众时曾写进了这样一句话。

“吾闻己酉年八月,青岛劳府二十余人暴毙而亡,岂长生邪?”

这也是劳铭昌第一次见到有关劳家变故的直接记载。虽然王育楩也在文章中表示劳家的事情只听说众口交传,没有详细考究,但考虑到《驳伪详辩》的成书时间,以及王育楩在胶州湾地区生活了三十余年的事实,这一说法仍然有着相当可信度。后来,劳铭昌将这个发现告诉了罗广胜,而后者又提出了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想法:“劳府二十余人暴毙”这样重大的事情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相关的文字记录——即使民间可能会因为某种忌讳而刻意掩盖下去,但德国殖民政府的档案里必然也会提及——如果青岛市存留的历史文件里没有相关的记载,那么很可能是那部分文件在德国撤离青岛时一并带走了。也正是这个意见让劳铭昌看到了全新的可能。由于2010年恰好是青岛与德国曼海姆市正式缔结友好合作关系的第十五个年头,两座城市举办了一系列的交流活动。因此劳铭昌通过青岛档案馆里的朋友向几个来访的曼海姆市历史协会成员介绍了自己的家族历史,并且希望他们能够提供适当的帮助。这一举动引起了几个德国学者的浓厚兴趣,其中来自曼海姆大学历史系的哈勃格教授当即表示愿意协助劳铭昌的工作,在德国搜寻相关的历史文件。

这一合作直到2011年春天终于有了结果。那年4月份曼海姆市历史协会向劳铭昌寄来了一份1909年的青岛巡捕局出警记录及相关案卷的影印件以及对应的英文译稿。记录上登记的日期是8月19日,负责填写记录的是德国人马克西米利安•阿登纳警官。根据案卷的叙述,那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几户住在劳家附近的居民全都惊恐万分地聚集到了巡捕局的门前要求巡捕局派人干预劳家的活动。当时还在值班的阿登纳警官和巡捕兼翻译宋鸿绪花了不少时间才从结结巴巴的居民那里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在前一天晚上子时的时候,劳家的大院里突然传出了许多响亮的声音,那当中有很多人发出的疯狂呼喊与痛苦嚎叫,还有一些非常尖锐而且带有某些旋律的哨音。从声音的杂乱程度来判断,整座院子里肯定挤满了人,但院墙上却没有透出一点点光亮,远远望去只有黑糊糊的一片,完全不像是有人在活动的模样。这种匪夷所思的情景自然引发了许多非常可怕的联想。居民们纷纷死死地锁住了门窗,连出门的胆子都没有了,更别提靠近偷偷院门看看里面的情况。那些令人恐惧的吵闹在黑暗里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而大院里也一直都没有光亮。一直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吵闹才逐渐平息下来。几个居民壮着胆子出了门,并且闻到空气里有一种非常奇怪的臭味,但仍然没有人敢靠近劳家的院子。在确定安全后,所有人全都跑到巡捕房的门前。

阿登纳警官早前就听说过与劳格林有关的传闻。因此,他立刻带着宋鸿绪以及几个还没被吓破胆的人赶到了劳家大院。在院门前,他闻到了附近居民口中提到的那种奇怪而又恶心的臭味,这给了他一种非常不祥的心理暗示。随后他开始敲门,但没有人应答。于是他示意随行人员将院门撞开。由于人手很多,所以他们没有耽误太长时间。但在大门被撞开的瞬间,那种无处不在恶心臭味骤然浓烈了起来,甚至有些让人觉得反胃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几乎立刻就吓瘫在了地上,而其他几个人——连同阿登纳警官在内——纷纷觉得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有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剩下的人坚决拒绝踏入院子半步,而且也劝说阿登纳警官不要这样做。直到最后,在完全适应了院子里的景象和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恶臭后,阿登纳警官只身一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劳家的院子。根据他的回忆,在那座宽敞庭院里散乱地分布着共计十五具尸体。但真正令人恐惧的不是死者的数量,而是尸体的状态——所有的尸体全都腐烂得非常厉害,只留下骨骼和一些黑色的黏液。那种无处不在的古怪恶臭就是从这些黑色黏液里散发出来的。在清点过院子里的十五具尸体后,他又壮着胆子走进了院子里的三座楼房,并且在那里面又发现了共计十三具尸体。楼房里发现的尸体与院子里的情况基本一致,也都腐烂得只剩下骨头与黑色的黏液。

另一份报告表示,由于尸体高度腐烂,警官们只能根据尸体的衣物与其他随身物件来辨认死者——奇怪的是,这些东西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租界政府统计的死者包括了劳格林在内的二十二为劳家成员以及六个下人——这意味着,除开一年前被送去东北的劳世惟外,劳家的所有人都死在这次变故中。大多数尸体,或者尸体剩下的部分,都没有挣扎的迹象。德军的医官也化验了采集到的黑色黏液,但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结果。

7,8月份的时候,曼海姆市历史协会又陆陆续续寄来了几份影印件,介绍了租界政府对这一事件的后续处理。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恐慌,阿尔弗雷德•麦尔•瓦尔代克代总督下令严格封锁了事情的具体情况,并且对劳家大院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随后,在1910年下半年,那座院子被低价转让给了一个初来青岛,名叫威廉•海森堡的德国商人。但海森堡只在院子里住了不到三个月就神秘失踪了。在失踪前他曾声称自己在房子里发现了非常奇怪的东西,同时还向人抱怨说,院子里经常会有非常奇怪的臭味,而且在晚上的时候还常常听到很多人在说话和一些奇怪的尖锐声音。这件事情让原本逐渐平息下来的迷信传说再度蓬勃发展了起来。为此,总督府甚至找来了两个牧师在院子里举行了驱魔仪式,后来又下令永久关闭了整座院子。自此,与劳家有关的所有信息全都终结了。

虽然这些文件没有对劳家的遭遇给出一个最终的合理解释,但至少解开了劳铭昌一直的疑惑,而他似乎并没有感到失望。作为一个在文物考古院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的研究者,他明白自己所了解到的历史总会存在各种各样供人猜想的留白与谜团,而这也是历史研究的魅力之一。不过,这几份报告还给他带来了额外的惊喜——之前他找到的材料里对于劳家大院的具体位置都描述得非常含糊,但从德国寄来的案卷里却明确地记录了大院当时所在的街道与门牌,这让劳铭昌燃起了寻访祖居的希望。在与罗广胜一同详细研究过德占时期的几份青岛地图后,劳铭昌终于确定了劳家大院的方位——事实上,那里距离他在小鱼山上的公寓并不远。

四、

在经历过充分的准备后,2011年11月的一个下午,劳铭昌与罗广胜一同踏上了寻访劳家旧址的旅途。他们随身带上了青岛市的行政区划图与德占时期的古地图作为对比,并且还准备好了相机与日记来记录可能的发现。两人沿着鱼山路走下了小鱼山,绕过历史文化博物馆,向左走进入了两侧梧桐夹道的大学路。当时已经初冬,梧桐树的树叶都已经落了大半,只留下纠结的虬枝,杂乱无章地伸向蓝色的天空。大学路的一侧是博物馆与美术馆那带有黄色琉璃瓦的红色高墙,另一侧则是修建在灰色花岗岩基座上的铸铁栅栏。栅栏后是一户户德占和日占时期残遗下的欧式小院。院子里有两层高的小楼,模样各异,但全都历尽岁月的磨蚀,统一地维持着有些衰落的古老风貌。一些主人疏于打理的院子里杂乱地堆积着一些褪色的旧物,一丛丛枯黄的野草从旧物间的空隙里伸出来,无力地倒伏着,给怀旧的氛围里增添了几分萧索的感觉。

由于市政规划经过了多次调整,加上许多未标注在地图上的小巷,他们很快就迷了路。但劳铭昌并没有感到烦恼,行走在那些在曲绕交错的小巷里,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现代而又繁华的青岛,深入到了百年前的世界里。偶尔,他能认出一些在历史材料里读过的地标,像是已经干涸的青岛河河床,或者某座百年前的建筑。脚下的水泥马路偶尔会变成凹凸不平的砖铺老路,一些庭院的大门也显出了斑斑的锈迹,就连一些八九十年代修建的楼房好像也受到了侵蚀,变得古朴起来。然后,在某个瞬间,他突然看到了一座两层的德式小楼。那是一座典雅但却太起眼的建筑,有着陡峭的砖红色复折式屋顶与嵌在精致拱卷里的狭长窗户。临街那一面的山墙已经很老旧了,显出一种灰暗的黄色,连带着那些装饰用的拱卷与圆形抚壁柱也是坑坑洼洼的模样。建筑与沿街的院墙间有着一棵疯长的树,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了,但繁茂的枝桠依旧遮挡住了小楼的一角。劳铭昌后来在日记里回忆说,他突然了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象直觉般地意识到了这座老楼就是自己寻找的目标。对照过手上的两份地图后,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那的确是劳家大院,或者劳家大院的一部分。只是它如今有了新的称呼——隆口路5号。

由于年代变迁,劳家大院已经完全没有了原来的样子。那些历史文字里经常提到的那些格外高大的院墙早就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居民们自行修建起来的简陋砖墙。两座矮一些的厢房也没了踪影,只留下当年的主楼还保存得比较完好。如今与老旧主楼相伴的是一座是大概在七八十年代修建起来的筒子楼。两座楼房之间不算宽敞的空地上停放着一排居民们出行用的自行车与电瓶车,而那些远离主要过道的墙根边则堆放着日用杂物与种植蔬菜花草的花盆或破脸盆。这些景象让这个从外面看起来还带有些许怀旧意味的院子融进了许多生活的气息。但奇怪的是,所有的东西都刻意地避开了那座老楼,给它留出了一小块空荡的角落,就好象它是一个独立在外的空间一样。

劳铭昌按捺住激动的情绪,走进了院子,想要靠近仔细看看,却发现那座老楼里并没有住人,窗户上也蒙着一层灰。不过那些花岗岩修建的墙根,和已经快被时间抹平的雕花楣饰,还有残破的石雕装饰栏杆,仍让人能从凋败之中窥见当年的豪华与舒适。于是他们转向了其他的地方,和一个待在院子的向阳处晒太阳的老头攀谈了起来。

那个老头名叫李荣德,是土生土长的青岛人。他告诉劳铭昌与罗广胜,那座老楼的主人住在外地,而且每年只会回来一两个星期稍微打扫一下旧楼,但从不在里面过夜,所以它就一直这么空着。早些年也曾有几个人曾经租过这栋老楼,但最多住上一两个月就会另寻别处,所以老楼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着的。街坊邻居们都不太喜欢这座老楼,因为老楼周围偶尔会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奇怪臭味。还有些坊间的流言说房子里闹鬼,因为有些人说在某些靠近老楼的位置上能够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人声,但却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还有些人说老楼里会传来有节奏的哨声。但是,李荣国最后补充说,这些故事不必当真,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这种骗小孩的故事听得多了,但没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至于那种经常出现的奇怪臭味,他倒是经常闻到,但那很可能是下水道的问题,并不稀奇。

但对于劳铭昌而言,这些离奇的传闻只是发现之旅的意外插曲而已。能够亲眼看见祖先曾生活过的地方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而老楼的状况更让他有了新的想法。在发现老楼的一个月后,他联系上了那座房子的主人,讲述了其中的原委,并最终以一个比较低的价格将它整个租了下来,当作他在青岛的新家。根据劳铭昌日记里的叙述,由于老楼常年无人居住,内部的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各处的隔墙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二楼的一些木头地板也都腐朽了,需要彻底更换,整座建筑实际上就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外壳而已。但他没有抱怨什么,而是陆陆续续地雇人彻底打扫了那栋老楼,并进行了彻底的整修。在大院里的街坊们看来,这实在是件不可意思的事情;但罗广胜的支持与老年人特有的固执让他坚持了下来。那毕竟是他的祖辈百年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因此劳铭昌所感受到的激动其实并不难想象。

修缮工作一直持续到2012年三月下旬。随后,劳铭昌在四月上旬搬进了那座老楼,开始了他的新生活。从那段时间留下的日记来看,老楼里的日子并不是特别的舒适。虽然经过了改造和整修,但老楼里的水压与电力都远不如现代化的楼房那样稳定——在2012年冬天,他还遇到了供暖不足的问题——但除开这些早有准备的不便之外,更令他感到困惑的是那种邻居们曾经提到过的臭味。他在日记里将之描述成一种动物死亡后开始腐烂的味道。但最让劳铭昌感到心烦意乱的是他一直没能找到它的源头。这种气味在一楼东侧的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单间里最为明显,但离开那个单间后,味道就会明显变淡,只有偶尔能注意得到;而二楼的房间里就几乎闻不到那种的气味了——不过,有时候气味会变得特别浓烈,甚至在二楼或者户外靠近房子的地方也能察觉得到。然而那个单间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块不到二十平米的空地与四面墙壁。房间地面是几十年前房屋翻修时挖掉朽烂的木头地板后铺设的水泥,因此不太可能藏了什么死物。况且在他搬进来之前,房子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住人了,即使有人曾经埋过什么东西也肯定完全腐烂了;再者,关于奇怪臭味的抱怨一直贯穿在这座房屋的历史中,甚至早在二十世纪初,劳家大院被租界政府彻底关闭前的最后一任住户德国商人威廉•海森堡在神秘失踪前也抱怨过房子里的恶臭。

但是,如果说那种奇怪的臭味还仅仅只是让人心烦意乱的话,那么另一个谜团则显得有些阴森不祥起来。劳铭昌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谜团是在搬进老楼的一个月后,他将当时的详细情况全都写进了日记里。2012年5月9日下午,劳铭昌吃过晚饭后觉得有些疲倦,于是关掉了电视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但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只有一点点从窗户里漏进来的路灯光芒。当时一定很晚了,因为四下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躺着,想等自己清醒些再做打算。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起先,他以为自己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而那些声音只是梦境的残余,所以他没有理会,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但一段时间之后,那种声音并没有消失,却始终在恰好能听见的边缘徘徊不定。他敢肯定那不是老鼠之类的动物,而是人说话的声音,但它是在太微弱了,完全无法分辨其中的内容。他想要起身查看,但在那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动弹不得。那种细碎的声音就这样持续了大概十到十五分钟的时间,然后逐渐淡出了人耳能听到的范围。随后,劳铭昌又花了几分钟才终于扶着沙发慢慢爬了起来。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灯,彻底地检查了一遍房子。然而所有门窗都是锁好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迹象说明房子里曾有其他人出入,倒是那种恶心的臭味似乎变得更明显了——但劳铭昌也在日记里承认,这或许只是极度紧张后的错觉而已。

然而事情仅仅才是开始,到了八月份,他又听见了那种声音三次——而且他觉得那种声音实际出现的次数可能会更多一些,因为它们实在太微弱了,很难引起注意。后三次经历也都发生在深夜——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才足够安静,让他能够注意到那种微弱的声音——每次的时间大概在五分钟到十五分钟不等。和最初听到的声音一样,他后来听到也是人说话的声音,而且也一样模糊,完全无法分辨。其中有一次,他还听到了几声似乎带有某种节奏的哨声或者笛音——但那种声音也仅仅只比人声略微明显那么一点儿。每次声音结束后,他都会去检查房子里的所有门窗,但每次都一无所获。在第三次听到那种声音的时候——也就是听到哨声的那一次——他壮起胆子,小心地在房子里寻找了一会儿,随后发现那些细碎的人声似乎是从一楼东侧那个的臭味特别明显的小单间里传出来的。然而,那个单间里显然没有任何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事实上,他没有在那个单间里摆放任何东西。接着,在第四次听到那种声音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出合理的解释,因为这个诡异的谜团已经让他觉得有些神经衰弱了。

毫无疑问,那个可疑的小单间成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起点。但最初的几次检查并没有揭露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不过,在对老楼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测量后,他发现了单间隐藏的秘密。按照房屋的布局来看,那个神秘的小单间应该是长方形的,但他实际看到的单间却更接近正方形,这意味着在单间东面的那堵墙后可能还藏着一个隐秘的夹层。而等到他找来罗广胜一同铲除掉东面墙壁上的灰泥后,这个猜想得到了证实——因为在刮掉老旧灰浆的墙面上有一扇被完全封死的门。用来封堵门的材料是非常古老的旧式德制砖头,这将怀疑的对象缩小到了三个——封堵房门的可能是劳家的某位成员,或者曾经在房子里住过的德国商人威廉•海森堡,或者最终下令彻底封锁大院的租界政府。但不论是谁封堵了这扇门,他所传达的信息却很清楚。因为他不仅封死了房门,还特意刮掉了整堵墙的灰泥重新粉刷了一遍,将封死的门完全藏进了隔墙里,不留任何痕迹——如此大费周章的工作说明那个人不仅不希望其他人进入夹层,而且还要将门后的秘密永远地埋葬下去,确保不再有人发现。但这样的掩藏反而让两个人更加想要打开它一探究竟,更不用说门后的夹层很可能包含了更多与劳家的祖先有关的线索。所以,在发现隐藏房门后的第二天——8月29日——他俩就找来了工人砸开了那扇封死的门。

砸开房门的同时,劳铭昌、罗广胜以及在场的工人都闻到那种奇怪的臭味明显浓烈了起来,所以他们停顿了一会儿,待臭味稍稍消散一些才清理掉了剩下的砖块。门后的夹层并不宽,只能供两个人侧着身子进出。夹层的地面上铺设着非常古老的木头地板,但大多已经完全朽烂了,而且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碎屑。在夹层的一端有一个方形的地洞,上面盖着一块残破的活动门板——那种奇怪的臭味就是从地洞里传出来的。门板上有一把古锁,但早就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了,因此劳铭昌让工人砸开了锁。待门板后打开,露出来的是一个洞口。地洞的一侧紧贴着地窖的墙壁,距离下方的地面有大约有十几尺的高度,但没有可供上下的梯子。但由于空间有限,在洞口上也没办法看到地窖内的情形。由于缺乏必要的工具,所以他们只得关上了活动门板,等准备充分了再做打算。

五、

然而,等他们再次打开那扇活动门板的时候已经一周之后的事情了。从日记的内容来看,对于进地窖查探这件事情,劳铭昌抱有一些顾虑。不过他担心的倒不是鬼神之类的迷信故事,而是切切实实的风险。考虑到劳家的祖先们有从事走私生意的嫌疑,因此房子的下方很可能存在着一些用来从事地下生意的秘密通道——而他在房间里听到的人声很可能就是某些人利用这些古老秘密通道从事某些活动时发出来的。虽然他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为何,但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在没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贸然接触那些声音的源头。甚至,为了安全考虑,在砸开隔墙发现地窖的当天,劳铭昌就给活动门板上装了新锁,后来又找人来换了一扇更结实的门板。但另一方面,年轻的罗广胜却对那这座神秘的地窖充满了兴趣,他不仅一手操办了地下勘探需要的设备与工具,还最终说服了劳铭昌与他一同下地窖去进行查看。

9月8日中午,劳铭昌与罗广胜打开了通往地窖的活动门板,安装好了绳梯,然后带着装备爬下了洞口。他们准备得很充分,甚至还带上了一台手持的二氧化碳检测仪。然而,当真正进入地窖后,两个人却发现这次勘探远没有想象的那样困难。虽然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熟悉但却刺鼻得多的臭味,但他们并没有感到呼吸困难,二氧化碳的读数也在安全范围内。不过,周围的景象却让他们有些讶异。

洞口下方是一条砖砌的拱道。整条通道有大概十余尺宽,房间那么高,并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截巧妙的拱形结构作为支撑,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墙面的砖石也排列得非常整齐,并且留出了可供放置油灯的凹槽。在通道的一侧——远离洞口的那一边——有着一座乌漆大门。它采用的是全凹式的结构,门板要比两边通道墙壁向内陷进去大约三尺的深度,留出了一个较浅的空间作为门廊。由于是在地下,所以大门省略了屋檐一类的结构,但门前的台阶,两侧的门柱石还有大门方上的四颗门簪却一样不少。对开的门板已经很破旧了,其中一边早已脱离了门轴,完全向后倒塌在了地上,另一边也显得摇摇欲坠,让人不敢去碰。门的两侧挂着一副对联牌匾。右边写着“千枝归一本”,左边写着“万系总同根”,中间的匾额上留有“劳家祠”三个字。所有这些刻字还有留着些上色的痕迹,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本色了。

这个意想不到发现让劳铭昌觉得颇为惊异。作为祭祀先祖和举行重大仪式的场所,祠堂的选址自然会非常重视风水与交通的便利性。而这种将祠堂建在自家大院地基下的行为即便不是离经叛道,也是相当罕见的情况。这也让他想起了之前在研究家族历史时曾读过的那些声称劳家修建楼房时挖走了大量土方的书信,并且不由得纳闷自己的祖先为何要对修建祠堂一事保守秘密。但他们两人并没有在大门前逗留太长时间,在查看了片刻后,劳铭昌与罗广胜就从倒塌的那半边门里走了进去。门后是一个宽敞的长方形房间,大抵上对应着普通祠堂里的庭院。长廊里没有陈列任何物件,但在左右两边的墙上都留下了刻字。右边的刻字简单讲述了劳家从浙江盐官镇举家迁徙到山东即墨而后又搬家到青岛的历史,左边的刻字则记叙了劳格林受先祖之托建立祠堂的过程。对于劳铭昌而言,墙壁上的内容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因此他并没有特别的在意。房间的尽头是另一扇乌漆大门,样式与大门没有什么区别,但保存得相对完好,两侧和门楣上也没有匾额。

小心推开大门,后面是一个接近正方形的房间,并且在正对大门的另一边墙上也开着一个门洞。按照空间布局来看,这个地方对应的应该是祠堂里用来祭祀祖先的享堂。但这个房间里没有布置在祭祀时用来安置祖先牌位的桌案,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在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凹陷下去的浅坑。坑的直径有十余尺,深一尺,内壁呈弧形,打磨得非常光滑,就像是一口嵌在地上的大锅。坑的周围还有几块已经完全腐烂的草垫,像是供人在祭祀时跪拜用的。但劳铭昌却完全想象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祭祀。四面的墙上描绘着一些奇怪的壁画,其中的内容像是一些祭拜的仪式,但很多地方的画漆都起卷剥落了,使得剩下来的部分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浑身疙瘩的黑色巨石。除开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房间唯一显眼的就是四盏安置在角落里的高脚油灯,和一口半人高靠墙摆放的柳木箱子。由于没有得到合适的养护,箱子的保存状况已经很糟糕了。当劳铭昌带着手套小心地打开它们后,发现里面装着的全是古老的典籍。这些旧书的情况比箱子本身还要糟糕。它们笼罩在纸张腐烂形成的灰堆里,几乎被完全蛀空了,一碰就会坍塌成不可辨认的一堆。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他简单地辨认出了状况相对好一点儿的几本书,但那大多数公认的伪经或志怪奇谈,其中有一两卷传说属于《山海经》但从未得到学界承认的《昆仑经》折子装手抄本,一本明代线装帧的《齐谐记》,还有一本清代包背装的《大荒策》印刷本。想来这就是劳格林当年花钱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古籍了。但是,除开这些破旧的古籍外,箱子里还有三个紧紧裹起来的桐油纸包裹。由于桐油纸的保护,包裹的状态看起来要好一些,劳铭昌从箱子里取了一件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小心打开后却发现是里面是一页页没有装订的手稿,上面还留着劳格林的名字。于是,他将几只包裹都取了出来,交给罗广胜随身带上,留待以后研究。

检查过这个类似享堂的房间后,他们穿过了后面的门洞,走进了另一条长廊。这部分的长廊和之前他们经过的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这一次两侧墙壁上的内容变成了一些劳氏先祖曾经达成的卓越事迹。到了这个时候,劳铭昌基本已经猜到了整个地下建筑的布局。按传统的三段式祠堂来推断,在这条长廊的尽头,整个建筑的最深处,修建的应该是用来安置祖先牌位的寝堂。这让他在推开最后的那扇乌漆大门时感到了难以言说的紧张与激动。对他而言,这扇门后的东西仿佛就是他研究家族历史的一种奖赏——以一个子孙,而非研究者,的身份觐见自己的祖先。

手电筒照亮了一个与享堂差不多大的房间。他们两个人看到了房间的另外三面耸立着用夯实泥土与石板搭建起来的阶梯,并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些阶梯最靠外的一级有齐腰高,它们一级级往上延伸,最后几乎已经碰到了地窖的天花板上。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字形——后来,劳铭昌与罗广胜再度谈起这一幕时,罗广胜说那就像是某种巨大的礼堂座席。从某种诡异的角度来说,这个比喻准确得让人恐惧——因为那些台阶上摆放的是鳞次栉比的一尊尊牌位。虽然其中有些牌位已经倒塌了,但大多都还保持在原来的位置上。手电筒照射出的光芒在这些埋葬于厚重灰尘里的牌位间拉出了诡异变幻的长影,让人恍惚间想到了午夜坟山上林立的墓碑。这些牌位的数量如此之多,远远超出了劳铭昌的预计与想象——按照他的估算,那里至少有一千五百到两千尊以上的牌位,而其中每一个位置都代表着一位曾经存在过的劳氏祖先。劳铭昌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究竟是如何知晓这些祖先的名字的,但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这种近乎阴森的展示让他感到了莫名的畏惧与恐慌。经过三年的研究与调查,他所熟悉的祖先名字尚不足百位,在这个阴森的宗祠里最多只有小小的一角,更多的名字留给他的只有彻底的陌生。后来,他在日记里回忆说,某种让人窒息与压抑的氛围几乎要将他压垮在地,不敢再踏近一步。但强烈的好奇与了解家族历史的热情仍然驱使着他继续一趟究竟。于是他向着三面排列祖先的牌位台阶各行了一次大礼,然后走近了一些,想要详细地看一看。

这个举动揭露出了另一个不那么起眼,但却同样古怪的异状。当劳铭昌靠近审视那些腐朽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牌位时,他发现虽然这些牌位上写着辈分与名字的确是劳家的列祖列宗,但那些牌位并非是宗祠里供奉的往生牌位,而是通常为供奉活人准备的长生牌位——即使那些按照辈分本该活在数百甚至上千年前的祖先也是如此。这种违反常理的行为让劳铭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难道自己的曾祖父和其他家人是如此的沉迷于长生不死的理念,甚至拒绝相信祖先们已经死亡的事实,反而努力用这样一种古怪的方式进行自我催眠?想到这里,劳铭昌甚至觉得有些可怜自己的祖先了,因为他在那一排排长生牌位里看到了自己的曾曾祖父——劳格林的父亲——劳修文,而他记得劳修文在光绪二十三年,也就是劳家从即墨搬家到青岛的一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带着满腹的疑问离开这个古怪而又阴森的地下祠堂后,劳铭昌与罗广胜又检查了祠堂门前的通道。这条通道的证实了劳铭昌的部分猜想,因为它的一端就连接着德占时期下水道系统的某个废弃角落,而另一端则以一个非常平缓的角度逐渐向下延伸,经过几处弯折后来连接上了一处通往海里的地下洞穴。这座洞穴似乎是天然形成的花岗岩裂隙。当劳铭昌与罗广胜抵达洞穴的时候已经开始涨潮了,他们看到了一段长长的黑色泥泞滩涂和反复拍打着滩涂的黑色水面。那种无处不在的臭味里模糊地混杂一股海水特有的腥味。虽然洞穴的后半段是淹没在水里的,但劳铭昌觉得在落潮时候它肯定通向某个位于青岛海滨地带,暴露在水面上的隐秘洞穴——当年劳家的祖先们肯定就是利用这条通道绕过所有人的耳目,暗中开展他们的走私生意或者其他需要秘密出海的勾当。至于他们是如何发现这处天然出海口的,劳铭昌就很难去猜测了。

对于劳铭昌而言,这次探索揭开了他的许多疑问。那种出现在房间里闻到的臭味肯定就是从德占时期的下水道网络里飘上来的,而那些鬼祟的声音则肯定说明了某些人还在利用这条古老的地下通道从事一些隐秘的活动——这让劳铭昌对居家的安全有了担忧,为此他还特意加固了通向地底通道的那扇活板门,并且为那个小单间也上了锁。但探险最大的意外收获是他们从地底的劳家祠堂里取出来的三个桐油纸包裹。

六、

从包装的方式来看,那三个包裹只是一种简单的防潮措施,并非是为长久保存而准备的,所以包裹中手稿的保存状况也相当勉强,需要精心修复。纸页上的题字与内容都说明这些手稿应该是他的曾祖父劳格林留下的。其中的一部分内容是劳格林在研究那些箱子里的朽烂古书时留下的笔记;另一部分则好像是劳格林与各式各样的人进行交谈时留下的笔记。有些对话记录非常简单,仅仅以“某月某日问某某,答曰某某”的形式一笔带过;有些则非常详细,不仅包括了前因后果,还附带了一些劳格林的评论与考据。这些交谈的主题非常广泛,有些似乎与古书中的某部分内容有关,有些则是一些荒诞不经的奇怪见闻,还有相当一部分则牵涉到整个长生密教的历史与秘密。但真正让人困惑的并非是对话的内容,而是那些与劳格林对话的人。这些人当中有许多劳氏的先祖,也有许多看起来与劳家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所生活的年代要远比劳格林古老得多。有几页手稿里记叙了劳格林与一个出生在明朝初年名叫孙睦的御史谈论一颗传说中名叫“幽阁司”的星星——据说那是一颗运行在五纬之外不会发光的星星,凡人的眼睛根本无法看见它;还有几页手稿则记录了劳家一位祖先劳攸谈论东汉年间自己拜见某个名叫“玄君”的隐士时的所见所闻。

这些奇怪的内容让劳铭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这些文字无疑都是曾祖父劳格林借着一问一答的口吻写下的离奇故事或怪谈——考虑到劳家人一贯的渊博学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但真正让他琢磨不透的是曾祖父写下这些故事的用意。或许它们能当作一种向信众宣扬长生不老的证据——毕竟劳家的许多祖先都曾宣称自己的学识是由那些长生不老的人所传授的。但这些手稿实在过于随意和零散,而且夹杂着一些非常可疑又没有头尾的笔记,似乎并不是对外公开的内容。另一方面,许多对话内容似乎都隐藏着更深层的联系,似乎只有具备某些背景知识的阅读者才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在所有这些的对话形式表现的故事中,劳铭昌最感兴趣的是劳格林与一个名叫劳巿的人展开的几次对话——他甚至还在日记里讨论了曾祖父写下这个故事的用意。劳铭昌认得这个“劳巿”名字,因为在那座位于地下的劳家祠堂里,供奉在最尊贵位置上的一世祖——也就是整个劳氏所承认的始祖——就是劳巿。而曾祖父与这位始祖的“对话”则以一种神话般的方式揭露了劳氏家族,乃至整个长生密教的起源。

在谈话里,劳巿自称幼时曾随方士学习过鬼神之术,后来经人举荐,去朝廷里做了官,还得到了皇帝的信任。有一日,皇帝问他延年益寿的方法,他便将古书里记载的灵山与仙人告诉了皇帝。皇帝听了大悦,便命令他寻访那些隐居的仙人求取长生不老的灵药。这桩差事他一直做了八年,却始终没有结果。后来,在一次出海寻访灵山的过程中,他的船队遭遇了风暴,被吹到了一座荒岛上。船只损坏得厉害,不能再航行,所以劳巿只好一面命令水手们修船,一面差几个随从去岛寻找些补给。

大约过了半日,那几个随从带回来了一样奇怪的东西。那东西有瓦罐那么大,通体漆黑,光溜溜的,既没有口眼也没有四肢,摸起来像是肉一样,但却更柔软些。最让人称奇的是,有随从拿刀从上面割了一块下来,却没有见血,而且不一会儿割过的地方又重新生长了出来,完好如初。劳巿问那几个随从这东西的来历,他们便回答说是在一片浅湾里寻见的,还说那水里大大小小有许多个,还有海鸟在啄食。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于是就捡了一个回来。劳巿细细查看了一番,突然想起古书里提过一种名叫“太岁”的奇物与眼前之物甚是相似。书中说太岁取之无尽,寻复更生,食之可脱胎换骨。于是,他便从那东西上面割下来吃了一块,但却觉得没有什么味道。随从们见他吃过无恙,于是就将那东西分食了。

后来,他们又花了十几日才将船修好。劳巿惦念太岁,每日都去浅湾边查看,却未再见过。待到了他们起航那一日,劳巿又一个人去浅湾边查看,却仍旧一无所获。可当他回来时却发现十几个水手与随从全都不知了去向。船上空无一人,而食物,淡水和日用的衣物也都还在原处,颇为可疑。于是他便大声去唤其它人,却又听见船边的水里传来吵闹人声,就探头去看。但水里的不是水手,而是个怪物。它全身漆黑,通体光滑,没有头尾,一团浑沌,浑身上下有一千只眼,可察四面八方,又有一千张嘴,可说千百人言。他听见的吵闹人声就是从怪物嘴里发出来。那怪物望见了劳巿,便陡然暴起,攀上船舷,如同泥水一样漫了进来。船上地方狭小,劳巿无处可避,只得跪地求饶。说来奇怪,那怪物竟也没害他,反而开口说起话来,如千万人异口同声一般。

那怪物叫劳巿无需害怕,又告诉劳巿,他们前几日吃的乃是它的肉,有脱胎换骨之效,其他水手都已化作仙人去了海中灵山,而它就是来接劳巿的。劳巿将信将疑,便问它究竟是何物。那怪物便回答说,自己乃是阳遂神所造之物,当年混沌初开,天地始成,阳遂神自星宿降临凡间,见地上没有活物,便用土和水造了它,而后又从它身上取了一块造了世间所有活物,故它也是万物始祖。劳巿连忙跪下拜了一拜,转而问怪物那阳遂神如今在又何处。怪物便又答说,阳遂神去了南终之地,这世上没有活物可去那里,它自己也已有千万年未见过阳遂神了。随后怪物又反问劳巿,他找阳遂神所为何事?于是劳巿便将皇帝下令寻找仙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说阳遂神既然能造世间万物,定然有办法让凡人长生不死。哪知道怪物却取笑他说,当年万物生灵被阳遂神从它身上取下来后,便固定了形状,所以鱼才是鱼,鸟才是鸟,人才是人,活物的身体有了损坏,也不能够替代,长此以往,即便再结实的石像也有粉碎的一天,哪有肉体凡胎长生不死的道理。接着,怪物又说,若想要长生不死,唯有褪去肉体凡胎,回归初源,方可有万千般变化,才能久而弥新,长生不死。

劳巿连忙跪下求怪物赐长生不死之法。那怪物便回答说,古时候有个大彭国,那里的国君与它熟识,它便给国君吃了自己的肉,那国君便活了八百岁。直到后来大彭国被楚人灭国,国君才心灰意冷随它一同去海中灵山去了。劳巿自己也曾在书上读过大彭国之事,却知道得并不详细,于是那怪物就为他引见了大彭国的国君。劳巿问了些书中所述之事,对方应答如流。至此,劳巿始信不疑,便恳求那怪物赐他长生不死之法以复皇命。怪物见他执意如此,便驼着船载他渡了海,回到陆上,又从身上取了一块肉给他。临别前,怪物告诫劳巿,将肉献给皇帝服下即可,但时辰一到,它便会来寻服用之人,接他们去海中灵山。但它若不能接应,纵然脱胎换骨也是枉然。因此万万记得要来海边寻它。说罢,怪物便回海里去了。劳巿磕头谢过之后,连忙带着太岁日夜兼程赶往国都。可路走到一半,却听说皇帝已经驾崩了,而继位的皇帝又将先皇之死怪罪在鬼神之术头上,大肆搜捕曾经在朝中游说的方士。无奈之下,劳巿只得暗中找到自己的家人,隐姓埋名,迁往别处,这才有了后来了劳氏家族与长生密教。

在详细阅读过那些手稿后,劳铭昌觉得曾祖父在写下这个奇怪的故事时一定受到了那些古籍的影响。因为手稿中有关古籍研究的部分里也非常频繁地提到了某种与故事里的怪物非常类似的东西。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古籍里,这种东西往往被称为“太岁”,“聚肉”,或者“视肉”。虽然名字千变万化,但古籍里关于它的叙述却大同小异。根据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文字,这种东西乃是远古的神灵用水与土制作的,有一部分古籍认为它是神灵用来创造万物生灵的原料;还有些古籍则认为它已臻大成,因为天地间的一切活物都是从它身上取下来的。但几乎所有的古籍都声称这种东西长生不老,即使被割掉身上的肉也不会死,而且所割之处自会复生;更有许多古籍认为若是吃了这种东西的肉,人就能脱胎换骨,化为完人,从而长生不死。

对于一心追求长生不死的劳家成员来说,这样的传说自然有着非常大的诱惑力,所以劳铭昌也很清楚自己的曾祖父为何会编造出这样一个故事来——此外它也与那些摆在劳家祠堂里的长生牌位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应,因为根据故事的说法,劳家的人始终掌握着长生不死的秘密,而所有的祖先并没有死去,只是随怪物去了海中灵山罢了。 但以现今的观点来看,这只是祖先们一厢情愿的迷信与幻想而已。不论如何自我催眠与妄想,劳家的祖先们肯定都没有想到自己最终会落得暴毙而亡的结果,仅仅只有远走他乡的小儿子能够幸免于难,将劳氏的血脉延续下去。然而,出乎劳铭昌预料的是,年轻的罗广胜却对这个故事非常着迷。他甚至告诉劳铭昌,手稿里的故事很可能是真实的——或者部分是真实的。许多材料都表明,远远早在劳格林之前,长生密教里就已经流传着关于“太岁”的传说了。而且更重要的是,罗广胜声称他自己就见过“太岁”。

七、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很难去揣测罗广胜的意见究竟对劳铭昌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但可以确定的是,2012年十一月——在他们发现手稿的两个月后——劳铭昌应罗广胜的邀请参加了一次奇怪的集会,并且亲眼见到了曾祖父在手稿里反复提起的太岁。在出发前,罗广胜告诉他,参加集会的人对于长生密教以及太岁本身都有相当的了解,而且他们还想办法找到了古籍中记载的太岁。

参加集会的有十来个人,所有人都表现得非常友善,尤其在罗广胜向其他人介绍过劳铭昌的家世后,他们的言语间更是多了许多的尊敬,这让一直习惯深居简出的劳铭昌颇有些高兴与得意。他们热情地邀请劳铭昌介绍了在家族历史与“长生道”方面做出的研究,并且就其中的细节提出的许多问题。自然,他们也让劳铭昌参观了他们找到的太岁——那是一团保存在水里的黑色物体,个头约有一个瓦罐那么大,外形接近球形,表面光滑,没有突出的部分,也看不出任何的器官或肢体,与古书和劳格林手稿里描述的相仿。当有人用手去捞那个东西的时候,劳铭昌注意到它似乎非常的柔软,更像是一种半流动的粘稠物质,在外力的作用下改变形状。靠近些看后,他发现那东西的表面似乎隐约有些透明,下面隐约有某些东西流动的痕迹显示这似乎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但不论如何,它肯定不是动物,因为劳铭昌没有看到它对外界的刺激作出过任何反应。其中一个参会的人告诉他——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粘菌复合体,是一团原生质的集合,事实上中国的古籍中对这种东西早有诸多记载,并认为它有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死的效用。当然,那位介绍者也解释说,这并不意味着它真的能够让人长生不老,但不可否认的是,现今的科学仍然存在有许多未解之谜,所以似乎也没有道理完全否认古人总结出的许多经验。

也许是那个群体的友善与尊敬打动了劳铭昌,又或者是祖先与长生密教念念不忘的神秘太岁勾起了他的兴趣,在随后的两个月里,劳铭昌又应其他人的邀请,参加了好几次这样的集会,并且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聚会上他们主要在讨论各类古籍与神话传说中对于“太岁”的描述,因此劳铭昌手中那些由曾祖父写下的离奇故事与研究笔记也都成为了其他人争相传阅的至宝。不过,集会上的有些活动偶尔也会带上些许古怪的迷信与神秘主义色彩。许多人都会效仿古人吞下从太岁上割下来的一小块肉,来体验太岁的功效,并与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经历。甚至就连劳铭昌也在气氛的驱使与他人的鼓动下,吞下过一小块太岁。但根据日记里的描述,那种东西没有什么味道,就像是某种怪异胶冻。不过,他本人对于太岁真正的效用抱有强烈的怀疑,因此并没有再尝试。相反,他更感兴趣的还是太岁本身——正如古籍里描述的一样,虽然那些成员经常吞食太岁上割下的小块肉片,但那团东西的大小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劳铭昌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一现象是否就是激发人们认为服用太岁能够长生不死的源泉。

然而随着参与次数的增加,这种集会的形式与目的却变得愈发离奇起来。在某些时候关于太岁的讨论会演变成一些荒诞不经的奇想;人们会不自觉地在太岁前展现出疯狂而又痴迷的崇拜。而当劳铭昌谈起这些行为时,他们又会瞬间恢复正常,和蔼而又热情地打消他的顾虑。这些反常的举动让劳铭昌产生了一丝疑虑。似乎他之前所看到的一切只是某种安抚他人、消除戒心的伪装,而在这层伪装下面还掩盖着许多更加神秘与不祥的本质。劳铭昌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绵延了千年,历经无数朝代更迭,传说中由劳家始祖创建的长生密教;在百年之前,他们是否也是这样崇拜着一团浸没在水里的离奇肉块,恳请它赐予自己虚无缥缈的长生吗?在那个在劳氏家族消失之后,这个长寿的教派又去了哪里呢?它是否活到了当下,而这种神秘的集会又是否是它变化出的最新面貌呢?

但真正让劳铭昌开始恐慌的则是有形得多的恐惧——在有一次聚会上,有一个人拿出了一个模样非常古怪的哨笛展示给了劳铭昌。他告诉劳铭昌,这是清末时期“长生道”教派里用来供奉太岁的礼器。当他吹起那只哨笛的时候,劳铭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在他刚搬进劳家老宅时,在夜间听到的细碎人声里就包含有这种有节奏的哨声。这件事情绕劳铭昌对这群人的目的产生了怀疑,难道正是他们在利用劳家老宅下方的地下通道从事一些隐秘的活动?而拉拢他的主要原因又或许就是希望他能够为这些隐秘的活动提供某种便利?那么罗广胜又在这当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考虑到这些人面对太岁表现出的狂热,以及他对于“长生道”以及其他劳氏先祖的了解,劳铭昌觉得一张难以捉摸的大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地张开了。因此2013年春节的时候,他以回济南过年的借口切断了自己与聚会成员以及罗广胜的联系。

虽然劳铭昌迅速地了断了自己与神秘团体的瓜葛,可位于青岛的劳家老宅仍然让他倍感牵挂。春节过后,他开始频繁地梦到到那座房子。在梦里,房子并不是他见到的那副模样,而是很早以前自己的祖先还生活在里面的光景。甚至他偶尔还会梦到老宅修建起来之前,劳家的先祖们生活在小院平房里的情形。不论梦里的情形真实与否,它们都形成了一种有力的影响,让劳铭昌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劳家的老宅上。于是,在2013年4月份的时候,他又悄悄地搬回了青岛的老宅里。邻居们告诉他,罗广胜和其他的人从未去老宅找过他,这让他多少放松了一些。

但这种宽慰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就在他搬回老宅后没多久,他又在半夜的时候听到里地下传来的细碎人声了。不过,那些在地下通道里活动的人并没有尝试推开通向老宅的活板门——或许他们已经发现那里上锁了,或者他们根本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这仍让劳铭昌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他想向警方报告这些事情,另一方面又担心会招到报复——毕竟目前为止,地下的活动并没有真正的威胁到他,而且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那些在地下活动的人肯定知道他的身份。毫无疑问,这件事情让他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他开始在日记里想象地下通道里发生的事情,并且怀疑自己的祖先是不是也在一百多年前从事着相似的行径。那是某种密教的仪式?或者还包含了某些更加神秘和不可名状的意义?他曾在曾祖父的手稿里看到过一些隐晦而又怪诞的内容,让人很难判断那究竟是真实的情况还是夸张的奇想。这些思绪也严重的影响了他的睡眠。夜晚的梦境开始变得怪诞起来,他经常会梦见一些不可思议的情景和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偶尔,他会在梦中见到劳家的先人,并且听他们谈论一些自己曾在书中读过的琐事。但每当他醒来,梦里发生的事情就很快地模糊掉了,甚至来不及记录下来。但有一件事情让他觉得特别的烦乱——虽然他在清醒时始终没办法清晰地回忆起梦中的情形,但他敢肯定梦中的祖先总有着非常怪诞和夸张的形象,几乎完全没有了人形,但梦中的他却又非常清楚地明白与自己对话的就是早已去世的祖先。

2013年7月份的时候,事情开始急转直下,甚至变得有些恐怖起来。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梦见自己的祖辈,甚至偶尔还会梦见一些他之前不曾听说过的劳家先人——为此他甚至特地冒险去地下的劳家祠堂里查看了牌位。按照祠堂里的记录,那些出现在梦中的先祖的确是真实存在过的,但他却始终回忆不起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这些先祖的名字的了。接着,7月31日那天,事情发展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那天夜里,他在二楼的卧室里睡下了,却辗转了很长时间才进入梦乡,并且梦到了一些非常怪诞的事物。大概在接近的午夜的时候,他醒了过来。不过,劳铭昌也在日记里承认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醒了,或者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是另一个怪梦。总之,他听到了人的声音,就像以前在午夜时听到的一样,非常嘈杂,无法清楚的分辨。不过以往听到的声音只是在耳朵勉强能察觉的边缘来回反复,但这一次他非常确定,声音就来自楼下。

于是,他披上外套,悄悄地打开了卧室的门,却没有去开灯。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除了窗户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外,没有任何光亮,完全不像是有人活动的迹象。很奇怪的是,他完全无法分辨说话的内容,因为它们听起来像是几百个人在各自说着毫无意义的词句一般。那种下水道里的臭味也变得非常明显起来,浓烈得让人头昏。他勉强支撑着,摸索到了楼梯口。就在这一刻,在那模糊的微光里,他瞥见了一幅让他恐惧得几乎昏厥过去的景象。虽然他后来在日记里承认,由于只有窗户里透进来的些许光亮,他看到的东西并不真切,很可能只是光影变化导致的幻影,但在当时,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非常巨大的黑影突然从下方的楼梯口前挪了过去。那个黑影比人要大得多,但却没有明显可以分辨的特征,就像是一团没有确定形状的影子。而那些细碎的人声似乎也是由那个影子发出来的——这让劳铭昌愈发怀疑整件事情只是一种错觉——但在当时,他被恐惧完全摄住了,呆立在楼梯口的一侧,无法尖叫,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楼下的声音又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渐渐地远去消失了。大约十分钟后,他终于能恢复了活动,并且立刻回到了卧室里,锁上了房门,在床上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完全天亮后,他小心翼翼地下了楼,仔细地坚持了屋子的所有门窗以及那扇通往地下通道的活板门,可所有出入口都是锁好的,没有破坏的痕迹。房间里也看不到其他人活动的迹象,唯一勉强能够证明前一天晚上经历的只有那种浓烈得让人窒息的恶臭,为此他甚至不得不打开窗户进行彻底的通风。在完成了所有的检查后,他立刻收拾了日用的物品,搬去了青岛海洋大学附近的一间旅馆。他在那天的日记里说,他准备尽快离开青岛,不再关注与老宅或自己祖先有关的任何事物。但这一计划显然没有得到实施。随后几天的日记都是非常简单的寥寥几笔——在那段时间里,他白天去老宅里清点准备带走的物件,夜晚则回到旅馆里入睡。偶尔,他也会在日记里谈论晚上的梦境,但全都是些毫无逻辑的话语。例如他在8月6号的日记里声称自己梦见了劳家所有的列祖列宗,梦见他们站在一起召唤他过去,然后他又梦见列祖列宗全都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拥有着无数头颅与手臂的丑恶怪物,仿佛希腊神话里丑恶的百臂巨人。接着,在9号的日记里,劳铭昌突然又神神叨叨地谈到了老宅对自己产生了某种影响,每当他想要离开青岛,就会很快因为一些不起眼的琐事而打消离开的念头。而且,他越来越强烈地想要搬回老宅去,甚至即便他不准备去老宅里清点物件,也会不由自主地向老宅走去。某种恐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的结束。魔法也好,宿命也罢,他开始确信老宅里还有某些未被发掘的秘密在等待着他。

8月11日那晚,他鬼使神差地在旅馆结了帐,又带着行李回到了老宅里。他在日记里这样记叙说:

“夜里两点的时候,又听见楼下有人活动的声音。不敢去开门。但声音没有就此离开。我觉得他们爬上来了。我还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很多人。我从来没听过那些人的声音,但却明白地知道他们就是我的祖先。我还听见了劳格林的声音。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知道那是他的声音。他在叫我,让我跟他一起去海里的灵山。”

这已经是日记里能勉强分辨出的最后一部分内容了。在那后面还有一些更加颤抖、潦草,很难称之为文字的段落。但那部分内容又被重重地涂掉了,不能辨认。不过有几个邻居的回忆,他们在12日那天还曾见过劳铭昌。他的神情有些恍惚,没头没脑地说着一些“自己不能离开房子”“有人在等他回去”的古怪话语。这也是14日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发现劳铭昌尸体前,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另外,在12日到13日的那个晚上,有几个住得比较近的居民隐约听到老宅里传出了一些非常奇怪的哨音。但是由于那些声音的持续时间并不长,而且也没有惊动太多的居民,因此并没有得到人们的重视。一直等到尸体被发现,警方开始调查工作后,人们才重新想起了那种古怪的哨音。根据其中一位居民的回忆,那是一个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声音。因为它听起来就像是尖锐的呼啸,或者长笛般管乐与哨子吹奏出的奇怪旋律,但同时又包含了一些勉强可辨的发音。但它们实在太过奇怪,很难用我们所知道的声音来进行类比。

八、

虽然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清楚明白地告诉读者劳铭昌的结局,但他身前留下的文字以及邻居们的问询笔录并不足以清晰完整地推断出发生在劳铭昌身上的事情。它们给予了我们一个大概的轮廓,同时也留下了充足的想象空间。至于剩下的空缺,我必须再提到另一件在劳铭昌死亡半年后发生的事情。因为只有它才能让我们得以一窥那个阴郁不祥同时也神秘莫测的结局。

我之前已经说过,所有的文件都被送到了山东省文物考古院,并被相关的工作人员悉数整理了出来。这些内容自然也在一个圈子里得到了公开。许多人都曾阅读过劳铭昌留下的那些文件或是事件的概括叙述,而他们的看法也五花八门。比较主流的看法相信劳铭昌似乎招惹到了某个秘密团体的敌意,并且最终让他送了命。同时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日记最后的离奇内容只是劳铭昌在精神持续紧绷的情况下产生的错觉而已——当然那个秘密团体或许也装神弄鬼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2014年2月份的时候,几个山东省文物考古院的研究员回到了劳铭昌的故居,并进入位于地下的劳家祠堂做了详细的考察。于此同时,文物考古院也将事情通报给了青岛市公安局。总局对于这一情况表现出了高度的重视,并且针对日记里提到的那一团体进行了多次侦查摸底。3月下旬,在明确了团体的成员组成后,公安局调集警力展开了突然的搜捕行动。行动的过程没有太多可以叙述的地方。我所知道的是,搜捕人员只抓捕住了几个团体的外围成员,大多数核心骨干早在搜捕人员到来前就通过聚会地的一条暗道,躲进了青岛市的下水道系统里。

由于那一带新旧下水道管线相互交叉,情况非常复杂,而参加行动的人数又不够展开系统的搜索,因此前线指挥临时决定安排两人一组,分十个小组,在支援到来前先进入下水道查探情况。指挥要求各小组以及小组与地面间保持无线电联系,并且强调了行动的危险性,警告队员不要贸然接近。但实际上,在这十支队伍里只有由尹舟与马小武组成的小组真正遇到了一些事情,其他几个小组完全徒劳无功。但那两人的叙述也始终都没有写入官方的报告里。在这二人中,我只与尹舟有过深入的交谈,而小组的另一位成员马小武却始终拒绝谈论那天发生的任何事情。

根据尹舟的叙述,他们两人那天被分配去搜索一条向南的下水道。两人走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渐渐地发觉下水道污浊的空气里多了一种非常古怪的臭味,但在当时他们也没有多加留意。黑暗幽闭的管道给了他们一种奇怪的错觉,就好象自己正在与那个熟悉的有着光线的世界越行越远,深入了某个埋藏着无穷秘密的异界。在路过一条管道时,马小武听到了一些非常细微的人声。于是两人做了个汇报,然后顺着声音摸了过去。那是一条非常古老,可能已经停止使用的管线。地面上没有积水,只是有些潮湿。空气虽然弥漫着下水道里混杂的恶心气味,但那种之前就察觉到的古怪臭味却也明显的加强了,似乎也包含着不祥的韵意。随后,手电筒的光线照亮了一具倒在下水道岔口边的尸体。死者是一个秘密团体成员,他们两个都在搜捕行动开始前发放的备忘录里见过那人的照片。他就坐在肮脏的潮湿地面上,背靠通道的墙壁,歪着头,面孔透着一种奇怪的青黑色,就好象死亡很久已经开始腐烂的颜色。然而就当尹舟用无线电进行了汇报,靠上去想要细细查看时,那尸体却发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异变。他们看见尸体的血肉仿佛突然从固体变成了粘稠的流体。那些尸体脸上、手上还有其他裸露出来的肌肤像是熔化了蜡像一样流淌了下来,逐渐暴露出了其中的骨头。然后尸体的衣服也整个塌陷了下去,某种好像黏液般的东西从内部浸润了死者的衣物,同时从衣服开口的地方缓缓地流淌出来。起先,他们以为那是血液,但随即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那些黏液在手电筒光线里闪烁着一种油腻般的黑亮。那不像是液体,更像是流动的焦油或黏质。然后,他们看到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在手电筒的光亮下,那些黏质逐渐在死者的身边汇聚成了一洼,然后像是活过来一样,伸缩蠕动着往岔道的更深处爬了过去。尹舟已经很难回忆起当时的想法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着了魔,脑子一片空白地让手电筒的光亮跟着那蠕动的黏质向岔道更深处照射了过去。接着,手电筒的光亮揭露出了更多的尸体。它们以各种各样的姿态躺卧或者靠坐在下水道的地面上,全都在慢慢融化,裸露出阴森的骨头。而在下水道的地面上同样也还有更多的黑亮黏质。它们像是某种离奇怪诞的行军队伍,一伸一缩地朝着岔道的更深处蠕动了过去。而当这个可怖的、无法醒来的噩梦达到最顶峰时,手电筒完完全全照射进下那条水道。然后,他们看到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堆黝黑发亮的形体。它堆在远处邪恶的黑暗里,大得无法想象,几乎堵满了足有十尺高的下水道,就像是从别处冲来的黑色淤泥,但却不是静止的。那粘滑发亮的表面在手电筒的光线中不断地翻滚涌动,短暂地变化出各种各样的形状与结构。他们看到无数比例怪诞的黑亮手臂、爪子或触手之类的肢体从那堆形体中伸展又吞没;无数如同嘴一般的裂缝张开又合拢;无数绿色的眼睛随着不断流动的表面形成又分解。但那并不仅仅只是对自然造物的丑恶模仿。在那些诡异器官形成到消失的短暂瞬间里,所有的手臂、爪子与触手都在污浊空气中扭曲抽搐着,试图抓握住周边的任何东西;所有如同嘴一般的裂缝都尖叫着没来得及表达真正意义的破碎词句,混杂成一片让人无法分辨的噪音;所有游移的眼睛全都转动着,一同望向了光亮来源的方向,看着他们。然后,在喋喋不休的呓语里,那个只应该出现在噩梦里的形体开始像是烧热的焦油一样滚动着向他们涌了过来,同时膨胀抽搐着发出了一个完全压盖住其他呓语的尖啸。那是一种短促的、像是空气涌过某种管道时发出的嘹亮声音,如同高亢的哨音或者笛声般重复着:

“Tekeli-li,Tekeli-li!,Tekeli-li!”

这个声音触动了他们求生的本能。两个人抛下了电筒,开始发疯一般连滚带爬地向后跑去。他们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或行为了。就好象那一刻他们的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然后,在那恐怖声音回荡着消散在通道里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其他声音。那仍然是那种短促的哨音,但却绝对不是身后那个留在通道里的可怕怪物发出来的。那些声音应该来自这个管道迷宫的深处,一些更加遥远的地方,经过水泥壁上的不断回荡已经变得有些衰弱了,但却仍然清晰可辨。它们同样重复着,此起彼伏,如同是在回应先前那阵令人胆寒的声音一般。

“Tekeli-li,Tekeli-li!”

第二批队员在一条已经废弃的偏僻干涸下水道的黑暗里找到了他们两个人。他们的精神都非常恍惚,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连贯话来。随后,又有其他人发现了两人提到的那些尸体——和劳铭昌被发现时一样,所有的尸体都腐烂成了一滩黑色的黏液,只能依照骨头勉强地看出个人形来。通过相关的法医鉴定,死者均是那次搜捕行动的目标,但直到现在依旧没有确切的理论能够解释那些尸体为何会腐烂得如此迅速。同样,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下水道里曾经存在有尹舟与马小武词不达意地描述过的可怕怪物与会动的黑色黏液。大多数人都认为那只是他们吸入了太多有毒的下水道空气,然后在目睹了大量腐烂尸体的时候,因为极度精神紧张产生了幻觉而已。马小武在被送入医院疗养了三个月后就辞职回了老家。尹舟如今仍然还留在青岛,但也申请调离了一线,做了份闲职。

居住在劳家老宅附近的居民对于发生在劳铭昌身上事情以及老宅本身有着许多独特的看法,但那些故事都太过古怪,太过疯狂还是不要在这里提起为好。在劳铭昌死后,许多居民都搬家去了别的地方,如今只有两三户人家还住在那里。或许有人会嘲笑他们大惊小怪,但他们的恐惧也许并非全无道理。早在几个月前,我去江苏路派出所查阅卷宗的时候,就听到两个年轻的民警在谈论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他们告诉我,前一天的傍晚时分,他俩在登州路上巡逻时曾听见一个窨井下方传出了微弱而又离奇的声音。他们在井盖边侧耳听了一会,觉得那就像是气流断断续续穿过狭窄管道时传出来的尖锐呼啸或哨音,但又不完全相同。因为那声音如同音乐般按着一种奇怪的旋律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Tekeli-li,Tekeli-li”


后面的话:

这个故事的基础其实是《巴虺的牧群》最早的点子(当然我又在原型上加了许多的东西)。所以我一直很纠结是否要把它写出来,导致整个过程都很拖延。

另外我对青岛有着很深的感情,所以我并不是要黑青岛。此外,必须得对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说一声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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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Frend @ 2015-01-16, 11:22
The Evil Clergyman

邪恶的教士

原著: H. P. Lovecraft
笨拙的译者:竹子

译者声明:
本译者英语水平有限,多数采取意译为主,不敢称精准,只求忠实。精通西文、看过原版者自然可发现该版的误译不符之处,务必请一一指正;或有写文高人,塑造气氛之大师也请点拨一二,在下也诚惶诚恐,虚心受教。如发觉用词怪异,描述离奇之现象虽当追究译者责任也须考虑克苏鲁神话本身多有怪异修辞手法的问题。故如有考据党希望详细考证,可向译者寻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讨。
————————————————————————————————
注:本文是洛夫克拉夫特的一个梦,所以看起来没头没脑是正常的。
————————————————————————————————

一个衣着朴素,蓄着铁青色胡子,神情严肃,看起来非常聪明的男人将我领进了一间小阁楼里。他对我说:

“是的,他以前住在这里——但我建议你什么也别做。好奇心让你缺乏责任感。我们从来都不会在晚上来这里。而且我们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这是他的遗愿。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事情。那个可恶的团体最终还是接管了,我们不知道他被埋在什么地方。法律或者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能够干涉那个团体。

“我希望你不要在这里待到天黑。此外,我求你不要去碰桌子上的那个东西——就是那个看着像是火柴盒的东西。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们怀疑那东西与他所做的事情有些关系。我们甚至都不去正眼看它。”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离开了,将我一个人留在阁楼里。阁楼里非常昏暗,满是灰尘,只摆设了最简单的家具,但它仍给人一种非常整洁的感觉,说明之前的住户并不是贫民窟里的粗人。房间里有几张书架,上面摆满了神学书籍与古代经典。另一个书箱里则存放着有关魔法的著作——像是帕拉塞尔苏斯,艾尔伯图斯•麦格努斯,特里特米乌斯,三重伟大者赫尔墨斯,勃鲁斯[注]等等,还有一些册子是用其他古怪字母符号书写的,我看不懂它们的标题。陈设非常朴素。房间里有一扇门,但门后只有个壁橱。唯一的出口是个地上的孔洞,孔洞后面连着一条粗糙陡峭的楼梯。墙上的窗户是牛眼式的,黑色的橡木横梁看起来古老得不可思议。很显然,这是一座属于旧时代的房子。我似乎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却回忆不起当时脑里知道的内容。这座小镇显然不是伦敦。我觉得那是一座很小的海港。

[注:此处均为史上著名的炼金术士或学者。三重伟大者赫尔墨斯除外,这是埃及智慧之神透特与希腊神明赫耳墨斯的结合,也希腊化时代的埃及神秘主义学者常用的笔名。]

桌子上的那个小东西让我觉得非常着迷。我似乎知道该做些什么,因为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袖珍电筒——或者至少看起来像是袖珍电筒的东西,紧张地测试着它的闪光。电筒的光线不是白色的,而是紫色的,而且不太像是真正的光线,更有些像是某种爆发的放射线。我记得自己并没有把它当作普通的手电筒——事实上,我还有一只普通的手电筒就放在另一个口袋里。

天色渐渐暗了,透过牛眼窗望出去,外面古老的屋顶与烟囱帽看起来颇为古怪。最后,我鼓起了勇气,用一本书将桌子上的那个小东西支撑了起来——然后打开了发射奇怪紫色光线的电筒照在了那个东西上面。此时光芒似乎不再是连续的光线了,更像是细雨或者由紫色微小粒子组成的雹子。当那些粒子击中那个奇怪物件中心如同玻璃般的表面时,它们似乎发出了一种噼噼啪啪的噪音,听起来就像是电火花穿过真空管时发出的声响。暗色的玻璃表面显现出了一种粉红色的光亮,然后它的中心似乎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形状。接着,我发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于是我将那个发出射线的东西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但新来的人并没有说话——在紧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整件事情就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透过薄雾观看一场模糊的哑剧——但另一方面,那个新来的人与所有随后出现的人却又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就好象由于某些反常的几何学原理,他们既在近处又在远方。

新来的人是个肤色黝黑,身材纤瘦的男人。他有着中等的个头,穿着圣公会教[注1]的教士袍,看起来大约三十岁,有着泛黄的橄榄色皮肤与颇为英俊的面容,但额头却高得有点儿异样。一头黑发打理得非常整洁,胡子也刮得很干净,但青色的下巴说明他的胡子长得非常茂密。他戴着一副有纯钢镜腿的无框眼镜。这个男人的身材与面容的下半部分与我见过的其他教士没有什么两样,但他有着非常高的额头,而且额头的肤色更黑,让他看起来更加聪明——同时也让他的面相隐约有点儿邪恶。当时——在一盏微弱油灯的光亮里——他看起来很紧张,在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他就将自己所有的魔法书都扔进了房间窗户那侧的一座我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壁炉里(那地方的墙壁倾斜得非常厉害)。火焰贪婪地吞噬了那些书籍——当毁灭一切的力量逐渐吞噬掉那些写满了奇怪象形文字的书页与满是虫蛀的装帧时,火焰跃动着转变成了奇怪的颜色,并且散发出可怕得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味。突然我看见还有其他人也在房间里——那是一群神情严肃,身穿教士服饰的人,其中一个人还穿戴着主教的圣带和马裤[注2]。虽然我什么也听不见,但我看见他们给最初出现在房间里的人带来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这些人似乎既害怕又仇恨那个最初出现在房间里的人,而那个人也对他们抱有同样的感觉。他脸上的表情很冷酷,但我看见他想要抓住一张椅子的椅背时右手却在不停的颤抖。主教指了指空箱子与壁炉(这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堆无法辨认的焦黑残余),似乎显现出一种奇怪的憎恶神情。这时,最先出现的那个人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同时伸出左手要去抓桌子上的那个小东西。所有人似乎都很害怕。那些教士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地板上的活板门,走下陡峭的楼梯,并且在离开时转过身去作出了一些威胁的手势。那个主教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注1:即英国国教]
[注2:原文是the bands and knee-breeches of a bishop,bands怀疑是指基督教常用那种挂在肩膀上的装饰用长带(只有主教,牧师和执事才能穿),但这个东西有个专有的名词叫“stole”,洛夫克拉夫特似乎不太清楚这一点(世纪英国国教在建立之初取消这种装饰,直到在19世纪50年代才逐渐恢复了这一装饰)。至于knee-breeches准确来说应该是西方贵族以前常穿的那种过膝紧身裤,考虑到中文没有完全对应的词,所以翻成了最接近的东西。]


这时,最早出现的那个人走到了房间里侧的一只碗柜前拿出了一卷绳索。接着,他爬上了椅子,将绳索的一端系在了中央黑色橡木横梁上的一只大钩子上,然后在另一端打了个绳套。意识到他打算做什么后,我冲向前去想要阻止他或者救下他。他看见了我,并且停下手里的动作,流露出了一种令我困惑与不安的得意神情。随后,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爬下来,悄无声息地向我走来。那张暗色脸孔上的薄嘴唇露出了仿佛狼一般的咧笑。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正面对着致命的危险,于是掏出了那支发射射线的奇怪装置当作防御的武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东西能帮助我——但我用射线照亮了他的脸,并且看见那张泛黄的面孔散发着起先是紫色随后又变成了粉红色的光芒。他如同狼一般的喜悦面孔上逐渐显露出了一种强烈的恐惧——但是这种恐惧完全没有取代原本的狂喜表情。他停了下来——然后狂乱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开始跌跌绊绊地向后退去。我看见他已经退到了地板上敞开的楼梯口边,于是大喊起来想要警告他。但他没有听从我的警告。紧接着,他向后跌进了楼梯口,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想要走上前去靠近那个开口,却发现非常困难,但我最终还是来到了楼梯口边,并且发现下方的地板上没有跌落下去的尸体。相反,我看见一群人正提着灯吵吵闹闹地跑上来。让一切都如同幻影般死寂的魔法消失了。我又听见了声音,看见了正常的三维人形。某些东西把人群吸引到了这里。是不是我错过了什么声音?不久,队伍领头的两个人(显然都是淳朴的村民)看见了我——同时呆住了。其中一个大声地尖叫起来,声音激起了一串回音:

“啊!……那是……?又是它?”[注]

[注:原文是Ahrrh! . . . It be ’ee, zur? Again?,那个zur真不知道是啥]

然后他们全都转过身去,发疯般地逃走了。所有人都逃走了,只有一个留了下来。当那群人消失后,我看见那个蓄着威严胡子,将我带到这里来的人——他独自站在那里,拿着一只提灯。他喘着气,入迷地看着我,但看起来并不害怕。接着,他登上了楼梯,来到了阁楼里。他说:

“你还是去碰它了!我很抱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事以前发生过,但那个人害怕了,开枪自杀了。你不应该让他回来的。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你肯定没有像他之前抓住的那个人那样害怕。你身上发生了某些非常奇怪和恐怖的事情,但这件事情没有严重到会损伤你的神智和精神。如果你保持冷静,接受自己生活里发生的某些翻天覆地的变化,你还可以继续享受这个世界,以及你的学识带来的后果。但你不能生活在这里——而且我不觉得你还想要回伦敦去。我建议你去美国。

“你不能再去尝试那个——东西。事情已经发生,没有挽回的余地。再做下去——或者再召唤什么东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你的情况本可能会变得更糟——但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并且再也别回来。你最好感谢老天没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打算尽可能直接了当地让你做好准备。你的样貌——发生了某些变化。他总会引起这样的事情。但在一个新国家里你会习惯的。房间的另一边有一面镜子,我会带你过去。你会被吓一跳——但你不会看到任何惹人厌恶的东西。”

此时,我颤抖起来,感觉到了极度的恐惧。那个蓄着胡子的男人带着我穿过房间来到镜子前时,几乎不得不搀扶住我。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里拿着那盏微弱的油灯(也就是之前摆在桌子上的油灯,不是他带来的那盏更加昏暗的油灯)。而我在镜子里看见:

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纤瘦的男人。他有着中等的个头,穿着圣公会教的教士袍,显然大约三十岁,戴着一副闪闪发光无框的钢架眼镜,并且有着高得异常的泛黄橄榄色额头。

那是那个最先出现在房间里,并且烧掉了自己书籍的安静男人。

而我的余生都将以那个男人的面目度过!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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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Frend @ 2014-06-03, 15:50
现在,远古的神明就在我们的面前。


好吧!这就是Ian Culbard于2010年改变的漫画小说《疯狂山脉》翻译版!

TMOM.zip ( 81mb ) 66度盘:http://pan.baidu.com/s/1jGhz8ns

此改编曾于2011年在不列颠奇幻奖上获得了“最佳漫画/绘本小说”这一殊荣。

在翻译期间我还顺便修订了《疯狂山脉》原译文——非常彻底的修订,花了足足三个星期的时间,甚至比翻译漫画的耗时还要长。

修订后的版本参见:
http://trow.cc/forum/index.php?showtopic=19122

漫画可以随意转载,但务必附上小说原文链接(见上)。

注意!


虽然等了三个星期,但是Ian Culbard一直没有回我的email,我也不确定他到底对这种无偿翻译的行为有何看法(或者也有可能他留的那个email已经弃用了)。但是,如果他不喜欢这种行为的话,我会立刻删掉这个帖子,并且督促你们删掉其他转发。

所以你们懂得……

当然,如果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我还是强烈建议你们买本原版漫画,15刀的样子amzon上就有。
此外 Ian culbard还改编了许多其他的洛夫克拉夫特小说,包括今年九月份的<梦寻秘境卡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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