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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Trihex @ 2022-01-24, 21:26


<h1><center>混血边民传<br>Basil Digenes Akritis</center></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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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ml
《混血边民传》(Basil Digenes Akritis,直译为《巴西尔·双重血脉的边塞人》)是一部拜占庭史诗,也被认为是目前存世的唯一一部拜占庭史诗。它是一首边民歌(Akritika Tragoudia),此类诗歌于九世纪出现,专门歌颂为罗马国守护边疆的边民,且与一般史诗类似,常有夸张的描写。`

中文译文由Elizabeth Jeffreys所译的Grottaferrata抄本英译本转译而来。译者才疏学浅,本译并不刻意追求文学性,只求意思对应,足以阅读,音步押韵不作考虑;在句读上,尽量贴合中世希腊语原文(英译本亦作此处理)。注释方面,部分注释为E. Jeffreys译本所加,部分为我本人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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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Matrimorte @ 2021-12-09,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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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的迷宫

原著:Graham McNeill

“你必须准备好在你自身的烈火中焚燃。无过往的灰烬,何来今日的重生?”

都是你的选择。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这是一场痛苦与火焰的爆发。幸运的是它很短暂。
在此之后,我纵身于无尽的黑暗。
我在沉沦,一位疲惫的游泳者望着陆地淹溺。黑暗将我拖垮,海洋拥我入怀。声音在黑暗中回旋,放送无源的低语。
放下包袱……你已经付出了太多……是时候死了……
我试图屏蔽声音,可它们仍旧萦绕着我。我尖叫着,但黑暗的潮水在我喉中激涌,浇灌我的肺腑,用冰寒填满我的存在。想要放手的冲动难以抗拒,挣扎带来的痛苦无法承受。
但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挣扎。
我拥有忆识,但缺乏形态。作为离身之魂,我已死去,尚未降生。
我是谁?
光点在黑暗背后闪烁,蔓延,连结,绽放,宛如破碎的镜片。每个光点都呈现了不同的现实,和我未曾知悉的生命曙光。这是一个故事,被生动地讲述,但却在褪色。难道是我的事迹?
碎片的光芒开始消逝,时间将每一块碎片从抛光的玻璃倒转回锻造它的沙子。如果这是我的生命,那么它将被遗忘,因为即使在我看到它们的瞬间,我也会注视笼罩我的死亡。我是暴行的温床。我为降下死亡而生,但死亡时常如同阴影般纠缠我的脚步。
我是死亡使者,这点我很清楚。
光芒逝灭,而我再次堕入了彻底的黑暗。黑暗不仅是光的缺失,且是一种否认光芒尚存的状态。那是首批凡人被赋予死亡意识的时代。
那是源自不朽生命的远古诅咒,降临于诸人之身……
我认识你……
随后,黑暗突然以麻木将我包裹,我有了某种感觉。我感到……寒冷。我感到潮湿抚过我的肌肤。
我有了身体!
我有了肉体,骨头,血液。我感到生命的液体在我的身体周围涌动,像雷动的奔流般咆哮。我的血液火热且急遽,其燃烧的方式使我的血管被每一个回路烧灼,宛如装载着电荷。它点燃我的器官,用感觉和痛苦的爆炸冲击着,灼烧着它们。
我不会死在这里!
带着新生的身体和知觉,当灼热的火焰在我的胸膛里燃烧时,我浮出了海面。我感受到了双生心跳的捶打,它非常接近,犹如一声低嚎的尖叫。黑暗试图把我拖回去,不愿放弃它的战利品,但我体内的熔炉已将它的暗影触须烧除。
我从黑暗中浮了上来,并向着一颗遥远星星的光芒游去。它伴随着我的每次划动滋长,直到它亮得无法直视。可我却无法移开目光。它是我生命的灯塔,我甚至不敢眨眼,否则黑暗会再次吞噬我。
然后我冲破水面,贪婪地吸入一口空气。
光芒使我失明,就像一个炽热的火球。死亡之海在我的身后。是记忆还是幻象,我想不通。我的双眼在燃烧。
空气使我的肺部膨胀,让其内部的组织迟钝地回应。我试着深呼吸,但我身体的需求压倒了我的清醒思绪。巨大的,颤抖的,随着身体震动的呼吸穿透了我,我缺氧的身体系统正在竭力为 我的身躯注入生命。
我在哪里?
身体的意识就像被缓慢拉开的裹尸布般滑过了我,以揭示下方隐藏的东西。每揭露一条肢体,就会带来新的剧烈痛苦。重生的痛苦无法想象,我如同一只受伤的动物落入绷紧的罗网,不禁尖叫。
我眼后的火苗逐渐消失,我可以开始朦胧地感知周围的事物了。我的两侧是狭窄,坚固的墙壁,上下都是冰冷的钢铁。我尝试动起来,但一阵剧痛在我的胸部和颅中引爆,再次使我失明,从我干裂的喉咙里又引来一声痛苦的嚎叫。
我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完全依靠意志力控制自身对疼痛的反应。我的身体在与我争斗。我的新陈代谢速度太快,以一种无意识的自我蚕食的方式消耗着。
我需要出去,我要站起来。
我躺着的盒子,是棺材吗?把我关进来的人相信我死了吗?也许我早已死去,但我现在活着!我不仅活着,我还充满了生机!
我踢了出去。我的踵部碰到了钢铁,但我感觉它弯曲了。一扇门扉?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我踢了又踢,每次撞击都使钢铁弯曲扭转。我找出破绽并集中精力,直到保护它的缰锁破裂。无菌和充满化学物质的冰冷空气一并涌入了我的囚室。我挣扎着,像一个扭动的新生儿,决意破茧而出。
然后我出去了。
摇晃的双腿无法承受我的体重,我倒在了地上。我保持胎儿的睡姿蜷缩着躺倒,浑身都是刺激眼鼻的化学品。我的肺部喷出了一股冒着泡沫的化学物质和一大堆细电缆。我把它们从我的喉咙里扯了出来,侵入性的叶状体正在朝我发亮。我强迫自己的腰部挺起来,我背靠着墙坐着,在强光下眨着眼睛。我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并看到整个手臂都被红色的缝合线所蹂躏。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在我胸口处组成层状条纹。顺着我的腿延展至腹股沟。我伸出手,发现我的头颅被剃光了,且同样布满伤痕。
我赤裸的身体已被撕裂,从脚跟裂到头顶。我的皮肤是一个装有拉链的袋子,其中藏着许多肉块,骨头和鲜血。我觉得我可以拉动我身体的任何部分,而我的肉体画布将会揭开,我的每一个器官都将像赤红的潮水一样流出来。我耳中的咆哮声开始减弱,我听到了一种混乱的,压倒一切的声音。我无法将它们分开,它们只是一片喧哗噪音:也许是呼喊声和警报混杂在一起。
当我看到一些笨重的人影向我移动时的模糊轮廓时,我首先开始怀疑这地方是一个牢狱或刑场。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他们手中的钢铁微光和死亡面具的面孔告诉我他们是敌对的。
粗糙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光芒在刺向我脖子的刀锋上闪烁。
我怒吼着,如同我胸腔里的熔炉奋起喷发。我的双腿像盘绕的弹簧一样分开了,我爬了起来。我的拳头在我反手扣打人影时就像报废的球。一个人影倒下了,它的白袍染上了鲜血。我抓住另一个人影的手臂,将它们从他的肩窝上扯下来。那人影无声地倒下了,我撞上了一张之前没见过的平板桌,上面放着施刑的器械:剥皮刃,骨锯,以及看起来像呈钩状的,能把内脏掏出来的剑的切割工具。湿滑的肉屑躺在祭品碗中,每块肉都还沾着在它们从尸体上被切离时放出的鲜血。我用模铸的金属手掌抢到了一把刀刃,对我缝合的手来说太过小巧,但也够用了。
一种预见的危机感驱使着我。
在这时,嗡嗡呜鸣声掠过了我的耳朵。一个长着翅膀的东西从天花板上俯冲了下来。它用恶毒的黄眼睛注视着我,在尖牙上下运动时发出愤怒的呼啸。一条卷绕的尾巴在它的身体下抽打,毒液的液滴从一个刺状的针里渗出。我朝它扔出了一个盛着剥脱的器官的碗。尽管我眼睛中的疼痛和炫目的强光难以忍受,我的目标是正确的,伴随着一声嚎叫,它从空中落下了。我从板子上跳起,在它复原之前用脚后跟狠狠地踩了它一下。它在一团油腻的黑色头骨和脑浆中爆开,抽动的尾巴仍在试图刺穿我。我又听见了一声尖叫,并在另一个卑鄙的飞行物朝我冲来时急忙躲闪。它速度惊人,然而我的手突然伸出抓住了它的尾巴。我像拿着权杖一样挥动它,在板子上把它砸成碎片。
我的视野仍然模糊,充满了刺眼的光线,但我开始看到更多周围的东西了。这是一个黑暗的,洞穴般的空间,由篮形烛台上的猩红火焰照亮,黑暗的拱门上镶嵌着缠绕在一起的蛇形雕刻。笼罩一切的是一个斜睨的颅骨圣像,一个死亡之神主持着圣殿,步入苦痛。
排出的气体在我的脚踝处汇聚,在扒满格状金属丝的地上翻腾。我嗅到了它的腐蚀性恶臭,品尝着它的复合成分在我喉咙里的溢出的涩味。画面在我脑海中闪过:我无法识别的奇特炼金术名称,我不曾认识的分子键图表。
我所知道的是,从根本上和直觉上来看,这种气体是为了让我丧失能力。我感到喉咙里有东西在收缩,一种生物转化,肉体为了保护我而重塑。我的身体以捕获者显然没有预料到的速度联合展开防御。
我奔向最近的拱门,从一个拳上持有利刃的苍白身影身边飞驰而过。我在他还未来得及举起利刃之间从迷雾中一跃而出,敲碎他坚硬的颅骨。他随之倒下,一只红色的眼睛破裂了,闪烁着恶魔般的光芒。我从身后听到了更多的声音,让我不知所云,就像是我的大脑无法处理的简短语言。强光在我颅内爆炸,接线在新生的电火风暴中重塑自我。
在酷刑室之外,是钢铁和石头的混合成的奇怪隧道,拱形的房间里充斥着闪烁的红光和受诅咒者的哀嚎。
我推开它们,不知道,也不关心我到底要去往何处。
出去。我只要出去。
我看到了置于墙中的骸骨,简陋的死亡神龛和苦痛神殿的残酷神祗。它们带着痛苦和受难的神情斜视着我。我让拳头穿过每一个我看到的东西,享受骨头断裂和钢铁弯曲的声响。
我的肉体被光芒所描绘,但我不知道那束火焰是在我的血液中还是眼里。我已将闪电禁锢在我的身体里,让它从内部燃烧我自己。痛苦着实难以忍受,但如果我要逃离这个被诅咒的房舍,我必须忍受。
我的骨头被放在我四肢的血肉里,就像熔化的金属铸块。
火山的光在我的眼睛背后炙烤,太阳的火在我的胸中灼烧。
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受多久。

我这是在那儿?
我是在地下,在大山的深处吗?空气的陈腐让人感觉很不对劲;它很古老,就仿佛它已经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流经了无数个肺。我在每一次夹杂着灼热的锻铁暗流的呼吸中品尝着此地的时代。
一个景象在我脑海的最前端闪过。一个记忆?
不,不完全是。
一个故事?或许是的,不过我记不起我是如何直到它的了。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最早发生在世界的不同时代:一位战士迷失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那里住着一头万夫莫敌的怪物。只有杀死怪物,战士才能逃脱,才能击败他的敌人。
我跪下来,把手掌放在铁铸的地面上。我感觉到这座山的火山之心在跳动,那是一个巨大而古老的东西搏动的心跳。
这是我必须前往的地方,迷宫的心脏。
杀死野兽,赢得自由。

我听见他们在追捕我。
恶魔般的笨重身影,镀有黄铜金属。他们叫着,讥笑着,他们的声音从墙上和墙内长着尖牙的雕刻物中回响。他们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是他们的神的名字吗?
他们抓不着我,因为迷宫广阔,布满了有助于我前往它的中心的暗影。我害怕填满我身体的光芒会暴露我,但似乎只有我能看见它。我看到了部落的印记,在我四肢的火光照耀下隐约可见,被纹在我的皮肤上。这是我受折磨之前就有的还是新的?我说不准。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双头生物,缝合的渗血伤口使它看起来很怪异,它坐在我的肩上,我看见一个银色圆盘嵌入了我手腕的血肉。它发出自己的光,我看到了奇怪的楔形文字在其表面移动。
还有我人不出的数字与字母。
它们与我相关,我觉得我应该了解一下,可每当我认为我理解了它们可能代表的东西时,其意义就像烟雾一样从我身边溜走了。银带内的光刚才一直是跳动的琥珀色,但现在它闪烁着鲜亮的红色。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的猎物本能告诉我,这个植入物会帮助抓捕者找到我。我把它举至嘴边,用撕咬的方式把圆盘从我的手腕上扯下来。血液在我嘴里的味道就像肾上腺素;它能集中我的思绪,把它们打磨得锋利无比。
我用脚跟压碎圆盘,两个手掌紧贴墙壁。野兽巢穴的热度和隆隆声现在更加强烈了。
我很接近了。
我沿着热度和噪音一直往前走,在我能移动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移动,在我不得不移动的地方悄悄地移动,当我遇到暴力的时候就用暴力。我的抓捕者很强大,但我更强大。他们的盔甲可以抵抗许多东西,但在我的力量面前,它毫无用武之地。
我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扭动的身体,它们呻吟着,无法动弹。我失去了我从苦痛神殿里取来的剑,它被插在了一个追捕者的盔甲里。其他人正在逼近,当我到达野兽的巢穴时,我的拳头已经染满鲜血。
那是个宽阔的洞穴般的锻炉,由黑铁与蓝色的烈焰组成。在它的另一端,有一个巨大的熔炉,它带着恶魔之火的力量发出吼叫。闪烁的光带环绕着塔楼,光带在跳动,与这里的心跳同步。有更多戴着死亡面具的奴隶在这里劳作,身穿红金色的长袍,长有很多肢体与手爪,火花炬在舱室的地狱光芒中闪烁着邪恶之光。
我看到了诅咒锻炉的主人,一个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巨形怪物。它身覆红蓝相间的盔甲,蓝色与红色混合在一起,形成锻炉周围塔楼发出的电光。它蹲在炉前,周围都是熔化的金属,重拳里握有巨大的锤子。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钩状锁链,有些承载着残毁载具的底盘或损坏的盔甲,另一些则在等候新的机械残骸。
我能瞬间认出一种形状和颜色与盔甲相仿的事物,但我还未来得及思索,它就消失了。肩膀上的一个符号使我感受到一种忧郁的颤栗,一种失去东西的感觉,发觉我内心痛苦的缺憾。
野兽站了起来,我的决心动摇了片刻,因为我看见它是我的两倍高,比我还宽上一半。
它说话的声音完全非人且刺耳,同一个受诅之名尾随着我的每个脚步。我能感觉到它声音里的困惑,仿佛它不相信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它向我走来,脚爪的脚步恍如雷鸣。
它再次发声,但我只能隐约听见它在我脑内的轰鸣。内心的火焰吞噬着我,我的胸膛就像一颗超新星边缘的星星。无论这里发生什么,我都无法在这场对峙中存活。
我从其中一个奴役身上拔出噼啪作响的火炬并冲向野兽。
一只带爪的手臂伸向了我。我连忙闪避并在它的腿间翻滚。
我将火把绑在它的后腿上,把一束绳索和活塞熔合在一起。油黑色的血从破裂的供料管道里喷涌而出。当我在裸露的缆线和齿轮上点燃火焰时,火花飞溅。
猛兽以超乎我想象的速度转过了身,用其强劲的拳头把我打到一边。这一击说得上凶猛,可我没有感受到它应有的力量。
我对抓捕者来说真的重要到需要活捉吗?我是谁?我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才会如此希望我活下去?
我的胸部因撞击而灼伤,但胸中火热的熔炉才是更大的威胁。我担心它会在我打倒恶魔之前吞噬我。
它跺着脚向我走来,锤子落下,一串机械臂从它背部展开。每个机械臂装着钳状利爪或发出喀啦声的尖刺。它们向我伸了出来,但我更快,我用临时武器砍了上去。
我的身体在吞噬我,但在我剩余的时间里,我使出了我无从理解的力量。我腾空而起,在一根空荡链子上摇摆着,用我的冲力把我的脚敲进野兽中心雕刻过的铠甲里。它带爪的脚摇晃着,被这一击打得摇摇欲坠。
我不给它恢复的机会并绕到它身后。
它身上的铠甲摸起来很烫。我拿起松了的锁链,用锤子把吊钩往它背部的金属上敲。它带爪的手臂向后弯曲想把我从它的身体上拽下来,但我就是不放手。
挨上一击。又一击。再来一下。金属被撞得变形,我敲打金属直到我能把钩子深深嵌入野兽体内。
终于,我被甩了出去。我在它锻炉的烈火前坠落,感受着它的热度炽烤我的皮肤。蓝色闪电的弧线在我的肢体上舞动,描绘出我的伤痕线条。
野兽在吊钩上抽搐,像上岸的鱼一般绝望,着甲的追捕者仍在进入它的巢穴。五名着甲战士如同损坏的制服悬在上方的锁链上。
他们在我周围散开。其中有我在苦痛神殿里击倒的白甲身影。他失灵的眼闪着红光,拿着一把尖端带有针状物的长匕首走来。其他人都提防着我。
难道说我面对的是锻炉……?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可是他们领地里跳动的心脏啊。
我转身离开战士们,用我的拳头敲打熔炉的墙壁。如果我能摧毁它,整个受诅者的家园就会毁灭。我体内燃烧的力量给了让我足以摧毁金属,我感到拳头里的骨头硬化成了钢铁。
一,二,三.金属甲粉碎了,这是被我不理解的力量驱使的一记。我永远都不会再知悉这力量。两名战士从两侧向我走来,我试着把他们甩掉。
我是无可阻挡的!
但他们很强大,而且富有弹性。我向他们尖叫,他们却把我从熔炉里拖了出来。随着最后一股火浪,我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此为一种对危险的自动反应。
我把他们扔到一边,另一个人正要拔出一把噼啪作响的带着黄色能量的剑刃。他说话了,他的声音冰冷而生硬。我察觉到了威胁,我完全可以相信他会用致命的暴力来支持这些话语。在我所有的追捕者中,似乎只有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但即使是他现在也有些犹豫。他在吼着某些东西——命令?
两个巨人再次扑向我,想按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走。单独来说,他们不是我的对手,但在一起时,他们的默契能把力量放大十倍。我愤怒地咆哮着,反抗他们的力量,再次抵达锻炉。它酷热难挡,灼伤了我的皮肤,他们盔甲上的涂漆也起了水泡。它在他们的手臂上冒起蓝色的泡,从他们的肩膀边缘剥落,形成绿色的薄片。
面对这景象,我步履蹒跚,因为我所看到的意义徘徊在我的把握之外。
他们的体重和力量使我跪倒在地,当他们最终把我从我的目标那拖出来时,我也无力抵抗。我很愤怒,我开始尖叫,像疯子一样子在他们手中扑打。
行刑者就站在我上方,以战士的姿态举着剑向我走来。
我不认识他,但我希望认识。他举止威严,甚至能算是高贵。他的盔甲非常精致,镶有金饰,且挂着蜡印。他持有一柄长权杖,它被高高举起,被回旋的烟雾笼罩着。他的脸藏在金色的面甲之后,但他的举止传达了他灵魂中的沉重包袱。
倘若他不是我的敌人,我会尊重这等荣耀。
其中一位强壮的战士抓住我的脖子,强迫我抬头看着他。他在说话,但在我颅内激荡的咆哮中,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心中的太阳在垂死挣扎。我的下巴发出爆裂声,眼看着就要脱落了。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对权杖施加的东西。一面战旗,一个午夜蓝色的长方形,镶有色泽最为深沉的玉石。它的中心是一个镶嵌在星空中的象牙符号。而挽住符号的是一个带有颅骨图案的银色手铠。它的上方是一个混合了古老数码的星芒。
我认识这些符号……它们简直让我窒息。
眨眼之间,白甲战士走了进来,用他手铠上的尖矛刺进我的胸膛。我感觉它就像给我胸腔后面爆发的太阳中心注入了一些剧毒的酒。
这应该会很疼,这应该会是致命的伤口,但我几乎感觉不到。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旗的手旗帜符号下的卷轴上。文字被刻写在那里,慢慢地集中在我的身体周围,无论有什么酒在我体内流淌,它开始平息威胁着要吞噬我的怒火。
我认识这些文字……
字体很古老,每一个高哥特字母都是由技艺精湛的书法家精心打造的。上方的星芒是数字四。下面的卷轴上只有一个词,它打开了我的记忆闸门。
极限战士……
在我苏醒时的黑暗之海中消失的记忆碎片,现在就像水银一样闪耀着划过我的脑海。
行刑者看出了我的变化,随即开口说话。这一次,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话穿透了笼罩在我心头的炙热光环。我听着他的话,理解他的话。我知道他并非我的敌人。
他是我坚定的守护者。
他是我的冠军。
而如果我没有恢复理智,他就将成为我的杀手。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道。
“你是佩特罗尼乌斯·尼禄,”我答道。
他点了点头,放下剑,看来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其他人我也都认识;他们是卡尔斯之剑,押着我的是利维乌斯·哈德利努斯和布鲁特斯·西普里安,他们是有着难言的勇气与力量的战斗兄弟,他们能够控制我的疯狂,从而不选择杀死我。
药剂师塞莱努斯在我跟前跪下,他医疗仪上的针头被我的血染成了红色。
“看着我,”他说。“你在失败哀鸣号上,是一艘极限战士阿斯塔特修士的打击巡洋舰。你刚在原铸界线中苏醒。你的身体仍在通过多次手术来进行自我复原以实现这种转变。你所行的并不是小事。凡是从那未经勘探之地回来的人都会按本能行事。”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在痛苦的喘息间说道。
“你字面意义上确实快死了,”塞莱努斯说。“植入你胸腔的贝利撒留熔炉陷入了一种极度活跃的恶性循环。它激发了你的侵略反应,让你充满战斗的激情,我觉得你在战斗笼里会与基里曼大人不相上下。”
“我……我以为你们都是恶魔……这地方是邪恶的亵渎巢穴。”
塞莱努斯哼了一声。“总之,很高兴知道你能在不屈远征中抵御这种敌人了。虽然技术军士哈库斯不是最受欢迎的灵魂,但我不太认为他是恶魔。”
我俯视着长者珀琉斯,他是第四连的掌门人,正在帮助铸造奴役把技术军士哈库斯解救出来,他被我用锁链砸穿了棺材的甲壳。作为一个出名的坏脾气战士,他被葬在无畏的底盘里,却并没有软化他的严厉。
只有时间才能证明我对哈库斯和他的锻炉造成的伤害会让他多么愤怒。
珀琉斯仍举着连队旗帜,看到战团的标志,我满心骄傲。
“等离子驱动器的外壳可以证明信念刺激了你的力量,”塞莱努斯继续说着。“但它当时快要把你毁了。也许考尔在振兴器的功能方面还得下点功夫。我们能在你摧毁舰船之前阻止你真是幸运了……”
我向两边的战士们点头说,“你们可以放我走了。”
哈德利努斯和西普里安放开了我,我挺直了身子。我胸中的火像倾斜的壁炉一样闷烧着。它的余温还在那里,随时准备恢复活力,但首先我要学会如何掌控它。
我亲眼目睹过如果放任大火肆意燃烧会有多么致命。
“感谢,”我告诉他们。“感谢你们把我带回来。”
这些战士是我的兄弟。
我是乌列尔·文垂斯,我是极限战士第四连的连长。
我已原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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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Vermilion123 @ 2021-11-15, 20:06
断断续续摸了半年的中篇巨著,依旧是节选自tales from failed anatomies的小说,《回家》,终于和大家见面辣!
这一篇在这本书中并不是最长的,但是论文字的晦涩程度绝对是无出其右,即便比起爱手艺的原著也不逊色。这给翻译带来了非常大的难度,我水平有限,很多地方不得已用了大量的口水话,虽然前前后后修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感觉还是不甚满意,不过一直修下去也不是个事,所以就这么发出来了(悲)
内容上而言,这篇小说涉及到了dg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黑曜石行动,而且很详细,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童鞋不要错过。
形式上,这篇小说像是一份后日谈,详细描述了一个在任务中目睹非自然,从而丧失了对日常世界信心的特工是如何一步步走上末路的,如果自外而来的才是真实,那之前我们认为是真实的又是什么?应该会很适合结团以后用来处理掉san变得很低的特工,各位kp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节选自Tales from Failed Anatomies,作者Dennis Detwiller
翻译:秋叶
校对:北极星

Δ
世界对他的阴谋又一次得逞了。他儿时记忆中的风景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垃圾和水泥盒子。
放眼望去,城市里满是麦当劳、购物中心、汽车经销商,还有广告牌。他想起了那些丛林,发现自己居然怀念那里。至少丛林有鲜活的气味,不像这座城市,这座把一切生动事物拒之门外的城市。
烟油味、尿骚味、酒臭味混作一团,这些空洞的人造气味充斥着这座城市和这个车站,挤走了那些本该存在的味道。
这天是1970年5月1日,他的手没在抖,所以是个好日子。每个好日子里——也就是每个他手不抖的日子里——他都在五角大楼墙上的那本日历上打上叉。
最近有不少叉子,说明他近来状况不错,但是他现在又在回想那个男孩,那座神庙,还有那——
他把这个烫了他一下的念头丢在一旁,闭上了眼睛,开始想别的。
现在,他在脑海里换上了他六岁的女儿在银湖上滑冰的画面。那时是1967年冬天,她犹如幽魂一般在湖面上划出慵懒的弧线,以现实中从未有过的水平优雅而连贯地旋转。
他知道这只是幻象,但他不在乎,什么都比之前那个画面强。
他正和其他行人一起在公交车站等车,他的折叠皮箱就放在脚下。当过兵的他穿着制服,目不斜视地站得笔挺。别人都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却眼睛紧盯前方,在瘦削的脸庞上谨慎地维持着一副平淡无奇的表情。
车来了,他让别人先上,然后拎起自己的皮箱,最后一个挤上车。
皮箱里是一把霰弹枪,他之前趁着盖尔和孩子们逛超市的时候从车库里翻出了它。拿到它的时候,他在笑,一边笑得像条疯狗一样浑身颤抖,一边擦着脸上流下的汗水。他那时拿着锯,切着车库里的油桶,锯随着他胳膊的挥动发出阵阵尖叫。
油桶的顶逐渐倾斜,然后掉在了水泥地上。他高兴地大叫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笑到肚子疼的受不了,笑到他视野里的整个世界都变成模糊的色块。
笑到他几乎背过气去。
那段时候,日历上没有叉子。这些白色的方格里是无垠的空洞,回响着他的冷漠,似乎下一刻就会从墙上跃下,吞噬整个房间,整座五角大楼,整个世界,最后把他的精神溺入虚无。但是即便如此,也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它们。他只有迫不得已时才去想它,想这个能阻挡最可怖虚无的图腾,因为崇拜日历是很危险的。
只有笑到抽搐,笑到流泪的时候,他才能驱走这种感觉,但这并不总有效。这个皮箱是他的保险,他总是随身带着它。如果裂隙就在脚下开启,那他会先救遍周围的人,然后才到自己。
他是阿尔文·蒂普勒中尉,不论什么人问他,他都会承认,自己一直都这么心烦意乱。
但在1970年的五角大楼里,没人这么问他。他从军官通道进去的时候,没人拦他,没人搜他身,似乎根本没人看见他。
如果果真如此,如果五角大楼里的确没人看见他,他还是真实存在的吗?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有时候希望自己不存在,有时候又希望自己存在。
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趟公交车之旅很逼真。车厢摇晃的如同真车,里面也满是水果口香糖和碎烟头的气味。雷帕斯身上也一直都是这个气味,哪怕在丛林里的时候也是。
“操你妈蒂普勒,你再看我的包,我就砸烂你的狗头。”
阿尔文·蒂普勒掐断自己的思绪,于是这段记忆顺从地滑进了暗处。也许今天是个好日子,也许吧。
他抬头看向公交车里,发现自己在和一个哥斯达黎加男孩面对面。男孩也许九岁,也许十岁,正用一双水灵的眼睛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玩味的神情。没人能伤他分毫,因为他的妈妈——一个围着太阳裙,长得如同蟾蜍的胖女人——正盘踞在他旁边。
男孩吹破了泡泡糖,然后嘴咧的更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蒂普勒想起了另外一个男孩,那个土生土长的柬埔寨男孩,被开膛破肚,被像橱窗里的猪一样倒吊着的样子。当时下着雨,那个男孩的内脏被掏了出来挂在冬青树上,他的嘴因为重力张开着,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蒂普勒想到这里,思绪逐渐开始迷失。

Δ
这是战争,是战争里,是他的战争,他这一代人的战争。这场战争与过去的不一样,不像诺曼底的登陆,或者麦克阿瑟的仁川,倒像是缓缓死亡,像是从眼睛到身体到靴子里都糊满了淤泥,晕头转向地在闷热的天气里慢慢腐烂,像是慢慢地被时间活活嚼碎,既没有希望逃脱也没有机会喘息。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是胜利的反面,是所有美好事物的反面,是重获新生的反面。
每个成功都短暂又空洞,每场失败都深切又彻底。没人知道为什么,甚至没人能洞悉它,这场战争就这样延续下来。
这场战争里,也就是他的战争里,解脱、善良,还有进步都显出了它们本来的意义:没有意义。这些词失去了含义,单纯作为语句里的停顿,和其他比如希望、幸福、生命、秩序之类的垃圾词汇连在一起。
这场战争里,你不再把枪口指向你所知道的那些人,而是对准广袤的丛林。这丛林能吞噬掉一切,也确实曾吞噬一切,比如坦克、飞机,还有人类。你的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而除了这些你原本的敌人外(他们也只不过是幻影),丛林也是你的敌人,它张大着无边无际的绿色的胃,一边蠕动,一边前进。
这战争里遍布虚无,就如同某一场更加根深蒂固的冲突,比如人类对抗自然,或者时间对抗秩序。假如你能擦亮眼睛,你会发现那种冲突才是主宰,而这场战争充其量算是陪衬。
被狩猎的人只着睡衣,但比任何美军士兵的装备都更高效,更适合这里的丛林。他们神出鬼没,就好像水中畅游的鱼。丛林就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盟友,他们的出生地,也是他们的战利品,等到最后一个筋疲力尽的美国士兵离开这场战争,他们就会赢下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每个人:哪怕美国人都再也不想获胜了。
虽然依旧充斥着尸山血海,但这战争已经成了一场尴尬的仪式。两个死对头被迫登台表演,而谁胜谁负大家早已心里有数。这只是个数人头的宣传活动而已。
他们步履蹒跚,他们狼吞虎咽,他们在雨水泥水里拉屎撒尿,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离开的机会,等到自己的任务完成为止。
这些都是蒂普勒的切身体会。后来他见到了那座神庙,看到了那份简报,遇到了雷帕斯、坡,和之后的那个东西,那个他不愿意再去回想的东西。
后来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知晓他一切秘密的声音。

Δ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公交车上,正盯着那个男孩看。蒂普勒于是竭尽全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你几岁了?” 蒂普勒听到自己在问这个男孩。
“你几岁了?”那个像妈妈一样的生物在问男孩。
“六岁。”男孩答道,双眼盯着地上。他摇摇晃晃地站着,正伸高双臂试图抓住把手。有那么一瞬间,蒂普勒把他看成了那个死去的柬埔寨男孩,他俩的姿势一模一样,只不过上下颠倒。
蒂普勒感觉自己胃里的牛奶吐司和桃子在翻江倒海。
“真好啊。” 蒂普勒听到自己这么说,他的声音厚重而粘稠。
在无穷无尽的其他世界线里,蒂普勒用霰弹枪把这两个人一发打烂,或者把自己的头轰进天花板的合金框,或者在家人的尸体中间一把火烧掉自家房子,或者点燃泼了自己一身的汽油,或者在一家邓肯甜甜圈里引爆炸药,或者在学校操场上把自己的头抹去,或者做其他上千种不同的事。
在这些其他世界线里,蒂普勒在他自己身上画下了休止符,抹去了自己的存在,留下的只有警方报告,以及沉默的死者身上的未解之谜。
他明白,那些是懦夫的解脱。现在还为时尚早。想要成为英雄,就得知道自己何时死才得其所。
到了一无所剩之时,这些世界线会倒映成像,莫名地绕开亿万个蒂普勒中这最后一人的湮灭,嗡嗡地飞回他身边。他会乘着毁灭的波涛,抵达最终的奖赏面前,知晓本能活下来的万千目击者中,为何是偏偏是这个他见证了裂隙降临于世。
裂隙里是可怖的真实片段,上着发条,滴答作响地缓缓前进,吞噬并排泄着时空的废墟。
那意味着什么?会怎么改变他?又会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没有答案。那个男孩就只是自顾自地笑着,沉浸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蒂普勒想要尖叫,阻止他的只有周围律动的眼睛,皮箱里的霰弹枪,以及解脱的希望。
蒂普勒没有杀了他们,也没有杀了自己,他还是去上班了。

Δ
五角大楼是个废弃的图书馆,从久远之前延续至今。门窗、走廊、楼梯、电梯,还有各种机器都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到处都是老旧的食物、腐烂的石膏板、进水的石棉,以及悠悠时光的气味。
人的思想在这些大厅里流淌着,多数时候汇聚成遥远的死亡,毁灭和痛苦。人类工业以最纯粹的形式存在于此,结成了这个五角形的眼睛,慵懒地注视着整个世界。若是找到了目标,它就会汇聚整个国家的力量,把那里碾成齑粉。
蒂普勒在五角大楼如鱼得水。这里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宏大的殿堂,而只是一个又一个视野狭小的格间,与墙壁交汇在一起,也只是破旧的窗户,透着外面死气沉沉的凹室,那里的地上有黄色的草叶枯坐,正渴望着阳光照射。
五角大楼匆忙地建于史上最可怕的世界大战高潮中(蒂普勒确信有更大的战争正在接近),但是建造它时并没有做长久打算。
它就只是被建造起来而已。
它用的是花岗岩而不是大理石,用的是横梁而不是支柱,用的是石棉瓦而不是石膏。它是个临时建筑,是个投机取巧,匆匆忙忙的建筑,但是也是个巧夺天工的建筑。
它是一条久经风雨,也广为人知的船,每天都在以一千种方式沉没,永无止境。乘员已经在尽力维护它,但在这个满是游击战和太空竞赛的世界里,他们的预算很有限。
他看到报纸上有一则新闻:清洁工发现了一批差不多二十年都没有开启过的蒸汽管道,里面塞满了老鼠。清洁工会发现这条管道,是因为老鼠屎已经多到堵住了下水道,导致污水淹了餐厅。抽干污水之后,一名穿着防化服的清洁工带着.22手枪和防毒面具趟了进去。
他在里面呆了很久。
报纸上报道了歼敌数:老鼠67只,五角大楼方无人员伤亡。他们甚至给这“行动”起了个代号:捕鼠陷阱。
这种故事司空见惯。这座建筑占地足有七百万平方英尺,并不是里面的每一寸都记录在册。
蒂普勒觉得这里可能还有上百个这种老鼠窝,几千,几万,甚至几百万个黑暗的空间,藏匿在这里无穷无尽的格间里。他知道,这些地方迟早都会被发现,被公诸于世。
蒂普勒的办公室就是这种格间之一。这里有订书机,电动打字机,钢制办公桌,以及滴答作响的电子钟。屋顶的荧光灯忽暗忽明,把所有活物映照的如同蜡像一般空虚,像是揭开了他们的本质。
墙上挂着本日历。
那本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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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日历有魔力。它和桌子上的其他设备一样比他来得早。日历一开始只是貌似低调地挂在墙上,直到有一天被他翻开。当时他只是为了图个热闹,想看看日历上那个月的图画:一只鹰正把一条瞪大双眼的鱼从如镜面般的水中拎起。
当他第一次触摸它的时候,他感受到它的力量了吗?他有所感觉吗?
在日历里他找到了一片叉子的海洋,那些画着叉的日子一直延伸到第一个年头,当时画红叉的是一只沉稳的手,但它如今已经不在了。
最后一个叉位于两周以前,当时蒂普勒在整理桌子。那是某个开端,但现在看来似乎无关紧要。
他有文书工作要做,但是这些白色的方格和红色的叉子在狩猎着他的精神,渗透着他的思想,把他搞得心浮气躁,筋疲力尽。
到了第六天,他发现自己对着日历胡思乱想,之后他又发现自己在盯着它出神,完全忘记了工作。他费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去打开日历。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令他着迷的东西,哪怕那些他不愿意去回想的东西也比不上。他简直被迷得神魂颠倒。
第九天,他又花了大半天盯着日历,然后终于决定去从上个打叉的日子到今天的日历上也补上叉子,把这串记号修补整齐。
画完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匆忙之间他在这些日期上画上了潦草的黑色记号。黑色。
黑色,不是红色。
他新画的叉和以前的差不多,但是不一样。
错了,全错了。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一路上他双脚打滑,在狭长走廊的楼梯上差点摔倒,一直到了写着安全出口的红色标记前才缓过来。
今天,蒂普勒又拿起了黑笔,颤抖着一画一画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下了叉。然后他靠在吱吱作响地抗议的椅子背上,筋疲力竭地长出了一口气,发觉自己早已汗流浃背。
他解开腰带,把桌子上的文本从自己面前推开,弄得到处都是。
他把头埋在冰冷的钢桌上,然后沉沉睡去。一觉无梦。

Δ
家门口,他女儿正坐在台阶上。
蒂普勒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着她。她画一会画,就在冰棍的棍上绕一会线,然后再画一会画。她身体瘦小单薄,大脑袋上梳着棕色的辫子,戴着小猫发夹和厚厚的眼镜。
她总是很安静,也很专注。现在她正全神贯注,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四周。对她而言,此时的世界别无他物。
真是专注啊,真是个无谓的小东西。
他看到院子里的树上飘落红色和棕色的叶子,听到房子里他的妻子关上了一扇门。水渗到了他的裤子里,冷冰冰的,但受影响的只是这副身体,而它本就薄命。蒂普勒抬起头来,看到天空中有苍白色的斑点。
他的女儿和他一同抬起头。她是个骨肉扭成的小东西,在如同牛一样驱赶着这个巨大世界的太阳底下蠕动,旋转,繁殖,死去,燃烧。然后,她像看到了他的思想一样问道:
“爸爸,太阳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蒂普勒又看向她。
“不会发生什么,不会有可以发生的事了,也不会有可以让事情发生的人。”
她似乎想了很久,然后又开始画画,但这次皱着眉头。
“所有人都会不在了吗?”她最后还是问道。
“对。” 蒂普勒说。
“他们去哪了?”她还在想办法。
“死了。地球也是。所有人,所有地方都会死掉。”
“爸爸,那你会很伤心吗?”
“不。”他很骄傲自己没有犹豫。
她站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举起插着刷子的颜料瓶。她把它放在臂弯里,接着把十字架从她的衣服里拿出来,这样她就不会把湿油漆弄到上面。
“我觉得,我也不会。”
她低下头来,亲了一下蒂普勒的脸颊,然后关上了门,走进屋去。
蒂普勒坐在门槛上,直到夜幕降临。太阳越来越暗,变成天边的一道黄线,然后最终消失。
很多人都得死。现在就死于非命,或者以后在恐惧中死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光他们。

Δ
敲门声传来时,他正在给雷管接线。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导线碰到了继电器,幸好没出火花。
蒂普勒松开导线,它缩回到了被两层电工胶带固定在一起的五管炸药旁边。然后他拉过一条布单,盖在它们上面。这次他的手没抖。
他的妻子托着一盘食物站在门口。
“我们吃晚饭的时候还在想你呢。”
他解开门上的链子,接过餐盘,把它放在盖在炸药上的布单旁边,然后挪了一下餐盘,让它和桌角对齐。
她没跟着他进去。
他回到门边。
她的脸上混合着两种他不认识的表情。是渴望和厌恶?还是恐惧和疑惑?她熟悉的脸庞倒映在他眼睛里,但一点都不耀眼。她只是具空壳,和其他人一样。
一片空虚,如同提线木偶。
“咱们——我——我爸爸——”她低下头来。
“你爸爸也打过仗。”他帮她补充道。她抬起头来,往里走了一步。
“对,我——”
“不一样的。”他说。
“我想——”
“我帮不了你,盖尔。我们都孤立无助。”
他推上了门,她先一步退了出去。门关上了之后,她看不见他了,就又接着说道:
“阿尔文,我爸爸也不喜欢谈论那些事,但是他走出来了,振作起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跟我说说,任何你做过的事都可以,任何你见过的事也都可以。我知道你做那些都是有原因的。”
蒂普勒靠在门上,压得它嘎吱作响。他的眼底映着一个生物,形状像是大象的躯干,大小却像是一架波音747。它在神庙顶上蠕动,爬行,上下起伏。它的末端有只目光灼灼的眼睛,像溢光灯那么大,散发着照耀整个世界的光。雷帕斯也在那里,在对着他大喊大叫,唾沫溅了他一脸。但是这生物正降临于世,它发出的噪声太多,太响了。尽管雷帕斯嘴巴开合,他却只能注意到唾液和蓝白色的牙齿。
“世界上没有原因这种东西。”他在黑暗中说道。

Δ
“——起来!”雷帕斯摇晃着他。现在是噩梦前夜——只能用噩梦来描述越战的一切,蒂普勒拉下了斗篷,上面有温暖的水珠滴在他的脸上。
到处都是虫子,湿气,还有腐烂的臭味。雷帕斯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蒂普勒坐了起来。
年轻的坡沉稳地坐在附近的一块岩石上。这个背对着他们的壮硕男人全副武装,正端着他的霰弹枪盯着丛林里面,他的M-16挂在一边。
他们三个是给B-52交叉轰炸任务指示目标的侦查小队,夜色中还有另外两百多人在几个山头之隔的丛林另一侧摸索。
雷帕斯一边把光源凑近蒂普勒的脸一边挥舞,蒂普勒把它推开了。
“滚开。”他呻吟道。
“别他妈闹腾了。”坡小声说道。
蒂普勒看到大块头男人紧张了起来。
坡站起身,打开霰弹枪的保险,然后冲进了树林。
蒂普勒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了,不过雷帕斯没注意他,因为坡不会无缘无故跑那么快的。蒂普勒起来的时候,他的m-16被披风缠住了,结果从他手里滑落,枪口朝下掉在了泥浆里。
“天呐。” 蒂普勒呻吟道,雷帕斯报以一阵爆笑。
“雷帕斯!” 蒂普勒刚开口,一个身影就从丛林里飞了出来。
他们两个差点打中那个男孩。这家伙大概只有八岁,被人像布娃娃一样从树丛里扔了出来。他重重地跌在泥浆里,没再爬起来。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但一声不吭。
坡在往外走。
“这小王八羔子在监视我们,”树丛里传来坡的声音,蒂普勒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把自己的m-16对准他。
“就这一个。”坡说完就回到了空地上。
他们三个围着这个泥浆里的男孩,拿枪指着他。他还有六天就会死,就会被像开膛破肚的猪一样倒挂在树上。
“小子,你完了。”雷帕斯笑道,他的声音变得如同烟一般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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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公交车站的长凳上睁开眼睛,街对面的建筑被染上了火一般的红色。雷帕斯已经不见了。
蒂普勒观察着那家餐馆,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小孩走了进去。现在正是周日下午,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和以前一样,世界看上去仍在继续运转。
看上去。
不可能有人这么安逸,这个世界也不可能这么有序。如果他在柬埔寨的见闻是真实,那现在眼前的一切就都是幻象。
炸药不一定管用,他得亲眼监督,留意他们的反应,确保他们不是丛林里那些生物,不是面具。
他有能力分辨。在动手之前,他会先看着他们的眼睛。如果他们是真实的,他就会扣下扳机,在他们被世界裂隙里的东西吞噬之前解放他们。
这餐馆很小,不过有四个出口,在动手之前,他得做很多准备工作,但他不在乎。他喜欢工作。
计划终归是计划。不管是两百人在官方不认可的情况下突袭一座神庙,还是在一家满是无辜者的餐馆里大开杀戒。
如果仔细研究的话,它们其实没什么区别。
时间吞噬着这些计划,扭曲着它们,把它们顺着宇宙的大嘴送进内脏,最后变成它的脂肪。我们只是某个一手遮天的家伙肠子里的尘埃,也是能扭转时间轴的哀歌。
或者别的什么。
他回家做了准备。但似乎还有蹊跷。

Δ
坡在外面侦查的时候,雷帕斯在没人的地方强暴了那个男孩。他们喘着粗气,像是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一种蒂普勒听不懂的语言。
蒂普勒把斗篷裹在头上,假装在睡觉。他想到了他自己的孩子,友军误伤,还有在这之前他看到的雷帕斯杀人的景象。
他一直数到四百,声音终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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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给你新的材料。”那个少校说道,然后把臃肿的一大摞崭新文书丢在他的桌子上。这个少校打扮得像是动画片里的形象:带着墨镜,留着大胡子,口袋里塞着两根小雪茄。他的名牌上写着“塔夫特”。
“谢谢您。” 蒂普勒边说边把这些文件拉到自己面前。
“之前那些搞定了吗?”少校倒映着蒂普勒的双眼在房间里扫视。
蒂普勒摇了摇头。之前那些文件就在他的桌子上,动都没动过。他的桌子上堆满了未处理的文书,很快他就得找个新地方放它们了。不过五角大楼空间广阔,他可以去他知道的那个这层的焚化炉里把文件烧掉,或者拿出去扔进街边的垃圾桶里。
日历占用了他太多时间。
“没事,没关系的,我们都需要点时间来调整,回归正常不容易。”
“谢谢您。” 蒂普勒说道。少校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蒂普勒能感觉到有一股嗡嗡作响的力量像风暴一样默默地在房间里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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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的峰顶在蠕动的绿色幕布下探出头来。这是座石头堆砌成的人工假山,被雕出了脸庞,交缠的双手,还有注视着天空的巨大眼睛。它身上杂草丛生。
不过此时这里有人。山上遍布着用化学品和砍刀匆忙清理出的道路,有穿着黑西装的小人正搬着箱子进进出出。
这座神庙由来已久。蒂普勒和坡大半个上午都躲在一点五英里以北的树叶下面观察测距,确定需要让轰炸机抹除的建筑。坡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轻声念着数,蒂普勒把这些数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他们在划定杀伤区,一个三乘八的条形空间,里面很快就会被750磅的炸弹夷为平地。
雷帕斯一直在搞那个男孩,但是蒂普勒什么都没说。坡对此肯定一清二楚,这是他该操心的,蒂普勒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比如说,他们现在这个时候在柬埔寨到底要做什么?
“找到他了。”坡说。
离他们最近的建筑上,一位身材矮小的绿衣人正走在被清理出来的顶层,手搭凉棚抬眼望着太阳。日光厚重而毒辣,烤得空气泛起阵阵波纹。
“操,是个美国人。” 蒂普勒说。
“很快就不是了。”坡把望远镜放回背包。
“他是谁?” 蒂普勒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
“你没有权限,”坡说着站了起来,“你只需要知道这整个地方两天之内都得消失。”这个小队有着自己的情报协议,比军衔那一套并不总是管用。在这里,权限与按需知密和外面是反过来的。
“为什么是两天?”
“日蚀。”坡只说了这两个字。蒂普勒没再问问题,他们陷入了一阵沉默,长得没办法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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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深夜访问名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进了自己在五角大楼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是两点半了,他很累,不过一点的时候就为此穿上了制服。
他打开门,走进了办公室,灯光洒在漆黑的办公室里,把他的影子映在了桌子和墙上。他把皮箱放在桌子上,在里面翻找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炸弹。接着把一些桌子上的文书聚拢起来,塞进了皮箱里,最后把炸弹放在了桌子上。
他离开之前,把下一天的日历上也打上了叉,毕竟已经过了午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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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午缺了勤,开着家里的车来学校接女儿,应该不会有人察觉到异常。她此时正在操场上,玩些小孩子玩的游戏。
她笑着站在滑梯上俯视下面,时而扔扔沙子,时而绕着摇晃的秋千转圈。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手提箱里取出手枪检查了一番。很干净,准备就绪。
突然铃声响了。他抬头瞥了一眼,发现小孩子们正在大门口集合。
他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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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明迪的手,那老师正上下打量着他俩。穿着制服的蒂普勒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自信微笑,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个老师肥头大耳,但是衣着整洁,衣角塞在腰带下面,袖口也翻得整齐。她化了妆的脸像是玩偶,脖子上的金链子上挂着半圆形眼镜,右胸上别着一枚虫子形状的胸针。
“下午我要接明迪回家。” 蒂普勒说。
此时最后一名学生消失在大门后面,门口的台阶上只剩下蒂普勒,他女儿和老师三个人。蒂普勒听到内门发出嘶嘶的响声,接着哐当一声关上了。
“学生离校的话要提前一天报备——”
蒂普勒转向自己的女儿。
“明迪,你先上车。”他温柔地说道。
她顺从地走下台阶,然后穿过操场走向蒂普勒的车。蒂普勒转过头,看到老师的面色逐渐变得阴沉。这可不是个习惯被人违抗的提线木偶,是别的东西。
“我们能进去说吗?” 蒂普勒摊开双手,冷静地说道。他一定不能让它知道。
他们走进前厅,这是个五英尺乘五英尺的房间,像是两扇防火门之间的气闸室。蒂普勒静静地站着,一直等到他们身后的门嘶嘶作响地缓缓关上。那个老师模样的生物不耐烦地看着他,蒂普勒努力不让自己颤抖。
“什么事?”它说。它的牙根上有某种腐烂的绿色东西。
这时蒂普勒听到通往外侧的门咔嚓一声关上了,把他们两个封在里面。
蒂普勒在近距离对着它的脸开了枪,响亮的枪声回荡在气闸室里。
它的头向左边抽搐了一下,但是没有倒下,一股粉灰色的血发疯似的泼洒在墙上。蒂普勒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它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它肥胖的脸颊上开了个洞,周围出现了几个烧焦的斑点。但它朝着他冲过来时,他看到它的眼神依然清晰。
他尖叫着把它推开。
然后他又对它开了两枪,这次它终于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心脏悸动不已,不过他最终还是镇静下来。他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然后是自己的外套。确定没人正在过来以后,他收好枪,小心翼翼地捡起每个弹壳,然后去找明迪。
毕竟他们可能会死。

Δ
车开了很久,路上他的女儿一直一言不发。道路两旁,建筑逐渐让位于树木,黄色和红色的叶子倚在车上,盖住了它,为它遮挡天空。
他欣赏她。她正端坐着,系着安全带,双脚悬空,手放在大腿上,目视前方。她没有看他,没有和他聊天,也没有问目的地。她的脸上毫无波澜。
车开得太久了,久到蒂普勒已经抑制不住对她的惊愕了。恐惧正在熔化他的胃,这会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事。
最后他们在坎伯兰附近的一处树林里停了下来。他从车里走了出来,过了一会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她也走了出来。
“爸爸?”
“宝贝。”他声音发颤地答道。他正站在一片池塘的边缘,背对着她,检查着自己的枪。他的手在颤抖,他必须要快。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她说,“是因为我说的太阳会死的事吗?”
“嗯。”他说。她真聪明,但她也可能会燃烧。如果他现在不够坚强,她以后就会在痛苦中死去。
蒂普勒转过身来,把枪亮给她,但她毫无反应。他知道她看到了,于是试着把枪举起来指向她,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我爱你,明迪。”他说道,一边想象着把枪放进自己嘴里时能得到的快慰。但那是懦夫做的事。
“我也爱你,爸爸,”她毫不害怕地说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她的注视下站了很久,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他的手抖得握不住枪,他的面庞因为难过而扭曲。他最终颤抖着抽泣着倒在地上,呜咽着喘息。
他满身是土地痛哭流涕。他的任务失败了,他的人生也结束了。
最后,他擦眼泪的时候,她过来抱住了他。

Δ
接下来的一切从曳光弹冲天而起开始,到轰炸机蜂拥而至把这里夷为平地为止。就在这不到一小时的缝隙里,他看到了那将会永远改变他的事物。即便只是口耳相传,这念头也太过庞大,太过狂野,太难理解。它是一股黑色的洪流,像潮水一样扫过他的双眼之下,冲走了他潜意识中的浮石。他的一切,他的整个人格相比之下都像是漂在这潮水上的油膜。
那个男孩逃跑以后就去把寺庙的人带到了他们营地,还有什么能怪他的呢?但他还是没能幸免于难。曳光弹起的时候,雷帕斯把蒂普勒从睡眠中摇醒,在忽闪忽灭如幽魂般的光亮中,那个男孩在对他们打招呼。
有人屠宰了他,把他挂在树林的边缘示众。
男孩被开膛破肚,像头猪一样被头上脚下地倒挂在两根栅栏中间,内脏被扯了出来。曳光弹落下时的惊鸿一瞥吓得蒂普勒发出了深沉的咕噜声。他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男孩胸膛上的空洞处有闪烁的阴影在爬行,摇晃,旋转,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曾经装着他内脏的黑洞里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蒂普勒觉得有,但还没等他弄清楚,战斗就打响了。
坡拼命地倾泻火力,然后手脚并用地爬着按响阔剑地雷,它用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让那些窃窃私语闭上了嘴。之后,坡把蒂普勒拽进了暗处,对着他拼命地嚷,让他逃跑。
有身影从黑暗中现身,接着手雷和火箭弹一起迸发。但蒂普勒一直在盯着坡的背包看,上面有个很傻的补丁,画着一个靠在椅子背上呻吟的卡通人物,底下写着一行字,“继续前进”。
坡跑在最前面,蒂普勒跟在后面,雷帕斯在最后。
终于,周围只有寂静的树林了。他们踩着腐烂的植被,沿着斜坡往下走。远处偶尔传来当地口音的叫喊。蒂普勒被重创的双耳缓缓地赶走了嗡鸣,他又能听到昆虫温和的嗡嗡声了。
“操,操。”坡突然停了下来。蒂普勒撞上了他,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他感觉到雷帕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俩,用枪指着身后的黑暗。
“我们是不是在杀伤区里?”
蒂普勒检查了一下他刚才一枪未发的武器,然后抬起头来。
“我们他妈的是不是在杀伤区里?!”坡嘶吼着,抓着蒂普勒的肩膀把他往前拖。蒂普勒跌跌撞撞地从树丛里摔了出来,倒在一块被粗略切出的空地上,他抬头看了看,又爬回了树丛里。
他们正在一片巨大空地的边缘。重重山峦的后面是如同一只巨眼的白色月亮,它照耀着地平线上的神庙。已经快到早晨了。
“啊,嗯,应该是吧。” 蒂普勒猜道。
“干,得,好,啊,坡。” 蒂普勒背后的雷帕斯咕哝道,他们的背包贴在一起。
“死基佬,画地图的时候我可没听到你说话。”坡说。
“行了,小子们,抬头。”雷帕斯耳语道。
在他们上面,就在那个他们刚刚滑下来的山坡上,一排手电筒的红光,至少二十个,正排成散兵线朝着这里前进。
他们这是闯入了神庙之间的空地上。
接下来的战斗短暂得像是从未发生。一阵枪响,一声爆炸,然后一切就结束了。雷帕斯倒在地上,双臂流血,坡肩部中弹,蒂普勒却奇迹般地没有受伤。他们的枪被夺走扔在一旁,他们的装备也被扯了下去。本地人包围了他们,一边嚷着某种异族语言,一边用像竹子一样尖锐的棍子驱赶他们。
蒂普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瞥了一眼坡。坡的脸上满是血污,下嘴唇正渗着血,他迎着蒂普勒的目光笑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
在另外某处,雷帕斯一边被殴打一边大笑不止。蒂普勒从未感觉如此被动过,他于是屈服于这股冰冷的浪潮,静静地让它冲刷自己。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神庙的顶部。这里昨天还只是一串坐标,本该很快会化为灰烬。
之前那个美国人就在这里。
“坡,雷帕斯,先生们。”那个男人此时正穿着全套制服,他用弗吉尼亚口音说道。
“韦德上校。”坡吐了一口血痰。
上校的双眼藏在墨镜后面,腰间别着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他很老,但身强体壮,此时甚至没有在看他们。他的双眼眺望着地平线上半轮朝阳的涟漪。
“要破而后立。”上校自言自语道。
这个美国上校旁边站着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是蒂普勒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看着她的如花笑靥,蒂普勒只觉得似乎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有那么一会,他想道:一切都会变好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像是男孩的东西,一切就再也变不好了。
它像蛤蟆一样蹲在她身后一侧。一开始蒂普勒以为它只是尸体,但是接着那张空洞的脸就转过来看着他。它的眼睛被挖了出来,只留下了暗红色的缺口,但是这缺口后面的小孔里,有个闪闪发光的蓝白色小点在移动,它比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更鲜活。
它像操纵木偶一样笨拙地移动着男孩的躯壳,勉力驾驶着这具尸体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它的皮肤扑哧作响,嘴巴不时发出尖锐的冒泡声。
蒂普勒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发出一种警报一样的哀鸣声,最终大家都意识到这声音的来源是他。那尸体一样的东西把头歪到一边,打开下巴,本来该是舌头的地方现在有黑色的几丁质在阴影中移动。眼镜后面,上校如同面具般的脸上一片空白。蒂普勒看到镜片上映着两个自己,也在一同尖叫。
手雷砰地一声炸响了,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事后他才想明白这肯定是坡干的。坡走过来的时候,蒂普勒的脸和半边身子都被烧伤了。韦德上校不见了,更重要的是那个尸体一样的东西也不见了。他在别人的肩膀上醒来时,四面八方都是子弹打在石头上的啪嗒声。坡扛着他,他的半边身体都在痛苦地颤抖,就好像仍然在燃烧一样。
那之后,大家就都知道了,B-52轰炸机来了。
它们低沉地轰鸣着,身影如同太阳上的斑点,如同水中匆匆而过的浮石。蒂普勒颠簸着抬头望天,太阳上出现了新月形的缺口,日蚀来了。
附近,雷帕斯在一边狂笑一边咆哮,一边开枪射击:“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
蒂普勒说了些什么,接着就突然又双脚着地,晃晃悠悠地在坡旁边站了起来,然后有人塞给了他一把枪。
神庙顶上突生异变。它似乎正摇晃着离他们远去,远到向上的台阶在视野的边缘拉长成一条。接着它旋转起来,先是朝一边,然后是另一边。之后,天空中出现了蓝白色的光。蒂普勒想扭过头去看,但他的脖子歪在肩膀上,完全不听使唤。
他们跑过了四百码,不顾一切地穿行在本地人中间,一边尖叫一边开枪。本地人也在跑,所有人都在跑,在逃离神庙,逃离将要降临的东西,逃离炸弹。
枪声停歇了。
抵达了树丛以后,蒂普勒回过头来。在神庙的顶上(他发现这是一排神庙的正中心),在最高最中间的地方,世界被粗暴地撕裂了。
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通过裂隙降临到这个世界上。蒂普勒能看得出来,这个如鲸鱼般大小的部分只不过是个试探用的肢体,是穿了过来的一小部分。在白光里蒂普勒看到了一个卑躬屈膝的身影,有个人在跌跌撞撞地往庙顶走,一边膜拜一边祈祷。
坡拉着蒂普勒的领子把他往外拽,雷帕斯瞪着那个比天还大的东西,看着它在他们划定的杀伤区里被750磅炸弹炸得粉碎。他们上了山,赶在弹着点扩散之前离开了那个区域。
透过树冠的缝隙,他看到那个东西在上升,那是一个上面有只眼睛的螺旋状异形触角。这个自外而来的东西比这个世界更美好,更重要。它被炸弹接连命中,被反复轰炸。他看着它折叠,消失,像光学幻觉一样在自转,看得自己的大脑如灼烧般疼痛,直到它下面的场地化为灰烬,只剩下堆积的废墟。
然后,他们又跑了很久。
雷帕斯一路上都在自顾自地大笑,坡和蒂普勒则跌跌撞撞地穿过丛林前往接应点。
那天下午,当他们缩在开阔地边缘的时候,坡靠了过来说道:
“欢迎加入绿色三角洲。”

Δ
他把她丢在了加油站,把他的钱包给了她,还告诉了她怎么联系她妈妈。过了这么长时间,做了这么多准备,即便他是那么希望能给他最爱的人自由,哪怕他也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就是办不到。

Δ
炸弹按计划在五角大楼爆炸了。它抹去了那个房间,隔壁的房间,以及最重要的目标,也就是那本日历。它几乎没什么其他影响,只是在第二天的华盛顿邮报上占据了一小块栏目。

Δ
他独自一人坐在伯利恒的一家麦当劳里,店家打了烊他也不走。他知道,人们会来找他。他对着员工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枪,把他们都赶走了,其中有个人拦下了一辆路过的警车。
一团壮实的身影挥着闪耀的手电筒,站在漆黑的门外。
接着一个警察手握着枪走进了麦当劳,他留着大胡子,身材壮硕。
“是蒂普勒中尉吗?”警察用谨慎的语调问道。
“对。” 蒂普勒说。他的咖啡早就喝完了,报纸也被折好放在桌子上,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盯着这个男人。
“我是奥布莱恩军士。”他说道,他在蒂普勒的脸庞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于是抬起了双手。
“外派别国了两次,都是67到68年里。”警察接着说道。
“哦,” 蒂普勒说,“我也是两次。”
“我能坐下吗?”奥布莱恩问道。
“能。”
奥布莱恩坐了下来。
“听我说,我知道现在很糟,”奥布莱恩饱含感情说道,“但是会好起来的,”他停顿了一下,“会有更多的警察过来。”
“我不知道。” 蒂普勒说着挪动了桌子上的报纸,他的枪就在下面。奥布莱恩扬起了眉毛。
“听我说——”奥布莱恩说。
“跟你没关系。” 蒂普勒说。
奥布莱恩的脸上表情复杂,他凑了上来,抓住蒂普勒的手。
“听我说,蒂普勒中尉,你现在不能放弃,尤其是经历了这么多以后。”
蒂普勒抬起头看着奥布莱恩的脸,看到了他自己曾经有过的人生动机,看到了希望,明确的行动还有目标。
“你要坚持住,这是个考验。”
他看着那个男人汗漉漉的脸,上面满是真挚。
“你说的对。” 蒂普勒说。

Δ
他撤到了教堂里,现在是礼拜五晚上的弥撒时间,里面满是信徒,正聚在教堂里祈祷。他的大衣上满是血迹,他今晚已经干了不少活,进展斐然。
蒂普勒拎着皮箱走了进来,右手里是油桶里那支霰弹枪,正低垂着,像是来查水表一样。他显得满不在乎,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有人回头看了他,但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临近。
他们理所当然地没看见他,所以他知道这就对了。
蒂普勒走进这个空旷的礼拜堂时,牧师在微笑。蒂普勒报以微笑,同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给霰弹枪装好了弹药,拉开保险,这时牧师说道:
“他吩咐太阳,太阳就不出来,又封住众星——”
蒂普勒笑了起来,他正要如此呢。他往兜里塞满了子弹,然后端着霰弹枪一跃而起。人们发出尖叫,像老鼠一样四散奔逃。
他开枪,大笑,然后装弹。他开枪,开枪,一直开枪。
他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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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奈落ABYSS @ 2021-11-14, 17:02
刊登于龙杂志245期,描述希瑞克的选民为了出版《疯神希瑞克的审判》而拼命的故事,欢乐短篇
译者:零与地下城(本人)







“真理也分先来后到,马利克,你会是速度更快的那个人吗?”

在灾难发生的前夕,无上圣主希瑞克这么说。我沉浸在痛苦里,舌头像死尸一样僵硬,思想像焦油一般混沌。就像你们看到的,我为此受到了最严厉的责罚。但也要知道,唯一真神在我最需要时来到我身边,用祂荣耀的烙铁在我的脸上烙印,只为了让神圣的真理之火永远照耀在人类前进的道路上。

我是谎言天使马利克·埃·萨米·约·耐色,曾经是卡林杉的著名商人,现在受到了神的眷顾。这篇是我讲述的自己的历险,我是如何为了发表《我们的黑暗之主是如何(再次)拯救费伦的真诚而真实的故事》所做的抗争。赞美伟大的无上圣主希瑞克!

静港出版社的办公室就像一座坟墓,冰冷而寂静,只有抄写员的笔从羊皮纸上掠过的轻响。我坐在入口附近,新得到的天使之角隐藏在头巾之下,等待智者读完我的新书,《关于疯神希瑞克之审判的真诚而真实的纪录》或者《我们的黑暗圣主是如何(再次)拯救费伦的》。他正在阅读最后一页,用一点简单的魔法把它挂在面前的空中,所以我既不能看到他的眼睛是如何贪婪地阅读着这些闪闪发光的文字,也无法看到他对于阅读到如此惊人的故事所展现出的喜悦,更无法辨别他将会给出的价格对恢复我岌岌可危的财政能有多大帮助。我只能端坐在板凳上,尽量不要表现出内心的不安,因为图书印刷商都和矮人一样贪婪,只要稍稍表现出激动之情,就能让他们的出价减少大半。要表现得无动于衷可不容易,毕竟现在的我连一碗稀粥的两个铜板都出不起,我太饥饿了,担心自己随时会晕倒过去。

最后,鲍登·博尼法斯弹了弹他的魔法笔,那页纸就滑到了他的书桌角落,在我其余的手稿上飘然落地。老人转身看着窗外,没有看我的方向,这也是商人们常用的伎俩,他们喜欢表现得比自己的本意更不情愿。

我跨过他的桌子,伸手去拿我的手稿。“如果你对我的故事不感兴趣,”我说,伴随着空荡荡的胃部发出来的轰鸣声。“我相信有其他许多图书商愿意为此出五六千的价格——”

鲍登猛地把手拍在我的手稿上,把后面的抄写员们吓了一跳,有的人弄脏了自己的作品,开始低声咒骂。他没有理会后面的人,而是伸手示意我安静下来。

我对他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交付这么大一笔金子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很乐意等到他满意为止。这本书有五百多页,是我亲手所写,记录了寻找神圣的希瑞经的过程,以及这些事件是如何导致十二高等神会议对希瑞克的神职进行审判。由于这个故事已经在《疯神希瑞克的审判》中被完全记录下来,在此赘述也毫无意义。只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唯一真神的敌人们都是些嫉妒他的骗子!

终于,鲍登与我的目光对视,“我从来没有读到过像这样的——你的这个东西。”他敲了敲我的手稿,这与他平时读到的胡言乱语相差甚远,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把它称之为‘真诚而真实的纪录’是最非同凡响的主张!”

“也是最真实的。”我说。确实如此,我已经无法说谎了,这是奸诈的密斯特拉在极星营帐里施下的诚实法术所导致的意外,也是我在错误的时间被召唤到那里所带来的不幸。但鲍登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刚读完《疯神希瑞克的审判》。“毫无疑问,你愿意为这份重要的笔记付出一笔丰厚的报酬。”

鲍登没有回答,他翻过我的手稿,我的眼睛几乎无法跟上他翻书的速度。然后他摘下一页,抛到空中,它就自动悬挂在那里。

尽管让他们为无知者奥玛,空谈者迪奈尔,铁锈者冈德竖起神殿吧!”[他念着空中那页纸里的句子,“真是大胆!”

“这些句子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尽管这个回答很谦虚,但我从他红润的脸上看出,他或许会为了我的坦率多付百分之十的金子。“我只是转述了唯一真神的话语。”

鲍登翻到另一段,“我知道她是竖琴手的一员,一帮爱多管闲事的傻瓜……”他把这张纸扔到前面那张纸旁边的空中,“厚颜无耻!”

“你知道,我别无选择,只能说实话。”

此时,有几位抄写员已经来到了房间前面,我从他们沉重的表情可以看出,鲍登很少会变得这么狂热。他拿起手写笔,笔尖上出现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我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鲍登又翻了一页,“艾顿尖叫着,在祂眼前挥舞双臂,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密斯特拉的真面目,认出祂是个杀人的娼妇。”他把最后一页抛向空中,“侮慢神明!”

他的手写笔碰了碰纸张的一角,整页书都燃起了火焰。

“以无上圣主之名!”我喊道,就连抄写员们都对这位老人的低级行为感到惊奇,“你是疯了吗!”

“亵渎!”

他的手写笔碰到了第二页,这页和第一页一样迅速消失了。
“停下!”

我想要抢走手写笔,但在现在这种饿得半死的情况下,我的速度太慢了,抓不着它。鲍登让笔尖触及第三页,迸发出一片炽热的橙色,带走了十个小时目不转睛的劳作和四十行的天才构思。

一位抄写员抓住了鲍登的胳膊,“你在做什么?”

“我不会发表这篇垃圾!”老人挣脱开,“我竟然还读了它,真是罪过!”

他抓起一把书页扔到空中,一张接一张地点燃它们。这实在太过分了,我花了两年时间写《疯神希瑞克的审判》,自己亲手鞣制羊皮纸,从梅萨奇的孔雀身上偷取羽毛笔的材料,还用自己的血调制墨水,我不会容忍自己的书被区区一个智者毁掉!我扑到桌子对面,把鲍登按在地板上,按住他的头往地上砸。这是他应得的!

“看看你犯下的罪过!”我大喊着,“如果你活着也无法辨别人才,希瑞克或许会在下一个世界为你展示!”

抄写员们喘着粗气,十几只手抓住了我。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我的手被迫离开鲍登的喉咙,我感到自己被抬了起来,我对抓住我的人又踢又挠,然后我的头巾在这个过程中散开,露出了下面的天使之角。

我拥有这对角还不到两年,它不到一英寸长,但已经足以让抄写员们相信自己手上的是一个魔鬼。他们把我抬出门,扔到一辆笨重的马车下面。奇怪的是,我在被赶出来时,身上只剩一张破烂的羊皮纸了。

“狗娘养的东西!”我跳起来痛骂那些攻击我的人,他们把门砰的一声摔在我脸上。“把书还给我!”

我试了试门栓,发现已经上了锁。“小偷!剽窃犯!”神赐给我的天使祝福并没有什么力量,但我还是用尽全力踹门,“还我的书!我数三下,一 ——”

他们对我们的暗黑之主是如此恐惧,立刻就打开了门。“静港出版社从不剽窃,”其中一位抄写员嗤之以鼻,“我们也从不出版垃圾。如果你想看到这些脏东西被印刷出来,去找阿尔多·曼利,自己付钱!”

一团羊皮纸冲着我的脸丢了过来,黄色的书页散落在泥泞的街道上。我把它们收在怀抱里,发现连这些页都已经被烧焦了。

我咆哮着冲向那扇紧闭的大门,“你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我又抓起一把书页,“希瑞克会为这一侮辱报仇的!”这时,密斯特拉狡诈的诚实咒语又逼迫我补充道:“如果他心血来潮的话!”

任何像深水城这样巨大又肮脏的城市里总是会有些爱尖叫的疯子,这种地方的习惯就是离这些人远远的。在我匆忙收集书页,对受到的不公待遇怒吼,并威胁要进行各种形式的神之报复时,路人纷纷离开了我身边。他们甚至离我比那些真正的疯子更远,或许是因为我头上的天使之角和因饥饿而踉跄的样子。没多久,除了一些糊进泥里的书页外,我找回了所有的手稿,然后发现它的最后一页还黏在一辆路过的马车车轮上。

我急忙追上马车,嘴里还喊道:“尤其是你,鲍登·博尼法斯,一定会诅咒我们再次相遇的那一天!”

身后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回应了我:“那是为什么呢?马利克?”

当我转过身,人群中出现的是最糟糕的噩梦:一个从头到脚都裹在黑布里的竖琴手女巫,黑纱掩盖着她的脸,纤细的身躯藏在厚重的贝戴族服饰“亚巴”后面。

“鲁哈!”

我紧抓着手稿,一转身跳到马车下面。飞快的反应救了我的命,因为接着就是一道金色的咒语炸开了我头顶的马车,街道上爆发出尖叫和牲畜的吼叫声。我从马车另一头爬出去,冲进最近的小巷里,没有再管身后没捡的书页。我从很久以前就得到了教训,决不能让鲁哈有机会再次攻击。在对我主的审判中,她在整个费伦对我展开追捕,有十几次差点毁了我。我不该对她出现在深水城感到惊讶,实际上她的出现正解释了我遇到的麻烦,只有竖琴手的介入才能让鲍登·博尼法斯这种学富五车的智者抛弃我的书。

“马利克!”

听她的声音,恐怕已经到了巷子口,落后只不到五十步。我猛冲进最近的门口,并在黏糊糊的蛛网罩住它的同时撞开了门。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裁缝的房间里,一位枯瘦的老妇人坐在窗前,她在缝制的作品正放在腿上。房间里弥漫着新鲜面包的香气,尽管很担心身后来自地狱的女巫,我还是忍不住开始流口水了。

“还有别的出路吗?”我问道。

她指了指后面的一扇拱门。

“很好。”我把杂乱的手稿扔进她身边的篮子里,又从她手上抢走那件床单,“站起来,把衣服脱了。”

女裁缝惊掉了下巴,“绝不,先生!”她从头顶的发髻上取下一根长发夹,“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别傻了,老女人。”我把发夹拍到一边,把她拉到自己跟前。“我只对包装纸感兴趣,而非里面的礼物。”

我抓起她的披肩挡住自己的角,用她脱下的衣服披在肩膀上。因为希瑞克赐予我的作为谎言天使的力量之一就是躲开追兵,只要我能对自己的外表做出一点小小的改变。

我把老妇人推出黑色的拱门,“能走多快就走多快!有个妖怪正要进来,她会杀死挡路的所有东西!”

******

这时,鲁哈已经到了外面,正用她弯曲的匕首(贾比亚,卡林杉方言)切割那些蜘蛛网,我拿起老妇人的作品,坐下来开始缝制。

没一会,女巫冲进门,她立刻看向我,怀疑地眯起她涂着黑边的眼睛。我扬起眉毛,像任何一位老妇人一样微笑着。鲁哈盯着我,直至我的心变得像铁砧一样沉重。

最后,她看向黑色的拱门,“他是从那里走的吗?”

我点了点头,就在这时,自私的肚子发出的可怕隆隆声出卖了我。鲁哈猛然转过视线,皱起眉头。

“马利克!”她嘶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考虑到我正在躲避她,这实在是一个奇怪的问题。我马上意识到她只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好准备法术。

我一跃而起,大喊:“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她向我扑来,我把手里的针线活扔到她的脸上,然后感觉到她的弯刃匕首划伤了我惯用的手臂,我的手指开始发软。

“竖琴手的泼妇!”

我怒火中烧,用完好的手臂抓起她的衣服,朝窗户冲去,把她撞进外面肮脏的小巷里。

若是其他任何时候,我都会像个懦夫一样逃跑,鲁哈也很清楚这一点。但她伤到了我写字的手,让我非常恼火。我从衣服下抽出匕首,跑到窗户和门之间,在她踏入房门的那一刻,我就在旁边候着。我没有理智到捅她一刀,而是高举拳头,狠狠打在她的肩膀上,她像山羊一样倒在我这个屠夫的手下。

得想个办法永远摆脱这只鹞子,我想到这,举起她的刀,跨上她的身体。就在这时,这个娼妇抓住了我的——任何一个陌生人都不该碰的地方,她的手残忍地扭动和拉扯,任何男人都应该懂得我当时所遭遇了怎样的痛苦。我所能做的只有撬开她的手指,踉跄着退开。她喘着粗气,开始念她的女巫咒语,这让我瞬间就恢复了战斗的意识。

我把椅子踢到她的脸上,然后拿起装满手稿的篮子,从窗户里窜了出去。速度飞快,和任何一个刚从生死线上捡回命的人一样。

****

一个小时后,我到达了自己在红桶酒馆的住处。这恐怕是深水城最声名狼藉的住所,这地方太脏了,连老鼠都不愿意来,住在这儿的人也很可恶,叫花子都不同他们乞讨。但它有两个品质是我最为看重的——一周只要一个银币的床铺,和一群从不干涉别人的顾客。我进入休息室的时候依然是女裁缝的样子,没有任何人发表意见。当我扯下披肩,包裹伤口时,他们也只是转过头去,假装看不到我头上的天使之角。我把老妇人的衣服扔进火炉,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开始评估我的书的损坏情况。

伤害比我原本想象的还要严重,有二十页不见了,鲍登·博尼法斯还把另外十五页烧成了无法阅读的烂摊子。

“愿一窝黄蜂刺瞎他的眼睛!”我嘶吼道,“愿那个多管闲事的竖琴手被蝎子噎死!”

“智者的我可以做到,”这句话仿佛由一千个声音同时说出口,每个都像石磨一般深沉而刺耳,“但女巫不行。”

我抬起头,看到桌子对面一个咧嘴而笑的骷髅。他的眉毛之下燃烧着两轮黑色的太阳,一层血红的薄膜覆盖着他瘦骨嶙峋的脸庞,黑色的舌头在牙齿间摇摆,他的身体除了起伏的经脉和筋腱以外什么都没有。

“圣主!”我开始发抖,当希瑞克出现时,空气总是变得比冰还冷。“你一直在看着?”

我主不屑于回答我的问题,“鲁哈是密斯特拉的最爱之一,如果我碰她,就会引发一场神战——你知道的。为什么还要再问?”

“每个人都会做点儿梦,圣主。”

“我已经让你成为我的谎言天使,你还想要什么?”

我被他语气中的尖锐吓了一跳,“没什么,无上圣主。为你服务是我唯一的请求。”密斯特拉可恶的诚实咒语使多余的言辞从我的身体里涌现,并从嘴唇中溢出。“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在肚子里有顿像样的食物,钱包里还有一把金币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唯一真神的眼睛迸射出黑火,“我原谅这次的冒犯,只是因为你的舌头不归自己管。”

“谢谢你,无上圣主。”我低下头,接受神明的怜悯,没有人比一个天使更懂不该用这种无聊的问题来麻烦他的神明。“我不会让这种念头再次污染我的思想的。”

这时,酒店老板不请自来,在圣主面前放了一杯香甜的麦酒,还放下一盘烤野鸡。我非常惊讶,因为这家伙给我提供的唯一肉食就是稀粥里的虫子。

圣主抬头看了看老板,他守在桌子旁边,像个睁大眼睛的孩子。“你是希望我付钱吗?”

“绝不!”这个人把他贪婪的目光投向我的方向,“我会向马利克收取这顿饭的费用。”

我太过震惊,但无法反对,我太多年没有闻到过如此美味的东西了——甚至连续几天连足够填饱肚子的稀粥都没有。尽管如此,我也知道最好不要在自己的神祇之前进食,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他的邀请。

希瑞克把野鸡撕成两半,伴随着骨头的嘎吱声,开始吞食他的那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剩下的部分,不时吞着口水,但圣主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马利克,你在静港出版社的失败给我带来了麻烦。”烤鸡的汁液从他裸露的牙齿间流出,顺着嶙峋的下巴滴落。“奥玛的抄写员们正在撰写他们自己版本的我的审判,如果你不尽快出版你的书,他们就会打得你落花流水。”

“请原谅我的无知,全能圣主,我的见识和驴子一般短浅,智慧更是只有虫虻的程度。但你在乎的是什么呢?看了我的叙述后,没有人还会相信他们的谎言。”

圣主眉毛下的黑色太阳滚动着,“真实不是这么运作的,马利克。”

“不是吗?”这句话似乎是一种神启,因为我一直被圣主真理的光芒所蒙蔽了双眼。“但事实就是事实!”

希瑞克摇了摇头,“比方说,你在一条小河旁散步,发现了一颗和你拳头一般大的钻石。这对你来说是什么?”

“当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但如果是一个小男孩找到钻石,他可能只会把它扔进水里。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块石头。”

说到这里,希瑞克开始撕咬另一半野鸡。我呜咽出声,但在他无限的仁慈之下,圣主仍然无视这个行为的粗暴,继续进食。

“谁最早说出口,话语最响亮,谁就能成为真实。”希瑞克边说边咀嚼,所以我能看到那些食物残渣在他吞咽之前就开始腐烂。“你必须在奥玛的抄写员完成作品之前出版。”

我没有向圣主建议以他的魔法来印刷书籍,他在多年前就对希瑞经进行过类似的尝试,几乎引发了一场神战。

“我还有多长时间?”我问。

“不太长。他们将在五天之内准备好印刷。”

“五天!要花五天时间补回那些缺少的部分!”

真理也分先来后到,马利克。”圣主用烧焦的翅膀尖指着我,这是那只多汁的野鸡仅剩的部分。“你会是速度更快的那个人吗?

“如果不是女巫这么对我,我的速度可以更快。”我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臂。

圣主瞪着我的伤口:“你是要我治好它吗?”

“绝不,无上圣主!”我把手藏到桌子下面,因为让希瑞克本人使用肮脏的治疗魔法是一种极大的侮辱。“但我必须重写被毁掉的那些文稿,伤口会使这变得困难——饥饿也一样。”

“除非你想这样,马利克,我们都知道。”

希瑞克指的是我获赐的第二项天使祝福,能够在完成圣主的吩咐前忍受任何痛苦。“虽然如此,我还是需要时间来补回失去的那些,”我说,“女巫的背叛害得我损失了整整三十五页。”

“你确定吗?”

“我知道自己的书遗漏了哪些。”

“不是书,你这个蠢货!”圣主的手掌飞快地拍在我脸上,我甚至没有看到他的手移动,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太阳穴,整个脑袋都开始抽痛。“那个女巫!她怎么会知道你要去静港出版社?”

我一下子明白了圣主的意思:“那个混账女人!她毒害了城里的每家出版社来反对我们!”

“你确定她遇到你不是偶然?”希瑞克问道,“她不是去做其他事情的吗?”

我摇了摇头,圣主是在装傻。“如果她是偶然遇到我,鲍登·博尼法斯的反应就无从解释,任何读过我的书的智者都会被其中的真理和光辉所震撼。”听到这,圣主的目光飘渺不定,似乎是在表示怀疑,于是我又补充道:“就算我的叙述不够好,它辉煌的主题也会让读者们敬畏的。”

圣主的眼睛又恢复了热度:“我明白你的意思。”

“鲁哈是我们所有麻烦的根源,”我说,“她恐怕已经警告过深水城的每一家出版社禁止出版我的书,只要她活着,我就永远无法印刷《疯神希瑞克的审判》。”

我没有说圣主应该怎样去做,因为他乃是一位神明,能够了解一切。他一言不发,只是一口接一口喝着麦酒,用长长的黑舌头把酒杯舔得一干二净,一滴都没给我留。最后他转过身,把空杯子扔到柜台上。

“再来一杯!”

杯子击中了酒馆里唯一一位侍女的脑袋,在这个可怜的女孩倒下并死去之前,老板已经来到圣主的身边为他续杯——毫无疑问是记在我的账上。没有人为女孩的死说什么,傻瓜才会对谋杀之主顺理成章的行为说三道四。希瑞克挥手示意老板走开,然后用他黑色的眼睛看着我。“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能碰那个女巫。如果你想让她死,就自己动手。如果你做不到,就去找那个阿尔多·曼利。”

“阿尔多·曼利!”我大叫道,我不是在静港出版社才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早在到达深水城的第一天,我就误入过他的办公室。那是一个骗子,说服人们自己付钱来印刷他们的书,为了印刷我的作品,他要收三千个金币。“我主,想想你在说什么!”

希瑞克冷淡地瞧着我,“不,马利克,想想你自己在说什么。我不在乎你是否因为这书赚到铜板,这根本不重要。”

“但对我很重要!”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就从嘴里蹦了出来,但我现在不在乎是否会激怒圣主。“我为你牺牲了一切,理应得到一笔报酬!”

“报酬,马利克?”圣主瞪着我,“难道我没有一直在关心你吗?难道我没有因为王子给了你这些而惩罚他吗?”他把手伸到桌子对面,抚摸我的天使之角,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亲手在我的眉心种下种子,以示他宏大的神恩。“我不是也惩罚了你那不忠的妻子,因为她也参与了骗局吗?”

“只是因为那会儿你不希望他们让我分心!而当哈里发用我的财产为他们的葬礼买单时,你什么都没做。”

圣主退缩了一下,仿佛被说中了,“当然,你不会把那些肮脏的财宝看得比你的上帝更重要吧?”

希瑞克声音中的冰冷让我清醒过来,我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通过控诉他的不公正来获胜,在他身上寻求公正还不如去找有膝盖的眼镜蛇。我低下头,有些灰心丧气。

“我请求您的原谅,无上圣主,我的意思是——呃——”我本想说,不会有人认真对待阿尔多·曼利印的书,但却感到胸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力量,是密斯特拉该死的咒语。“就算我想,身上的钱也不够在阿尔多·曼利那儿印刷一本的。”

“去吧,马利克,你是个能令人信服的家伙。”圣主身体前倾,他的黑眼睛离我只有几英寸远。“你可以说服他给你赊账。”

“恐怕不行,无上圣主,他说的清清楚楚,要求提前付款。”

“他读过这本书了吗?”希瑞克没有等待回答,作为一位神明,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会破例的——如果《审判》真的像你说的一样好的话。”

“但阿尔多·曼利并不在乎自己印的是金子还是垃圾!”

圣主只是继续靠在自己干瘦的胳膊肘上,直瞪着我的眼睛,我意识到他已经厌倦了我的争辩。

“我——我可以随时去试一下,无上圣主。”

“现在你说话更像个天使了。”希瑞克变得体贴起来,向后靠去,用他消瘦的手指绕着酒杯。“去卖掉你的书吧,如果做得到的话。只要你是第一个印刷出版的,我不在乎你做什么,但要是你赢不了奥玛的抄写员,就必须付钱给阿尔多·曼利。”

“我会的!”我的喊声太大了,有几个客人大着胆子向我们这边偷看,“绝不会让你失望!”

“那最好不过了。你知道让我失望的后果。”

我点点头,暗黑之主总是直言不讳,他说如果我辜负了他,他会认为这是对信仰的背叛,并把我置于无信者的惩罚之下。

“很好。”圣主喝光了杯子里的一半,把剩下半杯酒推到桌子另一边我的面前。“别忘了,马利克,五天。”

******

用受伤的手握住羽毛笔会使我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但获赐的天使之祝福让我依然能够像以前那样工作。我每个晚上都努力重写丢失的文页,每个白天都致力于寻找一家未被女巫毒害的出版社。我在一家又一家出版社间徘徊,恳求那些智者阅读我手稿中的哪怕一页,看看它散发出的光芒是否会像公牛的鼻环一样牵引着他们前进。其中最善良的人坚持说不收不请自来的稿件,并让他们的抄写员把我推赶出门;最残忍的人按照我的要求读了第一页,然后摇摇头,把手稿推开,声称我的文章还不如一只拴着绳子的乌龟更吸引人;更多人浪费了我的时间,在读完整篇手稿后,又把它扔回我的脸上,嘴里吐出无数句脏话,在此不再赘述。我痛骂这些骗子,他们罪有应得,并发誓他们很快就会得知全能圣主希瑞克的怒火。

在这一切考验中,我还必须时刻注意那个女巫,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找治疗师,而是再次开始搜寻我。我很多次看到她在街上鬼鬼祟祟地溜达,在每个人的脸上寻找我的痕迹。有一次,她甚至往我头上扔了一张臭烘烘的魔法网,由于这次的狭路相逢,我在晚上向酒馆老板索要来他为不守规矩的客人保存的小瓶毒药,我用针穿过软木塞,这样针尖就会一直沾着毒液。然后我又在长袍的袖子里缝了一个小口袋,便于携带这样武器。如果鲁哈真的把我困于无法逃脱的境地,我也已做好一切准备。

就这样,我度过了四天半的悲惨日子,每天写完八页丢失的文稿才能睡觉,第二天一早还要拜访十几家出版社。但鲁哈的作用一直如影随形,那些智者只会对我提供嘲笑与谩骂,所以直到最后一天的晚些时候,仍没有找到合适的出版商。我决定去找阿尔多·曼利前再试最后一家,不管我主怎么说,像那样一个贼子是肯定不会让我贷款的。我转向北边的占卜师之路,前往位于阿尔多·曼利对面的一家小出版社。在离目标只差数步之遥时,我瞥到了一个跟踪我的黑袍身影。

我咒骂着鲁哈这个多管闲事的女巫,推开面前的老人,向角落跑去。可还没走出两步,空气里就飘来尖锐的低鸣声,我扑倒在占卜师之路上,只见一张嘶嘶作响的蛇网从头顶飞过,滚到我的脚下,跟着窜到了下一个拐角。等鲁哈在我之后到达占卜者之路时,我已经拉起头巾,利用天使祝福消失在人群里。我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女巫没有留意我的方向,就穿过马路,冲向我的目的地——黑虎书屋。

我刚一打开门,一股甜腻的烟雾和麝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使我头晕目眩。前台坐着一位抽着烟斗的智者,身上戴的金子比哈里发还多,一位身着轻薄长袍的女子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们身后坐着十数位脸色红润的抄写员,都拼命地在纸上划着写着,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后面帘子外传来的放肆笑声。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悲剧的错误。

智者听到我进门,从嘴里取出烟斗,年轻女子从他的肩膀上离开,对着目瞪口呆的我傻笑,毫不在意我可以像看穿窗户一样看穿她的长袍。

智者的目光落在我胳膊下夹着的包袱上。“我们有了一位新客人?一位作家?”

“一位谦逊的史学家。”我纠正道,从大门的门缝往外张望,女巫正在办公室门前扫视人群。我意识到已经来不及离开了,自己别无选择,只好转身自我介绍:“我是谎言天使马利克·埃·萨米·约·耐色,相信你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不是吗?”智者瞥向那个女人,转了转眼珠,然后伸手示意我的手稿。“我是哈德温·霍德,让我们来看看。”

我向他走近,把书递了过去。或许我的手有些颤抖,但那与哈德温·霍德无关,失败的阴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满脑子都是无信者的国度里等待我的无尽折磨。

哈德温把包袱放在书桌上,开始阅读,目光像猎鹰一样飞速掠过书稿。我挨在他的书桌旁,以防他突然拿出一瓶酸液或者火柴,以及其他智者对他们不喜欢的手稿所使用的东西。

一段时间后,哈德温从阅读中抬起头,“这很好!”他说,我立刻发现我错判了这个人。他抬手向椅子示意,“请坐吧,让德沃娜给你上点东西。”

而现在,德沃娜的笑容也变得像经过练习一样迷人,“你喜欢什么,马利克?香槟?”她的声音变成带喘息的低吟,“还是再烈点儿的东西?”

幸好我的意志足够坚强,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孤独和困苦,她的提议对我非常诱惑——但我知道最好不要屈服,因为鲁哈总在最糟糕的时刻出现。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或许来点食物,还有一大杯奶。”

德沃娜扬起眉毛,“奶?从牛身上挤的?”

“或者绵羊和山羊的,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看向哈德温,后者笑了笑,递给她一枚金币。

“别站在那儿了,你面前的是黑虎的又一位反传统者。”他拍了拍她美丽的侧脸,“给他一杯牛奶。”

德沃娜照着他的话做了,只是在出门前停顿了一下,在长袍外加了一件斗篷。哈德温回到他的阅读中,时不时停下来对我的手稿大加赞赏。我发现哈德温·霍德是一个有远见卓识的人,他的办公室不是我想象中的不法之地,而是不受束缚的自由思想之堡垒,这将为我可怜的户头带来可观的财富。

我才意识到这一切,哈德温就停止了阅读。“就这样吧,”他摇着头说,“我已经读够了。”

我的喉咙差点哽住,忍不住担心是否又看错了这个人,“但你只读了七十页!”

“已经够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昔,“它会卖的很好,我们会在里面放一些德沃娜和骷髅的刻画,或许会让她亲吻骷髅作为封面,在头骨港或者路斯坎之类的地方会很受欢迎的。”

我看不出德沃娜的木刻画和我主的审判有什么联系,但恐惧的阴影从脑海里消失了,我的思绪从来世的审判转向了今世能够得到的东西。

“多少钱?”

哈德温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钱包,扔在桌子上。“五十枚金狮,是我通常付款的两倍。”

当然,这个价格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我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这是我头一次收到报价。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我想要的是百倍于此的价格。”我伸手去收回手稿,但随后密斯特拉的法术再次起效,这些可怕的句子从我的嘴里吐出:“但我必须接受这个提议,因为我时间紧迫,没有其他去处。”

哈德温的眼睛流露出惊愕,他不知所措地坐了好一会,最后摇摇头,手再次伸进抽屉里。“我出七十五,”他把第三个钱包丢在前两个钱包旁边,对我咧嘴而笑。“我不希望我们的新明星感到受伤。”

我一下子觉察到,他至少愿意给我五百金币,这只是我想要的十分之一,但比阿尔多· 曼利好一千倍。门在这时开了,我瞥了一眼,是德沃娜回到房间里。她斗篷的兜帽拉了起来,胳膊伸在身体前面,我看不到她的样子。

如果我不是因密斯特拉可恶的咒语而分心,此时可能会感觉到不对劲并取出那瓶毒药。但实际上,我只是把哈德温不值一提的钱包推回桌子对面。

“如果你不想让我感到受伤,就别这么做了。”我说,“我的书是真实的记叙,我们都知道它的实际价值要高得多。”

“真实的记叙?”哈德温嘲笑道,“像你这样的雌孔雀连第一章都活不下来!”

“你可能会感到惊讶,”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马利克像只蟑螂一样难杀。”

鲁哈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我已经转过身来面对她,但这时她已经脱掉了德沃娜的斗篷,把她的弯刃匕首抵在我的喉咙上。

“发生了什么?”哈德温掀开椅子站了起来,“她是谁?”

“一个多管闲事的竖琴手,”我说着,手伸进袖子里,准备把小瓶子上的针拔出来。“她来抢我的书。”

“她是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哈德温显得如此大惊失色,“那这果真是个真实的故事?”

“我不会把马利克写的东西称为‘真实’,”鲁哈嗤之以鼻,“但他确实为他描述的一切背负罪名。”

哈德温的目光落回到桌面上,我看到我的手稿的价值增加了起码一千倍。我在心里收回曾经说过的一切关于鲁哈的坏话。

“也许现在你会重新给一个配得上这本书的价格,”我对哈德温说,“我的出价是五千个金币。”

“五——五千?”哈德温倒吸一口气,“我给你三千五,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拉出整个抽屉,放在我的手稿旁。

“这本书归你了!”我大喊。

“好。”哈德温朝他的抄写员们挥挥手,然后看向鲁哈。“你在这儿没买卖做了,或许你该走了。”

“不行。”

鲁哈旋过身,让我拦在她和哈德温的抄写员之间。我的毒针已经拔了出来,但不敢攻击,女巫的匕首还抵在我的脖子上,死亡时的剧痛可能会让她割开我的喉咙。

我看向哈德温的抄写员们,祈祷他们能分散女巫的注意力,“救救我!”

哈德温点点头,抄写员们开始前进,女巫最后停在智者的桌子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流血的必要,”她无视周围的人们,继续盯着哈德温,“也许你更愿意免费印刷马利克的书?”

“我没有谋杀作者的习惯。”哈德温说,但他让抄写员们停止了攻击,似乎对这话很感兴趣。

“我也没有杀他们的习惯,”鲁哈回答,“但我必须得把马利克带回去为他的恶行负责,监禁在牢房里的他拿着金子也毫无用处。”

“竖琴手巫婆!”我喊道,鲁哈的刀刃紧紧挨着我的喉咙,此时抽出来一道血丝,但这无关紧要。“别以为你能骗走我的财产!”

我看着哈德温,“不要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她要是对我的书毫不在乎,为什么要毒害深水城的每家出版社以反对它的光辉?”

“反对它的光辉?”鲁哈冷笑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所有像样的智者都在嘲笑你,就算是凯尔本本人要求,他们都不会印刷你的书!”

若不是我不敢在书籍出版前就死去——以及害怕任务失败后的无尽折磨——的话,我的针就已经刺出去了。

女巫的目光转回哈德温,“你的决定是什么?留着你的金子对竖琴手来说也毫无差别,对马利克也没有好处。”

“这是由我来决定的!”我抗议道,对哈德温说,“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哈德温没理会我,他从我的肩膀上看过去,努力想读懂鲁哈面纱后的表情。“这是件好礼物,对吧?你想要些东西做回报,是什么?”

“不多,一页纸。”她回答,“几个智者告诉我,马利克在书里透露了希瑞经的下落。”

哈德温还没读到那么远,但他的眼睛已经瞪得比铜铃还圆:他和其他人一样清楚,希瑞经是我无上圣主崛起成神的失落历史。

“一页,”鲁哈说,“换这么多金子,相当划算。”

“这个泼妇在撒谎!”我喘着粗气,丝毫不理会鲁哈的刀刃对我喉咙造成的压力。“希瑞经藏身之处的秘密顶你那点儿钱一千倍的价值!”

令我恐惧的是,哈德温摇了摇头。“这不是金钱的问题,马利克。”

这个贪婪的智者正打算背叛我。与其让鲁哈偷走书籍中最重要的一页激怒我主,还不如在死后成为拥有完整作品的富有作者。我把针推到手指间,准备迎接鲁哈匕首带来的疼痛。

可事情没有这么发展,因为就在我刚鼓起勇气的时候,哈德温的目光又转向了女巫。“这是诚信的问题。鲁哈要求删减我的作者的一页作品——”

“我是要求你考虑一下所做之事将会释放的邪恶。”她反驳道,身体紧贴着我的后背,我可以感觉到哈德温让她和我一样惊讶。“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在乎这个,”哈德温说,他发现女巫正在变得不可理喻,伸手想收起我的书稿。“我的责任是对真相负责。”

“你的责任?你根本不明白责任的意义!”鲁哈的黑眼睛盯着智者,嘶哑着嗓子,念出咒语,接着用她空着的手在书稿上清脆地弹了一下,微小的魔法火花开始在书页上闪烁。然后女巫开口:“我警告你,在我拿到想要的书页前,不要碰这本书。”

哈德温犹豫了,电光火石间,我注意到诱惑失败的他或许会因为恐惧而屈服。

“哈德温,拿走书!”我催促道,“她控制着我就没法阻止你!”

就在说话的时候,我伸手去扎向女巫的大腿。但我不是唯一在移动的人,更不是速度最快的那个,我右手移动的同时,哈德温也抓起我的书稿,女巫从我左侧冲过去,抄写员们全都扑在她的背上。

我的针只找到了空气。

桌子上的一团混乱之下突然劈啪作响,然后是刺鼻的臭味和哈德温惊讶的尖叫一同传来。我瞥到鲁哈的紫色衣衫一闪而过,也跳入战场,穿过混乱的人群,用毒针扎进她柔软的肉里。

一声惊讶的低吟响起,低沉而短暂,我差点没听到。哈德温的椅子向后翻转,上面乱七八糟的人团也一起跟着翻倒。幸好我在这团东西的最上面,我离开人群,勉强回到之前站立的地方,剩下的一堆人则摔在了地上。

装着金子的抽屉因它的重量仍好好呆在桌子上,我的手稿却不见了。我爬到高处,从另一边看过去,希望能看到地板上散落的羊皮纸,但视线里只有鲁哈从人群底部钻出来的纤细身躯。“阻止她!”

我担心女巫会在毒药杀死她前再次施法,马上抓起哈德温一开始给我的小钱包,朝她的脑袋砸去。

这东西撞到了她的肚子,她身后的人堆像只巨大的四十条腿的蜘蛛一样翻滚着,再次把她吞没其中。

哈德温·霍德躺在翻倒的椅子旁边,仍紧紧地把我的手稿抱在胸前,手还被女巫的魔法灼伤了。他坐起身,抬起前臂,盯着被断掉的针扎在那里的紫色衣服碎片。这只手臂已经变得漆黑而臃肿,我几乎能看到暗色的毒液正朝他的心脏涌去。

“米利尔在上啊!”他大喊,“那个女巫给我下了毒!”

抄写员是否听到了这句话我无从知晓,因为他们对鲁哈的殴打是如此猛烈,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再站起来——虽然我不知道最好不要指望自己有这么幸运。

哈德温以双膝爬行,举起双手,好像要把我的书稿放回他的书桌上,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就要成功了,但随即从他的嘴唇中爆发出一声大叫,他倒下了,身体前倾,脑袋落在他以生命捍卫的那些书页上。

没人能想象此刻我感受到的绝望,哪怕死的人是我,也不会更让人痛苦了。一大笔财富摆在我的眼前,可它对我还有什么好处?我杀了唯一接受我的智者,而且我知道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了,特别是如果女巫没有对其他出版社的情况说谎的话。我诅咒命运是个爱捉弄人的妓女,诅咒鲁哈是个多管闲事的懦夫,然后我跃回地板上,把哈德温·霍德留着口水的尸体从我的书上推开。

只剩最后一件事能做,阿尔多·曼利的出版社就在对面,我能感受到希瑞克的最后期限像头沉重的骆驼一般压在我的胸口。我把手稿扔进装满金子的抽屉,然后冲出门外。

黄昏投下的影子已经很长,天似乎快黑了。占卜者之路上挤满了办事员和抄写员,都忙着回家吃晚餐。我走到街上,穿过马路,因为一个优秀的天使决不会逃避神明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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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Alzis @ 2021-09-24, 00:29
"Ambrose" 1997 John Tynes
译:S.Alzis 校:R.Hubert

>原文地址:http://web.archive.org/web/19991022005534/www.fortunecity.com/victorian/lion/157/ambrose.htm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使用,除授权T.R.O.W.站点外,其他用户请勿将本链接和翻译文本以包括评论或介绍在内的任何形式发布至其他网站。

卡尔克萨故事一则。据说源于作者John Tynes给女儿讲述的睡前故事,讲述了一名孤身居住在空城卡尔克萨的老人的经历。文中的安布罗斯可能指代《卡尔克萨的居民》的作者美国作家安布罗斯·比尔斯,此文也为卡尔克萨系列的神话奠定了基础。和比尔斯的故事类似,相较于恐怖,本文中的卡尔克萨是一处孤独之地。*

考虑到原文灵感的睡前故事性质,所以采用了相对接近童书的口吻。译者水平有限,请多指正。

本文可能会造成绿色三角洲战役《Impossible Landscapes》剧透,You have been warned.


*注:简介改编于kinginyellow.fandom.com相关页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安布罗斯的人。他又矮又壮,长了一嘴他引以为傲的雪白胡子——有了这胡子,他就感觉自己像个聪明人了。安布罗斯住在一座大城市里,那城市坐落在一片又大又暗的湖畔。那儿永远都是黑夜,灰色的星星在它空洞的天上闪耀。

安布罗斯住着的城市有很多名字:伊提、亚沙尔、卡尔克萨,等等。他知道所有这些名字,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听说的——他从来没在这座城里见过别的人,自打他记事起,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安布罗斯曾经住在别处。他还能记得那里的炎热和尘土。有时,当他想要回忆过去的生活,他就能在舌头上尝到铅和铜的味道。

安布罗斯的城市(他认为那是他的,毕竟他是那儿唯一的居民)比外面所有的城市都要大。而且它并不是永远都一个样。在每一天,每一个缓缓流逝的小时,每一次他的转头之间,这座城市都在变化:街道变得更宽,建筑长得更高,这儿出现了门,但又有一些窗户不见踪影——当然,也可能反过来。这是一座魔法与奇迹之城,每当他踏出家门外,都能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似的。

但安布罗斯太孤独了。他想念其他的人。他怀念和朋友交流、说笑话、玩游戏的日子,但更重要的是,安布罗斯怀念被其他人需要的感觉。在这座孤独的大城市里,没人需要安布罗斯。甚至连这城市本身也不需要他——他知道就算没了自己,它也能好好的。这一切都让安布罗斯非常伤心。

为了忘掉自己的悲伤,安布罗斯成了一名修补匠。他开始造东西,还能把自己造的那些玩意修好。他把不能用的旧东西做成新东西,把他后悔做了的新东西再拆成旧东西。他会做玩具,做钟表,做那些会响的东西;他还会造自行车,造喷泉,造那些非常安静的东西。除了所有这些外,安布罗斯还做了很多很多作品,好试着忘掉自己的难过。但没有一件他造的东西能让他开心起来,因为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唯一一个能欣赏到它的人。悲伤像阳光一样倾泻在安布罗斯身上,但在他住着的这座“永远都是新的”的大城里连阳光也没有。他只能从自己过去的生活里回忆起它,而这不过是一场梦。

安布罗斯每日都一样地过。他醒来,然后在床上呆一小会儿,因为没人告诉他要做什么和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很快,他就会因为在床上呆着浪费了一天时间而感到内疚——尽管他并不知道一天是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何时结束的,毕竟这里没有太阳——接着他便下床四处晃悠。他从不吃早饭,也不吃中饭晚饭,因为城市里没有食物。但是安布罗斯从来不会感到饥饿。他记得吃饭的事情,也记得那是多么棒的一件事,记得他有多喜欢各种食物,但就像阳光一样,这些记忆不过是一场梦。

安布罗斯一起床就会绕着他曾经当作家的建筑物转悠,看看他最近修修补补的作品。有些东西会在晚上坏掉或者变得难用,需要修理。有些东西则看上去不像它们从前的状态那么好了,需要清洗或者简单地修补一下。有些东西,那些非常少数的东西,仍旧是好的。安布罗斯会和它们一起呆上整个早晨,和它们一起玩耍、驱使它们运转或仅仅是望着它们。

接下来他会在城市里漫步。他并不是绕着整座城市走,它实在是太大了,除了鹅卵石被沙所取代和湖岸交汇的地方之外根本找不到边界。他只是在街道间穿行。每次他这样散步时,事物都会发生变化。但是安布罗斯从不会迷路。每当他打算回家,他就会努力地去想起他的家,然后他继续走,只消几条街的工夫,他便回去了。

散步的时候,安布罗斯总是希望他能找到其他人。有时候他会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闻到食物的香味,或是瞥见窗户里有一丝动静。但他从来都没有真的找到过那些东西。笑声总是会平息,气味总是会消退,晃动总是会消失。他很快就学会了不再去追逐它们,但他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去追。尽管如此,他一直都没有见到过别人,这让他很难过。

等他散完步,安布罗斯就会回到家里,修理他做的需要修的东西,清理他做的需要清理的东西。到了夜里,他所有的东西都会再次变成他能做到的最棒的状态,直到下一日他看到有新的东西需要修补为止。但他的晚上永远都是空闲的,安布罗斯总是会在晚上做同一件事。

每天晚上,他都会走出家门,穿过街道,来到湖岸边。他会坐在岸边沿着湖滩街道延伸的长椅上。他凝视着湖面。波涛滚滚而来,浓重而漆黑地拍打着湖岸。安布罗斯看着水,但他看的不止是水。

在水面的另一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屹立着一座宫殿。那宫殿恢弘巨大,如此美丽,安布罗斯有时候光望着它就会落泪。那就像是座童话故事里的宫殿,安布罗斯非常想去那里,他一想到这个就会伤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过去,他也不知道他会在那里遇到什么。如果他有办法渡过大湖到达那宏伟辉煌的宫殿,却发现那里和这座城一样空无一人,那该怎么办呢?他觉得那种事情会杀了他的,会置他于死地。于是,他每天晚上隔着黑暗的水面遥望着宫殿时,都会编造一些关于宫殿和发生在那里的故事,他试图假装自己已经身处那里。当他假装这些时,他会想象自己来到了一场宏大而美妙绝伦的宴会上,许多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桌子上有很多好吃好喝的东西,身着明亮服装面戴滑稽假面的乐师演奏着雄壮的音乐,女王正向诸位赴会的宾客点头微笑,那里还有一名睿智、威严而神秘的王。

每个夜晚的尽头,安布罗斯都会难过地叹息并从长椅上站起身。他会穿过黑幽幽的城市街道回到家中。到家之后,他就会上床睡觉。早上他又会睡得比他该睡的要更久,然后他会起床再做一遍这些事情。

这就是安布罗斯的生活。一日又一日,他修修补补着,漫步着,梦想着,然后终于有一天,他变得不再孤单,一切都变了。

***

在安布罗斯的生活发生变化的那一刻,他正在穿过城市街道回家的路上。那时正值夜里,他凝视着那座宫殿做了好多美妙的白日梦,幻想着到了那里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正要回家,却听到了一声噪音。

安布罗斯之前在城市里听到过噪音。他过去常常追逐它们,但它们总是会消失不见。这一次传来的是一种吱吱的声音,一种仿佛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有节奏的机械般的声音。安布罗斯试着不去听它,因为他知道倘若自己试图去找它,它就会消失。但是这一次,噪音找到了他。

当他快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去时,那声音越来越大,接着一个小孩从街角走了过来。那并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她是用发条做出来的,全部由齿轮、轴杆与活塞组成,就像安布罗斯的修补造物们一样。但是安布罗斯并没有制作这个发条娃娃。她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发条身体上连着粗短的前臂。发条娃娃没有腿,靠一大一小两个轮子向前滚行,当她摇晃着前进时,身体就会倾向一侧。在她移动的时候,有某种液体从发条娃娃身上滴落,安布罗斯猜那一定是油。发条娃娃那张胖乎乎的瓷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她滚动前进时,她的嘴巴会噼里啪啦地张开又闭上,手臂也上下摆动。大轮转啊转,小轮也转啊转,这发条娃娃的整个身体左晃晃右晃晃,右晃晃左晃晃,她在卡尔克萨昏暗易变的街道上旋转而行。

安布罗斯停下脚步看着她。在这座偌大的城市之中,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其他的人,他自然也没想到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竟会是这个小家伙。他苦苦想着自己曾经打造过修补过的一切东西,他有做过这个发条娃娃吗?也许他修补过她然后就把她给忘掉了,没注意到她转向了黑夜之中。但是没有——他能够肯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发条娃娃向他滚动过来,摇摇晃晃,不稳地走着弯路。她在他的脚边停下,安布罗斯意识到她的背上有张纸。事实上,那是一个小小的信封,用晾衣夹夹在了她脖子后的一条金色丝带上。发条娃娃抬头看向安布罗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等待着。

安布罗斯弯腰把信封从娃娃的背上扯了下来。信封外面用流畅的连笔字写着一个词:

“安布罗斯”。

他震惊地后退了几步,把那珍贵的信封攥在自己的胸前。有人给他写信了!他并不孤单!忽然间,他生活中的一切都大不一样了。他笨手笨脚地扯着信封,想把它撕开。在他忙活的时候,那小小的发条娃娃摇晃着离开,留下了几滴带着铜臭味的浓浓液体。安布罗斯没有理会这奇怪的信使,他把信封紧紧攥在胸口冲回了家。

到家之后,安布罗斯冲进屋里,关上了门。他用齿轮装配出的灯在房间里缓慢地沿着一条轨道绕圈,他站在灯下,一面读着信封里纸上写的字,一面不断前行追上他的光源。

“你受到邀请,”纸上写道。“前往一场假面舞会。”

安布罗斯颤抖起来。终于,在这么久之后,那里有人想起了他!

“一周后,于夜间前往宫殿。”

宫殿!安布罗斯的心一沉。他怎么才能到宫殿去?它太远了!

“我们将庆祝伊提王室的女王卡西露达的生日。”

卡西露达!这个名字刹那间听上去很熟悉,就像一个被你遗忘的亲戚,或是你曾在一段白驹过隙的夏日中交过的友人。

“盛装前来。前来飨宴。前来舞蹈。”

服装!美食!音乐!好似安布罗斯的梦想成真一般!

“来吧。”

但该怎么才能做到呢?安布罗斯没有华服也不知道怎么去宫殿。他只有一周时间。他能怎么办?

安布罗斯把请柬看了又看。他掐了下自己好搞清楚自己不是在做梦。痛感是真实的。请柬是真的。宴会是真的。安布罗斯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花了很久去思考怎么才能到宫殿去的问题,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来去看看请柬。当晚,在他终于、终于上床睡觉时,他梦见了宫殿,梦见了假面舞会,梦见了华服,梦见了乐师,梦见了宫廷,还梦见了那穿着华丽黄袍的王。

***

早上醒来时,他想起了所有的那些甜蜜的梦。他想起了那张请柬,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好确定它是真的。

最后,他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的又一个梦境。在梦里,他飞过昏黑的湖面,但湖水不再是水,而是雾气。他坐在一艘巨大的飞行器上,那是一个四周环绕有四颗巨大青铜首的露天圆盘,那些青铜首向天空中喷射着蒸汽将他抬起。圆盘的中央是一个由发条齿轮和活塞组成的巨大机械,它支撑着十一个黄铜球体。一个球体静置于中心,其他十个(大小不同且有的环绕着圆环)则以不同的速度绕着中央的球体沿椭圆轨道运动。这艘巨大的飞行器,这会飞的神奇天体仪,充满了安布罗斯的思维。恰在此时,他决定制造出这载具,它将能够载着他越过湖水,降落在充盈有许许多多甜蜜的梦的美丽宫殿前,

安布罗斯环顾了一下他的工作室,然后立马忙碌起来。他将不得不在城市里搜刮他需要的材料,这将花上他一整天。他总是可以找到他的修补对象需要的一切东西,但要让这座城市把那些材料展现在他面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他丝毫不感到气馁,立刻就动身了,他丢下了一些自己没有修理的作品,丢下了其他一些没有打磨的东西,剩下的东西则被他忽略了——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在他于这座城市里度过的无数岁月里,今天才算真正的第一天。

他走啊走,他去察看去戳捣去仔细打量,街道一条又一条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一条巷子里,他找到了数量可观的金属片,他集中精神,让墙壁上出现了一扇直通自己工作间的门(这样就节省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一座高塔的地下室里,他发现了很多巨大的黄铜半球。在一幢安静的庄园的密室里,他找到了四颗巨大的空心铜首,它们的脸和给他带来信件的发条娃娃一模一样。它们可以充当能够让那巨大的造物飞起来的风箱的外壳。

但还是少了些什么东西。必须要有一个中央机械去驱动整个天体仪,去让球体旋转起来然后泵出蒸汽发动齿轮让整个载具飞起来。他连想都不敢想这种事情,他会需要耗费很长时间才能建造出这样的一个奇迹!

发条娃娃又回来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另一条大街的路口处,用瓷脸盯着旋转木马。

安布罗斯盯着这个小家伙沉思了一会。她曾有多少次来过这里,盯着那旋转木马,盯着它上面的骏马、漂亮的马车和那些华丽的装饰?他知道,这台旋转木马一直是静止不动的。

发条娃娃咔嗒作响,她摇晃着转过脸,看向安布罗斯。一大颗闪闪发光的红色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溅落在鹅卵石上,留下一滩红色的液体。

这些东西都是由发条装置的梦境和幻想造就的,安布罗斯这么想到。

他坚定地大步向前,踏上旋转木马的巨大圆盘,来到中央的旋转轴上。他在这儿戳弄了一小会儿,那个发条娃娃也不时好奇地缓缓上前,一次往前几英尺,一路滴着液体。

突然,旋转木马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声和尖叫,接着响起了可怕的笛声。它的圆盘开始转动,马儿们上下起伏,随后那声音加快了,变成了一种美妙、嘈杂的声音。

这是音乐!安布罗斯知道这个——他在这座城市的生活的时光里从没听见过音乐。这就是音乐,美妙的音乐。

旋转木马的大圆盘转啊转,马儿们上下跑啊跑,至于那个小小的发条娃娃——她在安布罗斯启动旋转木马之前就滚上斜坡,爬到了平台上。她在马和马车之间滚来滚去,摇摇晃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快活极了。她的小胳膊转着圈儿,脑袋也打着转,想要把这一切都看个遍。音乐在空气中疯狂而甜美地狂舞,旋转木马也转个不停,她的大轮子转转,小轮子也转转,来回跑来跑去。

这个设施旋转了几分钟,然后就渐渐歇止了。音乐又变得缓慢,马儿们失去了它们热烈的速度,很快,整个旋转木马就停了下来。

安布罗斯呆呆地看着这个发条娃娃滚下平台,回到广场上。当她走进一条不久就能把她吞没在它巨大的、不断变化的风景中的大路时,发条娃娃的头在她的脖杆上转了一圈,回头看着安布罗斯。她的脸就像带着面具,娃娃就这样盯着安布罗斯,直到消失在他的视野尽头。

安布罗斯目送了她整整一分钟,然后再度起身工作。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还没完成。

***

似乎没必要把旋转木马的巨大部件搬去他的工坊里,所以安布罗斯把他的工坊搬去了大广场。这让他感到恐惧,因为他知道这座城市总是在变化,广场有一天可能会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踪影。所以安布罗斯不断地去想广场,他在脑海中勾勒着它,他大声向自己描述着它,不停念叨着那个广场和它的模样。安布罗斯明白了一件关于城市的事情,那就是如果他努力尝试的话,他就能让它变得规矩一点。他越频繁地想到广场,就越能在脑中看到它。下一次他去那儿的时候,广场还在原处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这并不困难,因为安布罗斯几乎把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广场上。他带来了他的工具、他的金属片、那些大铜首和十一个球体。他在那睡觉,在那工作,他梦中的飞行天体仪缓慢但稳当地被拼凑了起来。

收到请柬后的第五天,安布罗斯完成了制造工作。

天体仪简直就是个奇迹。安布罗斯骄傲地凝视着它。它和旋转木马差不多大,但取代了彩色的顶部那些欢腾的骏马和豪华的马车的是一套装载于牢固金属臂之上的铜球。金属臂于中心交汇,安布罗斯在那里补上了一套精细的齿轮结构好让那些球体能沿着椭圆形的巨大轨迹旋转。他在每个球体里都安置了一块强力磁铁,在球体旋转的时候,磁铁也会旋转,它们运动的方式产生了一种力,能将天体仪推离地面。安布罗斯非常仔细地计划了这一切,尽管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这样能运作起来的。然而,它确实运转了起来。当天体仪离开地面,安布罗斯会操作铜首的风箱好推动这载具。安布罗斯想,这不是一台最为高效率的机器,也不是最容易操作的,但他相信这仍旧是个非常棒的家伙。

明晚就是假面舞会了。那天晚上,安布罗斯躺在他令人啧啧称奇的天体仪之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记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那都是些好梦。

***

第二天早上,安布罗斯起床时意识到自己没有假面舞会需要的服装。那可不行!他不能穿得像卡尔克萨的普通居民一样越过滚滚的湖水去往那座漂亮的城堡。安布罗斯决定回家,去拼凑一些东西。

但他的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安布罗斯走在街道上努力回想他的工坊的模样,试图找到能带他进去的门。他以前对此相当熟悉,那是他在卡尔克萨度过了大半个人生的地方。然而,它就是不肯在他面前显现出来。他加快了脚步,安布罗斯眉头紧皱,四处寻找他的家、他的工坊。每当他看到一扇熟悉的门,它都会通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每当他听到他所有的发条玩意的咔哒响声,他都找不到那声音的源头。每当他认出一个角落,认出一盏路灯,认出一堵墙上的裂缝,它们也都没能将他带到离家更近的地方。

它不在那里了,不见了。安布罗斯骂自己真是个傻瓜。在他赶着急要造好天体仪、要越过湖水前往宫殿的时候,他却回不去家,现在这座城市把他的家从他手中给夺走了。安布罗斯捶墙喘气,觉得自己活像一个无家可归的疲惫老笨蛋。

最终,他放弃了。他的家没了——那就随它去吧。他站在一段新生活的门槛上,或许前方那遥远的宫殿就是新家。反正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宫殿里的人看到他会非常高兴,或许会对他那绝妙的天体仪赞赏有加,他们会任命他为宫廷的修补匠,他就可以在余生里为那些了不起的人做了不起的东西。安布罗斯告诉自己,这一切一定是这样的。他自语道,不管怎样,他失去的家都不是真正的家——那不过是他曾经借走过一段时间的一部分城市罢了,而现在,城市把它收回了。他向下盯着街道和翻腾的湖水,发誓说他再也不会回到卡尔克萨。他的命运在湖水的彼岸。

几分钟之后,安布罗斯又回到了大广场上。他开始在他从旋转木马上取下的所有部件之间寻找,翻翻拣拣想知道它们能够做成什么。最后他决定好了自己的服装。他要扮成米诺陶,那迷宫之主(他似乎记起了某个已经被遗忘得差不多的故事)。卡尔克萨就是一座迷宫,而安布罗斯幻想着,只要离开那里,他就会成为它的主人。他会成为米诺陶。

他拿起了从旋转木马上取下的红色天鹅绒帘子把它们做成了一身漂亮的红斗篷。他从马和车上取下零件,用上一大堆他没用掉的齿轮垃圾为自己做了一个米诺陶的面具。当然,这并不是一张普通的面具,安布罗斯想要给宫殿里的大人物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他认为自己的面具必须很特别。他拿了一个涂着油彩的铁马首作为面部,把它分作两半,又从其他马上取下一些东西加宽了整个面具。他从一对镀金独角兽头上取下了角,把它们连在面具上。他还拿了很多饰品——那些金属的玫瑰和漂亮的黄铜配件——装在面具上,让它们可以旋转移动,吸引别人的眼球。他补上了一对耳朵,好让它们能够左右转动,还把帘子上的流苏编成一头好看的鬃毛,可以在他走路时甩来甩去。所有的这些东西就像发条机械一样被拼在一起,最终他有了一个总是开动运转着的美丽米诺陶面具。安布罗斯穿上斗篷,戴好面具,在装在废弃的旋转木马马车侧面的一块浮雕镜子上欣赏着自己的手艺。这是件美丽的衣裳,可能是宫殿里的所有人见过的最棒的华服。安布罗斯在面具之后满意地笑了。他做得很好。

***

那时已是傍晚,距离假面舞会只有几小时了。安布罗斯知道跨越湖面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他认为,是时候出发了。他踏上平台启动了天体仪,欣赏着它在自己的触碰之下动起来的模样。当他听见从广场上传来的响声时,天体仪刚要离开地面。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个小小的发条娃娃回来了。

她晃晃悠悠地站在广场的入口处。她盯着天体仪,盯着安布罗斯,然后快乐地打着转。接着她跑到了平台边上,抬头看着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低头看着她。她似乎想跟他一起走。她为他带来了请柬——那为什么不呢?也许她自己也收到了请柬。安布罗斯移开了通往天体仪的坡道(它曾经就是旋转木马上的那个),于是他俯身把咔哒作响的小女孩抱起来,把她放到了平台上。她又开始打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下来又看看他。虽然她的那张瓷质面庞之上的五官没有变化,但安布罗斯想,她一定是在微笑。

安布罗斯重新把注意力收回控制装置上,他加快了动力枢带动球体旋转的速度。平台升得更高了,安布罗斯和发条娃娃可以比以往更多更广地俯瞰着这座巨城。

这是个奇迹。他们先是高出了地面两层楼的高度,然后是四层楼、十二层楼,接着他们比多数屋顶都要高了。从他们所处的有利地点来看,这座城市非常美丽。街道像迎接的臂膀一样延伸开来,每条街都有着平缓的曲线,拥抱着立于两边的建筑物。安布罗斯看不到城市的尽头。它似乎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甚至可能更远的地方。最为奇妙的是,这城市总是在变化。安布罗斯朝一边看去,然后移开目光又看回来——景色便与之前不同了。建筑物会高高矮矮地变化,窗户们增加又变少。街道会变宽变窄,或是完全消失不见,被某个漂亮的公园或巨大的教堂所取代。在安布罗斯眼前,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改变,只有当他将视线投往别处,才会产生变化。在安布罗斯看来,这座城市有着生命,它永远是新的。

他们越升越高,直至安布罗斯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才稳住了天体仪旋转的速度。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湖面。虽然离得不算很远,但他很难预估距离宫殿还有多远的距离。安布罗斯抱着乐观的态度开始拉起两颗巨铜首上的风箱,天体仪向水面之上飘去。

安布罗斯忙碌的时候,发条娃娃总是会呆在他的身边。她会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小胳膊在她看到每一件新事物时旋转不停。她凝神看着安布罗斯,看着他所做的一切,有时候会在琢磨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左右歪头。安布罗斯没有讲话,觉得她没法明白他的话语。但他很高兴有她在这里——她和他们将要去往的地方存在着某种联系。她是从宫殿来的吗?是宫殿里有人越过湖水选择了这个小女孩来当信使吗?安布罗斯猜不出来。不过,她对于安布罗斯来说是真实存在的新事物,而在卡尔克萨,新鲜事可是很稀罕的。

***

天体仪继续在水面上方飞驰。在他们身后,卡尔克萨很快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另一头,但宫殿似乎还是很遥远。水面上弥漫着雾气,头顶的天空中布满了云朵。安布罗斯几乎看不见宫殿,实际上,只有当那雾偶尔散开一道缺口,他才能看到它。安布罗斯保持着他的航线不变,但它却一直在向前移动。

有声音从湖水的方向传来。它们来得不算频繁,但安布罗斯绝不可能听错。他能够听到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低沉的叫声,有时候还能听到像是潜鸟发出的尖鸣与水花飞溅的响声。然而不论是在湖面还是水下,他都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但安布罗斯还是专心地看着,想要瞥上一眼。

在他盯着湖水的时候,安布罗斯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下方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离天体仪越来越近。云层似乎在增长,或者说下沉,所以它们也离他变得近了。没过多久,天体仪就完全被雾气吞了进去。

安布罗斯在平台上踱步,发条娃娃跟在他身后。雾气让他忧心,眼下他只能看到平台边缘几码之处的东西了,虽然他确信自己还在跟着原本的航线走,但他不能肯定他们是不是还在朝着宫殿的方向前行。它似乎是那么的遥远,即便方向上出了点微小的差错也肯定会让他们误入歧途。但是没有办法,他们的周边全都是雾,他也没法驱散它们。他只能心怀希望。

然后,发生了一点别的事情。天体仪开始减速。不知为何,大动力枢正在降下速度,旋转的巨球们也慢了下来。安布罗斯跑到他的机器前打开风门,但这没能改变什么。没多久他心里就变得紧张无比,他知道天体仪正在迅速地向水中坠落。

在慌乱中,安布罗斯加快了风箱运转的速度,想要推动它们(最好可以)离宫殿近一些。他在风箱和动力枢之间来回跑动,在加速和抬升回高度之间挣扎。但现在球体移动得极为缓慢,不出一会儿它们便完全停了下来。眼看天体仪下落得很快,几乎是在垂直往下掉,风呼啸着从平台边缘掠过。它钻进那些巨大的铜首之内,然后它们发出了揪心的哀嚎。安布罗斯也哭喊了出来,他沮丧地尖叫,因为控制系统根本没有反应。他死定了——他会撞到水面上然后淹死的。一切都完了。他无法抵达宫殿、无法参加假面舞会了。现在,说不定王室的侍从已经把安布罗斯的名字从宾客名单上给划掉了。

但发条娃娃并不忧心。她不再尾随安布罗斯,现在只是在走来走去。她走到平台的边缘朝更深处的雾气中张望,或是信步去看一个在铜首之后泵动的风箱。她不激动也不迟疑,更没有在害怕。安布罗斯盯着她,他意识到发条娃娃很平静,于是便停了下来。

一个词忽然出现在了安布罗斯的脑海里,一个自打他身处卡尔克萨开始便从未想过或听过的词语——“鲸”。不知怎的,他知道他听到的就是鲸的鸣叫声。这是鲸鱼的歌声,悲壮而充满力量,安布罗斯听着鲸之歌,几乎快要哭出声来——这是他听过最令人悲伤的声音。

他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一个巨大的黑影现身于附近的雾气之中,它迅速移动着。鲸鱼经过的时候,湖水之上的雾翻腾了起来,撞开了天体仪。那野兽身形巨大,在黑暗中几乎是无形的,它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好似它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那里一样。这景色美丽而引人敬畏。鲸鱼路过时,它有好一段时间看上去就像望不到尾——但是忽然间,它的尾巴又出现了。那尾尾巴像潮水一般上下缓慢地移动,推动着巨兽向前移动。当鲸鱼经过他们的时候,它掀起的湍流摇撼起了整个天体仪。安布罗斯摔倒了,他抓住平台边的栏杆,腿悬在边缘之外。他听到了一声惊恐的咔哒声,发条娃娃从斜坡上滑落。在她快掉下去的时候,安布罗斯伸手抓住了那娃娃的手臂。他把沉重的金属小姑娘拉到身边紧紧地抱着她,最后一阵浪流荡起,摇晃着他们的载具。

正当鲸之歌逐渐柔和,一阵可怕的呱唧声又突然响了起来。一群皮革质感,看起来像是巨型鸟类一样的东西从雾中冒出,嘴里生着恐怖的吸盘。这些家伙拍打着翅膀奋力追赶鲸鱼。它们看上去很吓人,安布罗斯怀疑会有一匹甚至更多这种野兽将脱队扑向他们,好饱餐一顿人肉与发条骨头。但野兽们继续前行,飞入了黑暗之中。不久后,安布罗斯就只能听见它们遥远的叫喊声了。

没有了乱流,天体仪又恢复了平稳。安布罗斯从平台边缘爬了回去,把发条娃娃放下。她立刻跑到远处凝望着湖雾,想再看一眼鲸鱼。但它已经走了,那群生物也不见了。他们再次变得孤单。

安布罗斯迅速查看了天体仪,貌似没有什么东西破损坏掉。但是他们依旧在缓慢地下坠,直穿湖面。他在边缘处往下瞧了瞧,然后摇摇头,又一次往下看。

下面有光。实际上,许多光源挤在一块,明亮地闪动着。他们的下方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生机勃勃的、发着光的东西。安布罗斯离得更近地看了看。那会是什么呢?

然后,天体仪穿过湖底,进入了露天空间——但他们的头顶并非湖雾。相反,在安布罗斯往后伸着脖子去看他们到了哪里的时候,他看到了云朵。他们又在空中了,四周空空荡荡。安布罗斯回头看了看他刚刚见到灯火的地方,接着他见到了它们的源头。是宫殿。

它就在他们的正下方,比安布罗斯所能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它几乎就像一座自成一体的城市,每一扇窗户都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就好像里面正在举行一场派对一样——大概是有一场派对,安布罗斯这么想着。

突然,天体仪又开始旋转起来,不一会儿它就又恢复到了原先那优雅得体的速度。从这里开始,飞行器开始减速,它慢慢地、小心地往下,朝着宫殿入口前的大草坪降落。安布罗斯可以看清那些在下方的花园里和小路上散步的人。

是人!有那么一瞬间,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那儿有人!这不是一场梦!安布罗斯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天体仪离地面越来这近,现在安布罗斯可以看清下面的人们正聚集在草坪上,手指向天空,看着他的大飞船降落。安布罗斯慌忙地从动力枢中抽出斗篷和面具,戴上了它们。当天体仪降落到离地面只有几码高的位置时,安布罗斯站到了栏杆边上,他看起来既高大又骄傲,身边还站着那个发条娃娃。

他们降落到了地上。身着华服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欣赏他的手艺,他们抚摩那些青铜头像,欣赏那些球体,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这米诺陶打扮的人带来的好东西。

两名衣着鲜艳的卫兵挤出人群,来到安布罗斯身边。其中一个人开口道——这是安布罗斯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话:

“晚上好,安布罗斯。很高兴你能来这里。”

安布罗斯打量着这两个人,打量着他们周围欢快的人群,还有那耸立在它眼前的宏伟美丽的宫殿。在安布罗斯的面具之下,最为纯净的喜悦之泪滚落他的脸颊,他露出了超乎自己想象的,最灿烂的笑脸。在他的脚边,发条娃娃转着小圈,手臂上下摆动,下巴有节奏地咔咔作响。

“我也是,好先生们。我也是。”

***

安布罗斯走下平台,然后转过身,把那个发条娃娃也放在了地上。卫兵们向入口处做了个手势,分开了人群。安布罗斯向他们点头致谢,带着那个发条娃娃朝大门和后面的正厅走去——那大厅充满生机,洋溢着幸福。

很快,他们就进入了宫殿,把卡尔克萨——还有这个故事——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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