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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Bozar @ 2018-08-28, 22:20


## 怎样学习算法

如果你以前没开发过 Roguelike 游戏,不妨去 RogueBasin 找到[你熟悉的语言](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Articles#Programming_languages),阅读教程、使用现有的 API 制作一款最简单的游戏:

* 玩家人物在长方形房间内移动,抵达向下的楼梯后,游戏胜利。
* 楼梯的位置是随机生成的。除此以外,房间里还会生成位置随机、不会移动的敌人。
* 玩家人物与敌人相邻时受到伤害并减少生命值。如果生命值低于 1,游戏失败。

你也可以参考更复杂一些的 [Rune Hunter](https://github.com/Bozar/runeHunter)。

接下来要介绍许多 RogueBasin 的文章,但是在此之前,如果你也是野生程序员,没学过数据结构和算法,我推荐两本书:

* [A Common-Sense Guide to Data Structures and Algorithms](https://www.amazon.cn/dp/B075FZ9P7N/)
* [Learning JavaScript Data Structures and Algorithms](https://www.amazon.cn/dp/B077NB5H6Y/)

第一本书从时间复杂度开始,穿插着讲解数据结构和算法,不需要数学知识,知识点都提及了、但是不深入。第二本书更仔细地讲解了怎样用 JavaScript 实现各种数据结构和算法。看完这两本书,欺负小朋友已经没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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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理时间

Roguelike 开发中常用的工具有五种:管理时间,计算视野,寻路,生成地图和 AI。为了方便阅读,我在每节开头先列出文章,再做解释。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Time_Systems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_for_roguelikes

第一篇文章提供了三种时间管理系统,我推荐采用第三种能量系统,它的机制如下:

* 每个人物每轮回复 X 点能量。
* 轮到该人物时,只要他的能量超过阈值 Y,就能持续行动。
* 每个行动消耗的能量不同。

那么,怎样轮流“唤醒”玩家人物和怪物,方便地插入新怪物、删除(死亡的)旧怪物?第二篇文章指出,对于使用能量的时间管理系统,其核心是一个双向链表。

## 计算视野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e_shadowcasting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_simplified_LOS

Shadowcasting(第一篇文章)挺复杂的,不过我知道的三个 API——libtcod(CPP),rot.js(JavaScript)和 RogueSharp(C#)——都能够计算视野。第二篇文章思路很巧妙,哪怕用不上也应该读一读。

## 寻路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f_Dijkstra_Maps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Maps_Visualized
* https://www.redblobgames.com/pathfinding/tower-defense/

我们可以把地图中的每个方格看作图(Graph)里的节点,以玩家人物所处位置为起点,用 Dijkstra 算法标记出每个节点到起点的距离,最后让怪物始终沿着距离减小的方向移动——也就是逐步逼近玩家人物。Brogue 开发者最早提出这个想法(第一篇文章),并指出这种方法有多种用途:

* 让怪物逼近或逃离玩家人物。
* 让怪物走向特定目标(比如收集宝藏)。
* 让玩家人物自动探索未知区域。

第二篇文章详细解释了上述思路,第三篇讲解了怎样遍历节点并标记距离。

## 生成地图

生成地板和墙壁: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ave-Like_Levels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lding_Algorithm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ngeon_Generator

添加地形: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_%22Fun%22_Maps
* https://www.rockpapershotgun.com/2015/07/28...enerate-levels/

滚动地图: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Scrolling_map

粗略地说,生成一层地下城包括三个步骤,本文只提到前两个:

* 生成墙壁和地板。
* 添加不可活动的对象:地形,陷阱,楼梯,宝藏等等。
* 添加可活动的对象:怪物。

深究下去,每个步骤都有很多门道。我觉得先用粗糙的技术把游戏做出来,然后慢慢打磨,适当控制开发难度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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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ke_Intelligence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_Stateless_AIs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ate_Machine_AIs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splaced_Actions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ate_Machine_AIs
* http://www.roguebasin.com/index.php?title=...ate_Machine_AIs

这是一位作者写的系列文章,介绍了三种 AI:无状态 AI(Stateless AI),状态机 AI(State Machine AI)和演化 AI(Evolving AI)。前两种我理解,第三种实在看不太懂。

最后我想说,构思和技术好比游戏的两条腿,任何一条太超前了都不行。不过话说回来,各种奇思妙想哪怕用不上,看一看也令人愉悦。所以我的下一句话是——人的智慧是没有极限的,迪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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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砂糖 @ 2018-08-08, 04:27
这次我去了美国Gen Con桌游展。见到了Sandy Petersen还有Chaosium的人。在一个小的workshop讲座里。Sandy Petersen亲自和听众们一起现场编Call of Cthulhu 的模组,从而分享一些他个人的制作恐怖故事的经验和窍门。不熟悉Sandy Petersen的人可以大概搜索一下他的名字。他是TRPG Call of Cthulhu这个规则的创始人。还干过很多年电子游戏的设计。最近几年他和儿子自己搞了一个桌游公司,设计了一些桌游,比如《克苏鲁战争》。但是“coc创始人”这个名号恐怕要一直盖过他其他的成就了。

他对洛夫克拉夫特的热情,应该是高于Chaosium。他和Chaosium也是雇佣与合作的关系更多一些。他本人还是比较喜欢cult风格的恐怖电影。他的模组也有那个方向的倾向。最近Chaosium把他的段模组编成一本模组集《Petersen's Abominations》。从他的讲座里,可以看出他接触过大量的恐怖电影和小说。虽然coc的模组风格有很多,Sandy Petersen本人的经验应该算是比较贴近本源的,毕竟coc这个规则就是他编的……很多的观点很有启发性和指导意义。

以下就是我把这个讲座基本完整地复述了一下。因为是一个现场的互动讲座。所以有一些话语会比较零散。有些地方也没有听清,再加上我翻译的功力有限,可能读起来会比较跳跃。不过内容上95%是准确的。我在括号里也给了一些电影和历史的注释。不明白的地方,欢迎回复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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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James是一个鬼故事作家。每年圣诞节他都会写鬼故事读给朋友听。不知道为啥,英国的圣诞节时节,人们经常读鬼故事……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些故事还没有被编纂成书。但是现在你们很容易就能读到。

James故事里的鬼又干枯瘦长、披头散发、邪恶无比,总之是写得很棒。

我今天提到他,是因为在他写的一篇文章里(http://www.roberthood.net/obsesses/treat_them_gently.htm),列出了,“写出好的鬼故事的三条法则”。这三条法则也可以被运用到跑团里。当然,在克苏鲁故事里,就不是鬼了。而是类似鬼的东西。

第一条:鬼必须是恶意的。(It's malign.)
不是说鬼必须要坏到杀掉世界上所有的人。但是一定要是有恶意的。一个反面例子就是George Scott出演的电影《The Changeling》。电影前面都很好很恐怖。但是最后告诉你其实鬼是好的……反正至少对我来说,这电影瞬间就烂掉了。我不会花太多时间讲这个方面,因为我们要跑的是coc。你懂的,一般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但是偶尔有的人还是想要把恐怖的东西设计成善良的。我强烈建议三思而行。

第二条:地点要设计在读者(在我们的情况下是玩家)可以想象的到的地方(Places where the players can imagine themselves to be.)
我对这条的例子是电影《异形》。《异形》是个非常优秀的、发生在飞船上的恐怖片。虽然故事是在飞船上,但是飞船是那种古旧的地方。引擎室什么的……完全不像是飞船,而是像一个日常寻常的地方。而想象一下《星际迷航》的飞船。所有的地方都是干净的、光滑的、超现实的。所以《星际迷航》上的恐怖故事恐怕不会像《异形》的恐怖故事那么吓人。

有一件事情可能很多人想不到。我一般会把我的克苏鲁恐怖故事设定在现代,而不是1920年代。因为玩家很难想象1920年代的事情。洛夫克拉夫特在1920年代写故事的时候,并没有写什么历史故事,而是描写的当时最与时俱进的现代故事。他的故事里有飞机,有潜艇,有各种最新的科学发现。都是用的当时最时髦的素材。

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克苏鲁并不厉害,可以被蒸汽船击败。”但是他们不明白。在1927年,人类能造出并且应用的,最有威力的机械产物就是蒸汽船了。洛夫克拉夫特想要说的是,人类造出的最强的东西都无法杀死克苏鲁。最多能阻止它几秒而已。如果故事发生在1945年,我敢保证换成原子弹也是一样的结果。就像Robert Bloch在《Strange Eons》里写的一样,克苏鲁10分钟后就重新构成了身体。

而coc trpg的基调被设在1920年代是有原因的。当我在设计规则的时候,洛夫克拉夫特在当时非常鲜为人知。至少所有我认识的人,都是从我这里才知道洛夫克拉夫特的……当时Chaosium想做一个有关洛夫克拉夫特的游戏。他们觉得洛夫克拉夫特是一个糟糕的雇佣文人。但是,Chaosium很明智地意识到,他们既然对洛夫克拉夫特有这种偏见,那他们就没办法公正地做一个洛夫克拉夫特游戏。他们决定把这个差事交给一个洛夫克拉夫特的死忠爱好者去做。很多公司没有这么明智。他们只是随便用一个主题去做游戏而已。举个例子,有的超级英雄电影续作,交给了一个不喜欢超级英雄漫画的导演去做,结果搞砸了。所以最终他们找到我来写这个规则。之后Chaosium又提出,希望背景设定在一个他们也可以乐意去插手写一些模组或者其他东西的时代。最终,他们决定把1920年代作为这个游戏的基调。不管现在怎样,但是在当时,1920年代的作用,其实主要是为了让Chaosium也乐意去参与进来。

我也经常跑一些1920年代的模组。但是我不会加入太多1920年代的内容进去。我只是专注于恐怖故事的部分。如果你跑的模组设定在1920时代、1800时代,或者不管哪个年代。如果你可以把年代的部分淡化,让人感觉是发生在现代的故事,那就比较好。

我实际上写过数百年后背景的科幻主题的模组。也许会收录在下一本《Petersen's Abominations》模组集里。但是跑过的玩家普遍反映他们感觉就像是发生在现代。

总而言之,就是要营造出一种氛围,让玩家觉得他们身临其境。

第三条:没有行话(No jargon。这里的“行话”指的是规则、解释等等,比较出戏的东西。)
M.R.James当时担心的是,在1920年代有很多科幻的内容。比如人们经常谈论“幽灵震动”或者“前世回溯”之类的东西。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里,《银钥匙》和《穿越银匙之门》之类的,是最不恐怖的几篇小说。就是因为里面有太多的行话或者说是解释。

那么在编写恐怖故事或者恐怖模组的时候,你必然会需要用到规则。但是你不想让玩家太专注于数字。所以,你不应该说“怪物击中你,造成6点伤害”。你应该说一些像是“它的爪子划穿了你的肩膀,你受到了xxx伤害。”让他们觉感到疼痛感,而且让他们觉得因为肩膀受伤了,所以情况会变得越来越糟。或者比起直接说“进行一下神智检定。”,你不如注重于好好描述,把规则部分放到之后再说。这样做会能更好地营造恐怖气氛。所以,如果你加入太多的“行话”,则必然会降低恐怖感。

这些就是M.R.James建议的一些规则。我在创造模组的时候也会尽量去遵守。

除此之外,我也尽量避免去做一些我不擅长的事情。比如,模仿口音这种事,我希望我能做。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我一般不去做。

噢,还有一个就是,不要描写NPC之间的讨论。因为这样做相当于游戏自己在玩。而玩家们只能在旁边等着。所以我一般就直接跳过这些讨论,比如“A和B讨论了一下,过来告诉你们可以进去。”这是我自己的准则。

(之后这段听众提问,有人问Sandy有关M.R.James的小说《Casting the Runes》,以及根据这个小说改编的电影。谈到手法的时候,Sandy觉得可以聊一聊,对创造模组有帮助。说明一下,这个影片有两个剪辑版本叫《Curse Of The Demon》和《Night of the Demon》。大概浏览了一下,讲的是和巨石阵有关的一个符文。貌似是谁拿到了,谁就会被恶魔杀死。而恶魔会无形之中引诱受害者把符文字条留在身边。想要摆脱命运,就必须在某一日10点之前把那个符文字条给别人。有点像午夜凶铃的设计。

其中有个镜头是,男主以为自己把符文放在宾馆。结果别人提起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把装符文的公文包带在身边了。Sandy引用这一段,是想说。有的时候通过NPC来指出玩家注意不到的事情,可以很好地暗示玩家被控制了。营造诡异感。)

我在说M.R.James是个很好的鬼故事作者,但是我没说他是一名很好的恐怖故事作者。毕竟我还是喜欢Lovecraft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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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和听众一起设计模组的部分。Sandy的思路很活跃。而且这个又是创意活动。经常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所以对话都比较跳跃。我力求原汁原味,所以复述了原话,没有进行总结。)

好的,现在我们现场来设计一个恐怖模组吧!
我一般是很视觉化地编故事。所以我的故事很多镜头的灵感都来自于电影之类的事物。我们首先挑一个电影场景开始设计。你们谁想提一个电影场景?比如弗罗多把魔戒扔到火山里,或者电影《The Tell-Tale Heart》里,主人公听见地下有心跳声,或者罗密欧与朱丽叶。任何一个小说、戏剧、电影的场景都可以。

(有个听众提了一个建议。)好的,“把兔子烧掉”?(这里是童话《The Velveteen Rabbit》的故事。小孩有一个非常喜欢的兔子玩偶。然后小孩得了猩红热。治好以后,大人为了防止细菌污染,准备把他的兔子烧掉。)

实际上这主意很酷。我记得有个场景是画外音:“兔子在哪?我们得把它找出来烧掉!”我们可以用这个场景。

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个地点。可以在苏格兰,可以在白宫,可以在空间站、下水道、卧室。任何地方都行。
温泉?好。

最后,我们需要一个反派。我们可以选一种事物。不一定非得是怪物,也可以是邪教徒什么的。
不死的祖先?可以。

我们有了一个场景、一个地点,还有一个敌人。现在,让我们想想怎么把这些串起来。一个不死的祖先,在一个温泉。这个还真的有点难度(笑)。

现在我们想想这个祖先想要做什么。对了,一般当我设计一个反派的邪恶计划的时候。我不会去考虑玩家怎么去解决这个事件。这个是他们要考虑的。我知道有的人总是替玩家考虑怎么解决,但是我自己只会去考虑设计谜题。我可以设计这个反派已经开始实施了邪恶计划,并且把整个计划流程设计好。这样显得更真实。

我想考虑为什么玩家要去那个地方。必须有一个原因。如果只是说温泉里有个怪物,就显得比较违和。有了,这个祖先一定是玩家的祖先。这个祖先通过某种手段引导玩家去那里。

我把这个温泉设计在冰岛。这个祖先应该是有同伙帮助他从温泉吸取能量、魔法之类的东西。

噢,顺便。我决定这个祖先的名字叫Heidrig。是一个我最喜欢的冰岛明星的名字。冰岛人的姓氏一般不固定。子孙的姓氏可以和祖辈不一样。

这个祖先不是M.R.James的鬼。而是洛夫克拉夫特风格的那种有实体的东西。我脑海中的场景是,在温泉里,一个腐烂的身体从冒着泡的水里站立起来。这个温泉可以给他能量。也许是Gobogeg。(Gobogeg是Sandy在他自己的桌游《克苏鲁战争》里原创的旧日支配者。来源是疯狂山脉里最后的部分,丹佛斯在噩梦中嘟囔的各种邪神之一。)不一定要让它在模组里直接出现。玩家如果有心去研究的话,自然会知道。

那为什么那个祖先要让自己的子孙回到身边呢?可想而知,温泉对一个尸体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尸体会一直腐烂。所以他要赶快想个办法把自己转移到后代的身体里。也许他已经把身边的后代都用光了,也可能是他暂时忘记自己的子孙来到了美国。毕竟他们的姓氏都变了。所以他会召集信徒去举办一个有关Heidrig家族的节日或者聚会,从而把所有自己的子孙聚集到一起。这个祖先就可以从中挑出一个来转移自己。

(这里有一个听众问有关小孩子的事情。Sandy的意见是,不要让PC有小孩。因为不管玩家现实中有没有小孩,这样都很容易出戏。)

我们可以设计大约2个PC是Heidrig的后代。但是如果PC都是后代,就显得有点不自然。其他PC可以只是单纯的游客。怪物可以就是单纯地把无关人士杀掉。

这个祖先可以每隔一段(一年,或者几年)时间举办这种活动,来保证一直有身体可以更换。

我可以这么设计,每个人都来参加这个庆典。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Heidrig的信物。这些信物应该藏有这个祖先身体的某一部分,手指、牙齿什么的。可以和他产生共鸣。而且在未来还可以把PC带回这个地方。

所以什么东西PC不容易扔掉?戒指?牙雕?牙雕这个不错。鲸鱼牙雕不容易被毁掉。而且很值钱,所以PC绝对不会被扔掉。

对了,我们给这个祖先一个完整的名字。Heidrig实际上是个名字。我们需要一个姓氏……那就叫Heidrig Petersen吧!(笑)

对,就是这么回事!Heidrig Petersen曾经是个舵手。曾经远航到别处,见到过卡纳克人。没准和马什有联系。也许做过马什的船员(详见《印斯茅斯的阴影》)。Heidrig需要到冰岛去做一些仪式来召唤旧日支配者。但是也许冰岛比较偏僻,人烟稀少,他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实现这个计划。于是他问旧日支配者该怎么做。旧日支配者告诉他,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长生不死来准备仪式。Heidrig说,那就这么办吧。

现在在温泉里也许不是他的原本的身体,而是经过几次转生之后的身体。但是比如《门外之物》里写的。想要转移身体,必须要有某种情感上的联系。不能随便就转移到别人身上。所以祖先就要把人召集到一起庆祝家族节日。从而建立情感联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有那个牙雕作为更进一步的情感的媒介。而且牙雕也不容易被烧掉,很难破坏。

这个牙雕最好一开始到冰岛就给玩家。这样,玩家就会忘记这件事。到了故事后期,他们会突然想到这个东西的重要性。

还有一个要点。这个庆祝节日的聚会,会让玩家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场下听众和Sandy不约而同发出了邪恶的笑声……)因为Heidrig在这个聚会中挑选要转移的身体。

节日结束之后,玩家会发现它们回程的航班延迟了。因为当地Heidrig的教徒或者本地人,虽然不是Heidrig的子孙,但是他们估计已经比较疯狂了。他们会去做一些事情来延迟航班,从而把玩家留下。比如在飞机上大便之类的……不管怎么说,玩家得在那个地方多待一天。“哦,好遗憾。不过我们这里正好有多余的房间。”之类的。

然后,Heidrig就该行动了。我的建议是,在这个时间点,Heidrig决定好目标了。但是Kp你不一定决定好。你可以先放出一些诡异的事件。好,我们来谈一谈“诡异事件原则”。

一个反面例子是,玩家开了一扇门,结果里面有一个怪物把他们都杀死了。这样并不好。
你要做的是,给他们三次存活的机会。

第一个机会是,你给玩家一点“提示”。你可以说:“这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下水道的强烈的气味。”这样,玩家就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头了。

如果玩家说:“我们不在乎,我们还是要进去。”你可以给他们一些明显提示有危险的“证据”。比如:“你们发现有个人的尸体倒在地上。脑袋被吸干了。浑身沾满了粘液。”这样他们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的脑袋被吸干了,肯定有问题啊。

如果玩家还在说:“嗯……我们还是要进去看看。”就这样,第三次再让怪物出场。

玩家如果是这样被杀死,他们不会去责怪你,因为你给了他们好几次警告了。我从事电子游戏的设计22年。我从中学到的一点就是,你要让玩家每次死亡都去责怪自己。你不会去让他们责怪游戏设计师。这样做可以让玩家不断尝试玩你的游戏。所以在这个例子里,如果玩家死了,你可以说:“我可是暗示过你们了哦。是你们自己要去送死的。”当然,既然玩家选择玩coc,就是为了体会这些东西。但是大概意思你们懂的。

所以回到我们的模组。首先,我们让这个在温泉里的尸体Heidrig,在晚上偷偷靠近玩家所在的地方,好让玩家闻到这种加热过的腐烂的肉块的气味。或者在走廊里留下一些痕迹什么的。

因为温泉对人的健康有好处。我们可以设计成,当地人推荐玩家去泡温泉。然后在普通温泉的下一层,是Heidrig所在的私人温泉。

玩家可以有各种方式解决事件。我不是那种强行规定玩家解法的类型。但是我能想到的一个解决时间的方法是:把那个牙雕扔到最深处的温泉旁边的岩浆里。就可以让这个东西回归能量源头。这样就可以解除情感连接。Heidrig就不能转移到那个人身上了。当然他还是可以杀掉玩家,但是不能转移了。

另外一个结局是:最坏的情况,一个PC被Heidrig杀死并且附身了。这样一来,剩余的玩家赶到温泉底层的时候,发现泡在温泉里的是他们之前的同伴。这该多酷啊!只要有玩家死掉,你就可以在那上面做很多文章了。

另一种提示可以是,玩家发现温泉周围有一些痕迹,皮肤、牙齿之类的不好分辨的东西。然后让当地的信徒NPC说漏嘴。比如:“哦,我们还没清理干净。”玩家就会琢磨:“清理干净?清理什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在电影或者小说里,主角去询问别人,一般问到什么线索以后就会罢手。然后故事继续推进。但是在游戏里,这帮愣头青会不断地刨根问底:“这是怎么回事?那是怎么回事?”你必须在适当的时候打断他们。让NPC必须去做什么事情,找个借口回绝玩家。信徒们不一定都很聪明。你可以这样扮演。让一个信徒说:“噢,在下面的位让我这么做的……不,我是说在上面那位。我的老板让我做的。口误,是上面,不是下面。”然后如果玩家还要问,你可以让信徒说:“抱歉,我那边还有活干,必须要走了。”然后就打断他们的对话。另外,利用冰岛人语言不太通也是一个方式。

还有一种提示可以是让玩家发现Heidrig曾经和马什船长一起航海。可能有的玩家会意识到其中的联系。但是如果他们的角色不知道的话,可以让他们在图书馆里调查出马什船长以及印斯茅斯等等的联系。

有了这些提示以后,某天早上,受害的玩家,就叫他达德利吧。达德利不见了,没有来和其他PC一起吃早餐。实际上是,达德利被拖到了最深处的温泉。达德利醒来以后可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上拴着铁链。信徒告诉他无路可逃了。然后就可以进入动作戏了。玩家们决定:“我们一定要救出达德利。”如果真的有玩家完全不开窍,你可以引导他们发现普通温泉旁通往下层的入口。比如:“一扇虚掩的通向下层的门,慢慢开了。”之类的。

他们来到下层,看到那些疯狂的仪式。信徒们吟唱。各种符文什么的。周围还有小片的岩浆。然后那个不死的boss从滚热的温泉里慢慢靠近过来。我可以保证在战斗中有人会死在岩浆里,可以是玩家也可以是信徒。然后玩家会意识到,必须要把牙雕扔到岩浆里去毁掉。当然,向boss开枪没什么用。因为那个身体本来就快要腐烂了。没准Heidrig就是要让自己的身体毁掉,可以让精神获得自由进入新的身体。喔!这样太棒了。他想要冲进岩浆里把身体毁掉。这个场景太棒了。(自我陶醉中)而你们玩家的目的反而是要在这里阻止他的自杀行为!哦,这个太有意思了。(笑)

在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信徒。很多信徒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去机场或者别的地方去切断玩家的逃脱路线。比如杀死出租车司机什么的。我会设计玩家在等出租车到来,结果苦等不来。结果在周边发现了被杀死的出租车司机之类的。

回到刚才的场景。玩家一边要阻止boss自杀,一边还要把牙雕扔到岩浆里。如果牙雕不在身边。还要有人马上跑到地面上,从行李箱里拿到牙雕再跑回来。

我一直觉得有一条经常在现代恐怖故事里出现的设定很蠢。那就是:你的没有手机,或者手机没法用。 《The Return of the Living Dead》里就做得很好。他们用手机呼救了。但是只不过僵尸送来了更多的僵尸。所以我们也可以利用电话。比如玩家跑到行李旁边打电话问同伴。这时候,鬼把电话掐断了……我没说不让用电话啊(笑)。如果玩家打电话给警察。你可以让警察喝醉了。也可以让警察表面上郑重其事。然后挂掉电话就和同事嘲笑玩家,不把他们当回事。或者更好的主意。当玩家打电话的时候,让他们在电话里听到熟悉的声音。比如是boss的声音,或者某个信徒的声音……

如果玩家没有阻止boss自杀成功,达德利可能就会被附体。你可以让一切看上去解决得很顺利。让玩家坐飞机回程。然后在飞机上,达德利的心脏就停止跳动了。然后一下飞机,达德利就会想要回到冰岛。因为他已经被转化了。

这个就是我们设计的模组。可以是一个大的模组,也可以是一两次就可以跑完的小模组。有恐怖的动作戏,也有一些小创意,比如刚刚说的“不能让boss自杀”。你这次冰岛遇到的人和事物,可以用到未来的模组里。我觉得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串起来了,做出了一个不错的故事。

这就是Sandy Petersen如何创作一个恐怖模组。

(之后听众提问。Sandy大概说了以下一些有用的信息。他比较偏向于物理上直接的恐怖刺激,而不是心理恐怖。因为很难去控制玩家的反应和感受。如果玩家卡住,比如不知道达德利到哪里去了。kp可以让他们在电话里听到达德利正在处于危险之中,从而引导他们。有关“行话”,Sandy觉得还是要著重于气氛和描述,而不是规则。比如可以描述一个怪物多么多么恐怖。这种时候,玩家应该主动申请神智检定。如果玩家不提,kp可以提出。但是一定要在大量生动地描述场景之后,再提规则的事情。再一个就是kp不一定所有地方都要投骰子。比如如果玩家栽倒岩浆里,基本就死了。没有必要去用骰子。如果玩家非得要求用骰子,那也没办法了,可以告诉他们规则,不过结果也没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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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nnshark01 @ 2018-07-30, 20:17
我是在士麦那的近郊被他们救起的。就像吕底亚人和任何一个自认希腊人的公民所知道的那样,士麦那从来都不是一个友善的城市:库迈的伊奥利斯人用他们的鲜血和汗水使得这座城邦拔地而起,希望能够养活他们位处在大陆上的同胞;他们深知相濡以沫的重要性,所以即使是那些被科洛彭驱逐的亡命徒和难民、那些大大有别于他们兄弟姊妹的爱奥尼亚人,他们也仍是一视同仁地迎进了士麦那的城门。然而这些人在取得了伊奥利斯人的信任之后,却设法发动了一场政变,从收留了他们的人手中夺走了这座城市,并继而献给了爱奥尼亚,以为这样就能回到家乡的怀抱中,却不记得当初将他们抛弃的正是他们豁出性命趋逢恭迎的故土。世人都说,士麦那是背叛者的城市;所以当迈姆纳德的王将吕底亚的矛头指向士麦那的边界时,他们后来告诉我,伊奥利斯人和爱奥尼亚人都没有向他们伸出援手。

我那时正在去往以弗所神殿的路上,刚刚越过赫尔摩河的两条支流。有别于大多数希望抵达大陆对岸的希腊人,船只就像其他的文明人那样使我感到恐惧;很少有人会轻易相信一个孤身远行的马其顿女人,而不抱有任何好意之外的愿望。我尽可能地避开了大路和城邦的高墙,用为数不多的嫁妆向当地的农人、又或是行脚的货郎交换几天的口粮和饮料,哪怕其中大多只是硬面包和积存的干肉。俄耳狄雅啊,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累月徒步的孤独,或许还有时刻提防着盗匪和强人的疲累,很快便夺去了我最后的一点力量,使我就这样倒在了一片湖泊的近旁,距离以弗所不过短短数日之遥。

我本以为自己会被波斯人或者爱奥尼亚人掠去,成为供人呼喝的奴隶,又或者是罹受比奴役更为可怖的命运,因为我早已在布劳伦尼亚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勇气:所有人都知道,波斯人是希腊人、或者自称希腊人的其他民族的敌人,就像色雷斯人、还有那些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和他们的女王;他们的王先是挑起城邦之间的争斗,而后再坐收渔利,假使不能如愿,便会用武力征服目所能及的一切。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救起了我的那些人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料,温柔得像是将我捐弃的故乡。他们每晚都会热情地解下背上的柜子,拿出各式各样的食材和饮料,着手烹制我从未见过的菜肴,和着欢声和笑语张罗出一席又一席的盛宴,为的却只是招待像我这样素昧平生的过路人。许是出于惊诧,又许是被他们的热情所感染,我也不免在最后抛开了心中的怀疑和来自故乡的恐惧加入到了他们的宴席之中。我从未在自己的家乡见过这样的排场:饮食对我们来说往往只是为了果腹;即使是在高贵的公民们间或举办的会饮中,他们大多也只会享用一些水果、肉干和烤制的蛋糕,而后便齐声将手中的杯盏敬给狄俄尼索斯。包着头巾的人送上的是酥薄的发酵饼和捣碎的鹰嘴豆,细致地从盛放着香料的盘子里甄选出干胡椒、丁香、紫苏或是鼠尾草;披着绕身长袍的人一只手拿着一块写满文字的泥板,另一只手送上的是羔羊的肋排和内脏,用铁板烤得焦黄,以及石锅中炖煮的鸡肉、羊肉、橄榄油和蜂蜜,让人想起安纳托利亚的先民所时常提及的味道;更还有裹着罩袍的人向我送上前所未见的奇妙饮料:他们说这是神的饮品,但我却在其他人那里找到了彼此一致的感触。

他们的人数很多,队伍里却没有驮畜;即便是在我的国度,难以负担牲畜的商人也并不罕见,但却很少有人会结成如此庞大的队伍。我猜想他们是商人,便在宴会中询问他们行商的去处,他们却不置可否,只是告诉我,他们只寻找最为卓著的城;尽管他们已经去过许多国家和都城,但最后却发现到达的往往都是如出一辙的地方。我问起这些城市的名字,他们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然而却没有一个是我所熟悉的名字;他们后来告诉我,他们所说的威鲁沙,就是希腊人口中的伊利翁。他们继而向我问起我的旅途,我便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前往以弗所朝圣的路上;于是,他们便接着问道,说我的旅途是否就像狄俄尼索斯和赫拉克勒斯那样。我不敢回答他们的问题,便转而问起他们发现我的经过;他们说,我们只是前去取水。但我却没有见到容器。

即使是在得到他们救助的现下,那对于希腊的敌人——乃至于任何敌人——的恐惧,也仍还是根植在我的心中,并使我引以为耻。我最后问起他们是否来自波斯,又或者更遥远的巴比伦、印度,乃至于中国,但他们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只是告诉我,他们的确到达过那伟大的地上神国哈尔马蒂、那雅利安人的土地,又或者是有着数之不尽的巴力彰显神威、在暴风和雷火的夹缝中苟且求生的国度,但却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处地方。他们效忠一位四方世界的王,一位伊南娜往返的至上和至下都尽数归其名下的王。他们的王尽管想要了解自己治下的帝国,但那却并不意味着知晓像星河一样密布的城市有多少座,纵横交错的川流又有几条,多少数目的人种在那里生息消亡,又有怎样的统治者将他们的权柄执掌;他想要知道的是乌鲁克城那黏土砌筑的矮墙在被基什的阿伽摧毁时塌落的方向,意图将般度族焚为灰烬的紫胶宫熊熊燃烧时的浓烟在多象城的上空映出的形状;他想要知道的是被夏麓玛取回心脏的天父殛毙唯一的子息时降下的神雷有多炙热,撒穆拉玛特毒杀掌权的夫君时的献上美酒有多甘甜;他想要知道的是那位出身锡斯坦的人中雄牛鲁斯塔姆如何毁灭了阿夫拉西亚布的王都,霍斯洛是如何在出征的前夕将他宴请,他又是如何带领着霍斯洛麾下的雄兵去往焚火熊熊的国度,如何仿照着往昔攻破色般颠崖的要塞时那般扮作商贾,如何指引着驼队踏入阿夫拉西亚布的王都,那固若金汤的城池近旁屹立着怎样的高墙和沟壕、塔楼和雉堞中往复的兵士又生着一副怎样的面貌,鲁斯塔姆是如何骗得了大将匹然的信任,又是如何从那数以百计的轮毂中翻找出雕刻着牛头的大棒,更还有阿夫拉西亚布那骄奢淫逸的深宫如何被神国的勇士杀得血流成河,翻倒的杯盏又是如何将流苏和地毯染成深红。讲述这些过去的故事时,我注意到商队中的人彼此的面貌并不一致,但却都如出一辙地有着难以企及的渊博:坐在明焰旁的人动情地言说着戈尔沙斯帕归来时的预兆,佩着青金石的人描绘着痴愚盲目的乌利库米从熔岩中诞生时的景象,额头有着纹饰的人则诉说着生主的降世和宇迦的轮转;他们之间似乎彼此水火不容,却依然还是彼此并肩旅行。而被我问及原因时,他们只是说这并非自己的本意,而后拍了拍肩上的柜子,好像这样就算是解释过了一切。

翌日,他们邀请我一同上路,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们一同觐见以弗俄斯的都城中高贵的万兽之母,我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与他们同行。出乎我意料的是,尽管材质、装饰、纹样和漆色都不尽相同,他们每个人的背上却都别无二致地捆缚着一个厚重的柜子,而一经思及柜子中装载着的或许便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便不由得让我想起那有关流动的国家的传说:一个循着岁月的轮转在固定的时节死去、却又必定会在原本的地方重生的国度。

从士麦那到达以弗所的道路并不如何坎坷;那些曾经希求着爱奥尼亚人重新张开怀抱的背叛者们确保了、或者将会确保这一点。临行时,我听到一个拿着铁剑的女人告诉我,说他们毁灭了其他人之后,便转而开始毁灭自己,我却不甚清楚她的意之所指,只注意到她连背上的箱子都是用铁制成的。他们的脚程很慢,仿佛不敢轻慢肩上的行箧,有时不免使我感到厌烦,但我却不敢表露出来;旅途中,他们常常向我谈起月亮,问我是否了解以弗所,我却每每以为他们是在问我是否了解伊菲革内亚,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拉紧了行囊的束带——里面装着我将要献给神殿的祭品,一共三颗;即便一切仍还不曾开始,我也依然恐惧着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些祭品。

但他们似乎并未注意到我这番看似可疑的举止,又或者单纯只是并不在乎我是否具有勇气。他们告诉我,以弗所是野蛮人建立的城市,每一块砖瓦都遍布着被焦炎熏黑的疮痍,汨汨地流着枉死的血:阿玛宗人的女王驾着她那踏平了草海的骏足,带领她的人民朝着南方进发;她们从遥远的亚速海彼岸动身,执仗长刀、挽引钩弦,致使王朝陨殁、生灵倒悬,高墙在奔踏的铁蹄前渐次倾圮,雄军在抛洒的箭雨下接连陷落,任由那所向披靡的湍流将敢于横亘在她们面前的国度尽数席卷,将行经的道路焚为燃烧的地狱。自由人的颈子被她们缚上套索,无从分辨其中的王公和农夫,他们在马鞭和叫骂的轰赶之下结成长队,从欧克辛诺斯的礁石伊始,一直延伸到安纳托利亚的海岸近旁。于是,经由阿玛宗人的皮鞭、长矛和铁剑,以及被征服的民族的鲜血、尸骨和泪水中干结的盐,只属于阿玛宗人的都城就这样落成了:它的名字承袭自伟大的以弗俄斯,拔地而起的高墙和雉堞如山雄壮,周围环伺着阿苟忒拉所许诺的永远青葱的猎场。据说阿玛宗人从她们崇拜的神那里获授了永不结束的狩猎季节:她们追随着以弗俄西亚循着时节的更易孕育的山猪,跟从着那崩石流土的蹄印去往英雄云集的土地,将那些俊美健壮的勇士掳掠到她们的国度,用刀兵和流矢在凡人的群落中甄选出她们的王,继而仿照着女神向着大地赐下的猎物,为他们佩上公牛、雄羊和牡鹿的髑髅,仿佛他们生来便冠着这般高昂宏壮的犄角,能够取悦在她们那神圣的忒门挪斯深处孑立的神、将世间一切的狩猎置于自己的主宰之下——而待到柏拉图的大年趋于更定、狩猎的季节终于迎来迟暮之际,阿玛宗人用以恳请阿克莱亚孕育生命的祭品,便是她们的王最后还归大地的血肉。她的头顶有着仿照城垛的冠冕巍然屹立,又有麦穗结成的丰穰环绕着她的项颈,周身密布着哺育生命的胸臆;慕求着荣光的雄狮趋附着她的裙裾,又有数之不尽的公羊和牡牛在她的膝际奔踏不息,向着这孕育一切生命的母神献上永远青葱的猎场所流连的荣光。

听到他们提及祭品这个字眼时,我不由得打了个颤;事实上,我早在过去便听说过倪杜思的克忒西阿斯和麦加斯梯尼那些可怕的论述,即便是他们口中的那些野蛮人在遥远的过去犯下的种种暴行,在我听来也并不比这个字眼更为恐怖。他们随后继续说起了阿玛宗人的女王,这些安德罗克同娜、这些从亚速海的湾岸而来的渥耳帕塔的母亲;他们说,她是色雷斯的神的女儿,厚重的腰带拥簇着她驳杂着伤痕的腹间,上面缀满了玉髓、银线和镀着黄金的甲片;任谁都记得她雄踞在那雄壮的骏足鞍上、睥睨着沿途掠取的黄金、绢匹、牲畜和兵戈的模样;这一瞥可使井水腐败、妇女绝育,却也能使血床上的母亲孕育出强壮的女儿。她们的腕际高擎着宛若新月的盾面,有夜的喑哑为她们抵挡异乡众神萦绕着烟与盐的怒意,又有人接着说道,额间干结的红印和白灰蕴藉着檀香木的味道。忒舒卜就这样屈膝了,又有人继续说道,从柜子中取出一颗跃动着雷光的心脏,在她们林立的长矛前噤去了雷火的呼啸;塔赫翁特就这样降伏了,又有人旋即说道,从柜子中取出一把断折的利斧,在她们倾泻的箭雨下隐去了轰鸣的风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述说着,在我听来却似乎只是遥不可及的陌生音色、是不成章法的狂言和呓语,但他们却只是以为我从未听闻过塔麓的尊讳,并不知晓塔赫翁查那神雷和霹雳的威名之下,有着几多被辉长岩的穹顶竞相掩抑的光辉;他们继而用起了那些我所熟知的名号,从小亚细亚的宙斯伊始,一直说到阿布哈兹的布戎忒斯、斯忒罗佩斯和阿尔戈斯。讲述完这一切之后,他们便又再度向我谈起了那位从明焰中降生的王子,维什塔斯帕的嫡子,在分岔的钻石箭镞下殒命的诗般多达塔;他们绘声绘色地说起他居心叵测的父王是如何将他宴请,他又是如何踏出遥远的故土,如何用真诚的谎言打动了高戈沙尔,将这位图兰猛将的死骸铺设成通往敌营的道路,说起他是如何率领着数以百计的驼队扮作商贾,如何将他们的戎兵和矰弋带入阿尔伽斯布的王宫,罗因戴兹那环伺其外的要塞又有着怎样的铁壁、染黑了多少铁匠的胸臆;他们动情地述说着他是如何骗得了阿尔伽斯布的信任,明焰的勇士是如何致使那山铜熔铸的铁宫血流成河,倾覆的觥筹又是如何将软垫和华盖染成深红。述说这一切时,他们总是热烈地望着我的眼睛,仿佛想要从那几欲迸射的目光中挖掘出他们的口中不住言说的英雄;然而我却只是以为他们另有所图,一面笨拙地忌避着他们的目光,一面拉紧行囊口袋那条用亚麻编成的束绳,隐隐还闻得到绳子上被刺破的手指留下的血的味道。

我们沿途经过了许多村庄;我此前从未踏足过阿玛宗人的国土,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的模样,但除却很少见到女性的身影之外,我却并未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什么不同。他们的生活尽管并不富足,却似乎仍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田间没有野猪肆虐过的狼藉,畜栏往往也只是几根随意地架设起来的树干,风化的树皮上有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他们吃硬面包,把晒干的大麦熬成麦片粥果腹,喝自己种植的葡萄酿成的果酒,佐以豆子、菌类、奶酪、洋葱和莴苣,时而用橄榄油和醋来调味,时而煮成淡汤,或者捣制成糊状,就像赫拉克勒斯所喜爱的那样;而即便是见到像我那些负着行箧的同行者们这般奇异的光景,他们也并未对这庞大的商队投来多少异样的目光。时而,我甚至会以为自己仍还身处文明人的国度,而不由得致使心头生出几分怯意;即使我佯装勇敢地壮起胆子,向他们问起被阿玛宗人统治的感受,他们也大多只是笑着不置可否,并不直接回答我的疑问,让我以为并没有人在乎我是否真的具有勇气;商队的人后来告诉我,所有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的聚落中都没有猎户,即使看起来像是马厩的地方,也并不会设置豢养所用的水和草料。

我们最后是在距离以弗所大约一日路程的地方分别的;他们说还有一些材料需要准备。我并没有追问太多,只从他们窸窣的耳语中听到了果树和金矿的名字。临别之际,他们帮我洗净了遍布着风尘和泥泞的身体,然后为我换上一件象牙色的羊毛短衫,上身在肩胛处用扣环扣紧,袒露出一侧的肩膀和胸膛,腰腹却像钩弦搭箭的克同妮那样束上了厚重的腰带,青铜的甲片闪着粼粼的光;他们说,这是阿玛宗人的英雄被历史铭记的模样。我在黎明时与他们逐一作别,独自朝着南方进发,并未将那拥簇的疑云下淅沥的雨滴放在心上。绕过一座不知名的小丘和雄伟的匹翁山后,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的便是以弗所那傍着地脊兀自卓立的高垣,而待到我终于抵达以弗所的城根时,商队送给我的短衫已经彻底湿透,头发更是已经披散得不成模样,只有怀中的行囊还算得上是留有几分干燥。俄耳狄雅啊,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高垣的戒备就像我所熟知的任何一座要塞那样森严,雉堞的间隙中安置着业已炙成炭色的火盆,间或朝着天幕吐出灼热的舌,掩映着不时经过的几许朦胧的轮廓,或是沿着长矛的锋刃映出焦灼的光。高耸的城墙外沿堆砌着磨平的花岗岩块,然而城内却并没有我所熟知的城市中随处可寻的寂静,嘈杂得像是为狄俄尼索斯献上赞词的祭礼;也许这些石块彼此交错的纹路后方,到底也只是像晒砖一样任由风声和耳语径自往复的普通填料。我不禁开始想象城墙另一侧的盛况,想象他们交换怎样的目光、佐以怎样的食料,有谁的面容引得众人频频驻步,又有谁的话语博得欢声满堂;可不论我如何竭尽自己的思绪,唯一看不到的便只有自己和那些想象中的轮廓共度夜晚的模样。我从来就不曾知晓她们会如何对待一个海对岸的异乡人;而也许我的旅途到头来也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商队的人诉说过的那些故事继而在我的脑海中径自复苏,再度致使恐惧攫住了我的步伐,但我却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恐惧着只身踏足这野蛮人雄踞着的异乡的旅途,还是恐惧着重新回到故乡那充斥着文明人的土地的末路。

我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倒下的;也许是城墙的火把触及不到的山麓近旁。最后将我唤醒的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奔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出外狩猎的骏足激起的蹄踏声。我发现自己躺在凌乱的稻草上,身上还盖着一条斗篷,厚实得像是母熊的怀抱;稻草很新,斗篷的质地却是来自我说不出名字的动物,隐约还闻得到鞣制皮革时留下的刺鼻味道。一位女郎守在离我不远的砂轮近旁,头发红得像火,手边散落着许多仍待磨利的箭镞和矛头,但却并没有动工;见我醒来,她便即刻起身离开,并很快端了一碗仍且温热的麦粥回来,继而用橄榄木做成的勺子悉心地喂到我的口中;粥很香甜,我却分辨不出是来自蜂蜜,还是久旱的人觅得泉眼时所蕴藏的味道。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我便向她询问自己行囊的去处,顾不得是否礼貌,又或者自己干涸的声调中是否透着焦躁;她继而交给我一个兽皮包裹,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行装:几件亚麻或是羊毛的长衫;一件海豹皮的坎肩,为了适应我的身材而改短;一把梳子、一枚银戒指、一件耳环和装着几颗珍珠的妆奁,上面刻着纺锤的纹样,是我最后剩下的一点嫁妆;还有我将要献给神殿的祭品,一共三颗;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杂物,像是打火石、钩子或是扣环。看着我检查完这一切之后,她便问起我是否还有其他的旅伴;阿玛宗的王都内不允许异性进入,她后来这样告诉我;除了她们的王。她最后问起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像我在家乡的仪式中与其他少女一同脱去的熊皮那样,那并不是属于我的名字。我试图向她说明自己的来意,她却只是不快地蹙起眉头,以为我甚至没有说出自己名字的勇气。她可以像命名奴隶那样给我一个名字,她说,也可以像一个和我一样的人那样听取我的名字;我最后告诉她,说自己是阿卡狄亚的阿塔兰忒。她点了点头,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指,告诉我她叫安提俄珀,这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她来经手;她的皮手套磨得发白,看不出鹿皮本来具有的色泽。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寄住在安提俄珀的屋檐下;她很少过问我的事情,只是常常关心我的生活。她问我到这里的时候为什么穿得那么单薄,我却羞于启齿说这是英雄的模造,只好辩称这是家乡中拜访他人的习俗;我不知道她是否看穿了我苍白无力的辩解,但她并没有深究下去,只是让我留下那件厚斗篷。她的希腊语说得很生硬,像是演说家口中那些被征服的民族和野蛮人操持的语调,但话语中却蕴藏着一种使人安心的力量。她每天都离开得很早;我被她起身的响动惊醒的时候,赫利俄斯的马车往往都还并未朝着东方的尽头踏出那炙热的前蹄。后来我才知道,似乎即便能够休息的时候,她也依然会去城外进行巡逻,又或者是帮助打点理应是交由他人负责的事务;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这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她来经手。我不敢擅自离开她的屋脊,更不敢孤身一人在她的城市中行走;即使我有着这样的意图,先前所受的风寒也不会允许我抱持这样的念头,我便只好打理起了她的住处,就像在故乡跟纺锤、锅具和衣物打交道时那样。她的屋舍很难称得上是整洁,充其量只能说是休息与安置杂物的地方:仍待磨利的箭镞和矛头随意地散落在屋角的砂轮近旁,摆着弹弓和银币的低矮立柜上插着几把匕首,生毛皮裹着兽牙和兽骨垒在门边,上面胡乱堆着几件需要修理的马具;除了臂环、束带和衣物一类的服饰之外,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战利品,但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似乎并不怎么看重这些。唯一整齐地安放在台桌和脚凳上的是一些双耳瓶和雕像,大多都是我所熟知的那些英雄被画师拿来创作的体裁,另外还有一些皮卷、石板和齿轮之类的杂物,但大多不是早已风化,就是破损得不成模样;即便如此,从上面积攒的灰尘来看,她也很少真正地去照看这些东西。安提俄珀似乎对我的做法十分惊讶,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我们都明白,我从爱琴海的对岸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帮她、或者任何人打点家务。

休养了一些时日之后,我便再一次地向安提俄珀说起自己的来意,恳求她允许我进入她们的神殿;但她却直白地拒绝了我,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上一个拜访过她们的希腊人后来对她们的姊妹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行,一位枉死、一位遭擒,然而却直到今天都还在奥林匹斯的颠崖受人礼拜;归根结底,那里的神属于她们,而不是如我这般屡屡致使她们失去姊妹的异乡人。但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带我参观她们的城市。出行的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披上了外出所用的那件斗篷,我却是第一次注意到斗篷的下摆早已百孔千疮;她嘱咐我把行囊拿在身上,但却没有告诉我理由。她们的城市比我想象中要来得整洁,雨后泥泞的道路上还遗留着出外狩猎的骏足杂沓的蹄印,空气中有燃烧马粪的味道;但也许只是商队的人每夜焚烧的香料使我的嗅觉比以往更加敏感。像是卫兵的人披着厚重的片甲,下面裹着衬垫,头盔两翼的耳罩掩抑着她们的脸颊,很难看清盔沿下那覆着阴影的面容;大多数的人穿着皮衣或是长衫,有的是羊毛、有的是亚麻,按着各自的喜好染成不尽相同的颜色,或是在肩上扣着扣环,或是在肋下缚着厚重的腰带。我注意到安提俄珀的腰带只是朴素轻便的皮带,在腰后束着两个鹿皮缝制的小包,并不像她的姊妹那般缀着青铜和镔铁打造的甲片,也没有用来悬挂箭袋和武器的革带。安提俄珀走在先头,忙碌地向打磨武器的人交待事务,又或是向着来寻找她的人通告纠纷最后的处置方案;但她总是会在忘我时突然想起我还跟从在她的身后,向其他人介绍我的名字,阿卡狄亚的阿塔兰忒;其他的人很友好,几乎所有人都会帮我矫正不由自主地前倾的脊背,就像安提俄珀那样。但我却总是觉得自己打搅了她一直以来倾尽心力地投入的生活。事实上,尽管跟我有着天渊之别,相比起她的姊妹来说,安提俄珀很难称得上是强壮,甚至有些瘦小;但即便如此,她似乎也依旧饱受着阿玛宗人的尊敬。名字在这里似乎并不像我的故乡中那般重要;我听到她们用截然不同的名字称呼彼此,时而称呼安提俄珀为阿图俄牡卡,时而叫她朵里玛刻,我却无从知晓这些名字的背后有着怎样的含义。她们尽管并没有像斯巴达的海伦那样袒露胸膛,但却依然注意得到她们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动物纹样的纹身和彩绘,两肋之间更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伤残;我继而想起科斯的希波克拉底曾在他的著述中表明,说她们会用裹着炭火的青铜烙铁炙烤婴儿右侧的胸膛,以期让拉动弓弦的臂膀更加强壮,想起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信誓旦旦地宣称这是她们女王的旨意,想起莱斯沃斯的赫拉尼库斯称呼她们“杀人的女人”的原因,乃至于想起狄奥尼西乌斯·斯坎托布勒西翁笔下的襁褓中,那些两侧的胸膛尽皆烧得通红的婴儿的面貌。这些事情在过去往往只会在我的心中营造出难以遏止的恐惧;然而今天我所见到的事实却大相径庭。那么,她们也许并不会打折男婴的腿,又或者一经降生便将他们投入深渊,更或是恣意地将他们像牲畜一样屠杀乃至于掳作奴隶。当我小心地向着安提俄珀提出这个问题时,她先是怔了一下,旋即便反问我阿尔忒弥斯在我的国家是否只有一侧胸膛。我当时露出的表情或许十分可笑,因为她很快便拍着我的肩膀,爽朗地高声笑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笑容,就像我最后一次披着母熊的外皮在仪式上见到的那些少女那样,她的笑容中绽放着宛若太阳初升的光。或许是被她的愉快感染,我也在最后掩住了嘴,嗤嗤地笑了起来。那只是一种恐惧,认为女人会像男人一样夺走铁剑、砥石和熔炉的恐惧,她在后来告诉我,而在他们的想象中,她们所缺失的那一侧胸膛,就是女人所必需付出的可怖代价。她紧接着说了很多,也许比我们相识以来交换过的所有话语都还要更多;但我却听得并不真切,只是一心希望能从她的笑声中得到同样高贵的勇气。

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比先前亲近了一些:安提俄珀依然早出晚归,排解纠纷、照料马匹,在其他人欢宴的时候修整城墙、检查岗哨,但她在生活上对我的照顾似乎并不再出于一种责任。她会问起我在往昔了解她的人民的途径,哪怕其中掺杂着连篇的成见、误解和附会;我便继而向她讲起了雅典的阿波罗多洛斯如何认为她们留下另一侧的胸膛为襁褓中的幼子哺乳,本都的斯特拉波又是如何跋山涉水地希望找到她们南下之前寓居的国度,乃至于说起了被人称作“爱着蛮族的人”的希罗多德,甚至是普罗克内苏斯的阿里斯提亚斯那些我并不曾实际目睹过的著述。尽管演说家、雄辩家和哲学家在我的故乡层出不穷,我却并不如何擅长讲述,只是不时说出耳濡目染的几个带着出生地的名字,或是精确或是粗略地提起一些他们过去的事迹抑或撰著。我很清楚自己的表述中充斥着时间和空间上的错位,又或者被自己当作事实的臆想,但安提俄珀却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向我抛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但我却不敢向她明言自己的知识都是来自街头的演说家和那些经院中的智者,不过只是些从他人口中拾得的前人牙慧,只好用其他似是而非的故事来推搪过去,有些甚至是新近从商队中听来的轶事。她时而会露骨地表示自己的惋惜,但更多的还是惊讶;似乎在她们的国度中,能够谈及往昔的历史便已经算得上是博识。

时而,我会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哭声惊醒,但安提俄珀往往都只会搪塞过去;那是她的众多姊妹在枯死的银莲花前的哀泣,让人想起阿多尼斯最后的命运。她们说这是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悼念她们业已逝去的王;她们继而将我带去了她们的王和姊妹的陵墓,指着新近掘出的坟冢中空缺的石棺说,这就将是她们将在王的近旁长眠的地方,但我却并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她们告诉我,她们的王就是周而复始地到来的春天:每当新的狩猎季节辗转到来,他便会披上雄鹿或是公牛的犄角,在柏拉图的大年中支配这永远青葱的猎场,向那些循着私欲猎杀神圣的动物的罪人降下惩罚,男性变为狮子和山猪、女性变为雌鹿和母熊,致使他们永世向着她们的神献上狩猎,或是狩猎他人、或是遭人狩猎;而待到大年趋于更定,狩猎季节终于迎来迟暮之际,他便会将自己的血肉献给她们的神,从而使得万兽之母孕育出新的生命来供养她们新生的女儿,宣告王和春天的再度归来。届时,她们便会跨上那征服者的名号之下使人闻风丧胆的骏足,将阿苟忒拉降下的山猪驱赶到凡人的国度中,在那惊天动地的蹄踏中裹挟着山洪、暴风、疫病和荒芜,以期从数之不尽的凡骨中甄选出无从企及的英雄,将那藉着刀兵和镞矢诛杀了野猪的男性掠回她们的国度,继而将他拥为整个以弗所的王。我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却不敢说出口;我继而便找到了安提俄珀,询问她这一切事由背后的真相,她却不置可否,只是告诉我,她们只寻找最为卓著的王;尽管她的姊妹已经见证过数之不尽的王,但最后却发现拥立的往往都是如出一辙的凡骨。

商队的人所讲述的那些故事就这样复苏了;它们如若梦魇一般萦绕在我的心头,久久地挥之不去;我继而恳请安提俄珀帮助我辨明她们的过去,而她尽管最后答应了下来,却不知缘何显得有些扭捏。我本以为她会像故乡中的哲人或是剧作家那样,从人类仍还享有着天空和大地的黄金时代伊始,直到神王从旧神的腹中托生,但她的话语却并未追溯到那么遥远的过去;又或许是她们的生活中容不下神话的位置。她告诉我,她们来自比欧克辛诺斯的北岸还要遥远的草海,在那烟与盐所萦绕的废土中,只有鞍下的马儿与她们的先祖相依为命,使得她们能够知晓这毒草的汪洋之上有着怎样的天空和晴朗,然而却也致使她们一旦从鞍鞯上跌落,便会被那一望无际的草海永远地吞没。她们有着许多名字,又或者没有任何名字,彼此共享着不尽相同却又羼杂不清地彼此相似的历史、风俗和言语,同样地在马背上降生、同样地在马背上死去,同样地抢占为数不多的水源、同样地掠夺马匹,同样地为了彼此一致的理由将长刀和弓箭对准彼此的喉咙,却从来都没有任何人的臂膀可以互相依靠。疯子追逐着狮鹫和魔龙把守的黄金和绿洲,然而其他人所冀望的却不过只是喂饱仍且年幼的女儿:有的人用毒蛇的腺囊浸泡箭镞和刀刃,有的人割下死者的头皮恐吓他人,乃至于用并无任何价值的宝石和白银装点他们削去一半的头骨,再用来当作食器和酒具强壮自己的胆魄,更有的人用纹身、彩绘、毛皮和骸骨装饰自己,乃至于吸取那些毒草焚烧时的烟雾来麻痹心灵,以为这样就能得到神的垂怜,然而所有的人却都只是一味地拔起枯草埋葬她们深爱的逝者,然后重复她们辗转往复的历史:对饥馑和焦渴的人来说,连铭记过往都不过只是一种折磨。于是,她们的母亲厌倦了;她向着她们的神求取永远青葱的猎场,求取能让她的女儿安居乐业的异乡,她们继而渡过黑色的咸水,穿过异乡的众神雄踞着的丰饶沃土,来到了小亚细亚的湾岸,这安纳托利亚的大地。她们的母亲、她们最初的女王,为了她的女儿而建立起了数之不尽的都城,然而最后遗留在她们手中的,却只有她们的长矛和铁剑伫立的这座以弗所:她们出于相濡以沫的情谊收留了那些从爱琴海的对岸远道而来的移民,他们却在得获了她们的信任之后召唤来了文明人喷吐着野火的舰船,将她们赶出了自己用鲜血和汗水砌筑出的家园。我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却不敢说出口,但安提俄珀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接着用有些颠连的语调告诉我,她们并不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迁徙,就像那位她并不记得名字的先祖,在本都的尽头建立起的忒密斯科拉一样;那位先祖,她后来告诉我,是色雷斯的神的女儿。

我没有再问过安提俄珀关于她的人民的事情,就像她最初对我所做的那样,但她却越来越多地问起我的故乡;但就像先前的那些故事一样,我所知道的大多都只是些道听途说的逸话,或是来自街头的演说家,或是来自行脚的货郎,乃至于醉汉和疯子的狂言呓语,其中并没有什么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话语和故事;我不知道这是否能够算作是谎言和欺骗,也没有勇气去更进一步地思考。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不再向她提出参拜神殿的事情,她则积极地帮助我融入她的人民;她告诉我,等她的姊妹归来之后,也许就会接纳我成为姊妹中的一员。我继而想起狄奥多罗斯和奥罗西乌斯都曾说过,阿玛宗人一向都由两位女王进行统治,一位在外征战、一位保卫家乡,便向她问起她们的王的近况;但她只是答非所问地告诉我,她的姊妹很快就会带着他回来。我逐渐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她们悉心地教授我如何使用弓箭,如何避免被绷紧的弓弦刮伤臂膀,但我的动作总是十分笨拙;那是我第一次触摸到武器和工具。青铜和铁那冰冷的触感给了我无所不能的感觉,不由得让我以为这就是我追寻已久的勇气,能够依着自己的意愿活下去的勇气。我很快就学会了如何磨砺箭镞和矛头,如何捶打被熔炉烧红的铁块,更还有如何从母马的身上挤出鲜奶,又或者如何将马奶搅拌发酵;一时间,我竟真的以为自己真的来自阿卡狄亚,是满怀着与生俱来的勇气在森林中度过了童年,循着自己的意愿钩引弓弦、将卡吕冬的野猪射杀的阿塔兰忒。即便如此,我也依旧还是没有勇气舍弃自己深藏在行囊中的东西;那是希波墨涅斯用来偷走阿塔兰忒勇气的祭品。

神殿距离她们集会的地方并不十分遥远;但我却仍然不敢擅自将那些祭品拿去奉献,只是在偶尔参与宴会的时候凝望着山丘上高耸的立柱,却不知道自己寻求的勇气到底有着怎样的形貌。安提俄珀很少出席这些宴会;她大多都在城外值守额外的岗勤,又或者是跟我用操使长矛的技巧交换家乡的故事。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们并不饮酒,而是用另一种掺了大麻的饮料代替;也许狄俄尼索斯的怒火到底还是在她们的心中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创伤,致使她们需要用这种形式来遗忘一切。曾经有一次,我拿着从故乡带来的打火石,想要帮罕见地列席的安提俄珀生火,然而她却只是略显得意地微微一笑,向我演示如何用纺锤和飞轮点火;周围的姊妹继而便开始欢呼,叫她阿图俄牧卡。我曾经听过其他人用类似的名字称呼她,她似乎也并不在意;但这一次,她却制止了她们。我相信她的姊妹没有任何恶意;她们很快便带着发酵的马奶酿成的饮料前来,邀请我们一同饮用;那些饮料的味道很糟糕,就像葡萄酒中兑进了腐败的牛奶,但我却不敢告诉她们自己的感受。我后来听说,阿图俄牧卡的意思是“像男人一样善战”;但我却不知道安提俄珀是否会认为这是一种赞美和褒扬,就像我的故乡决不会认为“阿玛宗人”是一种褒奖;过去的故事告诉我,阿玛宗人会在自己的家园种植作物、驯养马匹,从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的聚落收取税金和祭礼,而最强壮的那些人却会在马背上征服一片又一片的大地,纵情享受女神赐给她们的猎场。但安提俄珀只是说,她们需要的只是安宁祥和的生活,而不是跟其他的民族交换滴着毒血的箭头和尸首。她在那天的宴会之后告诉我,她比任何人都要羡慕我的人民;羡慕那些智者的大能和智慧,羡慕他们能够共享几世一致的人生,而她却甚至回忆不起生身母亲的面貌;她们没有时间和精力记住过去,仅仅只是喂养姊妹和女儿,就已经占据了她们生活中的一切;而几个千年过后能够证明她们存在过的一切,就不过只是几个没有人记得面目的征服者的名字,几把铁剑,还有那些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永远不会有所更易的畏惧;有的时候,她甚至会以为自己并没有逃离那片草海,直到今日也依旧在黑色咸水的对岸徘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知道,她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分享给了一个外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异乡人,但我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告慰她的悲伤:早在到达谈婚论嫁的年纪、在故乡循着那千年不变的仪式脱去熊皮时,早在成年时像伊菲革内亚那样献祭自己、用自己的勇气换取在文明人的国度中立足的资格伊始,我心中的阿玛宗就已经死了。我没有告诉安提俄珀这一切,正如我从没有告诉过她自己前来礼赞她们的神的原因;我所能给她的,就只有那只有虚情假意的温存蕴藉的怀抱,就如我往昔向她言说的那些故事。我见到了她所流下的眼泪,俄耳狄雅啊,就像我在布劳伦尼亚脱下熊皮的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就像她所怀抱那属于异乡人的艳羡和期冀那样,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属于她们,更不是什么阿卡狄亚的阿塔兰忒,只是一个失去勇气的马其顿女人,一味地在模仿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样高贵的勇气属于安提俄珀、属于她的姊妹,却并不属于我。我也许能够模仿她们的行止,也许能够僭称阿塔兰忒的名字,射出的箭镞却不可能到达罗伊克斯和海拉伊欧斯的脖颈,更不可能让卡吕冬的野猪绝息毙命。

直到那时我也依然相信,如果希波墨涅斯能够用祭品向着阿弗洛狄忒换取阿塔兰忒的勇气,那么,我也应该能够用阿尔忒弥斯换回我所失去的勇气;于是,俄耳狄雅啊,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早已记住名字的阿玛宗人在马奶发酵的气息中准备欢宴,空气中有着燃烧马粪的味道,与新猎的野猪和雌鹿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她们张罗着那些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呈贡的橄榄油和蜂蜜,习惯性地将最好的部分留下一些,让我带给安提俄珀;任谁都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在城外巡视,又或者是在检查并不属于她的其他岗哨,但我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也许是在房间中等我归来,等待我继续向她述说那些满是臆想的、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很快,匹翁山的麓林隆隆作响,仿佛成千上万的铁蹄磨砺着那嵯峨的地脊;那些以为是她们外出征战的姊妹归来的人继而高歌着奔上前去,想要用第一道烤熟的猎物犒劳她们的辛苦,却再也没有回到宴会的人群当中。欢歌和笑语旋即止绝,杯盏相击的声音变作了金铁的交鸣,期求着刀叉的手指而今却握持着兵戈和剑戟,用汨汨的血盖过了那黄金色的猎物丰腴的油脂。任谁都看得到那从匹翁山的阴影中开往以弗所的长队:那被夜色掩抑的行列中没有驮畜,尽管材质、装饰、纹样和漆色都不尽相同,每个人的背上却都别无二致地捆缚着一个厚重的柜子;他们从中取出刀枪和剑戟,取出忒舒卜一度息绝的雷火和风暴,取出塔赫翁特叱咤着神电的最后一口气息,取出那不知名的异乡神灵蕴藉着黄金的宝杵,于是高垣在他们的面前倾圮、盾墙在他们的手下凋敝,致使他们目所能及的一切,悉数就此化作了燃烧的地狱;而后,他们呼喊着要觐见以弗俄斯的都城中高贵的万兽之母,将黄金色的柜子高举过头,继而从倒下的阿玛宗人身上取来了征服者的血,从那未及瞑目的双眼中取来了战士的不屈,从她们的陵墓中取来了死的众相,用她们的铁剑做成合页,再用那她们一度镇服的雷霆和神电将柜子横加淬炼。我听到那些一息尚存的阿玛宗人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央求她们的朵里玛刻从这些人的面前退开,应声而来的却是提着长矛的安提俄珀:她的鳞甲被霹雳撕裂、脸颊被雷火烧得焦黑,焚毁的短衫露出一侧的胸膛和肩膀,仿佛那些智者一次又一次地提及的英雄们披着皮革的雕像,那没有甲片的皮带被短箭和弹丸的重量一直压到了膝盖。阿玛宗的王都内不允许异性进入,她用最后的力量这么告诉我,除了她们的王;而后,他们便将她装进了柜子,就像她那些姊妹们的尸骨,像她们的马匹、牲畜和大麦,像她们的陵墓、屋舍和街角,像她们那在悠远的岁月中被异乡人逐一夺走的王都。

于是,伟大的以弗所在一夜之间陷落了;既像是鲁斯塔姆高呼着荣光的苦役,又像是被他夺去性命的诗般多达塔那盲目的索求。就如阿玛宗人从凡骨留驻的国度中掳掠圣王那般,他们从四方世界的故土中掳掠圣都,将她们的勇气、她们的愿景、她们未竟的事业,还有她们的光荣和梦想,悉数收纳在了一尊黄金色的行箧之中。

我最后将自己带来的祭品放在了万兽之母业已倾圮的神殿深处;那里寄放着过往向着她们的神求取庇护的先祖留下的遗物。她的头顶有着仿照城垛的冠冕巍然屹立,又有麦穗结成的丰穰环绕着她的项颈,周身密布着哺育生命的胸臆;慕求着荣光的雄狮趋附着她的裙袂,又有数之不尽的公羊和牡牛在她的膝际奔踏不息,向着这孕育一切生命的母神献上永远青葱的猎场所流连的荣光。

那是三颗在赛跑中跌落的苹果,熠熠地绽放着黄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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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河伯大君 @ 2018-07-13, 04:24
本译文大部分根据德译本转译而来,因此不保证信息丢包率。 sleep.gif

序幕

暮光



安静!聆听这渡鸦的叫声!
沉寂之风炙然
升起于街道之上
高塔遮蔽了
白日的黑暗

当勒森魃之梦成真
当月轮如血划过天际
当太阳似墨高悬天顶
那时便是众受诅者之时日
该隐之子嗣将再次兴起。

世界步入酷寒
秽物涌出地底
风暴翻腾搅动,闪电点燃
烈焰,众牲溃烂腐败,尸身
扭曲变形,直至堕落。


——诺德之书,“秘闻录”





**陶洛斯山脉**
**开塞利市(以及埃尔吉耶斯山)南-西南方向**
**土耳其**

此刻不说别的,这天气真的很热。

本不应该这么热的。在如此深夜时分,山脉及其周围的沙漠地带的气温应该显著下降才对。今夜,热气却顽固地抓挠进山壁里,并且在太阳走远后还不愿离开。沙漠的风只能在衣帽里把热气搅来搅去,而不能真正地吹散它们。

任务本来已经足够困难,这热气使得它更加令人不舒服。贝克特一边做着准备工作,一边轻声咒骂着。

他就算在一群凡人堆里也不会太显眼。他棕色的头发比时下的风尚要更长一些,他穿着棕色牛仔裤、白色的棉质开衫和旅行者长靴,还带着一个背包,如果一个凡人粗心大意地随便背起这个背包,很可能会被压垮。唯一不寻常的是他的墨镜,他甚至在深夜还戴着它——他做如此惹眼打扮只是为了在凡人目光面前隐藏起他的非人的眼睛。出于同一个理由,他还戴着一幅手套,以便藏起他的绒毛和爪子,这些是他的动物之血带给他的遗产。

不过,如果不看这些不寻常之处的话,他看起来就如同一个普通的旅行者,说不定就像一个欧洲背包客,为了“寻找自我”而踏上漫游世界的旅途。对于贝克特自己来说,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是谁。他漫游世界是为了寻找某些东西,或者像最近一段时间一样,为了寻找某些人。

那完全无法给这里降温的风,现在更加卖力地卷起了贝克特所站的山坡上的尘土。贝克特把他的吉普车(是从土耳其军队的剩余物资里搞到的,而它本身很可能其实来自俄罗斯军队)留在了好几公里之外。即使是一辆状态最好的全轮驱动车,也还是不能翻越贝克特需要翻越的所有山坡,而他的那辆吉普远说不上状态良好。他知道,在日出之前,他是没可能完成他的计划并且还返回到文明世界中去的了。但他了解这片地区。要找一个足够深的洞穴并不难,足够在太阳那致死的不适面前保护他。在紧急情况下贝克特自然不需要寓所,地面上的一小块能让他钻进去的凹穴对他来说就够了。这是他出身的不死家系的一项优势——一项合理的代价,用来交换他那非人的外貌特征。不过这样的话,他就得把他的装备都留在空地上了,这样可能会碰上正好路过的贼,而他不想冒这样的风险。

眼下,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处洞穴。他以及好几年没回到这里了,但通往那里的路不可磨灭地印在了他的记忆里。很可能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它。

当贝克特抵达那洞穴时,风减弱了,不过如果往回看的话,会发现那风在仅仅几十米外还是那么强烈,一如之前。这个地方似乎不知怎地将大自然的愤怒甩开了。

“好吧,”贝克特对世界说,“这倒是让人舒服点了。”

他暂停了一下。

“*才怪*。”

有一瞬间贝克特一动不动地站着——比任何一个凡人能安静站立更为安静——然后让眼前景象烙印在他脑子里,用时下最新的现实取代了鲜活的记忆。

这景象没有变过。他盯着一处洞穴入口看,那入口仿佛一头巨兽的嘴,在山岩上裂开巨口;如果宙斯是把怪物提丰埋葬在这里而不是埃特纳火山的话,那倒不失为一个对眼前景象的解释。这个入口可以容纳一打人类肩并肩走过去而不会触碰到岩壁。在遥远的过去,他们还可以蒙上眼睛,任由自己在那平整的地面上走动。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地方也不能完全抵抗时间,现在在它的道路上躺着一些岩石和碎砾。

从这个位置,若是一个凡人,他将无法看到洞穴边缘凿刻的铭文。它们太小了,而且被千百年来的风沙风化得太厉害。但贝克特就能阅读它们,清晰得宛如这些铭文被凿刻的当夜他就站在一旁。

传说中,没有凡人或其他存在的手刻下那些词句——那词句所使用的语言,只有少数生者(和死者)能读懂。那凿进石头中的词句,在这一刻显得就如同是这地方的古老神祇在讲述它们。

*该隐之子无人能出。赛特之子无人能入。*

如同贝克特已经很多次做过的那样,他又站在了凯玛卡利的入口,凯玛卡利,一座古老的城市——也是一座古老的坟墓——属于一个久已消逝的氏族。

但这一次比起仅仅站在这,他想要做得更多。这一次,为了一个名为奥库罗斯的吸血鬼的缘故——他是他的朋友,至少按照该隐后裔的天性也能称得上一名几近于朋友的同伴——贝克特将要挑战一名已逝的上古耆宿的力量。

他可能是真的疯了,才会这么干。




**一年前**
**卡罗琳公主图书馆**
**摩纳哥**

贝克特不怎么高兴来摩纳哥。这整个国家都让他感觉是一个巨型的旅游陷阱。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研究,没有隐藏在文化背后的秘密等着去发掘。嘛,这里的历史当然可以追溯到上百上千年之前,一直追溯到腓尼基人在这里的第一个定居地,但该隐子嗣在其中只扮演了极小的戏份,而这正是贝克特永远最关心的主题。

而且这里大部分人都说法语。

但撒米尔生活在这里,而他想在这里和贝克特见面。于是他们就约在这里见面。

穆哈辛·撒米尔——极有可能不是他的真名——出身摩洛哥,并且肯定再也无法回去那里了。他是个睿魔尔,同时是术士和吸血鬼,这就让他在阿刹迈氏族那里比不怎么受欢迎更不受欢迎一点点,而阿刹迈在摩洛哥有一些影响力。

此外他还是贝克特的一名老盟友,乐于交换信息,只要它们不损害到睿魔尔的利益就好。贝克特不止一次拜访他,咨询有关奇术和奥法的话题。因为尽管贝克特自身对血魔法的掌握比多数人精纯,但若和一名真正的秘法学者相比,就黯然失色了。

和贝克特预想的不一样,撒米尔并没有将会面安排在一家高档宾馆或者蒙特卡罗的赌场,而是安排在了图书馆,一家因为其特色的儿童书籍馆藏而声名远播的图书馆。

“因为在这里交换图书不会引起注意。”睿魔尔回答了贝克特没有问出来的问题。这睿魔尔穿着李维斯牛仔裤和印有加斯·布鲁克斯的文化衫`注:美国乡村音乐歌手`,他停步并往旁边让身给一群小朋友通过,那群小朋友跑过去,要是再快一点就得让工作人员因为乱跑乱跳而指正他了。孩子们显然认为在闭馆之前他们还能再去几个阅览室。“此外我们能完成交换的时间不多,不可能搞什么‘到了最后一分钟再议’。”

贝克特皱眉,但最终决定让这隐晦的冒犯就此过去、不作评论。相对的,他伸手进他的挎包里——要让它通过图书馆的新安检可不容易——取出一本书。封面是厚皮的,某些地方裂开了,但此外保存还相当完好。

“你可没跟我说过,”他抽着鼻子,当撒米尔伸手去拿书时,贝克特把书举到他的触及距离之外,继续道,“这书的前主人会那么强烈鲜明地阻止我带着它离开。”

“这是一本讲赫尔墨斯魔法的书。你以为会怎样?”

“我以为,那神庙是废弃的,就像某人跟我讲过的那样,某人的名字我在这里就不提了。我可没想过,我得劈开一个赫尔墨斯法师才能跑路,然后同时他的整个祷堂都想追杀我,还想报废我的车、用地狱里来的五花八门的韵文咒语把我的脑子搞爆炸!”

“你自己清楚得很,赫尔墨斯咒语不用韵,贝克特。”

“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本破书了?”

“注意你的谈吐!这里还有孩子在呢。”撒米尔的谈话对象的鼻翼开始鼓动发颤,撒米尔决定不要再刺激他了,“嘛,好吧。抱歉。我是真的以为神庙被废弃了。当我们断了联系之后我才发现学派在试图隐藏那些文本。现在我能拿我的书了吗,请?”

贝克特继续拖延了一会才把猎物给出。“你到底干嘛需要它?我觉得你们已经有了全部一整套赫尔墨斯藏书了?”

“噢没呢。总有一些秘密我们还不——这无关紧要。我们想要一些东西,而你正好带来了。谢谢。”

“别谢我。快把你说好的那份做完。”

撒米尔看了周围一圈,确保没有好奇的孩子或者大人在听力范围内。“贝克特,”他低语,他声音里的每一丝不严肃都消失了,”把这个仪式刨出来花了我好几年的时间。它很古老。比多数睿魔尔还老。我不想冒犯你,作为一个未被上天眷顾生来为研究秘法的人来说,你做得已经相当好了,但我真的怀疑,你拥有足够的力量和经验去完成这个仪式。“

贝克特向前倾身,仿佛他要和这个术士分享一个大秘密似的,他说,“撒米尔……”

“嗯?”

“我也怀疑。”他咧嘴假笑,还带着一点幽默。“我猜,等我做了就知道行不行了。”

撒米尔只能摇摇头。“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跟我来,材料都放在我车上。”




**此时**
**陶洛斯山脉**
**开塞利市(以及埃尔吉耶斯山)南-西南方向**
**土耳其**

现在,他就站在这里了,就正正站在永恒之囚的门槛前,他凝望进洞窟的入口,目光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天知道有多少该隐子嗣被囚禁在那后面——而其中就有两个贝克特的同伴。在他从撒米尔那得到祭仪之后,他又花了一年时间去搜集所需的材料。(包括狼人之血和一柄由妖精打造的钥匙,要拿到它们可不容易,而这些还不是材料列表上最稀奇的物品。)撒米尔显然没有夸大这个仪式的古老程度和它的力量。在这个祭仪被创造的年代,当时的世界和魔法肯定是另一副样子。

贝克特看看表。他至少需要一个消失准备祭仪,然后花三个小时去完成它,即使他成功了,他也完全不知道他要花多长时间去研究在那后面的东西。很可能需要好多个夜晚。

如果他竭尽全力,那么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赶在日出之前撕裂屏障。

所以他会竭尽全力。

他的背包带着一声闷响落到地上,引起一阵尘土纷飞。贝克特从中取出两个小包,一只放着他的俗世的财产,另一只放着他的更隐秘的财富。

第一只是个挎包,他当时也用它来装给撒米尔的书,这个挎包里装的是人们可以想到的一个考古学家和研究者可能用到的一切装备:精制的精密仪器、刷子、凿子、纸和笔;一支二战时期的古董科尔特手枪,附带四个满载的弹匣(对付挡他道的血族,贝克特有更有效的自卫手段,他从未对火器抱多高期望,但如果是和一大群凡人起了冲突的话,那就没有比一坨能快速飞行的铅更好的武器了);一支大手电和几根镁光照明棒(贝克特可以在黑暗中视物,但他时常和没有这种能力的同伴旅行,所以他就养成了随身带点这种东西的习惯);一个带亮度增强功能的相机,这样他就可以给任何有价值的遗址拍照而不用将它们暴露在刺目的强光下了;一个先进的GPS系统,可以定位到精确的位置(贝克特*真的*希望他和他的朋友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带了这个仪器);一柄铲子,当然,不在挎包里,而是固定在他身边,它的把手因为过度使用而断开了(因此,它的木柄形成了一个特别尖锐的端头可不是“偶然”);以及出于谨慎细心——但却是以一种怪诞的方式——贝克特还带了一罐用保温瓶装着的新鲜的AB阴型血,没有多少别的考古学家会带这个。他会带着这全副家当穿过洞窟的入口,假设,一旦情况变坏,他有足够的勇气和所需的理智去迈出这一步。

另一只包里的东西当然会被留在这里,包括那些没有被祭仪消耗掉的。

假设,他可以成功地完成祭仪。

假设,这个祭仪不会吞了他。

假设——*啊,去他的。不要假设了,贝克特,* 他阴沉地想。*要么上车,要么回家。*

带着外科医生的精准,贝克特开始在地上刻划符号,他刻划用的工具是一根人类的拇指指骨,它来自一个久远的年代,那时候因为盗窃罪而切下手指的惩罚还很普遍。蜡烛(几乎不剩下多少蜡了)以及其他更特殊的材料紧随其后,然后……

然后时间到,倾尽他的所有魔法技艺去对抗那封印,那是由卡帕多修斯亲自置下的,该隐族类的十三始祖之一。他的技艺突然之间开始显得如此贫乏。




**陶洛斯山脉**
**开塞利市(以及埃尔吉耶斯山)南-西南方向**
**土耳其**

贝克特有三百年没需要过氧气了,不过他的尽管已经退化、却还没完全消失的本能还是让他在紧张的工作面前喘着气。在他灵魂深处(或者任何今夜还保存了下来的东西的深处),他感觉到太阳正迫近地平线。距离晨曦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在他周围散落着祭仪的剩余物品。化成一滩、又再次凝固的蜡在沙地上造成了一个奇异的图案。在他的阵法中央,一阵旋风凭空出现(他喜欢这是成功的标志,而不是会打断他的专注的事故),把他小心翼翼描绘在尘土里的印记完全摧毁了。他浇在地上的狼人之血消失了,被坚固的岩石吸收。妖精打造的钥匙则被深深掩埋了,掩埋处的沙土呈现点点深褐斑点,仿佛它们生了锈。贝克特自己则被一层细密的血汗覆盖,他的白衬衫现在贴在他的身上,并开始变得干硬。一切都冒着失败的味道,或者干脆就是彻底的搞砸了,就好像有什么非自然之物(比贝克特本身还要非自然之物)钻入了他的内部。

不管有多少风、多少血、多少稀奇的事件和怪异的特征,他还是看不到肯定的标志表明祭仪成功了。本质上他也没抱太大期望。祭仪的某些部分是用某种贝克特从来没见过的语言涂画的,更别说理解它们了,撒米尔有预见性地做了发音转写,这样贝克特至少能稍微不被它们绊住,但要知道真正知道该做什么,这还远不是替代品。

然而,即使不是因为贝克特早前的悲观情绪,他还是不禁感到一阵失望。奥库罗斯是一名很好的同伴,是少数几个贝克特会在几个世纪里称为朋友的那种。他也许已经被毁灭了,或者陷入休眠,然而贝克特感到他有责任至少去尝试一次,去试着完成他的承诺,去找到一条生路,将他的朋友解救出一位已死的半神在几百年前设下的陷阱。

“对不起,我的朋友。”这是贝克特那么多年以来第一次道歉,也是他那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道歉。他躬身去收集剩余的还能抢救下的秘法材料,他决定至少不要留下他的在场证据。

就在他的手指划过沙地上的锈色斑点时,他突然感觉到,仿佛有一座火山爆发了——穿过他而去。一阵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的波涌实实在在地掀起了他,将他甩飞到远离洞窟入口的好几米开外。贝克特没有时间去找出发生了什么,他过于专注于击败心兽;那野兽似乎决定,要么用血腥的狂怒要么用本能的逃跑去驱动他——扭头就跑,从这地方逃离,以及对它的记忆。贝克特曾有一段时间同一个名叫露西塔的女人一起旅行。她的血脉古老,在她的很多同伴眼中,她是个叛变者,她曾对他说起一些故事,说起魔宴,说起她如何从不情愿的人嘴里“撬出”信息。她对某个裁判官的创造力特别印象深刻,用一种有点恶心的方式,裁判官发展起了一整个系统,里面要用到炙热到发白的针尖、糖水和一整个殖民地的火蚁群。露西塔讲故事的那个年代,贝克特还无法想像那是种什么感觉,一边被火烧,同时还从内部整个被吞噬光。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现在也知道,如果他任由自己落入狂怒或者将自己交付给红惧,那他就不会再有思想控制力让他在日出之前找到一处安身巢穴。他想跟随心兽的意愿逃离这疼痛,但不想就此连他自己也牺牲了,变成沙漠的一部分。

若果他没有那么专注于他的疼痛,没有那么专注于将他内心的暴乱关起来,否则他就会看到石墙的表面开始涟漪荡漾,就好像它们是画在风中的水彩画一般。他还会看到,那镶嵌在石头里的符文,正发出一阵阵亮红色的光芒,绝不是任何一种自然过程可以产生的,符文闪着火红光芒,随后又因消耗掉了它古老的力量而褪色。

但这些他都没看到,而当他终于能更好地自控时,当他终于不再通过一层红纱看世界时,他才看向洞窟入口——并且*知道*了。不知怎地,不符合期望地、不符合逻辑地,他成功了。封印消失了。

贝克特希望他可以花点世界去验证他的信心,用他的敏锐的、超自然的感官,用一些奇术祭仪……

但他没有这么做。晨曦带来的虚脱乏力已经爬上了他的四肢,太阳已经埋伏在距离东方地平线如此近的地方,以至于云朵都染上绯红。他一把抓起他的装备,扎进了凯玛卡利好客的阴影中,正好赶在睡眠战胜他之前。




**此时某处……**

凯玛卡利的上空,赤红灾星闪耀。

这片遗世方域的封印崩毁了,它崩毁之时,爆发出一阵无形的能量之浪涌,如冲击波般向外扩散而去。

赤红灾星闪耀,在它下方,屏障减弱了。赤红灾星闪耀,闪耀在一条漫长的隧道的尽头,闪耀着噩兆之光。

卡帕多修斯的屏障的崩毁声在群山间和土耳其沙漠里发出回响,然后扩散到东方和中东。

在沙砾深处的某个洞穴里——只部分地存在于凡人和血族的理智可以把握的世界——回响搅扰了一个存在者的梦境;世界尚且年轻之时,它便已陷入深眠。

它也曾翻过身,这不可能之物,这连怪物们也惧怕的远古遗物。翻过身——但从未苏醒。

现在它醒了。它在一个空无一物的世界里醒来,无一物可觉,无一物可观,无一物可感。

什么也没有,除了饥饿,如此无所不在,如此确定,以至于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能够存在——若有,那它们也只是为了被吞噬殆尽而存在。

饥饿……然后是一缕单独的、理性的念头,它内嵌在众多不可理解的概念里头,在这些概念产生的时节,还未有语言存在。

用凡人的概念粗略翻译的话,它的意思就是:

*是时候了。*

万物寰宇之上,赤红灾星闪耀。




**凯玛卡利,陶洛斯山脉之下**
**土耳其东部**

巨大的地下之城凯玛卡利幽深的门厅挡住了太阳的灼人目光,在它的保护下,贝克特正做着梦……

*他现在不站在洞窟之中,而是又回到了它外面。大约百米开外,贝尔工业直升机的旋翼慢慢停止了转动,这款型号被卖到世界各地的军队和警察手中,只是他们的这一架没有装备这些机构的攻击性的特殊装置,也正是它将他们一行人带到这里的。*

在梦境中通常会有的那种奇怪的朦胧的意识中,贝克特想着,要是他这次探访也能有这么一架交通工具并且他还会开,那就好了。他还拥有思维能力去疑问这梦境究竟从哪里来的,因为他非常确信他从尚为凡人之日起就不再做梦了。

*他不是孤身一人到此的,对此他表示感激。眼前这一切会成为当代最重要的考古发现的,至少从血族的角度来看。贝克特很高兴他能和他看重的同伴们分享它,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本身就过于巨大了。方圆几公里内看不到凡人的影子,因此两名和他同行的诺斯费拉图也早就撤去了幻术虚构的人类面具,他们这氏族的很多人都用它来遮盖他们怪物似的面孔。*

*柯莲娜,她是奥库罗斯的一个孩子,因此也就相当于贝克特的干女儿,此时,在她翻译出入口处的词句时,她禁不住松了一口气。“这就是它了,对吧?”她流露出一种孩童的声调,就好像一个孩子刚刚得到了她期望的生日或圣诞礼物。“这就是凯玛卡利的入口了。”*

*“如果不是的话,”奥库罗斯一边说一边瞥向贝克特,“这就是我见过的最妙的伪作了。”*

*“更别说还是最大的了。”贝克特补充道。*

*几个世纪以来该隐子嗣们都在寻找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被他们某些最恐怖的传说中提及,同时它还可能是伟大知识的源泉——以及巨大力量的源泉。因为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在封印后面可是实实在在有上千个吸血鬼被他们的先祖囚禁了。虽然肯定有部分已经最终死亡了,但其他的很多可能只是陷入休眠,并且等待着有哪个热心的学徒来唤醒他们——或者等待着热心的弑亲者来把他们的灵魂从干瘪的躯壳中吸走。*

*若有人稍微去了解凯玛卡利、它的姐妹城德林库尤以及统治这两座城市的卡帕多西亚氏族的历史,即使仅仅只是对这一历史做概览式的研究,就会知道这座城市的位置。(当然了,真正的问题是,今夜世上知道这两座城以及卡帕多西亚氏族的血族太少了,根本不足以真正着手去研究;不过贝克特和他的同伴属于那稀少的一群。)尽管如此简单,却还没有人真的成功地找到了它的入口。*

*“又或许,”奥库罗斯某个晚上对贝克特提到,“至少没人说过他找到了。可能有一些血族拥有这项知识,只是不知道怎么去运动它。不过更有可能的是,在禁制背后的囚徒并不都是卡帕多西亚,而是后来的来客。”*

*他们决定不要那么粗心大意。长年累月的研究终于找到了指向凯玛卡利的线索,它隐藏在一份不起眼的手稿里,由一个脑子疯癫的吸血鬼写下,他曾在小亚细亚和近东旅行,并声称自己是穆罕默德其中一个妻子的转世。他详尽地描写了他的旅途,手稿最后,他跳进篝火中烧掉了他的男性外貌,让他内在的女性揭露出来。虽然他们所有人对这份手稿都兴奋不已,但他们决定他们的首次探索应该只是为了确定洞窟及其入口的位置,以及,如果可能的话,还要研究封印本身。贝克特借助其他的信息源,得以勾勒出相当好的设想,推算出人们大概可以往洞窟里走多远而不至于越过那道神秘屏障。(“不怎么远”是普遍的猜测。)他们希望可以找到一种可能去测试它,而又不必亲身犯险。*

*现在,由于他们就站在这里,所以很可能会让他们失去警惕,忽视危险而立刻投入到工作中,找出能找到的一切。不过他们都保有某种专业的冷静。*

*“奥库罗斯,”贝克特说,“为什么你不和柯莲娜去检查一下入口本身呢?我在外面做一些测量。”*

*“好吧,贝克特。听你的。”*

什么?不!贝克特的梦中自我突然之间困惑了。当时可不是这样的!是奥库罗斯坚持要去检查入口,贝克特从未要求过……

*他转去测量岩石的密度、年龄和成分,然后他突然被两声尖叫打断了。其中一个是女的,尖利,一声充满了无法忍受的痛苦的高声叫啸,然后它像突然开始一样,又突然中断了。第二声是个男的,深沉,是一声丧失所爱的咆哮,当另一个尖叫声的回响已经停止时,它还在继续。*

*贝克特跑回去,将他血液里的力量引导到眼睛,看向岩窟的黑暗的深渊,在那里只有一个独孤的身影——仍徒劳地举着一只手。*

*“贝克特……”奥库罗斯呢喃,他几乎要抽泣起来。“柯莲娜死了!你肯定算错了屏障的位置,贝克特!我的孩子死了!我被囚禁了!这都是你的错!”*

再一次地,贝克特的梦中自我无声抗议着。他的推算是毫无疑问的!他也从来没说过它精准到可以拿该死的尺子去量!是那诺斯费拉图自己因为太激动而变得不小心,在昏暗的电筒照明下错估了自己的位置。没有人,包括奥库罗斯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他!那不是他的错!

*可是在梦里,贝克特从入口退了出去,抓起了一张写满翻译和算式的笔记本,上面几乎看不出最近更改的痕迹,然后他——欢呼起来。*




**凯玛卡利,陶洛斯山脉之下**
**土耳其东部**

贝克特完全不是老套狗血剧情的爱好者,因此他不允许自己因为这个噩梦而大叫然后直挺挺地惊醒并坐起来。但那感觉是如此强烈,在白日的沉眠中他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要陷入疯狂的狂怒,最后是他用强力的意志重新获取了控制。当他的视觉重新清晰起来后,他盯着身上的血看,涓涓血流从他紧握的拳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去。他的冈格罗血脉有好的地方,但也有它自己的弱点,尤其是当血族过多地陷入狂怒后,他会逐渐在外貌上变得越来越像动物。

*你在两个晚上险些两次失去控制,贝克特,如果你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只大丹麦犬的话,你最好多用心一点。*

他从保温瓶里快速地喝了一口,尽管这意味着他要进行内心的斗争,免得一口全喝光了。当他的身体吸收血液的力量时,他感到眼睛一阵刺痛。很快地,他周身如同薄纱一样的无法穿透的黑暗散去了,他又能看见了。他知道,其他的冈格罗开启夜视的超自然能力后,眼睛会在黑暗中发光。他自己的眼睛就一直是这样。大部分人会担心他这样有可能在黑暗中暴露自己,但这也正是他一直戴着一幅貌似无用的墨镜的原因。它几乎能把那光芒全部遮蔽掉,同时又不影响他能清晰地感受周围。

岩石。石墙。一面洞窟天顶。一条通道的地面,尽管它看起来是天然的,但肯定被用人造工具打磨过。

一切景象看起来都没什么特别的戏剧性,尽管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发现。

仔细地研究过后表明,他原本以为是松动的石头的东西至少有一部分是骨头。多数是猪的有一些是狗的和羊的,甚至还有一副人类骸骨。

贝克特笑了。在大部分事情上奥库罗斯都相当不同寻常,但他一直都是一名草率的食客。此前,贝克特曾在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固定地回到凯玛卡利,为他的朋友带来动物作为食物。后来,当奥库罗斯不再现身来取走食物后,贝克特才停止了。

他的朋友可能已经最终死亡了。但也可能他正躺在某处,因饥馑至极而陷入休眠,但还是可以再被唤醒的,而贝克特想要保守诺言。

不过首先在他继续前进之前,他要检查一下他是否还能返回。

他的手几乎要因为吸血鬼本能的对火焰的惧怕而颤抖——他当时来得太晚了,没能看到柯莲娜被封印的火焰攫住的一幕,但他在空气中嗅到了她的毁灭的痕迹。不过,他必须要继续,这样或那样。

贝克特向着入口方向走了一步,走了第二步,走了第三步……

什么也没发生。贝克特允许自己发出一声放松的轻笑。上帝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他成功了,封印破掉了。

他对洞窟内部没有太大的期待。对这样一个地方的描述和流言总是夸大其词。他预期的是一个村庄,而不是葱茏的城市,而且他确定,就像经常会有的那样,住在村庄里的几打居民在传说中被夸大膨胀至数千人。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去看看,而在此之前,只有少数人看见过,更少数的人幸存了下来并能把消息带回去。也许他还能找到他的朋友。当他继续前进时,他的心明显地感到轻松了。

成功地打破了封印这一事在他心里激起了一阵欢欣鼓舞,但它们很快退去了。

一阵寒气出现。岩洞总是要比周围环境更冷,而贝克特已经下得足够深,一点点寒冷是可预见的。但这股寒气不一样。贝克特站在寒风霜雪的中央,若是凡人,几分钟内就死了,但贝克特不受影响,但现在他感受到了寒冷。这寒气并不是触碰他的肉体,更像是冻住了他的血液,令他倦怠。他没法集中注意力,所以就这么让这个过程进行了几分钟,而没能同时注意周围环境——对于研究和生存来说都不是聪明的行为。贝克特恼怒地摇摇头,希望他能找到什么可以把他的注意力从这不自然的寒冷上转移。

他应该了解更多一些的。

这里似乎有风声的回响从他背后传来,像是由于通道的关系而产生的听觉幻觉。它极其微弱,即使对于他非人的敏锐听力来说亦如此。他不清楚他已经听了多少分钟了。贝克特收紧自己,指尖开始发痒,他的身体本能地将他的指甲变成爪子,这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在风里有声音。

他很快搞清楚了,这里根本没有风。声音现在不仅从他身后来,还从他周围每一个方向而来。那些话语,如此含糊又破碎,他认不出那种语言,声音时高时低,仿佛说话者从他身边经过,在大厅里来回走动。某些声音是男性的,某些是女性的,所有的声音都有同一种音色。不管说话者曾经是谁或者是什么,现在都明显很困惑。

也许是因为他的出现?

“嗨?如果你们想问我什么,那就直接问吧。”

没有回答,如他预期的那样,于是他把爪子收回肉里,谨慎地继续他的路。

至少他的注意力从寒冷上转移了。

洞窟还在继续扩大,贝克特看到了不断增多的古老遗迹的迹象:这里一处小壁龛,看起来像是从墙壁上凿出的房间一般;那里一处石刻铭文,启发自圣经的诗篇第91节:*住在至高者隐密处的,必住在全能者的荫下……*

然后,走道连通到一处洞窟,比贝克特设想的更大,他难以置信地站在这个地下奇迹——以及恐怖——的面前,站在凯玛卡利的面前。

传说、流言以及被当作夸大事实的描述,它们都是真的。在他面前展开的仿佛是一幅地图或是一个模型,这里整个都是一座中古的城市。表面由天然岩石和木料建造的建筑覆盖了岩穴地面的大部分,它们甚至是按虽不规律但仍可辨识的街区分布的,街道和巷道成系统地穿过这座城市。多数建筑都摇摇欲坠,表明这个城市已经被遗弃多年。贝克特从他站的地方也能看到腐败的木头和稻草。那些由岩石雕凿出来的墙壁身上也有一个个张开的洞口,它们曾经是门和窗框,这表示了这个地区偶尔的地震。

在几乎超出贝克特的超自然的视力范围外,城里的角落里,还有一些破裂的石制建筑,它们可能曾经是输水渠。他猜测,这里曾经的居民可能通过此将水从上方引下来,或者在他们不方便上地表的时候用来蓄水。

贝克特跟着那些从古老夜晚里保留至今的脚印和车辙,想要进入第一条巷道,这时,那些声音变大了。声响似乎是从门窗里出来的,但没有引起任何动静。只有一次,贝克特转身穿过一扇门拱,决心找到声音的源头。他什么也没找到,除了一张破桌子以及贝克特自己带起来的一阵尘云。

声音不仅变大了,还变得愤怒。贝克特早前也和激动的鬼魂打过交道,现在可不打算让自己被它们赶跑。他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脚步,注意着他前方的、穿过建筑物的投影里的路——

*投影?*

贝克特像生了根一样站定,直到他猛地一眨眼睛。岩穴里是全然的黑暗,没有哪怕一丝星光和烛火来照亮它。他只能感谢他的冈格罗血脉,能让他在绝对的黑暗中前进和视物。这里不可能有影子,因为这里没有光。

他再次看去,那些影子还在。暗沉的、模糊的反射,覆盖在他面前的巷道上,就好像太阳从洞穴深处照射出来一样。房屋、马厩、井、就连一辆老旧推车的残骸——所有东西都投下了自己的倒影。

所有东西都有一道影子,所有,除了贝克特。

这一发现引出了下一个:他听到的声音不是来自建筑物里,而是来自他们的影子。

贝克特慢慢伸手进口袋里,掏出他的强力手电。他特殊的视力也许很管用,但却会让他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而他现在想看看,这些东西在“真正”的光照下是否还会在那里。

贝克特打开了手电,然后世界陷入疯狂。

手电的纤细的光芒从影子上弹开了,仿佛它们有一道反射屏障似的,反弹回来的光照进贝克特的眼睛,尽管他有墨镜,那光还是刺目得让他目盲。地面也变了,从他之前看到的暗棕色变成了深沉的红。地面也不再结实了,而是变成了厚重的一片泥泞,沾在他的靴子上,不是因为水,而是因为成百公升的、浸入地面的血。屠宰场一样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在他的呼吸道里辟出一条路,尽管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了,这气味再次刺激得他的心兽想要爆发。

贝克特踉跄了一下,试图让自己从强光照耀下移开。那些环绕着他的声音又更大声了,几乎要把耳洞震聋,现在他们的尖叫是一阵愤怒和恐慌的混合,他们大叫着请求开恩、请求宽恕。没了人形的身影从建筑物的阴影里冒出来,沿着狭窄的街道飞奔下来冲向贝克特,冲到他身边,*穿过* 他而去,每一个都撕碎了一点他的灵魂。记忆潮涌而来。只有一点点是他自己的,这些记忆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就和他的梦境一样。

*现在他是一名年轻女子,成为血族还不足三年。这不是他的错!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做出一些自己的成果!神啊,请不要,不要把他留在这里,不要在这黑暗里,不要在……*

*他从未见识过的怒火淹没了他,赋予了他的四肢长老一般的力气。不中用,他?配不上这血脉?哼,他要让那头傲慢的猪看看,他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着!等拿到了藏在这下面的力量,他就可以去拿、拿、拿——等等,他胸口这突然的疼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不能动了?不,该死!他的灵魂不会变成投喂恶棍的粮食的,他要……*

*他又是贝克特了,靠在金发的末卡维身边,这名对未来做出了灾难预言的预言家,贝克特聆听着从诺德之书里反刍出来的新戏剧。不过这一次贝克特跳了起来,因为安纳多用一种戏剧性的姿态向他转过身,朝着他的喉咙,并龇着牙……*

*他谁也不是,他记不起任何名字,没有身份,只有对于封闭空间的颤栗的恐惧,无数躯体挤压着他,当岩石轰隆隆地滚过岩窟入口,阵阵冷颤也像那强大的轰鸣声一样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搅动……*

*“玛丽亚?你在哪里?玛丽亚,我听不到你了,他们太吵了!洞窟怎么封闭了?玛丽亚,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贝克特和这几千个被诅咒的灵魂一起喊叫起来。他的叫声一直持续着,当凡人需要换气的时候,他的叫声还在继续,直到他肺里的所有空气都用掉了,再没一点声音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为止。

贝克特一下跌倒了,他的膝盖撞上绵软的街道,是飞溅到他脸上的冷泥救了他。泥浆里溢出的生命精华的味道让他的心兽激动,在夺回控制权的本能的角斗中,他不仅控制了心兽,还控制了景象和记忆。他周围,鬼魂或者记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继续着他们的行军,但他又是他自己了。他向四周看去,想寻找一处寓所,但却只看到在两幢房屋中间的一条窄巷,以及某些,某些他第一眼看去以为是码放起来的柴薪的东西,自从凯玛卡利被遗弃以来就堆放在这里……

只不过柴薪没有四肢,没有眼睛。全能的神啊,那些是该隐子嗣!古老的该隐子嗣,在这么多年里变成了休眠的饿殍,在他们体内再没有了一点点水份——他们字面意义上的仅剩下了皮肤、骨头以及干硬的肌肉。他疑惑了一小会,是谁花费时间把他们都堆起来的;但很快他决定,他还是不去知道的好。

贝克特摸摸身边,透过泥浆摸到了掉落的手电,他粗暴地把开关一按,弄得塑料都裂开了。

一切都立刻地安静了下来。在他的超自然视觉看来,凯玛卡利又恢复了充斥着奇怪的运动和不可能的影子的地方,但仅此而已了。他跪着的这条街道,再次地仅仅被古老的泥污覆盖着,没有了满地的血的痕迹和味道。看来潜伏在这里的东西对于光亮极其反应激烈,所以贝克特就不再开手电了。

他给了自己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并说服自己并没有东西藏在他身后鬼鬼祟祟,随时准备撕烂他的灵魂。他现在不在他先前身处的地方了,而是在城市深处。他在想,是不是有个鬼魂(或者多个)俯了他的身,但是没有,他们都在逃离这个地方,没有往这边移动。他应该也没有陷入狂乱然后跑到了这里,因为他的本能更倾向于*逃离* 这座城市。他至少希望他没陷入狂乱,因为他可不想看起来像动物,或者举止像动物,正如那些被心兽控制太多的年迈冈格罗一样。和他氏族里的一些其他人一样,他学习了专注和冥想的技巧,这样他可以将他不死躯体上的动物特征给清除掉,不过整个过程需要数周或数月,这个时间他可以拿去做其他更好的事情。此外,这种技巧也不是不会出错的,贝克特怪物似的眼睛和手就是例子。

他只能猜测,他像个醉鬼一样拼命抵抗鬼魂们的洪流,尔后,他精神上的紧张变成了生理上,带着他向前跑了。

总之,他现在站在一个毫无特征的街角,让他无法给自己定位。从洞窟入口看进来,这里的房屋都长得一样。尽管贝克特拥有几乎不会出错的定位能力,但首先他得是意识清醒地走到了这里,这样他起码还能跟着他的足迹回去,但现在……

好吧,这里的鬼魂也算帮了他的工作的忙。他之前看到他们的行军的时候,发现他们都往同一个方向移动,仿佛是在逃离什么。不管在这里的什么,肯定都比他刚才站的地方更具一格。贝克特搜寻着鬼魂之潮奔跑的路线,并溯流而上。

很快他就穿过了自从下来后就一直看到的两幢建筑,它们看起来(至少从外表上观察)像是教堂或神庙,矗立在这地穴的一面庞大的石壁前。第二个洞窟呈现在贝克特面前,比入口处的小一些,但还是大得足以让一辆汽车通过。岩石碎块散落在四周:这些岩石很奇异地有两个面很光滑。几分钟之后,像是拼起了一幅艰难的拼图,贝克特下了结论,这些碎块曾经应该曾经是一块巨大的石板,很可能就是封住了洞穴的石板。不管曾经在石板后面的是什么,都显而易见地爆发了,多亏了卡帕多修斯的禁制,他们才没能离开这座城市。

这里就是一座坟墓。是隐喻意义上的愚者盛宴的宴会厅。在这个地穴里,成千的卡帕多西亚氏族被他们的始祖埋葬,堕落为食人狂,却仍不能避免饿死,这是对他们的惩罚,惩罚他们没能实现卡帕多修斯的想法。

那些鬼魂如此生气一点也不奇怪。

在小洞窟的深处,闪烁其一点光。这光的闪动没有规律,应该不是电力的。火?贝克特绷紧了,并不是因为想到了火焰——他得离一团巨大的明火足够近,他的本能才会控制他——而是因为这意味着,在不久之前这里才有人来过,以至于他生的火还没熄灭。

而且那光源,鬼魂对它的反应看起来不像对贝克特的手电筒那样激动。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也许是手电那因为不同于火焰的人造光源弄得他们那么愤怒。

又或者,是在这洞窟里走动的什么东西吓坏了他们。

走了几步之后,贝克特解除了夜视,因为他敏锐的感官可以适应远处火光散发的昏暗光晕。在短暂的时间里他瞥了周围几眼,看到了破碎的石制家具,血迹斑斑,血迹古老并完全渗入了石头,以至于形成了某种装饰纹样,此外他又看到了更多的干净的、被堆叠起来的躯体,干枯如木,还有另一些躯体,像是被一个恼怒的孩子随意地、凌乱地丢弃……

然后有东西从旁边撞上了他,又重又硬,像是头斗牛。

贝克特被撞得头晕,牙齿因为疼痛而咬紧。他感到,那一撞把他手臂的骨头撞碎了,当他被撞倒在地时,他的胯骨也裂了。他靠着超自然的抵抗力才让他没有变得更糟。

经过最好的学校——街斗或是真正的战场,而不是道场或比武——磨练出来的战斗本能让他一个翻滚,躲开了这撞击的力量。地面在他肩膀下作响,他踢中了攻击者并把他踢开了,尽管角度和力量还不足以制服他,但给他争取到了空间,起码可以站起来。血液泵向他的四肢,强化他的躯体,绷紧了肌肉,强迫骨头重新长好,伴随着可闻的吱嘎声。他的指甲变硬并向前长出了几厘米,皮肤被刺破时发出细微声响。他的牙齿龇着,发出低声咆哮,举起手,他眼中的野兽伺机潜伏,贝克特如旋风一样冲过去,对上了那攻击者。

然后他吃惊地张大了嘴。

“操!奥库罗斯……”

诺斯费拉图变得几乎难以辨认。他石灰色的皮肤褪色了,比贝克特曾见过的更苍白,并且像块湿布一样挂在他身上。他的疤和伤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眼,有些还敞开着、化了脓。他那些歪斜的、不规整的牙齿现在缺了几颗,剩下的直接从颌骨处伸了出来,因为牙肉全脱落了。他的大衣和裤子污渍斑斑,他的衬衫消失了,只剩下挂在他右手腕上的一截袖口。他左肩挂的皮带看起来像条帆船绞索,就像曾经海盗用来挂更多手枪的那样;当年奥库罗斯消失在凯玛卡利的时候,它上面挂满了闪光弹——那时奥库罗斯最喜欢的对付吸血鬼的武器。现在那上面只剩下两颗了,不过这仍然足以让贝克特受伤。不过幸好——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幸好的话——奥库罗斯看起来已经被心兽深深控制,而无法想到要去使用它们了。

“奥库罗斯!是我!你还记得我吗?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也不想你伤害我。我——”

贝克特不期待他饿得发疯的朋友能听进他的话,他在奥库罗斯大叫着朝他跳过来时堪堪能躲到一旁。贝克特猛地后退,并寻找着可能性,至少拯救他朋友的皮囊而不是彻底摧毁之,他可就是为了救人才来了。他知道他比他的朋友更快,也更能忍耐,但奥库罗斯无疑是两人中更强壮的那个。贝克特挡下一次又一次击打,每一次都像有个蒸汽锤打在了他手臂上。他刚治好的左手肘又裂开了。奥库罗斯在一击之后紧接了一记突然的膝击,贝克特感觉他数根肋骨都断了,内脏也被打穿,幸好他再也不需要用到它们了。

贝克特啐出一口血,这样的浪费他承受不起。他仅仅依靠顽固保持站立。他知道,他不能退缩,但是该死的,他可不想消灭对方,正是为了那个人他才让自己如此赴汤蹈火置身险境!尽管没有产生什么效果。

他用了一招从露西塔那学来的技巧,他绷紧肩膀做佯攻,然后在对手躲开预期中的攻击时,他中断自己的动作并向另一个方向做侧步。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技巧,任何一个稍微熟练的对手都能化解它或者挡下它。它的意义在于,通过冲击或闪避来逼退敌人一到两步。事实上,奥库罗斯眩晕地滑到了一旁,尽管他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大部分力量。

这堪堪给贝克特制造了正好足够的位置,他一个鱼跃前突,任由惯性带着他,岩石把他的胸口磨掉了一层皮,他的脸因疼痛而扭曲,随后他从奥库罗斯的双腿之间滑行而过。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做,* 贝克特阴郁地想。他向后方冲去,用爪子将他朋友膝盖的筋腱挑断了。

伴随着一声因疼痛和无尽愤怒的尖啸,奥库罗斯向前打了个踉跄。吸血鬼不会留下伤口,但因为这是被贝克特超自然的爪子撕裂的,奥库罗斯要花费很多个夜晚和鲜血才能再次行走。

奥库罗斯对鲜血疯狂的渴望的另一个标志,就是他还想用他无法行动的两条腿试图蹭到贝克特背后,双手交叠,面目狰狞,露出獠牙。贝克特把他的爪子收回手指的肉里,拿起在奥库罗斯的突袭中掉落的包,从里面取出带着尖锐木柄的铲子。

“该死的。是你逼我不得不这么做的,你得向我道歉。”

木柄戳进奥库罗斯后背时,他再次尖啸起来,它弄断了奥库罗斯的肋骨并贯穿了他的心脏。随后他变得僵死,因自然世界侵入了他的力量中心而瘫痪了。

贝克特四肢发痛,他小心翼翼地跪在他朋友身边,无比温柔地将手放在那颗灰色的、结痂的头上。“你还得向我道歉,因为我还必须把你从这扛出去,你这懒骨头。”

“啊。你一定是贝克特了。”

贝克特飞速转身,无法掩饰他对这声音的震惊,这声音出现在不该有声音出现的地方。他一只手伸进背包,抓住了手枪的柄。另一只手开始发痒,他的爪子再次从指尖伸出。

这新来者作为一个血族看起来并不令人印象深刻。(贝克特很肯定他是血族,仅仅是他出现在“赛特之子”无法靠近的封印背后这一事实就是证明,此外贝克特非人的敏锐感官也听不到哪怕一丝呼吸和心跳的声音。)这名陌生人很矮,在一米六五以下。他的头发比贝克特的更长更暗。他脸上有一层浓密的胡须,几乎只有拇指厚,因此看起来毛茸茸的。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长到膝盖的袍子,很可能是用他自己在凯玛卡利找到的布料制作的。

不,他看起来不起眼,但贝克特不会让自己被迷惑住的。这名吸血鬼散发着一圈光环,满溢着被驯服的力量。此外,他的举止着装也显示出,他必然是在很久以前被创造的。他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不同于现代人——没有凡人并且只有少数吸血鬼才知道的方式。贝克特把他的目光固定在对方的下巴和脖颈处,因为他出于害怕而不想和对方目光相交,一名长老可以压制住他的意志。

“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的名字,”小个子的吸血鬼说,“叫卡帕尼乌斯。我认识你,是因为你的朋友经常提起你。在,”他露出悲伤的声音,“他还有能力说话的时候。”

卡帕尼乌斯。希腊名字,不过他说话的口音听起来不像希腊的。贝克特无法精确分类他的口音,它听起来像由多种口音混合而成,可能是在漫长的旅途里随处学来的。不过,他居然懂得英语这一事实要比那口音还要怪异。

”奥库罗斯教了我你们的语言,“卡帕尼乌斯继续道,仿佛他在阅读贝克特的思想,”他对我讲述了很多现代的奇迹,我几乎无法理解,更别说相信了。在我们共同度过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成了紧密的朋友,贝克特阁下,而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你的。实际上我希望你能出现。“

贝克特的手放开了武器,但仍然保持警惕。“你怎么来到这里的?你被囚了多久了?”

“我在1401年越过了卡帕多修斯的封印。我当时在寻找一个地方,一个我能不被俗世的烦恼打扰的地方,因为我有很多东西要去思考。”

“什么?!”贝克特大吃一惊。“你*自愿* 被关在这里?!”然后突然之间,他觉得他能理解。“好吧。正好是我需要的。又是一个。你是末卡维吧?”

卡帕尼乌斯大笑,对于一个如此瘦小的人来说,那笑声很大声、很招摇。“不,我不是末卡维的孩子。尽管有时候我希望如此。那一定能让生活变得简单些,当你只用你愿意的方式去观看世界。“

贝克特一时之间想到了安纳多,预言了吉哈那的末卡维氏族预言家,贝克特和他一起旅行过很多地方,也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有时候贝克特把他看作某种天选的见证人。安纳多花了很多年时间来说出预言,那没有人愿意听的预言,他还把他存在的意义献给对答案的追寻,那是他的幻视无法给予他的。

“别那么肯定。”贝克特轻柔地呢喃。然后他再次恢复音量:“你是如何在这下面存活了这么久的?”

“当我需要的时候,我就呼唤动物过来,”长者说,“老鼠、蜥蜴之类的很快会让人厌烦,不过它们足够了。我休眠了很久,以及我掌握有一种精神的途径,如果我仔细地分配我的力量的话,它能让我比一般人更长时间不需要食物而存活。我曾尝试把它教给你的朋友,不过我需要很多个凡人的一生那么长的时间,才能仅仅让他掌握其中最简单的部分。我恐怕,奥库罗斯阁下早在他能去学习它之前就已经迷失了。”

贝克特再次跪在他同伴身边。

“他已经变成一头动物好一段时间了,”卡帕尼乌斯说,“而我的力量堪堪让我能在他的狂乱面前藏起来。他可能还有救,不过我不敢保证。”

“他一定还有救的。“贝克特站在这里,将奥库罗斯固定在手臂里。”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我会找到办法结束这一切的。“

”你已经办到了。“卡帕尼乌斯看起来思考了一会,然后微笑道,“因为你如此友好地打破了封印,也许——在你的同意之下——我可以和你共同旅行一段路。我可以看看世界变成了什么样,还可以看看奥库罗斯阁下是否真的能完全康复。”

这着实让人为难。卡帕尼乌斯承认他对现代世界一无所知。他究竟知不知道潜藏戒律的存在?想在现代夜晚存活的吸血鬼最好藏起来。

然而,这种机会,直接和如此年长的人对话,直接去询问一个真切地见证过那么多年岁的人……现代的长老们有他们自己的打算,出于政治的原因而对答案保持沉默,或者只说一半真相。直接和卡帕尼乌斯对话的机会,即使有任何不愉快也是值得的。该死,如果这意味着他有可能得到一个机会,解答困扰了他三百年的问题,那贝克特甚至会挑战潜藏戒律本身。

此外,贝克特可以肯定,即使他想,尝试去阻止卡帕尼乌斯同行是不值得的,只会引起更多的麻烦。更别提如果没有任何人做指引的话,一个疏忽大意的长老可能会对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

贝克特简单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了向自由的漫长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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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hrewd @ 2018-06-23, 13:28
从字面上看,“斯里兰卡(Sri Lanka)”似乎不如旧称“锡兰”好听,不过其中的Sri表示神圣,Lanka则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十头魔王罗波那(Ravana)所居住的楞伽岛,意为“光明的土地”,所以Sri Lanka的意思是“神圣的(魔王居住的)光明之地”,相当的酷炫。

在《罗摩衍那》中,罗波那是统治斯里兰卡岛的大魔王。在经过漫长艰苦的苦行后,他向梵天祈求无敌的力量,让没有神或魔能打败他。由于祈愿是否通过的唯一审核标准是苦行是否足够,罗波那的苦行程度又已达标,所以尽管梵天知道这个祈愿后患无穷,还是只能批准了罗波那的申请。


(《罗摩衍那》中十头魔王罗波那在楞伽岛上的黄金城)

罗波那知道自己无懈可击后便开始为所欲为起来,到处倒行逆施,给三界造成巨大混乱和破坏。他甚至把坏脑筋动到了诸天神身上,不仅抢夺了人们献给诸天神的祭品,还掳走了风神伐由和火神阿耆尼。诸神苦不堪言,以因陀罗为首向梵天求助,于是梵天带领他们去见毗湿奴。毗湿奴安慰他们说,罗波那的祈愿对人或猿猴没有限定,所以可以在这方面想办法。他建议诸神转生为猿,他自己则将部分神力托生为凡间的四个王子,双方齐心协力将罗波那杀死。

此时,印度北部拘萨罗(Kosala)的国王十车王正在为无子发愁,于是精选了一匹黑色骏马做马祭向诸神求子。一年后,他的三个妻子生了四个儿子,其中罗摩(Rama)是长子,也是毗湿奴的第七个化身,体内有毗湿奴一半神性,在十车王的四个儿子中最为英俊魁梧,才智卓越,被十车王视为太子的最佳人选。

在罗摩16岁那年,他在众友仙人(Vishwamitra)的指导下一箭射死了意图破坏仙人火祭罗刹女陀吒迦 ,获得了众天神的极力赞美,并获赠天神的强力武器。之后他在仙人的带领下来到毗提诃王国,国王贾纳卡(Janaka)有一位美丽温柔的女儿,是毗湿奴的妻子吉祥天女的化身,因为出生在被犁耕耘过的田间,故名悉多(Sita,意为犁沟)。国王还有一具曾被湿婆使用的巨弓,一般人根本拉不开弓,需要很多壮汉才能把它架到车上移动。国王还对外宣称,只有能拉开巨弓的人才配得上他的女儿。


森林中的悉达与罗摩

罗摩一行人来到王宫时受到国王的热烈欢迎,当罗摩提出要参观湿婆巨弓时,国王慷慨地让人把弓运了出来。罗摩轻松地拿起弓并把它拉得满弓,他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弓从中断成两截。贾纳卡宣布没人比罗摩更能配得上悉多,便把公主嫁给了他。

罗摩和悉多回到拘萨罗后不久,十车王决定把王位传给他。当所有人都在为国王的这个决定欢呼时,一个阴谋却正在悄悄展开。国王的第二后吉迦伊(Kaikeyi)却在嫉恨之中,因为是首后乔萨厘雅(Kausalya)的儿子罗摩而不是她的儿子婆罗多继承王位。为了让婆罗多(Bharata)成为下一任国王,她提醒十车王:多年前,当十车王在魔鬼袭击下奄奄一息时,是她救了国王一名,国王因此承诺可以满足她的两个愿望;现在便是她兑现愿望的时候了。她提出两个要求:让她的儿子继承王位,并流放罗摩十四年。十车王大惊失色,但当年说过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于是他只能满怀内疚之前对罗摩说出此事。

罗摩得知此消息后并不责怪父王,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悉多坚持和罗摩一起远赴流放之地,尽管罗摩试图说服她,但她始终坚持与丈夫同甘共苦。罗摩同父异母的弟弟罗什曼那(Lakshmanna)也坚持和他一起去。消息传出去后,举国为之震惊,十车王更是悲伤内疚不已,几天后,他就因为心痛难忍而去世了。

当婆罗多回到国内后,他为母亲吉迦伊的行为羞愧难当,因为他继承了毗湿奴的一切优良品性,不愿意为了以失去兄弟为代价换来的任何好处。于是他马上追到罗摩的流放之地,请求罗摩回来担任国王。但罗摩表示自己喜欢隐士的生活,拒绝了弟弟的请求。婆罗多只好请求哥哥给他一只草鞋,并把草鞋带回王国,放在王座上表示他只是代理罗摩治理国家。

罗摩、悉多和罗什曼那在流放之地里度过了很多年平静的生活。离誓约期还剩下半年的时候,大魔王罗波那的妹妹罗刹女首哩薄那迦(Shurpanakha,意为爪如扇子般的女人)碰巧经过森林,并看到罗摩俊美的带有蓝莲花印记的身体,便对他垂涎三尺,化身美丽的少女接近罗摩意图勾引他,还向他许诺只要他愿意跟她走,她可以让他统治一个大国。罗摩拒绝了罗刹女的勾引,表示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离开悉多。首哩薄那迦转而勾引罗什曼那,但也遭到了拒绝。气恨不已的首哩薄那迦把矛头转向悉多,准备把她置于死地,但罗摩把她一把推开,罗什曼那则拉弓射箭,正好命中罗刹女的鼻子。首哩薄那迦抱头鼠窜,尖叫着逃走了。


几日后,首哩薄那迦的哥哥伽剌(Khara)带着14名罗刹前来找罗摩算账。原来首哩薄那迦吃了亏后就跑去找哥哥诉苦,让哥哥为她出口气。罗摩和罗什曼那轻松地把15名罗刹击退。伽剌很快就气势汹汹地率领一万四千名罗刹卷土重来,但罗摩和罗什曼那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消灭了罗刹军并杀死了伽剌。


首哩薄那迦来到北印度产生的一系列事件引发了罗摩衍那的主要剧情

首哩薄那迦逃到另一个哥哥,也就是统治楞伽岛的十头魔王罗波那那里哭诉,并出谋划策道,报复罗摩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悉多抢走。于是,罗波那的手下马力卡(Maricha)化身一只美丽的鹿出现在陪悉多在森林采野花的罗摩面前,吸引罗摩追猎鹿以便能用鹿皮取悦悉多。

罗摩追了很久,等他终于射死鹿后,马力卡马上从鹿身上逃出来,并模仿罗摩的声音大声呼喊救命。焦急的悉多于是让罗什曼那赶紧过去帮助罗摩。罗什曼那担心是魔鬼的诡计,一开始不愿意离开悉多,但呼救的哀嚎响了很久,担忧丈夫安慰的悉多乱了方寸,让罗什曼那前去看一下究竟。然而罗什曼那一离开悉多,罗波那就化身成一个仙人出现在悉多面前,对她花言巧语让她放弃罗摩,跟着罗波那去斯里兰卡当王后。悉多坚决拒绝了,表示自己除了罗摩谁也不要。罗波那于是露出狰狞的面目,一把将悉多劫持上了马车。

在罗波那劫持悉多回楞伽岛的路上,悉多一直大声呼叫罗摩和罗什曼那,附近山中的鹫王伽塔尤(Jatayu)见状飞扑过来营救。激战中,伽塔尤杀死了罗波那的骏马,击碎了魔王的马车,但最终因为实力不敌罗波那,被罗波那砍成重伤。之后罗波那继续带着悉多赶回老巢,途中路过印度南部猴王须羯哩婆(Sugriva)的领地,悉多趁魔王不注意把首饰扔到猴山上,被猴子捡走了。


罗波那杀死鹫王

此时,罗摩和罗什曼那发现悉多失踪后焦急地四处寻找,却发现鹫王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他们扶起鹫王,鹫王在艰难地挣扎说完事情始末和魔王去向就咽下最后一口气。两人强忍着悲痛地心情火葬了鹫王后朝着魔王的方向继续前行,不久后,他们遇到了另一个魔鬼,双方展开的搏斗,罗摩一刀刺中魔鬼,魔鬼挣扎倒地并口出人言,只要罗摩和罗什曼那将他火化,他就会告诉他们该如何找回悉多。罗摩兄弟一言而行,火光中魔鬼化成了一名天神,并指点他们去南印度的大山中寻找猴王须羯哩婆的领地。

兄弟俩日夜兼程地赶到了南印度山脉中猴王须羯哩婆的领地,猴王热烈地欢迎了他们,并把小猴子捡到的首饰出示给他们看。罗摩看到悉多的首饰不禁热烈盈眶又怒火中烧,但此时雨季来临不利于出行,他们不得不在猴王的领地里停留下来商议计策。

等到雨季终于结束,猴王派出了手下得力干将神猴哈奴曼前往魔王的岛屿打听消息。哈奴曼的父亲是风神伐由,因此哈奴曼神通广大,还擅长乘风飞行。他奉命飞过海洋,来到罗波那的王宫,并找到了悉多的关押处。据说就在今日斯里兰卡悉达埃里亚(Seetha Eliya)的哈克格勒山植物园(Hakgala Botanical Garden),靠近度假山城努瓦拉埃里亚。


哈奴曼在园林里发现悉多

悉多得知哈奴曼的来历和罗摩等人准备进攻楞伽岛的营救计划后,便把一枚戒指交给哈奴曼,让他带回去给罗摩,以表达自己忠贞不渝的爱。哈奴曼随后给罗波那搞了个恶作剧,他先是杀死了罗波那的许多守卫,又毁坏了很多宫楼,之后故意让罗波那捉住。罗波那为了教训这只猴子,便下令把它的尾巴上绑上浸满油脂的布片,想把哈奴曼活活烧死,不料这正中了哈奴曼之计。哈奴曼故意在罗波那的王宫里四处乱窜,点燃烧毁了宫楼无数,然后趁宫里人忙着救火之际溜之大吉了。


哈奴曼隔岸观火

此时,在海的另一头,罗摩和罗什曼那正在积极准备进军楞伽岛,他们在得到哈奴曼的消息后高兴不已,加上罗波那的兄弟维毗沙那(Vibhishana)因为看不惯兄弟的行为,也加入了罗摩和猴王的队伍,一时间罗摩方面士气大振。但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就是如何让这群不会飞的猴子渡过海峡登录楞伽岛。幸好猴子之中有一只非常能干的猴子,叫做那罗(Nala),他是工匠之神的化身,设法用石头修建起一条从印度南部通往斯里兰卡的路。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罗摩乘在哈奴曼背上,罗什曼那乘在另一只叫安伽陀(Angada)的猴子背上,率领军队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终于到达了罗波那的大本营前。经过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罗波那的军队被罗摩的军队打败了,罗波那被罗摩亲手杀死,悉多被营救回家。罗波那的兄弟维毗沙那被罗摩任命为楞伽岛的新一任国王。

《罗摩衍那》中关于斯里兰卡的部分便是如此,虽然罗摩和悉多的故事并未结束。若按照《罗摩衍那》的说法,毗湿奴的化身罗摩征服斯里兰卡发生在公元前3000三千年前。不过斯里兰卡有文献记载的历史大约只有2000两千多年,抛开神话中的夸大成分,《罗摩衍那》中关于楞伽岛的部分有折射北印度与斯里兰卡关系的参考价值,因为夜叉族(Yakkhas)也是北印度人在古代对斯里兰卡传说中的土著部落之一的称呼;另一个土著部落被称为纳迦族(Nagas),因为他们以纳迦为图腾。传说中纳迦族和夜叉族之间冲突不断,而来自北印度的入侵者则从中渔翁得利,最终获得了斯里兰卡的统治权,这也是今日斯里兰卡的主体民族僧伽罗人的起源。

斯里兰卡最主要的四个民族包括僧伽罗人、泰米尔人、穆斯林和伯格人,其中僧伽罗人占总人口的75%左右。第一个用“僧伽罗”来音译“Sinhala”的是唐僧玄奘法师,大概是因为发音与梵语中的僧团(Sangha,音译僧伽)非常接近,而斯里兰卡又是一个负有盛名的佛教国家,所以他在《大唐西域记》里把斯里兰卡人称为僧伽罗人。

不过僧伽罗这个名字本身倒只和狮子有关,和佛教没有直接关联,“Sinha-”意为“狮-”,“-la”则是“心”或“血脉”的意思,所以中国古代也把斯里兰卡称为狮子国、狮子洲(如《梁书》称狮子国,义净《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作师子国、师子洲)。至宋代时,因为古阿拉伯语称其为Sirandib,宋代赵汝适《诸蕃志》音译为“细兰”。明代马欢著《瀛涯胜览》称“锡兰”。


1686年时的地图

和其他南亚国家一样,斯里兰卡缺乏古代史资料和文献,我们今天对这个印度洋岛国古代历史的了解,主要来自公元6世纪高僧大名(Mahānāma,直译作摩诃男)根据4世纪成书的《岛史》(Dīpavamśa)编写而成的《大史》(Mahāvaṃsa)。《大史》中关于僧伽罗人起源的故事是这样的:

传说古代印度北部有一位文伽国王(Vanga,位于今之孟加拉),他与一名羯陵伽国的公主(Kalinga,位于印度奥里萨邦)联姻后,生下一位名叫索芭提毗(Suppadevi)的公主。公主一出生便被智者预言未来将嫁给一头狮子,国王因此对公主严加看守,使其不得离开宫殿半步。某晚公主趁月夜逃出王宫,在出逃路上遇到一头狮子(现代学者认为可能是指生活在丛林中的野蛮人),狮子爱上公主并把她带回洞穴,并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叫做辛诃巴霍(Sinhabahu),意为狮力,;女孩叫做辛诃希瓦莉(Sinhasivali),意为狮美人。


还有这方面的舞台剧呢

两个孩子长大后,某日索芭提毗趁狮子外出打猎推开了被巨石封闭出口的洞穴,逃亡路上正好遇到了她的一个表兄弟,帮助公主母子带回家。公主回家后改嫁给她的表兄弟。狮子回家后发现妻女都消失后就开始逐一搜索村镇农庄,并为害乡里扰民伤人。文伽国王发布高价招募能杀死狮子的勇士,结果辛诃巴霍用利箭杀死了他的狮子父亲。辛诃巴霍回国时正值祖父去世,于是他继承了王位。但后来他把王位禅让给母亲的丈夫,回到他父亲的土地,建立了新的王国辛诃普勒(Sinhapura),娶妹妹为妻并生下16对双胞胎。

32个孩子中维杰耶王子(Vijaya)最为年长,原本作为王位继承人被父母充满厚望。可惜维杰耶生性顽劣,无恶不作,手下更有700人的随从跟着他一起为患乡里,令国人苦不堪言,多次发起大规模抗议要求国王处死维杰耶。最后国王忍无可忍,将维杰耶和他的700随从都剃去半边头发,并流放到海上。

王子沿着印度南部海岸线航行,试图寻找落脚点,但他不敢在印度的任何地方停留,因为他怕势单力薄,被当地人暴揍。最终他们找到一片貌似无人居住的地方,并在如今的马纳尔半岛普特拉姆或者尼甘布一带登陆,并将脚下的土地称为Tambaparni(在梵语中意为“铜色树叶”或“红叶树”。公元前4世纪左右古希腊学者麦加塞尼斯 (Megasthenes)将Tambaparni演化成Taprobana,后来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在他的古代世界地图中也以此名字称呼斯里兰卡)。为了纪念自己的出身,维杰耶和他的随从们自称为狮子后裔(Sinhalese)。


印度阿旃陀石窟上所画的维杰耶王子前往斯里兰卡

很快,他们发现这片貌似无主的岛屿其实生活着很多土著,他们给其取名为夜叉族(Yakkhas)和纳迦族(Nagas)。夜叉族主要生活在岛中央的山区,这与《罗摩衍那》里关于罗刹国(Rakshasas)的描述是相当一致;而纳迦族这生活在岛的北部和西部,在凯拉尼亚(Kelaniya,(今科伦坡北部边缘凯拉尼亚Kelaniya 地区)有一位纳迦族国王。

维杰耶与夜叉族公主古维妮(Kuveni)邂逅并取得了对方的爱慕和帮助。古维妮不仅愿意嫁给维杰耶,还帮助他征服了夜叉族,后来又陆陆续续征服了其他部落,僧伽罗人发现自己成了岛屿的主宰,而岛屿本身又如此美丽富饶,于是他们决定永驻此地不再离开。

此时维杰耶的随从推举他在岛上称王,维杰耶却认为自己还没有一位合适的王后,尽管古维妮已经为他生下一对儿女,但他认为古维妮身份低下,不配成为他的王后。维杰耶于是要求随从去印度找一位门当户对看与之匹配的王室公主,最后在印度南部马杜赖(Madurai,位于印度南部泰米尔纳德邦)的潘地亚王国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潘地亚国王不仅同意女儿远嫁,还愿意陪嫁700位有贵族血统的女子当维杰耶随从的妻子。据说维杰耶的随从在印度时都是有妻子的,不过在流放时他们的妻子都到了马尔代夫,而他们征服斯里兰卡时势必也效仿他们的主子维杰耶和土著女子结合,只是这些人在他们眼中不配当妻子而已。

得知印度公主即将到来之际,维杰耶就赶走了古维妮。古维妮只要带着孩子们返回了夜叉族为数不多的城市兰卡普勒(Lankapura)。古维妮被愤怒的族人杀死了,她的一个叔叔可怜她的儿女,就让两个孩子逃走了。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他们成了今天斯里兰卡硕果仅存的土著维达人(Veddas)的祖先,还有一种说法是他们最终逃到了马来西亚(据说狮城新加坡(Singapore)原名新加普勒(Singapura))。


新加坡自称狮城

据说古维妮临终前因为极度痛恨维杰耶的无情,就诅咒维杰耶的子孙无法永远坐上王位,所以维杰耶虽然是僧伽罗王朝的开创者,在长达38年的统治期间也无痛无灾,但后来的国王确实都不是维杰耶的子孙,而是他孪生弟弟的后代。当潘地亚的公主来到兰卡之后,僧伽罗人为她和维杰耶王子举行了隆重的典礼,既是婚礼,也是维杰耶的加冕典礼。但维杰耶和潘地亚的公主没有可继承王位的子嗣,所以他写信给他的孪生弟弟请他来继承王位。

此时,他的弟弟也垂垂老矣,就派出最小的儿子去继承王位。这位王子也认为来自印度的公主才是理想的王后人选,于是更多的北印度王室成员带着亲属来到岛上,而且这些北印度王室成员大多来自佛陀所在的释迦部落。这些似乎都很好地印证了僧伽罗民族的两个主要特征:首先,他们都是来自北印度的雅利安人;其次,这个民族从起源到发展都与佛教有密切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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