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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译】啼嚎, 短篇小说集《魔域传奇》之八
zeranix
2010-08-03,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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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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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ailing
啼嚎


作者:Kate Novak
翻译:Zeranix

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根火筷子扎进乔治(George)的心里。他任由一种杀意流遍全身,眼前冷冰冰的恐惧让他麻痹,他明白只有这种怒气把它才能赶走。

自从他开始追踪那个拐走了婴儿的维斯塔纳女人以来,这位巡林客一直远远谛听着婴儿的动静,以便估摸他的状况。第一天,那孩子似乎因为离了舒适仁爱的怀抱而低低抽泣。第二天,抽泣变成了饥渴不适导致的哭闹,持续到深夜,直至第三天。第三天夜里,第四天,还有昨晚,乔治都再没听到婴儿的响动,不过他清楚他还是紧追着维斯塔纳女人的足迹。他恳切地希望这是因为那个老妖婆给婴儿喂了点东西吃,不过他也知道,那婴儿很可能是因为筋疲力竭才放弃了无意义的哭闹。

这次的哭声有些不同,充满了惊吓的成分。乔治不想去猜维斯塔纳人对孩子做了什么,他只是很纳闷,什么样的人才能忍心让一个婴儿受这么大罪。

走了不到一里地,婴儿又开始哭叫,而地形也开始有所变化。地面陡然上升,繁茂的树林突然稀疏起来,露出了一座大山和碎石斑斑的山坡。山脚下的树木低矮、扭曲、光秃,就像时时刻刻都在被狂风摧残一样,然而他身边的空气十分宁静,当然婴儿的哭声除外。他的爱马珀尔修斯(Perseus)开始紧张地嘶叫起来,死活不肯踏上山坡。一个明显的征兆,乔治明白了,这山上肯定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

一根长长的黑发挂在树枝上,在巡林客看来,它证明维斯塔纳人爬上了山坡。他抬头仰视,正好窥见在粗糙的树枝间隙里,红黄两色一闪而过——那是维斯塔纳女人戴的头巾的颜色。现在她领先不到一里了。在这次追踪中,他为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和全部耐力,既怕追得太快,以免她用某些维斯塔纳的诡计来掩盖行踪;又怕追得太慢,而完全被她甩掉。现在,他感觉,小心翼翼追踪的时间该结束了。要是他再不赶快的话,等他抓到猎物时那孩子恐怕已经完蛋了。

“驾,珀尔修斯。”乔治低声喊道,想赶着他的坐骑快跑起来,然而珀尔修斯害怕地暴跳嘶叫,在空中挥舞着蹄子,乔治只得让它回头。马儿面冲着错误的方向,瑟瑟发抖,巡林客明白,只是它受过的训练和对骑手的爱才让它没有立刻逃跑。这匹马太敏感了,没法面对上头可能出现的东西,所以只能把它留在这儿了。他翻身下马,拍了拍它的后颈。

一待爱马平静下来,乔治就开始鼓捣他的鞍囊,他从里面翻出了一些重要的装备塞进背包里。伴随萦绕不去的婴儿啼哭声,他开始徒步攀山,此时太阳已然触到了西边的地平线。

在落日的余晖中,乔治又看到了维斯塔纳人。她停步在一块巨大平坦的岩石前,放下了婴儿。然后她转身返回山坡。

乔治发力冲了过去,焦急地期待着在其他人或其他东西发现婴儿之前赶到。他穿过一片比较浓密的死树林时,夜晚降临在他身边,维斯塔纳人和婴儿都消失在他视野里。他愈发加快了步伐,追随着婴儿疯狂的哭声,完全忘记了自身安危,也不再顾及是否有人或其他生物埋伏在半路的可能。

他完全没有看到头顶上树枝间挥下来的闷棍,于是他的头被击中了。

当乔治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像用来献祭的牲口一样。天空涂上了黎明前的灰光。他能听到婴儿在不远处哀号,然而维斯塔纳女人盘着腿坐在他身边。她乌黑的头发勾勒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但是乔治能看出来,她年轻时肯定是个天姿国色的美女。这时候她正忙着从塔罗卡(tarokka)牌堆里抓牌。乔治没法抬起头,所以看不到她翻开的牌,不过从她满面的愁容和喃喃的抱怨声也能知道,她对看到的结果不怎么满意。

“想不明白怎么杀我最好吗,女士?”乔治嘲弄道,“我不过是个周尔宙(giorgio),一个外族人。那有什么难的?”

维斯塔纳人发出嘘声,接着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的俘虏。她的脖子上被几道旧伤疤所扭曲,它们似乎是某些野兽的尖爪和利齿留下的遗迹。

“你是个好人,周尔宙,但是你不该给达昆的叟德斯特(Soldest)干活。”维斯塔纳人说。她的语调不容置疑,然而乔治能听出她声音里隐含的迟疑;她其实是在猜。

“不。”他答道,“我不是给叟德斯特干活。”远处的婴儿发出了一声特别刺耳的哭叫。他不认为自己能编出一个精彩的谎言,从而说服这女人放了他,此外他也不认为现在是跟她讲理的时候。他只能希望她根据女性本能做出反应了。“我压根不喜欢叟德斯特。”乔治强调说,“他是个傲慢、庸俗、下流的人,不过他妻子是个好姑娘。你偷了她的孩子。为这个孩子她都快疯了。她求我找到他并把他带回她身边。不管你跟叟德斯特有什么深仇大恨,总会有更好的方法来解决。我知道你以为你偷了叟德斯特的孩子就能伤害他,可是他是个没心没肺的畜生。你这样做只是伤及无辜。你不能让这孩子负责。他只是个小婴儿。想想孩子的妈妈,想想她多难受。求你了,女士,放我走吧,现在还不晚。”

“想想孩子的妈妈?”女人空洞地重复道,“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一直都在想这孩子的妈妈。”她狠狠地说。“叟德斯特的老婆告诉你这孩子是她的,对吗?她撒谎。这孩子是阿莎(Asha)的。叟德斯特勾引了阿莎,然后又抛弃了她。可是她还像个傻瓜一样疼爱他的孽种。结果不是白疼了一场,叟德斯特派人来把孩子抢走的时候,她宁可死在他们的剑下,也不愿意把孩子交出去。”

“阿莎是你的族人?”他问道。

“阿莎,是提尔达(Tilda)的女儿,提尔达是阿丽扎(Aliza)的女儿。我是阿丽扎。阿莎是我孙女。”女人给出了答复,她的话语中夹杂着一半的抽噎。

乔治沉默了半天,掂量着女人所说的话。她没有任何原因说谎。“我很抱歉。”乔治说,“对她的遭遇和她的去世,我很抱歉。但是在那边哭喊的可是你的重孙子。我知道你们的不接受混血的孩子,可是他始终也流着阿莎的血。你肯定不想伤害他吧。叟德斯特的妻子想把他当自己的养。她很爱他。”

阿丽扎嗤之以鼻:“你动动脑子,周尔宙,一个女人会爱她丈夫和情人的孩子吗。你是个巡林客,净生活在野地里了,你根本不了解女人。”

乔治不舒服地扭了扭,无论是身体还是头脑。他确实不了解女人,但他还不能放弃。“你是维斯塔纳人。”他反驳道,“你生活在维斯塔纳人中间,你也根本不了解周尔宙。我们疼爱所有的孩子,不管他们从哪儿来。叟德斯特的妻子只想要个孩子。”

“叟德斯特的妻子只想要一个能继承他丈夫的人。”阿丽扎断言道。

“不是这样的。”乔治大声说道。

“要是她今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该想方设法把他丈夫的混血儿收拾掉了。再说即便她爱这个婴儿,过不了多久,等他长成个小子,肯定会跟他爸爸一个德行。还不如送给翠丝泰萨(Tristessa)当儿子呢。”阿丽扎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囚犯,向上望去,笑容中带着辛酸。

“翠丝泰萨是谁?”乔治问道。

“翠丝泰萨:意思是哀伤者(the Sad One)。”阿丽扎解释道。“她曾经是一个黯精灵祭司。”

“黯精灵?你是说卓尔?就像阿拉克(Arak)王国来的那些卓尔?”担忧让乔治有点上火。传说阿拉克的卓尔们极其残忍,但是由于所有被它们抓走的人都再也没出现过,所以这谣言也没法证实。“一个卓尔。老天呐。大姐啊!你怎么能把你的重孙子留给卓尔?”他再次喊道。

“别轻易下判断,巡林客。”维斯塔纳人反吼回去。“听听哀伤者的故事,你就能明白了。很久以前,在阿拉克,她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生来畸形,他没有人腿,只有蜘蛛腿,所以卓尔们坚持要将他处死。哀伤者热爱她的孩子,因此不愿意放弃他。卓尔们把她和她的孩子丢到了地面上捆了起来,打算让阳光把她们晒死。她的孩子死掉了,但是她逃脱了死亡的阴影,来到了这片土地。半夜里她四处徘徊,因为丧子之痛已经有点疯疯癫癫了。白天她躲在山上的洞穴里——”阿丽扎突然定住了。“她来了。”她边悄声说,边用手指向上方的山坡。

乔治努力扭过头去看阿丽扎所指的方向。天空在四处洒下光明,太阳随时可能升起。他现在能看到,自己正躺的地方离阿丽扎放婴儿处不远。乔治将将能看出哀伤者翻越山路的身影。她白色的长发和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动,散乱地裹在她苗条的身体周围。一阵恶寒蹿上乔治的脊柱。

岩石上,婴儿躺在襁褓中,依然不懈地哭喊着,那个身影突然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乔治的呼吸急促起来。那身影弯腰抱起了婴儿,婴儿立刻不哭了。乔治松了口气。但另一阵寒气顺着他的脊柱流了下去。现在空气无比的宁静——静得有点过头了。那个身影就像一朵云般飘上了山坡,向西飘去,直到她带着孩子消失在山背后。

阿丽扎悲切地叹了口气,低头把目光重新转回她的塔罗卡牌。她把牌都收了起来,包进一副手绢里,然后装进裙子的口袋。“现在注意听我说,周尔宙。世界上有一些力量,它们强大又黑暗,它们超出了你的理解。这些力量在阿拉克保住了哀伤者,并把她带到这里。塔罗卡说你注定还要行得更远,而我不敢打扰你的命运。”维斯塔纳人拔出一把匕首。“但是如果你干涉了哀伤者,如果你胆敢挑战她背后的力量,你的命运之路也许会大大缩短。”匕首切断了绑着乔治左腕的皮条。

维斯塔纳人猛地站起来,冲下了山坡,像野生动物一样消失在树林里。

乔治伸出手去解另一只手的绑绳。解这些扣花了他好几分钟。他坐起来用他的匕首割断了靴子上的绑绳。

他又花了几分钟才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肌肉。然后他努力捋出一条思路来。他答应叟德斯特的妻子,他会带着孩子回来,但是在阿丽扎恶毒的猜忌之下,他对那个女人的信任动摇了。那么,他能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一个卓尔吗?尽管她曾经深爱自己的畸形儿,甚至愿意牺牲生命。首先他必须检查一下婴儿现在是否安全。他还要更多地了解这个卓尔,然后再决定怎么做。

乔治沿山坡继续上行。超过了林木生长线,只有死荆棘丛们和正在变褐的蓟丛们争夺地盘。看起来似乎没有正常的踪迹,之前哀伤者走这条路的时候易如反掌,乔治却用了几个小时。

途中有一次他踩到了一根长长的白骨。在稍微下坡一点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个人类几乎全身的骨架,被掩盖在荆棘之下。他仪式性地抓起一把黄土,洒在头骨上,然后忐忑地继续前行,他真希望自己有时间来掩埋这具遗体。他琢磨着,这具骸骨的主人究竟是死在那个卓尔手下,还是横遭天灾而与卓尔无关呢?不久以后,他又看到了第二具尸骨,乔治甚至都懒得去进行洒土仪式了,他心中的不安在继续增长。

在临近山顶处,荆棘和蓟草也终于稀疏起来,但是这并没让山路变得更好走。山坡上满是碎石,而且由于缺乏植被固土,它们已经被风化得像沙子一样,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当太阳直射头顶的时候,乔治发现了插入山体的矿井架。阿丽扎说过,哀伤者住在一个山洞里,而眼前的矿井架是他能看到的唯一入口。他坐倒在一旁,掏出了水壶。路上的棘刺刮得他鲜血淋漓,滑动的碎石也让他腰酸腿痛。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不仅因为高海拔的地方空气稀薄,还有些不可见的蒸汽散发着臭味。

巡林客探头朝下看了一眼笔直下降的井架,他意识到,哀伤者能在爬上山坡和爬下井架时如履平地,很可能是因为她悬浮在空中。他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祭司可以浮空而起,他不安地又回忆起了阿丽扎的警告,强大又黑暗的力量,超出他理解的力量。

他朝矿井里抛了几颗小石子,听着它们落地的声音计算深度。深度超过五百尺,他估计,除非那些石子击中的是矿井的侧壁,那样的话可能就要更深了。在下面不到五十尺的地方,矿井侧壁开了一个通道。他会从那里开始搜寻哀伤者和婴儿。

能落脚的地方星罗棋布,矿井壁上有支持用的桁架,井架北面某些路段还有锈掉的旧梯子,不过乔治还是花了点时间,结结实实地栓了一条绳子。他开始下降时太阳依旧高挂,他到达通道入口处时四周都沐浴在阳光里。走进通道几尺以后,他才需要点亮油灯。厚重的帘布挡住了几条支路,布上的蜘蛛网在灯光照射下发出银光。主路上,散碎的蛛丝漂浮在空中,看来近期肯定有人用过这条通道。

乔治继续缓缓前进,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歌声。那旋律怪异而不和谐,歌词的语言巡林客也一无所知。他跟着声音走,直到隧道接入了一个小洞穴。他停在洞口。哀伤者盘腿坐在地面上,摇晃着婴儿,给他唱着歌。估计她唱的歌是首摇篮曲,但是恐怕没有婴儿能听着它入睡。不过那孩子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乔治等到那歌告一段落,才开口道:“请原谅,女士。我是来找这个婴儿的。”

哀伤者把孩子放在地上,站了起来。长长的白发像纱巾一样笼罩着她,然而她一抬头,它们都披到了后面,露出了她的面容。乔治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并不是她黑夜般的皮肤吓到了巡林客,而是她的脸。深紫色的嘴唇弯曲起来,有如一只吠犬的嘴,充血的双眼圆圆地瞪出,看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疯癫和愤怒。

虽然恐惧万分,乔治的手还是本能地滑向了剑鞘,但是哀伤者疾风一般掠到他身边。她用冰冷的五指钳住他的手,把它从剑柄旁边拧了过来。

哀伤者以非人的力量捏伤了他的手,乔治的臂膀上传来一阵焦灼的疼痛。他试图把手臂挣开,可是卓尔的手掌纹丝不动,努力了半天,他只是让那可怕的女人离他更近了。在脸贴脸的距离上,他能听到她重复嘟囔着一些莫名的词语。她的舌头跟嘴唇一样紫,她的呼吸让人不寒而栗。哀伤者像攥粘土一样拧残了他手上的肉,他的手在剧痛中痉挛不已。他的手指似乎都消失不见了,手腕转向了反方向,再也无法挺直。

终于,卓尔放开了手,轻声对他说:“现在你也有残缺了,约泽尔(Jozell),你怎么还敢来抢我的孩子?”

接着黑暗包围了他。乔治左手仍然提着油灯,他能感觉到灯里释放出的热量,但是他却看不到一丁点光亮。这一定是种魔法造成的黑暗,让他完全看不到卓尔的行踪。

冰冷的手指掐住了他的面颊,所有被碰到的地方,他的皮肤都像被烙铁烫伤一样嘶嘶作响。巡林客丢下了油灯,用完好的左手护住自己的脸。他蹒跚后撤,用右手的残肢摸着洞壁,直到他发现了通向矿井的隧道。于是他开始逃跑,在黝黑的地下隧道里跌跌撞撞。

不知过了多久,乔治终于放慢了速度,他边呼吸着充满毒素的稀薄空气,边试图判断方向。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全身沾满了蛛网,借助左边吹来的微风,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脸上和肩上扇动。他跟随气流前进,最后看到了头顶上的亮光。

这条隧道连接着矿井架。他站在阳光里不住地眨眼,由衷感激它的温暖和光明。他的脸上脉动着疼痛,然后他端详起自己恶心的残手。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空手把人肉拧成像他这样的。强大又黑暗、超出他理解的力量之一,他想道。这个卓尔,他意识到,本可能杀死他的,但是她放了他。她只想要那个婴儿,而且她似乎也挺珍惜他的。

可是她疯了。在这一点上,巡林客确信无疑。她眼睛里写得很清楚。还有她对他的称呼——约泽尔——当然那也许是指“陌生人”或者“战士”,不过乔治的本能告诉他,这名字属于杀害她亲生骨肉的卓尔之一。哀伤者正在重演她的过往,疯子们常常这样做。她会保护这个婴儿不受外来者侵扰,他考虑道,但是育儿的本领可能不在她的力量之列。他得回去。

乔治用了好几分钟来找挂在外面的绳子,结果他发现他进入那卓尔家园的通道在矿井架的另一边,向上几尺的地方。他肯定是在黑暗中走错了路。现在,他要么从通道迷宫里辗转回去,要么爬上去进到第一个通道里。巡林客思忖道:最好是走曾经走过的路,而且尽量离阳光近点。

他开始向上爬。井架这一边没有太多落脚点,况且他还不能用残疾的那只手攀爬,所以爬行迟钝,进展缓慢。他在井架上转了半圈,然后一截朽木在他的重压下断掉了。他向下滑去,虽然他用左手努力地抓了很多泥土和木料,但还是没找到一个支撑点。他伸展开四肢顶着墙壁,想要减缓下滑的趋势。于是他跌落到井底的时间,比他扔下的小石子要长一些,不过总算是停住了。

他沿墙转圈走着,来到井架的北面,这边的落脚点比较多。在开始向上爬之前,他坐下来,恢复镇定,休息酸疼的肌肉,同时调整呼吸。

一小滩水在矿井中间闪闪发亮,水潭周围生长出了又浓又绿的蓟草。乔治刚要把这块荒山上的土地比喻成沙漠里的绿洲,他就看到了一块头骨的反光。他本来想忽略它的,就像山路上的第二具尸骨一样,不过这个头骨很不同。它非常小。

乔治弯腰拾起那个象牙色的球体。它放在他的手掌里正合适。它曾经属于一个婴儿。巡林客仔细地在矿井地面上翻找起来。自从发现了一块头骨之后,他很容易就能看到,地面上散布着许多骨架。有些骨架比较大,那孩子生前可能已经会走路了,但大部分骨头都非常非常小。看来把弃婴送给哀伤者的,阿丽扎并不是头一个。

他在野外生活的这些年里,看到过的动物骨架少说也成百上千了,他立刻就发现,这些骨架都没有腿骨。一阵恶寒袭来,巡林客记起了阿丽扎讲的故事。卓尔的婴儿生来就没有人腿。既然哀伤者有能力扭曲骨肉,她自然也会找到一个途径来重新经历这段生活,一次又一次。那当这些婴儿死去的时候,哀伤者也会再度经历她的丧子之痛吗?

那么是她故意安排了这些婴儿的死亡,以便自己能重新经历丧子之痛吗?

乔治转身面向矿井架,这样他就不会强迫自己去数头骨数了。他现在必须赶快行动,才能在日偏西山之前救出孩子逃离魔窟。太阳会帮他阻挡追兵。他站起身开始攀爬矿井壁。

等乔治爬回到拐进卓尔巢穴的那条通道时,斜照的阳光已然爬上了井架的侧面。不过根据他的计算,如果他能快进快出,那就还能享受几个小时的明亮日光。他调整了一下剑鞘的带子,这样他就能用左手拔剑了。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敲打火石,点亮了一根蜡烛,这仿佛花了他无穷的时间。但是他可不敢抹黑前进。他把一个线团揣在兜里,线头系在洞口的绳子上,毅然走进了隧道,随着他的前行,线也一圈圈展开。

等蜡烛一黑下来,他就知道已经到了哀伤者所施展的黑暗术中。他后退几步,烛芯的火焰又跃然眼前,他满意地微微一笑。在确认了还有足够的毛线之后,他再度步入黑暗。他用残疾的手摸着墙壁计算长度。数到十八时,烛光再次在他面前闪耀。这个黑暗球体的大小,多少可以用来估测这个卓尔的力量强弱,乔治盘算道,或者说她的内心有多邪恶。

哀伤者此时不在洞里,然而婴儿还躺在地下,裹在毯子里。乔治跪在他旁边,为了看清他的脸,手里还举着蜡烛。婴儿的双眼紧闭,安静无声,但是乔治能看到,他幼小的胸膛在一起一伏,幼小的鼻腔在一翕一动。

巡林客把蜡烛在地上摆好。他把健全的手托在婴儿身下,这时他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没法解开毯子来证实他的猜测,不过他就是知道。婴儿的双腿已然扭曲变形,跟乔治的右手一样废掉了。

乔治要紧牙关。现在没时间纠缠这个问题。不管怎么着,等他把婴儿救出去,他一定会找到方法治好他的,不过那是后话了。乔治扭动着身体,把婴儿塞进他胸口和短皮上衣之间的空隙里。

他正要伸手去取回蜡烛,却听到了哀伤者的低语:“不把孩子还给我,就去死。”她漂浮在洞穴的远端。她双臂里抱着一只足有家猫大小的蜘蛛。她放下了那只怪物,它哧溜哧溜地蹿进黑暗里。

乔治跳了起来,用健全的手拔出长剑。他的左手相对弱一些,然而也受过训练。这次他挥剑护在身前,卓尔还没来得及近身。

“你以为我会怕你的武器吗,约泽尔?”哀伤者冷笑道。她朝乔治冲过来,巡林客的剑在她身上刺了个对穿。她尖叫着从那柄宝剑上撤了回去,但是没有倒下。白色的水汽从剑尖上滴下,又飘忽着返回她身上。她的身影一时间略显朦胧,烛光照透了她的身体。

终于,乔治明白了他面对的是什么东西。强大又黑暗、超出他理解的力量,并没能阻止哀伤者死去,它们只保留了她的灵魂。而这个女性卓尔的亡灵魂魄变成了女妖(banshee)。要不是他的武器用魔法强化过的话,哀伤者就会毫发无损地越过它,再一次出手致他于死地。

乔治感到安心。假如那个女妖碰不到他的话,她仅有的武器就是她的嚎叫了,但是那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无法造成伤害。她可能是个亡灵,但是他知道如何跟亡灵打交道。他俯身前冲,挥着刀穿过死灵,那团雾气被斩成碎屑,浮游在他们周围。

女妖飘了回来。她张开大嘴,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像一把寒冷的利刃刺中了乔治的心脏。乔治被恐惧所摄,全身麻痹,尽管外面太阳高照,这却对他毫无裨益。他心中的恐惧,不是因为自己将死丧生于此,而是因为想到了他逃离后的下场。

即使叟德斯特的妻子能善待这个私生子,她也不会真心爱他,毕竟他现在已经成了残疾。她可能会把他丢进垃圾堆,或者叟德斯特会把他溺死、掐死。没准叟德斯特的妻子会放他一条生路,却对他恨之入骨,施以百般虐待——甚至远胜他此前五天的经历。之后她也许会抛弃他。达昆各地都有不少弃儿,他们在街头流浪,饥恐交迫,到处受人白眼遭人唾弃。能幸存到成年的人也都体会不到生活的乐趣,更何况还有传言说,其中一些好斗的家伙加入了卡加特(Kargat)组织——达昆的秘密警察。他救出这个孩子,也许只会让他陷入更悲惨的境地。

乔治感到他的左手开始麻木,宝剑铛地一声砸在洞里的地面上。他——这孩子是个人,他想,不是个物件。要是大家都不想让他愉快成长,那就让我来。把他当成我的。

乔治把撕心裂肺的恐惧赶了出去,刚好来得及看到哀伤者张开双臂朝他扑过来。他及时跳开。在女妖转身之前,他从背包的应急口袋里抽出一管药剂,用牙拔开塞子。卓尔死灵再次向他猛扑过来,他将药剂泼在她身上。

圣水在女妖的身上灼烧,她惨叫着。她的身上腾起雾气,并消解在黑暗中。乔治趴下抄起长剑,砍透了死灵。
哀伤者飘出了巡林客的攻击范围。“你逃不出我的王国,约泽尔。你会死在这儿的。等黑暗降临,我就会消灭你。”然后她飘走了,只留下乔治独自站在洞里,还有她的掌上明珠,那个婴儿。

为了手持长剑戒备,乔治只好放弃了蜡烛,在黑暗里他用废手倒着毛线向回走。

他终于爬出了矿井,阳光还很充足。乔治不再理会他的绳子,径直冲下山坡,在碎石地上滑行,荆棘和蓟草的尖刺也被他抛诸脑后,只有这样才能在天黑之前尽量跑得远点。在看到珀尔修斯之前他一步也没有停。那匹马嘶叫着迎接主人,兴奋地用鼻子蹭着他,差点把他撞翻。

“是的,我回来了。你之前是打算警告我来着,对吧?”乔治对他的坐骑说,“你感觉到了我不知道的东西,对吧?好了,我们现在就走。”

乔治僵硬地上马,扯动缰绳,让爱马面对后方的林间小径,昨晚他追踪维斯塔纳人时走的就是这条路。他把手探进胸前皮衣里,拍了拍婴儿的手臂。他能感到孩子的呼吸,不过他一声不吭,这有点让人担心。有可能是,他突然想起来,婴儿可能是被女妖之嚎带来的恐惧所麻痹,毕竟连他都差点中招。巡林客不安地猜度着,过去几天的恐怖经历会不会给这孩子留下痛苦的记忆,它们也许会残留在他心中某个黑暗的洞窟里,只在睡梦中偷偷向他袭来。他摇头甩掉这些恐惧,驾着珀尔修斯向前狂奔。

沿小路走了不足一里,坐骑猛然驻足,头也低了下去。“怎么了,珀尔修斯?”乔治低声问。然后他感受到了风。刚开始是微风,但不一会就变成了狂风。风卷动泥土和树枝砸向他脸上。在这种风里根本没法前进。乔治咒骂着,让爱马掉头。

珀尔修斯刚朝大路走了三步,又起身嘶叫。接着它安静下来,被吓得动弹不得。

“你看,约泽尔,你逃不掉的。”一个声音在头顶上大喊。

乔治仰头一看。哀伤者漂浮在树冠之上,垂暮的阳光射穿了她的身体。“我的风会把你留在这儿,约泽尔,直到夜晚。那时我就会消灭你。”

恼怒让乔治暂时忘记了女妖的力量带来的恐惧。“我不是约泽尔。”他大声宣布。

女妖不置可否。他背后的风依旧在呼啸。“我敢打赌,不管约泽尔是谁,我跟他长得根本一点都不像。”

“约泽尔杀死了我的孩子。”哀伤者哀呼道。

“但我不是他。”巡林客坚持说道。

“你偷了我的孩子。”哀伤者争辩道。风声更加凄厉。“这不是你的孩子。”乔治解开他的上衣扣子,露出婴儿的脸。“他不是卓尔。他跟你也完全不像。”

“他是我的。是维斯塔纳人把他留给我的。”

“嘿,我不会把他给你的。你只会把他害死,就跟其他那些孩子一样。”

“我从来没伤害过他们。他们自己死了。”

“他们自己死了?”乔治质问道,起初不相信,但后来他想明白了。“你是亡灵。你没法给那些、那些活的东西哺乳。你没法满足婴儿的需要。”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我的。”女妖大嚎道,风也跟她一起嚎叫。

“我不会把他交给你的,跟着你他只会饿死。”乔治斩钉截铁地说。

“等到晚上,我的哭嚎会毁灭你的。”女妖大喊。

“那它也会杀死这孩子的。你已经用恐惧把他麻痹了。”乔治继续反驳道。

女妖无言以对。

“你不会想要一个人类死婴的。”乔治一针见血地指出,“而且你想杀的也不是我,是约泽尔。”

“是的。”哀伤者低语道,“约泽尔一定得死,为了他对我和孩子犯下的罪行。”

“可是我不是约泽尔。”乔治提醒她,“让我离开这里,我不会再打扰你的。”

哀伤者飘落到乔治身边。她仔细地看着婴儿。“这不是我的孩子。”她发出嘘声,“约泽尔杀死了我的孩子,他必须要付出代价。”她转身朝山里飘去。狂风平息了。

乔治温柔地催促珀尔修斯转头。马儿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女妖的王国,然后,它似乎也感觉到这是最后的机会,开始没命地狂奔起来。

从女妖的巢穴跑出几小时之后,乔治的右手开始抽动。就像虫子破茧而出,他的手指也从被哀伤者揉烂的手里长了出来。婴儿的双腿也长回来了。乔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释然过。不过当晚,他梦见自己带着婴儿在达昆沿街乞讨,他的手又变成了残肢,婴儿则生了八条蜘蛛腿。他大汗淋漓地醒来,赶紧检查自己的手和婴儿的双腿,确认那个梦不是真的之后,他才放心。

由于婴儿尚在麻痹状态,他不能吸食,乔治便担心起他的身体来。第二天他猛赶着珀尔修斯,直到他最终找到了一座教堂。牧师将双手放在婴儿头上祈祷。不到一分钟,婴儿就啼哭起来。那个牧师给孩子喂了羊奶,他狼吞虎咽地吮了进去。随后他疲惫地入睡了,乔治也睡在他旁边。那天晚上,乔治梦到女妖把这个孩子抛进矿井里,他落在其他婴儿的骨堆上。乔治大叫着惊醒,点燃了一根蜡烛,之后才注视着婴儿的呼吸幽幽睡去。

诸如此类的梦每晚都不请自来。

三天以后,他站在了叟德斯特的妻子面前,把他从维斯塔纳人阿丽扎那里得知的关于这孩子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少妇为她丈夫的罪行羞愧不已,但是当巡林客问道她是否爱这个孩子时,她平静地面对他的目光,对他保证她爱这个孩子。

乔治将婴儿交给少妇。那孩子在她臂弯中平静安详,她刚把他搁下去倒奶的时候,他就开始啼哭,直到她再把他抱起来。

乔治没有提到那个女妖和她的王国。他只是说:“你的孩子遭了很多罪,叟德斯特夫人。我把他给你送回来,只希望你不要让我为此后悔。我有时间会常来看看的,为了确定他一切都好。等他长大了,告诉他我一直是他的朋友。”

“我绝不会让你后悔把他送回来;我们随时都欢迎你来访,并且我的儿子会知道他有你这个朋友的。”叟德斯特的妻子对他担保。


* * * * *


乔治·维泽梅四海为家,猎杀邪魔,许多人都认为他无所畏惧。他们说,只有无畏的人才能在哀伤者的女妖之嚎中幸存。这位巡林客对那些强大又黑暗、超出他理解的力量并不惧怕,这话不错。然而却有一些日常的事物会让他心寒——看到师父虐打年轻的学徒,看到小孩子沿街乞讨,看到一个婴儿的棺木,听到一个孩子的啼哭……特别是听到孩子的啼哭。

而且他还常常梦到,那个疯卓尔的灵魂悲痛欲绝,为了她夭折的孩子,也为了别人送给她处置的所有孩子。

每当乔治·维泽梅做了这种梦的时候,他就会去达昆去拜访叟德斯特的儿子。那个孩子一切良好,他在叟德斯特妻子的照料下茁壮成长着。不过,乔治·维泽梅依然常常回到达昆,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婴儿的啼哭声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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