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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译】畸形, 短篇小说集《魔域传奇》之十五
zeranix
2010-08-31, 21:23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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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reak
畸形


作者:Nick Pollotta
翻译:Zeranix

他从黑暗的森林里冲了出来,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扭曲人形,在古老的黄土路上,他沿着车辙疯狂地向前跑去。这个人正在逃命。

在各个方向,无边的花岗岩山脉占满了地平线,压迫在草木丛生的谷地上。漫天星光和下弦月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阴沉、参差的巨岩静立在那里,对脚下凡人世界发生的事情一概漠不关心。

虽然穿着破烂的衣物,这个正在奔跑的人的身体可说是完美:四肢和胸膛就像年轻的阿多尼斯(*1),仿佛是力量和健美肌肉的化身。不过当一束月光刺穿了厚重的树冠,照亮他的脸时,一切都不同了。如果说他的身体是大自然的慷慨赏赐,那么很明显能看出来,他的脸没得到眷顾。他诡异的相貌简直是噩梦的精髓。

斑斑点点的杂色皮肤。鼻子是一道扁平的裂口,就像发情的野猪。一只眼大了三倍,没有睫毛,并且丝毫不顾其平衡和功用,长在了另一只上方。凸出的额头伸展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仿佛其中的压力让头骨无法承受,他的头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爆裂开来。一只耳朵倒是够像人,但是尺寸不成比例;另一只则优美地尖立起来,像精灵小孩子的耳朵,一朵粉红的小花盛开在他惨不忍睹的侧脸上。

他的头发沿着额头的发尖长出了乱七八糟的颜色,头上则有点谢顶。他完全没有上唇,下唇反倒过于丰满,轻易地就将他漏风的牙洞暴露在外。就连下颌都像是熔化在火炉里又随手重铸过一般。

这是一张恐怖的脸,它现在散播出的也是同样的感情。生鲜的恐怖。

这个长相异常的人被大家当做了笑柄,于是被起名叫畸形安纳托勒。他大口喘着气,回头越过自己细长的肩膀向后看,结果一脚踩进了一道车辙里——里面的土已经被压实了。他摔了下去,一侧的下巴磕到了尖石上,划了个小口子。这点疼痛被抛诸脑后,丑陋的隐居者挣扎着爬起来,此时几只火把正好出现在他身后的小坡上。

他们找到他了。现在气喘吁吁的隐居者能清晰地听到火把响亮的噼啪声,三个追杀者愤怒的说话声,致命的猎狗群——这些邪恶、嗜血的畜生,喜欢在杀人之前先伤人。这群狗都是野蛮的怪兽,跟追他的几个人真是绝配。“他在那儿!”魁梧的男人边说边挥舞他手中的剑。

“畸形杀人犯!”高个子大叫道,他挥舞着一把斧子。

胖子左手赶牛鞭,右手麻绳,补充道:“去咬他,小的们!”

安纳托勒加速冲向相对安全的树林,但是,脱了缰的猎狗一瞬间就咆吼着扑到他身上。它们用牙齿撕扯着他浸满泥水的衣服,把畸形人拽倒在地,它们硕大的下巴一张一合,离他的手指和双眼只有几寸。安纳托勒吓得喊起来,用双手捂住了脸,然而这在它们致命的利齿之下只是杯水车薪。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他疑惑地嘶叫道,“我是无辜的!”

“撒谎!”肥胖的男人怒吼道,抻开了他的武器。在黑暗中,他的手臂猛地一伸,一鞭子就抽到了瑟缩的隐者背上。在刺人的鞭笞之下,他破烂的衬衣裂开了,痛感钉进了他肉里。

一阵战栗的喘息从他唇间漏了出来,畸形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请别!”安纳托勒乞求道,眼泪从他面颊上扭曲的沟壑中流下。“我都好几个星期没离开沼泽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会证明我无罪的!”

赶牛鞭再次甩下,而且一只咝咝啪啪作响的火把也朝他戳过来,险些点着了他长长的几绺头发。

“闭嘴,怪物!”持剑的男人叫道,他厚厚的嘴唇周围口沫飞溅。“我们才不会再听你撒谎了!你杀了那些人,我们都清楚!”

“杀了谁?”他困惑地恳求着,“谁?”

出于他拒绝忏悔的恶劣态度,那些工人怒火中烧,扔下了武器,无情地把雨点般的拳头砸到他身上。安纳托勒无助地承受着他们的铁拳,有一会儿甚至不省人事,迷失在了一阵痛楚的红雾里。等他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以后,他看到了高高在上的三个人,还有流着口水的狗,他们生满老茧的手上握着那只绳子,绳子打成了一个上吊用的绳套。

虽然他一直高呼着自己是无辜的,可是这位满身是血的隐居者还是被踢趴下了,他被拖到了树林旁边。村里的这几个夜间守卫可不会浪费时间来执行公开审判,或者什么愚蠢的合法程序。等明天早上市长和警长都起床以后,一切早就结束了。一棵枝干结实的大树就是今晚的法官,一条拴狗绳就是陪审团。

安纳托勒被吓哭了,而谋杀者们大笑着,他们粗手粗脚地把他从路上拽了出去。然而当杀人犯们坚实的脚步踏出被车压实的土地后,他们的皮靴底踩到了松软的沙砾,这声音让他们停下了脚步。他们放低火把,看到了一条素不相识的道路在面前延伸。这是什么玩意?三个人面面相觑。森林里应该没有其他大路了,况且跟不会有人把碎石洒在秋雨浸润的土地上。他们的村子里穷苦的农夫和渔夫。

几个人吓得全身冰凉,观察着周围浓重的雾气,这鬼雾遮蔽了一切景致,并以不自然的速度移动着。他们又看到一条新生且陌生的卵石路,它确确实实地朝着雾气弥漫的地平线伸展过去。在弯月之下,一个造型奇异的黑色身影正在接近,即便星光完全消失,天空变得宛如冥府一般,那诡秘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见。

四个人见状都哑口无言,在这种异常的寂静中,连狗都停止了喘气。那就好像是他们的耳朵全都被腊封死了一样。他们张开嘴,呼出了雾气,他们看到森林长得像沥青一样黑,看到迷雾从四面八方蒸腾而起。滚滚的乌云遮住了月亮,一种墓地似的寒气攫住了他们,在不断升级的恐惧中,那些即将成为谋杀者的人发现,远方的身影正全速朝他们飞驰而来。

在雾气翻滚的触须中,那个身影忽隐忽现,它的形状他们很熟悉,是一个人骑在马背上,几个守卫暂时松了口气……直到澎湃的云朵分裂开来,闪亮的月光倾泻在骑手身上,他们才看清楚那噩梦般的景象。一个人骑在马背上,是的,可完全不像是阳间之物。

那匹马大得可怕,肌肉健硕,看起来是为作战训练的,而且它比任何贵族的赛马跑得都快。巨兽翕动着鼻子,向寒冷的空气中喷射出白色的蒸汽。它的皮又黑又亮,犹如上过油的金属,它的双眼又白又圆,它呲着牙咧着嘴,露出仇恨的笑容。它强力的马蹄每次敲击在石子路上,都会发出轰响,溅出明亮的火花。它简直是从《启示录(*2)》里出来的怪物。来自无底深渊的某种阴暗污秽的东西。

那个骑手,迎着风俯下身子,他穿着华丽的服饰,那件干净的白衬衣和毫无污点的黑丝绒夹克很有富有贵族的风范。他的翻口皮靴样式很古老,早就不时兴了,他的红黑相间的斗篷飘展在他身后,完全遮挡了后面的路,就好像它不存在了一样。这堆阴沉的衣饰上也有闪光的地方,那是马刺和马镫,由锃光瓦亮的银子制成。

等这位贵族接近以后,守卫们齐声尖叫起来:这个邪恶的人影没有头。完全没有。他竖起的白色衣领打了上好的浆,却只是围绕着虚无的空气。

守卫们误解了此情,还等着这具刚死的尸体跌落马鞍,等着听几秒前杀害他的歹徒们欢呼胜利。可是那被斩首的男人将缰绳牢牢抓在左手,倔强地继续前行,甚至还加快了速度。然后那空荡荡的肩膀扭了一下,几个村民们吓傻了,他们被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或者至少是不存在于阳间的眼睛——瞪了个对穿。

在同一刹那,那亡者骑士从他硕大的斗篷里拔出了一把光闪闪的钢镰刀。守卫们看到了有一颗红色的液滴正沿着曲刃的刀锋滑动,粘到了针尖般锐利的刀尖,然后掉落下去,在落到冰冷的卵石上之前,就在黑色的阴风里消失不见了,这一切都清楚得吓人。

群狗在恐惧中瑟缩,那几个即将成为杀人者的人也放开了他们的受害人,而他则跪倒在地。守卫们都像上了镣铐的囚犯一般慢慢向后挪。不断聚拢的寒气奋力扼住了他们的关节,冻结了他们的血液——刚才还是火热的,让他们最谨小慎微的动作都难以成形。充满恐慌地眼睛不情愿地盯着即将来临的谵景,那个死亡的幽灵。他们身上只有心脏能够自由地运动,在悬起的胸膛里重重敲打着。

“这……不可能。”持鞭子的肥仔说,他僵硬的手指已然放弃了武装,“不可能!”

随着这些软塌塌的话语,他们的听觉又猛然恢复了。隆隆的雷声,仿佛一场永无终止的雪崩,自天空中狂暴的漩涡中降临,冬天光秃的树木在这次冲击下放肆地摇摆着。然而不断接近的蹄声却压过了大自然的怒吼,仿佛填满了霜冻的空气。那凶狠的敲击声如同隐形的巴掌,带着刺人的力道,愤怒地扇在他们脸上。

守卫们心中毫无战意。他们唯一的愿望是逃跑。逃掉和活命。可是他们行动的意志都被冻僵了,就跟他们颤抖的手脚一样。他们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发抖,像孩子一样无助,眼见着朴素的死亡进入他们的世界。

那匹马斜睨着他们,身形越来越大,甚至比周围的花岗岩山峰更加坚实,这可怖的幽灵正朝他们直冲而来。拿斧子的高个儿想要向后闪,从这条被诅咒的公路上躲开,可是他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他的魔法驱邪符和幸运挂件都没在兜里,而是被留在了家里,有了它们也许他能好过点。他绝望地企图向诸神祈祷,不过似乎没人听到。
幽灵骑士举起了夺命镰刀,仿佛在执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它完全遮住了纤细的银月,让这一小撮人和狗落入了严寒的末日之影中。

之后他到了他们中间。

狗群发疯似的冲到了奔马脚下,被它的巨蹄无情地践踏着,就跟打谷机里的麦子一样。马和骑手在发抖的男人中间爆发了,夺命的镰刀以钟摆的节奏挥来舞去。安纳托勒在他沾满鲜血的破衣烂衫中瑟瑟发抖,他听到了骑手一闪即逝,在苍凉的月光下,他看到了被染红的银色闪光。畸形人看得目瞪口呆,歪嘴里流出了口水,此时折磨过他的人都身首异处倒在路上。

现在,杀戮者找到了他头上,隐居者闭上了他不对称的双眼,用一只完美的手臂捂住了那张骇人的脸。他们之间只有短短一米的路,然而马蹄的敲打声却似乎永远也到不了他身边,那震耳欲聋的噪音持续增长着,妄图撼动整个宇宙。巨大而有力的镰刀将将擦过他的身体,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安纳托勒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他像抽风一般想象着有很多东西从他身边飞过,在他周围盘旋,拂过他纠结的头发,轻碰他褴褛的衣物。

可是再没有发生其他事情。等那让人崩溃的几秒钟过去之后,马蹄声远去了,森林里的声音又慢慢回来了。蟋蟀们。一只猫头鹰的鸣叫。树叶的沙沙声。由于担心有什么新的恐惧会袭击他,安纳托勒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他的那只好眼睛睁开一道缝。

视野里没有人。雾也不见了。隐居者战栗着,他独自一人站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林间草木。安纳托勒瘫倒在地,哭了起来,他的身体由于疲惫和幸存的喜悦而颤抖。活了。他还活着!诸神在上,刚才这些都是梦吗?因为快被饿死了,他看到了乱七八糟的幻觉?或许是他被村民打傻掉了。是的,这肯定是答案。

但是等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时,畸形安纳托勒注意到,绿草上躺着几个不动的黑影:变形得厉害的猎狗尸体,新死的人类尸体。这一场景在他面前急遽放大,填满了他的头脑,几乎把他的灵魂打出窍,在眼前瞬间定格的现实中,他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新的恐惧。

尽管夏夜闷热难耐,安纳托勒却体如筛糠,他疾步从死掉的守卫身边走开,强迫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向土路。等到了稍微平坦的地方,隐居者加速冲过可怕的黑暗,向村子跑去。一定得告诉市长。得警告大家!这些都不是做梦,是活生生的噩梦。神话中可怕的无头骑士来到了他们的谷地!他们会怎么办呢?他们想怎么保住性命?
还有最重要的……他为什么要来?


* * * * *


跑啊。跑啊。一道亮光从树杈间闪过,接着由于道路的起伏,它又消失不见。远处的大笑穿过黑暗传了过来,然后土路拐了个弯,噼啪乱响的火把将光泼在气喘吁吁的隐者身上。城镇的大门很宽敞,很诱人,加上周围环绕的石块墙,似乎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这些傻瓜!

安纳托勒跑进城门之后,慌张地打量着这些模糊的住房,它们的正面都被街上闪烁的火把照亮。先找谁?谁都行?找个城市守卫?市长!隐者在喷泉处向右转,连跑带爬地沿着小巷的砖路前进。

每个影子似乎都要伸手抓他;路过的马匹和马车的声音几乎让他尖叫出来;光秃秃的树枝也像巨手一般砸向他;仿佛每个屋檐下都有双眼睛在监视。安纳托勒双手抱住不住搏动的头颅,狂乱地圈成一团,浪费了好几分钟才恢复神智。只是想象。都是他脑子里想的东西。他如此希望。

一个铁门牌上挂着的木板呈现鞋形的轮廓,它表明这是一个鞋匠的家。安纳托勒冲到门前,暴躁地锤着门,然后又奋力拉着二层门铃下的绳头。他能听到屋里的铃响,可是没人出来,也没有亮灯。虽然天气温暖,他背上却流出了冷汗。安纳托勒转身奔了出去,不过刚迈步就停了下来。下一步去哪?城里的火警铃?它在哪儿?他从来没往城里走得这么深。

尖叫的女人、嘲笑的男人和扔石头的孩子,关于他们的记忆涌上心头,不过他将这些幽灵都轰开了。他们都因为他的丑陋而憎恨他。嘲弄他!可这仍然是他的村子,他的家,他必须要警告他们。一阵新出炉面包的香气吹遍整条街,天上的云散开了,银白的月光清洗着这个城市,把它染成神奇的蓝色。安纳托勒用手背抹了抹嘴,他想起了以前的那些夜晚,还有那些被打的夜晚。城里的警长,废话!不过他估计正在巡查,检查各家的门有没有锁好。要说哪儿能找到他的话……“狗和牛”。是的!绝对是!

他的肺不断收缩着吸收空气,他再次冲出去,跑向村中心。一只狗正在刨垃圾堆,他路过时它用好奇的眼光目送着他。一对手牵手的情侣,正在向东面散步,而他向西跨过了一道小桥,不过他们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安纳托勒在建了一半的图书馆前转弯,他看到了大街上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灯光的来源就是“狗和牛”的窗户。里面传出手风琴的乐曲,混合着笑声和打拍子的靴子声。待他接近,两扇门忽然砰地打开了,一个男人哼着歌,歪歪扭扭地走了出来,就像走在风雨飘摇的航船上。隐者从他身边走过,那人把手里的帽子丢了出去,开始说些什么,然后大惊失色地退开了,脸色苍白,全身发抖。

安纳托勒推开门时,他觉得在他手中这对橡木门又温暖又平滑。明亮的光和音乐汹涌而至,他眨眨眼,把头躲过烟雾,以保护他那只坏眼睛。中间的房间里,桌子七扭八歪,人们谈笑风生,房顶上吊着一只木头车轮,当做了烛台,巨大的壁炉里正烤着半只猪。他拧身走了进去,踩在满是锯末的地板上。

“嘿,陌生人!”吧台后面一个人边喊,边把一大杯淡啤酒沿着吧台滑出去,传给一位久等的客人。“欢迎来到狗和牛!我能为……我的老天啊!”

“是畸形!”一个女人尖叫道,音乐戛然而止。简陋的舞台上,一切谈笑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他。不止一个人朝地上啐唾沫,好几个从腰里拔出了刀子。

“市长,”安纳托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的嗓子喘得快干死了。“我得找到他……”他身旁的桌上有杯喝了一半的酒,隐者冲动之下抓起杯子把,仰头痛饮。皮革的杯子把让他觉得很暖和,焦油衬里也给这杯啤酒带来了独特的风味。接下来,那只杯子就被抢走了,他的手都被扯得生疼。

“嗨,我们可不想你用我们的杯子喝酒!”酒吧老板喊道,铁塔般矗立在那里,吓得对方直向后缩,“现在我得把这玩意烧掉了。所以你欠我九个铜子,畸形!”

一群人推开椅子,朝隐者走去,他们面带怒容。

“他们死了!”他高叫起来,声音盖过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我看到了!他们都死了!”

那群人停住了脚步。

“谁死了,你丫个狗娘养的白痴。”蹲在一边的一个牧羊人吠道,摇晃着他的皮杯子把,结果把酒都洒出来了。

恐惧拧住了安纳托勒的腹部,他赶快说道:“汉斯(Hans),艾米尔(Emile)和安杰洛(Angelo)。他把他们都杀了。把他们的头砍下来了。我看见了!就在瀑布边上的田里。”

愤怒和迷惑的叫喊声四起。

“把他们的头砍下来了?”

“谁干的?”

“死了,你丫说?”

“骑手。”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村里的税收员分开人群,大步走过来,站在隐者身前,两手的大拇指插在宽阔的皮带里。对安纳托勒伤痕累累的后背来说,这条皮带再熟悉不过了。“什么骑手?赶紧说清楚,畸形。”这位职员咆吼道。

“是无头骑士。”安纳托勒说,“他从月光里冲出来,骑着一匹比夜还黑的马!他还拿着银色的镰刀——”

可是他的话被哄堂大笑淹没了。

“汉诺威的无头骑士?”一个女服务生边笑边说,“弱智,你丫连谎都撒不好啊?”

另一个大喊道:“他在田中间攻击了你们?胡说八道!”

“就连孩子都知道,他离不开他那条路。”一位戎装老者抱怨道,“你丫个傻缺。”

安纳托勒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全是丝毫不相信的表情。“可是是真的!当时那有一条路!它就出现在我们脚下,然后骑士杀了所有人!”

“可是不包括你。”城镇警长在上层包厢里发话道。这个肥墩墩的男人边塞着衬衫边蹒跚地走下楼梯,酒馆里顿时安静下来。一阵女性的爆笑声从楼上传来,不过很快粉丝的小门一关,它就被切断了。

布拉德·塔尔迈耶(Brad Thalmeyer)身子有隐者的三个大,他站在隐者面前皱着眉头。“你说无头骑士来了,还杀死了三个有武器的男人,可是没杀你。”

“是的!”

“为什么?”

“我……”

“嗯?”

“我不知道。”安纳托勒软软地说,低下了头。粗糙的双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正把它从他身上撕开。

“嘿,我们可知道!”塔尔迈耶警长发威了,“那三个人是要去绞死你的,因为你杀了那个吉普赛人。现在你回来了,还编了个没脑子的故事,说什么冲过来一只怪物,然后告诉我他们都死了!要真是那样,就是你干的,才不是什么骗小孩儿的鬼魂!”

“我发誓!”隐者开口道,不过一只毛茸茸的拳头把他揍倒在地。他前额撞上了什么东西,啤酒泼洒到他脸上,冲刷着他身下的木板,洗掉了上面的灰尘。“把他抓起来。”警长发令道,一手攥拳在另一只手掌里不住碾着。“等我们找到市长,让他给我们下书面的死刑通知!”

“还要条绳子!”另有人喊道。“说的对,我们终于有个好机会除掉这个……恶心的玩意了!”学校老师扶了扶眼镜说。

“伙计们,谁要跟我来?”警长站在门口召集道,他的一只大手握在铁门闩上。“来帮帮忙保护我别被骑士杀死?”
一个抄写员从桌上站起来,大笑着加入了警长的行列。“到,布拉德!有必要的话我甚至能帮忙让市长签字!”
“好嘞!”

对开的大门在笑呵呵的男人们身后关闭,整个酒馆再度将其注意力转向他们的俘虏。“伙计们,我们该怎么做才能确保他跑不掉呢?”一个瘦高的牧人说,同时从腰上解下了一根赶牛鞭。

围观者高呼着各种残酷的建议,不过安纳托勒却安静下来了,因为他看到在这个温暖的酒馆里,牧人的呼吸被冻出了哈气。其他人也突然觉得寒冷彻骨,很多人哆嗦着,裹紧了自己的衣物。“是他!”安纳托勒喊起来,瑟缩在地板上。“诸神啊,救救我们!”

桌上的油灯熄灭了。头顶上蜡烛的火焰化作股股青烟。壁炉里的火焰也被压抑成了冷冷地蓝色火光,奄奄一息。
酒馆外面,警长和他的同伴惊惧地叫了出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铁蹄敲击声塞满了空气,就像冬季的雷声,那是一匹奔驰的战马发出的稳定凶残的敲击声。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让门边的窗户全部黯然。那两个人恐慌地嘶叫着,可是那叫声被截断了,短得吓人。

然后铁蹄声渐渐远去。

屋里被沉默统治了数分钟,直到壁炉里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这一突然状况让每个人都呼吸急促,他们都丢掉了手里原先拿着的东西,窝了起来。可是没有人走过去重燃烛火和油灯。所有眼睛都死死盯着关着的前门,仅有的声音是悄悄的祈祷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后来某种粘稠的红色液体从门底下流进了酒馆。十来个男人拔出了刀子;女人们则把护身符举到眼前。酒吧老板踌躇着,举起一把古老的硬头锤,从吧台后慢慢走进众人视野,穿过酒客们,用一只长满老进的手握住了前门的门闩。他把门拉开,两具无头尸体倒在肮脏的尘土中。他们遗体的剩余部分留在了大街中央,在神圣的月光下,那两个黑色的肉块被半遮在阴影里。

女人们恐惧尖叫,男人们破口大骂,椅子翻倒,颤抖着的隐者也被放开了。酒吧老板背靠在墙上,张开手臂似在寻求支援。有一个人开始哭,还有一个开始吐。

安纳托勒好容易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可是刚一动右臂就特别疼,因为刚才被拧在了身后。作为对此的响应,一个年轻的吧女默默地倒了一杯新鲜的淡啤酒,放在还在哆嗦的隐者面前。安纳托勒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时没搞明白。他抬头望着她,她把可爱的脸庞别开了,不过晃了一下手指。他急切地双手捧起酒杯,细心地喝着这杯泡沫丰富的佳酿。这真美妙,刚从桶里盛出来的,跟他平常在巷子里偷的可不一样,那都是酒桶底下苦涩的酒渣。这啤酒还带着酒窖里的冰爽气息,让他空荡荡的肚子一凉,他抖得更厉害了。

他一冲动,把空酒杯放在吧台上,推给了那个女人。她二话不说,重新填满了酒杯,又滑给了他。安纳托勒为自己的好运而欣喜若狂,他一口口呷着酒,看着酒馆里的众人如何交头接耳,如何远远躲开他。

越过酒杯的皮革边沿,安纳托勒能看到他们眼睛里的东西。在场的每个男人和每个女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新的感情。不是厌恶,不是蔑视。而是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惧怕。惧怕他!

呣呣。


* * * * *


几个小时之后,教堂的钟楼上,机械钟宣告了午夜的降临,巨大铜钟的声音炫耀着它的威严,回响在整个小村子上空。每个地方,每座民房和商店,众多的人声在窃窃私语,谈论着刚发生的怪事。大多数人都在祈祷,希望夜晚的恐惧已经过去。无论对何种妖魔鬼怪来说,一晚五命也肯定算是收获颇丰了。不过还有屈指可数的人不这么认为,他们偷偷聚集在市长家里,围坐在一张手制的橡木桌边,讨论着死亡。还有生命。

“这两件事明显是有关联的。”彻西昂市长(Mayor Ceccion)喊道,一边还向他客人的玻璃杯里倒了点酒。那三个人呷着杯中之物,这甜美的英式白兰地是果酒和蜜糖混制成的,足以给他们壮胆了。

“这里面有种怪异的联系。”富兰克林(Franklin)补充道。这位石匠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紧张地望向二楼窗户的外面。砖铺的街道,火把明如白昼,路上却空无一人。他松手让花边窗帘落回原位。“那个沼泽畸形还恬着脸说,那怪物没有头。嘢,天呐!没头!”

“还死了五个好男人。”海克索普(Hecthorpe)补充道。面对眼前桌上满满的一只玻璃杯,肥胖的箍桶匠皱起了眉头。呡一口就够了。这种恶心的玩意。“两个就死在我们镇中心!”

桌子的一头坐着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他摘下了头上古老的渔人帽,把它揣进旧裤子的后兜里。“哎呀,可是这东西到底想要什么?”艾迈特船长(Captain Emett)问道,把那杯家酿的白兰地牛饮而尽,仿佛那是一杯淡茶。他拿过瓶子,又给自己斟了一些。“贡品?复仇?”

“死的憎恨活的。”市长柔和地说,声音略微压过炉火的噼啪声,“因为我们还能希望能欢笑。不需要什么其他原因。”

沉默中,几个男人静听着他们自己的心跳声,认可了这智慧的断言。

“我同意。那么,那我们怎么才能制止这个该死的鬼魂?”富兰克林揉着疼痛的右腕问。那个位置的关节炎一般只在冬季快来的时候才会疼。“我们能用长矛和斧子杀死亡灵吗?”

“他真是鬼吗?”海克索普沉思着,浓重的眉毛垂了下来。“也许那只是个魔术师搞的阴谋。头上罩了一个黑口袋,诸如此类的。”

“也是一种可能。”彻西昂嘟囔着,他从斗篷里拿出他的粘土烟斗,用一只蜡烛把它点燃。现在,在一阵乌烟瘴气中,他接着说道:“可是他杀人比割麦子还快,这问题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尽快解决。”

“活人不可能从飞奔的马背上削别人的脑袋。”石匠冷哼一声,“那不可能!像我这么强壮都不行!”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这位砖石匠屈起了手臂和胸膛,他衬衣的线都快要崩开了。

“同意。”市长阴沉地喷了一口烟,“这样我们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这个怪物要攻击我们的镇子。因为畸形?”

轻轻的赞同声。关于这点似乎没什么疑问。

“那我们怎么办?”

“杀了他。”海克索普冷酷地说,“五条人命都要算在那个畸形的人——东西身上。”

艾迈特船长把玻璃杯锤在桌上。“哎呀!把那怪物绑在龙骨下面拷打!”这位渔夫顿了一下,“把他五马分尸!”
“活活烧死他也许最好。”海克索普挠着脸颊建议道。“这样一来他的惨叫将告诉全世界他死了。”

“等他死了,那个无头骑士也就应该离开了!”

“哎呀。”

“有道理。”

市长边磕着烟斗,边小心地告诫他们:“我们得亲手杀掉他,不能让旁人帮忙。要快速加隐秘才最好。记住,在我们说话的当口,最后几个打算吊死那恶心东西的人正被埋进土里。”他拖长了声音,他嘴里呼出的气化作了雾汽。

宽大的房间里涌进了一股极地般的寒气,屋里一下子鸦雀无声。这恐惧让人心跳加速,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后发现他们围坐的桌椅都已经不在市长的房子里了,而是在一片黑暗森林的中间。两侧群山耸起,形成了一段谷地,头上是星光灿烂的夜空。他们脚下用于装饰的地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砂砾路,从一面的地平线延长到另一面的地平线,从弯月伸展到大海。

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远方银白的路脊上。一个身穿斗篷的无头男人坐在一匹巨大的战马上……正沿着卵石路向他们直冲过来。

村里的委员们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他们发现即便最简单的动作也困难之至,就好像有无形的链条将他们绑在了当场。这四个人中有三个拼命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他们的好运护符,于是这些人终于摆脱了麻痹的窘景,站了起来。彻西昂市长缓慢而努力地走到了房间角落的位置,他的武器柜本应该在那里的,他挥手向那里摸去,想去找墙上架子里的铁剑河十字弓。可是情急之下他什么都没有碰到。不可能!这肯定只是个幻象。肯定的!

铁蹄凄厉的敲击声充满了寒冷的空气,这几个人已经被吓坏了,他们隐约可以听到盔甲片和玻璃的沙沙鬼音,它来自别的地方,遥不可及的其他所在。另一个世界。

内河船长大声咒骂着,踢翻了桌子当做盾牌,石匠则单手挥起一把椅子。在他强力的掌握中,即便是简陋的圆凳也能致人死地。箍桶匠大汗淋漓,腿软得站不起来了,他只好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游移不定的双眼揭露了他内心的惊恐。

雷鸣声越来越近,那匹硕大无朋的马露出牙齿,阴森森地咧嘴一笑,而可怕的骑士扬起了他的镰刀,弯曲的刀刃遮住了月亮,让所有人跌入了失魂落魄的阴影里。

一声惨叫卡在了海克索普的喉咙里,他无助地在座位上蠕动着。富兰克林把椅子砸了出去,结果人和马都没打到。艾迈特船长从皮带上掏出了一把小刀,可以它从痉挛的手指中翻滚着掉了出去。彻西昂市长气血上涌,几乎将他窒息,他跪倒在地,祈求着神明的救助。然而在这骇人听闻的噩梦中只有银色和黑色,他们都清楚死亡不过近在咫尺。没有什么能救他们。没有。

蹄声震聋了他们的耳朵。勾了亮红线的斗篷呼地张开,如同血色的日出,瞬息之间,那对变化无常的搭档已然到了他们中间。银色的刀刃闪烁着砍下。硬木桌子立时四分五裂。愤怒的喊叫恐怖地戛然而止,接着卵石路上响起了砰砰砰三声,令人毛骨悚然。

彻西昂市长站在道路的边沿,虽然他尽力想向后退,却因为某种看不到的屏障丝毫动弹不得,他在屠杀者面前闭上了双眼,感觉到白热的针尖顶在他的喉咙上。尽管疼痛十分轻微,这却打破了他的沉默。

“原谅我,大人!”在他僵硬的脖子无法移动的情况,他好容易说出了这句话,“我祈求您的宽恕!”

不可思议地,令人惊异地,他居然又活了一会儿,两会儿,三会儿。尖细的刀尖刺进了他软弱的肉里,停顿的时间意外的长。由于疼痛,他周围的每一秒都被拉伸成了永远,彻西昂听到数百张嘴咬牙切齿地声音。他不敢想象这些宴饮之声的来源。后来镰刀上的压力逐渐增大,温热的血液滑下他的颈部,市长突然明白他是被问了个问题。答错的话立即就会死。

“我以我的荣誉起誓,”他哀号着,紧闭的眼睑里泪水充盈。“我发誓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畸、畸……安纳托勒!”
奇迹出现了,刺痛消失了。至高的释然感流遍了他全身,他跌坐在砂砾路上。洪亮的蹄声渐渐远去,随之而去的还有那让人反胃的咀嚼之声。

噼啪乱响的壁炉带来了阵阵温暖,这让他心颤神摇,于是,终于敢睁开了眼睛,市长看到屋里一片狼藉。所有东西都被打破了,或是沾上了鲜血。即便是他朋友们那些无头尸身,甚至包括他们的衣服,也都被撕成了碎屑,就好像被一群野狗啃过似的。彻西昂市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脖子,他看到自己的指尖被染红了。不过他还活着。他活了!

响亮的敲门声最终穿透了他劫后余生的愉悦感,他蹒跚着穿过这堆废墟,把门闩甩开。他的邻居们即刻冲了进来,差点把市长撞倒。然后,当这些好心的救助者看到凶残的谋杀现场时,都愣在了原地。一个男人将拳头塞进了嘴里,以免自己发出尖叫。另一个人退了出去回到门口,赶紧跑向楼梯。一个身穿军服的年轻女人也被吓得不轻,她绷着脸,手紧紧握住剑柄。

彻西昂哭哭啼啼地向这些目瞪口呆的村民讲述起他的故事来,不久之后这个故事像野火般传遍了镇上无眠的夜晚。在人们恐慌狂热的耳语之中,这一恐怖的消息钻进了千家万户。市长歇斯底里的警告仿佛电流四处乱窜,市民们刚开始是惊慌失措,接着是被吓得动弹不得。无头骑士再次作祟。所以,要是你们想活命的话……不要伤害畸形人。


* * * * *


安纳托勒在梦中迟缓地扭了扭身子,他感觉异常地温暖和舒适。什么柔软的东西轻抚着他的面颊,于是隐者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一件新好的蓝布鹅绒棉被,盖在了他摇摇欲坠的床架上。

安纳托勒一摆腿跳下床,站在了下陷的小屋里,夜里有人把土地打扫干净了。他抬头又瞥见窗户和油窗纸前面都挂上了布窗帘。真不可思议!

一股挑逗人的香气吸引了他的注意,隐者转了一圈,看到了那个底朝天的空木桶,他平时把它用作桌子,现在它顶上铺了一张旧亚麻布,还堆了一垛的食物。食物!他冲过去,大胆地触摸着这丰饶之角(*3),确认着它的真实性。一片还未腐坏的面包。一整扇奶酪,只有一边有一丁点长毛!一只柳条筐,装满了苹果!包在蜡纸和油绳里的一块熏烤牛肉!一瓶真正的红酒!这一切的气味加在一起是如此强烈,几乎让人头晕目眩。原先他一年也吃不到这么多这么好的食物。

安纳托勒不再浪费时间,他坐下来开始大吃特吃,一半是害怕当他从这场美梦中醒来时,这些赏赐会在他疑虑的眼前消失。每个都尝了一下后,他安稳下来,开始享受面包奶酪的皇家大餐,以一个苹果作为甜点。牛肉他要留到午餐再庆祝。他简直都快忘了肉的滋味了。

在大快朵颐之后,他打了几个温和的饱嗝,跟这些贡品很是相配,然后他走去检查昨晚点的炉火,在依旧微红的粗糙的火坑旁边,他见到了一把生锈的短柄铁斧。奇迹中的奇迹啊!这是国王的礼物吧!他从来没拥有过任何钢铁器具。它们都贵得匪夷所思。他检视起那件工具,虽然斧子上生着厚厚的一层锈,他却依旧对其锋利程度大感好奇,为了试验一下斧刃,他轻轻划破了一个手指。真不错。他也许能用这个充满魔力的装置来刮胡子。

等他走出门去,在阳光下检阅战利品的时候,安纳托勒发现了一根新的晾衣绳,上面挂着一身旧的补丁衣服,不过又干又净。隐者兴高采烈地把宝贝斧子放在细柴堆上,然后脱了个精光。他的危房旁边是块池沼,一条小溪涓流而过,他跳进去用冷水洗净了全身,接着迅速穿好新衣服。发灰的内衣像云一样柔软。一样一只的袜子仿佛厚厚的垫子。裤子上没有补丁,在他腿上感觉极其平滑,上衣尺寸太大,松松垮垮的,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褪色的棕色皮靴一直套到他小腿,带给他一种位高权重的感觉。它们不太配套,而且左鞋跟断了,可是谁在乎呢?这可比他古旧的草鞋强无数多倍了。

他左边传来一声哀怨的呣呣声。在一片覆满青苔的灌木背后,隐者发现了一头骨瘦如柴的奶牛,它被拴在一片草地里。安纳托勒一下子被征服了,快乐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所有这些怎么会……为什么会……是谁……他在惊喜中转身,窥见了一张便签纸,它被钉在他破旧的门上。安纳托勒快步冲过去,慎重地取过这张自制的纸,磕磕绊绊地读起上面印写的信息。他基本没有上过学,只在教室的窗根下偷听过一阵,直到老师把他赶走为止。读起来很难,不过回忆迟缓地浮现出来,那些铅印的字母开始产生意义,其中糟糕的言辞如飞箭刺穿了他的心。这些东西,这堆破烂,是村民们送的礼物。有了它们,他将不再需要进城去获取食水。永远不需要。

像对待一件脏东西一样,安纳托勒把这张通知丢开,他感到腹中一股冰冷的怒气蹿了除来,他的一双大手愤怒地攥成了拳头。诅咒他们。诸神诅咒他们所有人!所以只有他们怕死的时候才会给他施舍,嗯?他想要的从来只是不被歧视,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他得到的从来都是毒打和饥饿和仇恨和责骂和……

在藤蔓包裹的沼泽丛林上方,澄净的红日爬升到了顶点,小屋沐浴在血色的光明中,他的呼吸变得深沉平稳。很清楚,昨夜之后,镇民们已经被骑士吓得魂不附体,他们甚至决定贿赂他们所厌恶的畸形,以此来平息公路上死灵大人的怨念。而他们就打算用这点东西来对他卖好儿?用这些把他圈在这臭气熏天的沼泽地里?用一只快死的奶牛,陈腐的食物,还有该扔掉的衣服?这些就足以弥补他们对他做过的错事?当做朋友之间的礼物的话,它们足够崇高、惊人了。不过作为贡品,这就是废品。还不如。是垃圾!是对他的侮辱。

粪便和泥潭恶毒的气味,与衣服的皂香和食物的美味自由混合在一起。安纳托勒突然觉得非常难过,转身跑到灌木丛里呕吐起来。之后,他用新衬衫的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在心中用仇恨的眼睛瞪着熊熊燃烧的太阳。好啊,现在是他做主了,他们的命都攥在他手心里。畸形人心怀狠毒的满足感,合上了手,碾碎了假象的掌中之物,把残渣撒在地上。敢冒犯我,他脑海中满是扭曲的怒气,我神秘的朋友会将你们像牲口一般屠杀。像绵羊一样!

他提了提裤子,走向前方的一列岩石——他的家坐落在小岛上,周围都是冒泡的泥沼,这些石头搭成了一座桥。在明朗的日光中,他要毫无遮掩地走到镇上,四处溜达。哪个该死的敢来阻止他。现在换由他们体验恐惧了,我们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想法。骑士给村民们开了一张支票,现在该由安纳托勒来收钱了。全额。


* * * * *


安纳托勒神色严峻地阔步走进村子,每走一步心里的怒气就更甚,大门的守卫高兴地跟他打招呼,他被吓了一跳。惊讶之中他舌头打了结,只是挥挥手回应他们。走进城墙之内,畸形人被无数人问候着,无论是陌生人还是敌人。每个人都面带笑容,隐者花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这些表情都是虚假的——嘴角咧开,向上抬起,但眼里却是冰冷和生硬,满溢出更黑暗的情绪。

他大胆地走进主干道,在他还没来得及看到屋里的住民之前,许多窗户都紧紧关了起来,他也是偷眼瞥到了这一情景。但假如他先看到了他们,这些人便喜笑颜开,有些人甚至会呼叫他的本名。真奇怪。他并不清楚他们知道他的名字!安纳托勒一向都只被叫做“畸形”。起先隐者还犹豫地朝他们挥手应答,他还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误解了那张便签。不过慢慢的,这些人两面派的做法变得昭然若揭,让他心里愈发怨恨,于是他不再在他们的游戏里扮演傻瓜。

有些镇民半路上呆立在原地,公然盯着隐者看。这时他们的邻居会悄悄把他们拽开,对他们咬耳朵,说的话让他们吃惊,脸上迅速挂上厌恶的神色,接着变成恐惧,然后是强装出来的友好,强颜怯笑的时候,他们脖子上的肌肉都是僵直的。

在镇子中心,宽阔的广场人潮汹涌,人们推着满载各种农产品、酒桶、鱼、腌黄瓜、鞋盒、钉子、布匹的货车来往穿梭。今天是赶集的日子。所有人似乎都在高声叫卖,所有的手臂都在运送棕色的纸包裹。当他走进他们中间时,摆摊的人都躲开了,尽管市场所在的广场人山人海,大家却给这位青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航路。

几个待在巷子里的闲散年轻人窥见了这个身有缺陷的畸形人,其中一个抓起一块石头,正准备扔出去。他的同伴们惊叫着把他按倒在地。“你丫疯了?”一个人小声说,一屁股坐到还在挣扎的同伴胸口。

另一个嘘了一声说:“嘿,想死吗,蠢货?”

“想让我们都死掉?”第三个人悄悄质问道,他颤抖的手把石头扒了出来,藏在一边。

喧嚣的市场里,一个大胡子的鲜果商送给安纳托勒一个大个的红苹果,看起来很可口。隐者感激地收下,然而他注意到那家伙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隐者把水果丢在地上,不久几十只粗心的鞋就把它踩在了脚下。

“找个帆布包,你丫个会走路的粪球。”一个繁忙的职员低声说,他正给一个客人往桶里舀牛奶,“然后把它套到你恶心的脑袋上,免得你把我的奶油弄酸。”

有人大笑,一个朋友用胳膊肘捅了捅那人的肚子,制止了这噪音。

虽然他们交头接耳,安纳托勒还是听到了他们的话,他羞愧地捂住了自己变形的面部。仔细一听,他能听到广场上有上百个人在同时讲话,他们全都故意地、明白无误地忽视了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他却孤独而隔绝,隐者垂头丧气。招惹这些镇民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想的快乐,叹了口气之后,畸形的年轻人伤心地转身离去。这不是个好主意。他为什么要做得像他们一样呢?还是回到他所属的沼泽地去吧。至少他们不会再打他了。

这该死的村子,下九层地狱去吧。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轻快地拐过一个弯,却意外地撞到了一对赶路的母女,她们买的东西掉在了地上。那个妇女看到他倒吸了一口气;孩子不出意外地呆住了,眼睛瞪成了一个完美地圆形。

安纳托勒羞涩地露出最让人舒服地微笑,他弯腰捡起一个包裹,将它递给小女孩。

“你掉了这个,漂亮的孩子。”他礼貌地说。

母亲被吓得结结巴巴,她试着微笑说谢谢,然而孩子却吓得大叫起来。

“妈妈!妈妈!”她尖叫着,躲到了母亲的裙褶里,“别让那个丑怪物吃掉我!”

包袱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可、可是,女士,我只是想——”

“离我们远点!”女人抽噎着说,把哭泣的女孩抱到怀里,“走开,你这个肮脏的畜生!你敢伤害我女儿!”

什么?隐者一阵眩晕,就在他瞠目结舌的时候,那两个人疯一般沿着大街向前冲去。难道他真的这么讨人厌吗,即便是现在,穿着这身好衣服?他仰望着明亮的晌日,他的宿敌总是将他的缺陷清晰地展示出来。他隐约地听到了不断聚拢的围观者们的反应。

“发生什么了?”

“沼泽畸形想伤害一个小女孩!”

“啊?他攻击了一个孩子?”

“这个卑鄙的无赖!”

“怪物!”

“他跟那个骑士一样坏!”

“他们没准是兄弟!”“或者是他儿子!”

“听到了吗?那畸形是骑士的私生子!”

“我们该怎么办……”

“我可没法忍受……”

“绝不会再……”

“我才不管那骑士能怎么样……”

“杀了这个婊子养的!”

听到这些话语,安纳托勒全身冰冷,他赶快转身,正好一块砖头正中他的胸膛。他疼得一趔趄,肩膀撞进了商店的一扇窗子,撞破了玻璃。一块闪亮的玻璃碴割伤了他的手臂,鲜血汩汩地顺着胸口流下,染红了他的新衣服。
在绝对的恐慌中,人群一动不动,只是大声喘着粗气,一个邪笑着的青年站在这群吓坏了的成年人中间。到处是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睛圆睁着,每一秒他们的恐惧都在增长,整个镇子都在等待着,等着死亡从稀薄的空气中现身,冲锋而至,杀死他们所有人。安纳托勒捂住了伤口,不敢说话,他也预计骇人的屠杀即将开始。

哦,诸神呐,不要再来一次。不要再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过了一会儿,几分钟,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有。

一个女屠夫抄起一把砍刀,穿着带血的围裙咆哮道:“看吧,你们都看吧!市长说的是错的!这个烦人的沼泽东西没有什么魔法保护者。”

几十个声音用愤怒仇恨的声音说着:“这全是谎话!”

“畸形人的诡计!”

“根本没有什么骑士!”

“嘿!”一个魁梧的搬运工发言道,戴着手套的双手握成了拳头,肩头也摆出打架的姿势,“那我说我们现在该结束这场猜谜游戏了!”

各处的无数人齐声高呼:“杀死畸形!吊死丫的!烧死丫的!”

人群汹涌而至的同时,安纳托勒飞奔过一道小巷,爬过一面木墙,落到了一堆垃圾上。虽然他的衣服被弄脏了,他也顾不上了,这个年轻人在一坨带刺的玫瑰丛里杀出一条血路,好不容易到了下一条街上。他继续跑着。

他能听到,在建筑物的另一边,逐渐壮大的人群沸反盈天;有人喊着要武器、绳子和沥青、柏油和羽毛、滚油和钝斧。他们疯狗般的喊叫声给他的脚下加了油,让他加快了速度。

安纳托勒以冲刺的速度闯过城门,把打着哈欠的门卫推到一边,又跳过了一堆稻草——它们是从一辆两轮货车背面掉落的。左右两边都是树林,不过都很稀疏,在人群面前提供不了真正的保护。他继续强迫着健壮的身体前行,心里却放弃了逃跑的计划。向北沿国道走一段有座大桥,到了那他就可以跳进河里,借助水流一直游到他的沼泽地东边。回去以后他们就绝对找不到他了。今天夜里他就会永远离开这个谷地。他私下里期待着骑士在夜里降临,杀掉这些人,一了百了。这个全都该死的镇子。

不一会,大桥映入眼帘,安纳托勒感受到成功带来的刺痛,但他马上就听到了身后迅速接近的马蹄声。他向右边一纵身,打算钻到树丛里,结果一匹花斑母马截断了去路,蹄子几乎踏在他脚上。他赶紧一侧身,但是一只鞭子抽中了他受伤的肩膀,撕开了他的上衣和皮肉。好疼!安纳托勒一把抓住了打结的鞭梢,用尽全力,让吃惊的骑手从马上飞了出去。那人摔了个嘴啃泥,趴在路上不再动弹了。一动不动。安纳托勒惊恐地丢下了鞭子。

人群涌出了城门,另一个骑手大喊道:“小心!他杀了雷蒙德!”

人们高喊着要报仇,疾步前进。安纳托勒又想逃跑,可是几个骑手环成一圈把他围在当中。村民们越跑越近,而隐者则心不在焉,祈祷着奇迹的出现。

正在此时,天空变成了紫色,有点像黄昏时分。人们发出了迷惑的叫声,停下来仰望灰暗的天空。这不可能!几分钟以前还是正午!

安纳托勒也仰起头,他看到了耀眼的太阳上有一牙消失在黑暗里,一道黑色的弧线蚕食着它,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这是……是日食!月亮正插进太阳和地球之间,在一天的正中带给他们一段夜晚。但这不可能!昨夜的月亮只是弯月而已。怎么会……

天呐诸神在上不要。

一些村民转身开始往村里走,他们的脚步却踌躇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一条空虚的路,从视线外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海边。波涛拍击声隐约可闻,它的回音如鬼魅一般萦绕。

安纳托勒觉得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于是他准备开溜,不过他发现自己没法离开这条路。某些隐形的东西,也许是这里的空气自身,阻止任何人从这条公路上跑掉。

人们嘴里骂声四起,它们却都变成了白汽,厚重的迷雾从卵石路上伸出触手。随着月球占领了太阳的最后领地,夜晚包裹了整个世界。星星出现在头顶,山脉出现在稠密的原始森林两侧。安纳托勒双手捂头,感觉头脑里一团糟。时间和距离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这个世界圈绕在他身上,仿佛一个疯孩子手里的粘土。

然后,那匹可怕的巨马和它更可怕的非人骑手出现了,它们的轮廓盛开在高处的地平线上,铁蹄肆意的敲击声震颤着地面,如同地震的前兆,或是即将来临的雪崩。

在恐怖和愤怒中,众人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马匹也都撒起疯来,把骑手都扔到了坚实的公路上,一个人抱着断腿大喊着,而他的坐骑已经冲向了远方。虽然心怀恐惧,有半数的村民却静止不动,只是呆看着死亡接近。剩下的人努力把手伸进兜里,抓起了好运辟邪符或护身符,总算是打破了麻痹的惨状。

村里的守卫们大喊着下达命令,他们组成了一套战阵。木杆武器高高扬起,十来把十字弓箭上了弦,透过冰冷的空气,射出一阵箭雨。 骑士飘荡的斗篷上增加了不少细碎的洞,一支箭还射中了他的肩头,箭杆直没到羽翎的部分。还有一支矢瞄得特别准,径直射穿了他的领口处,在颈后的白浆领上戳了一个缺口。

作为答复,骑士从斗篷里拔出了手镰,战马则露出它完美整齐的牙齿,像个刚出土的骷髅头一样咧嘴大笑。

更多的箭矢蜂拥而至,却依旧无功而返。士兵们再次发难,这次的目标是战马。带倒刺的箭头插进了那头动物乌黑的肉里,在这噩梦般的怪兽行进的路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红的绸带。星光照耀之下,无头骑士的银色装饰如苍穹本身一样耀眼。白色的水汽从巨马一张一合的鼻孔里喷出来,它脚下的雷鸣撼动着路上的所有石头。此时在巨大的骑士和他的恶魔坐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飞舞在空中的黑色球体,狂野放肆地上下晃动。

安纳托勒将背抵在隐形的障壁上,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观看着恐惧的终幕在眼前展开。有三个村民好像也发现抵抗是徒劳的,他们扔掉了武器,朝大海跑去。然而剩下的人勇敢地举起了他们的剑和斧,准备作战。

蹄子的回音越发震耳欲聋,之后骑士和他的坐骑冲进了人群。剑刺斧砍,落空,全部落空。然而银色的镰刀以非人的精准起起落落,无头尸体顺次倒下,生命的液体汩汩涌出,民众组成的有序的阵列也被打乱。

接着,在一人一骑身后的那些东西飞出了浓雾,构成了一副骇人的图景。它们是头颅。没有身体的头在空中飘荡,就像迅捷的炮弹一般。头发在风中甩动,死者嘲笑着生者,露出它们的牙齿,由于年深日久,有些已经变黄,有些碎掉露出了缺口。一个头甚至冷笑着咬上了一个士兵的胳膊,深可见骨。安纳托勒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汉斯!这些可怕的东西肯定都是骑士难以计数的牺牲品,现在反给他当起邪秽的奴仆来了。这些死人,它们成了杀人者的无声的奴隶。

一个昂首挺立的男人挥剑把一个女人头砍成了两半,其他的飞空奴仆们都转向朝他扑来。几百幅牙齿撕咬咀嚼的声音,几乎盖过了他痛苦的哀嚎。

无头骑士勒转马头,从安纳托勒面前几寸处冲了过去,他的镰刀屠杀着左右两侧僵木的村民,却丝毫没有碰到已成惊弓之鸟的隐士。如同食腐鸟一般,那群飞行的头颅追随着它们魔鬼似的领袖,在安纳托勒身边漂来浮去,仿佛把他当做了河里的一块石头。后来畸形人明白了。

他是这个陷阱的诱饵!骑士想让全村的人都走出来,在日食期间来到主路上,这样他才能大杀一场。一次血淋淋的收获,收割了生命来满足他的欲望。

鞭子在头颅和马身上噼啪作响。刀剑不断格挡。十字弓接连发射。斧子挥砍。镰刀闪亮,尸身倒地。

接着,从令人看倦了的迷雾中,现出了一个另样的头颅,那是一个默然大笑的女人。她的面容有如魔鬼:歪斜的猫眼里嵌着山羊般方形的瞳仁,没有耳朵,牙尖齿利,皮肤上斑斑点点好像爬虫的外皮,头发则是一窝蜿蜒扭动嘶嘶作响的毒蛇,愤怒地唾弃着一切事物!

一个搬用工正摸索着装填他的十字弓,那头直奔他面前飞去,丑恶的头颅上那双眼睛闪着绿光,那人猛然间定住不动了。安纳托勒能看到,他的双眼在剧烈地抽搐,肌肉在他的皮围裙下扭曲起伏。然而他还是挪动了一点点。隐者意识到,那看起来就像是这家伙的骨头都被熔接成了一整块。那个男人被困在他自己的骨骼牢笼里,在其他头颅蜂拥而上的时候,无助的他只能微微扭动身体,它们焦黄破碎的牙齿又咬又扯又撕,把他变成了碎片。

一声高昂的马嘶过后,巨大的黑色马驹再度冲进喧嚣的战场。在骑士手里,红艳欲滴的镰刀就像致命的闪电。箭矢四处乱飞,却什么也没打到。呼出来的气都冻成了水雾。火把闪着蓝光。衣服被撕破。刀剑丁当乱响。尖叫声。哦,这些尖叫声!还有会飞的头颅发出的动物般的可怕吼叫声。真是乱成一团!太疯狂了!

安纳托勒在羞耻和恐惧中大喊大叫,他捂住了两只耳朵,跪倒在地,试图以掩耳盗铃的手法将自己与身边的这场大屠杀隔绝开。

杀戮似乎持续要到永远。

最终,安纳托勒从他迷醉的状态中苏醒了。寂静。隐者极不情愿地站起来,面对雾气重重的公路。这简直是间停尸房。弯折破损的武器被丢得到处都是。被斩首的尸体堆积如山。一个人站在路对面正对他的位置,身子被盘旋的雾气遮住了一半,他被那坚硬的障壁支撑着,仿佛某种吓人的稻草人。头已经无处可寻。一些村民的身子被大卸八块,其他则被撕裂成了尸块,每个尸体上都密布着无数咬痕,他们简陋的衣物也成了碎片,露出底下被啃过的皮肉。一阵冲动击中了安纳托勒,让他想要哀声痛哭,他猛咽了一口气,新鲜血液带来的铜臭味塞满了他的肺。

畸形人觉得恶心,倚靠在冰冷的障壁上,它依旧将他禁锢在这死亡的竞技场中。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骑士把他当做了鱼钩上的虫子,把他像棋子一样使唤……不过,不,因为他还活着。他跟其他人不同,没有被献活祭。安然无恙!为什么?因为他在不知情重帮助了那位午夜骑士?或许,没准,即便是这条路上的黑暗领主,也能对像他这样不堪的人心存一点微薄的同情和仁慈。

接着安纳托勒突然听到铁蹄声再度降临。他转身,看到银色的刀刃闪烁直下。随着镰刀凶残的刺击,他全身充满了热辣的疼痛感,它夺走了他的好耳朵,划开了他正常的眼睛,在他本已变形的脸上又割了无数刀痕。

年轻人被打得天旋地转,他隐约看到一缕金色的阳光出现在眼前,驱散了墓地的迷雾。日食结束了。处在震惊中的安纳托勒全身麻木,他听到了巨型战马的嘶鸣声,仿佛在嘲笑他,然后它小跑着远去了,将它无声的主人带回到天知道哪层地狱里去了。畸形人嚎啕大哭,全身颤抖地矗立在这渎神之地的中央,用那双完美无缺的手托着自己的脸——那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淋淋的废墟。他活下来了,可是被弄得比以前还丑陋十倍,那位阴暗的受益者送给他的临别礼物,让他连孤独的沼泽生活都无法过下去了。安纳托勒要离开这片死亡之地,离开他孤独的沼泽,另寻一个安身之处。

可是骑士会跟着他吗,以他为饵袭击另一个村镇?他还敢去别的地方另觅家园吗?还有,突然间,身躯残破的年轻人得到此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地狱里是否有同情和仁慈?哦,有的。几乎可以肯定。

不过是以它自己的阴暗方式。



1.阿多尼斯(Adonis):希腊神话中与爱神阿弗罗迪忒相恋的少年,相貌英俊。
2.启示录(Apocalypse):原指犹太教或基督教的文学作品,包含对世界末日和救世者降临等内容的预言和象征内容。
3.丰饶之角(cornucopia):希腊神话中哺育宙斯的羊角,里面盛满花果,象征丰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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