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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译】纺织匠的骄傲, 短篇小说集《魔域传奇》之十六
zeranix
2010-09-07, 15:24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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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eaver's Pride
纺织匠的骄傲


作者:Jaine Bergstrom
翻译:Zeranix


威尔斯(Welse)——阿尔伯拉(Arbora)纺织匠公会的成员之一——正努力隐藏着自己的厌恶之情,一个半裸的阿贝尔(Abber)牧民老头子进了他的商店,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用手指抚摸着店里的各式货物。这些牧民知不知道洗澡啊?他琢磨着。也许他们的土地上没有水塘。他已然听到过不少故事,这足以让他理解彼地居民眼中惶惶不宁的目光,以及他们面对命运时坚忍顺从的态度。

“这块可是好料子。”他慢慢地说,希望那个牧民能听懂。牧民挠了挠胳肢窝,威尔斯希望他能拿一件不那么高档的东西,因为这条紫红色的毯子是他最满意的作品。贯穿其中的红白丝线让观者、触摸者体会到一种精致的感觉,这可跟游牧生活格格不入。威尔斯简直希望这个男人身无分文,可那似乎不太可能。牧民们从来不空着手到阿尔伯拉来。

纺织匠不常跟牧民打交道。阿贝尔的牧民们一般会从他们的土地上带来奇异的金属盒宝石,用于交换他们部落所需的日常用品。身处阿尔伯拉排列井然的房屋和错综复杂的街道中时,这些牧民们总显得疑虑不安,甚至有些害怕,然后会急匆匆地赶回那片永无定态的土地去——那里被所有诺瓦·瓦萨(Nova Vaasa)的人称为噩梦之地(the Nightmare Lands)。这些事实让威尔斯很是惊诧。

这个阿贝尔人将他的焦点转向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围巾和裙子,用他的脏手伸过去摸。这肮脏的老头走了之后,他得多做多少清扫工作啊?“给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东西,我们也好谈个价钱。”威尔斯没好气地说。

“你,最好?”牧民问道。

威尔斯整了整他外衣平滑的肩部,把对织的腰带也系紧了点儿。跟阿尔伯拉所有的编织匠一样,威尔斯穿着他自己的作品。而且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还有他的四个儿子也都是,他们全都是纺织匠。整个阿尔伯拉再也找不出更富裕的人家了,而他们的每笔财富都是劳动所得。“我们家就是最好。”他回答道,语气中带着最诚实的骄傲。
“换这个不?”牧民从他腰带的挂袋里掏出一段好像是脏兮兮的丝,递给了威尔斯。

威尔斯仔细一看,那条丝线其实是数十条更细的丝织结成的一条链子,那些细丝还放出奇异的银色光辉。他从来没见过质地如此精致的材料。他从丝链的一端解开了一点,查看着其中一条细丝,发现它异乎寻常地强韧,强大的弹性也让他吃惊。虽然他渴望将其留下,但他还是把它还给了牧民。“不值钱。”他悲哀地说,“数量太少了。我很抱歉。”

牧民咧嘴一笑,从袋子里又掏出些什么,是一个银丝盘成的发光蚕茧。他将这东西交给威尔斯。“还有。”他说,“还有好多。”

威尔斯看了看蚕茧。“还有好多?”他问。

阿贝尔人笑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牙齿竟然又白又尖,不像是上年纪人的牙。他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大概有他身高一半,长度足够他展开的双臂长。

“成交。”威尔斯说。

第二天,牧民带着部落里的另外两个人回来了。每个人都扛着一对硕大的皮革袋。威尔斯已经清理出了一个最大的金属烤煮笼,用来煮丝。牧民们将袋子里的东西倾囊注入其中,蚕茧越堆越高,填满了容器,还撒到了地上。即便在此时,蚕茧尚未被拆开,威尔斯还没来得及对它们施展自己的工艺,他已经觉得这些丝线富丽堂皇了。威尔斯几乎可以肯定,假如他关好门的话,这堆东西会自行放射出银白的亮光。

他付给牧民的是钱币,而非货物。他很高兴看到,老头子只买了他那里最结实的编织品、毯子和衣物,这些东西可以帮助他的部落顺利过冬——要是那该死的地方有冬天的话,威尔斯提醒自己说。不久后他听说,那几个牧民把他付给他们的钱都花在刀子、斧子和其他工具上了。真是群奇怪的人,威尔斯想,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给他带来了一个奇异的发现。

他告诉家人,除了他谁也不能动这些丝线,因为只有他才有手艺来加工如此上等的原料。他煮上了一小锅水,先扔进了一把蚕茧。它们落入水里,沉浸在温热的怀抱中,此时威尔斯以为他听到了里面的昆虫在痛苦地鸣叫。过了一会儿,等茧被剥开之后,他发现里面没有任何生物,仿佛是这些丝线将它们的纺织者完全吞噬了一般。

他把这些丝线转到一起,穿进他的织布机上,然后开始编织。几天时间转瞬即逝。威尔斯一直不停地织,除非饿得织不动,或者他妻子洛奈(Ronae)、他大儿子格润(Geryn)闯进来哄他去睡觉。他完全忽视了他们的建议,而他强烈的目光总是让他们悻悻而归,留下他独自继续工作。

当工作完成时,他织成了一块薄帛,大约有三个人的身长见方。威尔斯将它挂在商店的柜台后面,禁止任何人碰它。在光线好的时候,它几乎能反映出赞慕者的身影,因此店里也总是人满为患,大家都争相前来一睹其芳容,并买些别的东西走。

不过来的人里也有些不属此类。有些是粗人,跟威尔斯的优质衣料毫无瓜葛,他们穿的都是自己剥的兽皮。还有的是财主,他们自己的衣服都是从坎托拉(Kantora)的编织大师那里买来的,对这些本地设计的货兴趣全无。前者是来勒索的,后者则标出高价,在几周以前那个价位是威尔斯无法拒绝的。不过现在,他固执得连家人都无法理解,他回绝了所有出价。

一天晚上,威尔斯要出趟门,便把店面暂时托付给妻子。等他回来,他看到一群人堆在了店外。有人拿走了他的宝贝?他怒气冲冲地分开看热闹的人群,走了进去。

一个男人的身体横躺在入口处。威尔斯的妻子跪在一旁,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子——刚才用来杀死他的刀子。虽然洛奈为他生了五个孩子,而且每天不知疲倦地在他身边工作,但她从来都是个好脾气的人。他俯身到她旁边。“洛奈。”他温和地喊道,“洛奈,这儿发生什么了?”

她紧紧靠在他身上,在他手臂中颤抖着。她的呼吸变成了浅短的喘息,威尔斯知道她还惊魂未定。“这个人打算偷那块绸子。我从柜台里抓起裁布刀,大叫让他住手。然后……”她顿了一下,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轻轻把她推开,直视着她说:“你杀了他。要是他被抓到,他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是的,可是假如那块绸子不动的话,他应该不会死的。”

“动?”

“它动了,我跟你说。我……”

“嘘。”威尔斯又更用力地重复了一次。“别再说这事儿了。”他派女儿陪洛奈回了家,回答了长官们的问讯。之后他留下两个最大的儿子照顾商店,赶回家去听他妻子讲述整个事件。

那时洛奈已经冷静下来,至少她的言谈表现得如此,虽然她的故事依旧很玄。她说那个贼之前一直站在外面,等人都走光了才进来。“他说他想要纱线,不要成品。我到后面去给他拿他要的黑线和红线。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柜台里面,正想解开那块银帛的一角。我抄起裁布刀,威胁说要扎他。”

威尔斯很能想象出她威胁对方时的力度。尽管她有力量生下五个孩子,并且愿意为保护家人拼命,然而因为她恨不下心在储藏室放捕鼠夹,他们的面包至今饱受鼠患。

“他大笑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把它扭到后边。要不是那绸子动了一下,我就要把刀子丢了。”

“门开着吗?”

“没有。那绸子也不像是被小风吹动的。它飘起来了,就像挂在晾衣绳上,然后盖住了那人的脸。他松手松得太快了,结果我一刀就扎进去了。就连我扎了他以后,他还在拽那块绸子。等他跌倒,够不着它了,那块绸子突然变硬了,就像要去碰他一样。我把他从它前面拉开了,那时候他就死了。”

“洛奈,你有点瞎说八道了。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啊。”

“它动了!它从那个男人身上把空气吸光了,就跟吸血鬼从被害的人身上吸血似的。扔了它吧,威尔斯。把那该死的破玩意扔了吧,趁它还没把我们都弄死。”

扔了它?这可是威尔斯最辉煌的创造物,对于这样一个彰显工艺的作品,他甚至将灵魂的一部分都织入其中,怎么可能扔掉?可怜的洛奈有点糊涂了,她绝不该让他做这种事。

威尔斯躺在她身边,安慰着她,直至她入睡,然后他回到了店里。他赶走了孩子们,在店里待了一整夜,手里拿着宝剑,准备好斩杀任何入侵者。有好几次,他都打起了瞌睡,不过只要有人从街上的酒馆里走出来,或者有人停步在上了板的商店门口,谈论起洛奈杀死小偷的事,他就会立刻醒来。

洛奈说,只要那块挂毯一天不卖出去,她就一日不进店门。她也命令他们的女儿留在家里。威尔斯并不介意。他的儿子们还是听他的。他们同意,让两人一组,轮流值夜,看守挂毯。

这一协定给所有人都造成了重负。

“也许可以找个法师来施法保护商店。”摩洛(Moro)——他最年轻的儿子——某次在店里值夜过后建议道。虽然已经快满十三岁了,他早上还是起不来,即便是在特殊情况下。

“我不会把这儿弄上魔法的。”威尔斯反对道。

“可是,爸爸……”格润准备护着弟弟。

“就算哪个有雄心的贼想去找个法师,买他的法术来开我们的门,他得花多久才能找到?忘了魔法吧。”威尔斯重申道。“我们要用我们惯常的方式来保护它。”他说,一只手放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到底干吗要保护它呢?”格润反问道。“奥斯马尔王子(Prince Othmar)的侄子要给你一大笔金子买它。要是卖了它,有了那些钱,我们就能去坎托拉开个店了。”

“不!”威尔斯咆哮起来,“它是我的!我不会跟它分开。”

由于缺觉,格润已经好几天没织过布了,他瞧了瞧日渐降低的织品堆,看了看他父亲倔强的表情,又瞅了瞅挂在墙上的那块光彩照人的丝绸。“谁还需要法师啊,这已经有魔法了。”他小声嘟囔着,以防他爸爸听到。

虽然年轻人们都被命令成对值守,不过格润跟他的兄弟们商量了一下。后来变成了一个人在前面看店,另一个人去后面织布。这样一来,还能补充一些货品。威尔斯以往总是细致地点算每条围巾、每件衬衣和外衣,而今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货架上出现了额外的产品,也没注意到他的孩子们在筋疲力尽的情况下织出的是次品。

终于,除了摩洛以外,他们几个都适应了夜间生活。只有这个孩子一直打瞌睡。格润总是跟他一起。起先他还常常走进商店,确认摩洛没睡着。几周过去了,没有人妄图盗窃他父亲的宝物,格润就开始由摩洛去了,他每晚都能坐在门旁的椅子里睡上几个钟头,格润不时地暂停手里的活儿,过来查看他一下。

一天夜里,格润开始织一件特别漂亮的丝麻布。他工作得太投入,没有听到商店后门外偷偷摸摸的脚步声,或是快速念诵的法术声,又或是门打开时铰链轻转的声音。他得到的唯一警示是一阵突然出现的气流,他猛一转身,大叫起来,马上就被贼人一记闷棍打得不省人事。

等格润恢复意识时,阳光透过开着的后门射进来,照亮了他躺着的那片地方。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走进商店里,他看到摩洛脸朝下趴在柜台上,一只手摆在他染血的刀子上。“摩洛!”格润大喊。他碰到弟弟时,发现这个男孩几乎已经身首异处。他的身体十分冰冷,已经死了几个小时。虽然这样,那块绸子依旧好好地待在墙上。

刚开始,格润以为他弟弟成功杀死了那个入侵者,可是屋里没有任何血迹或尸体。格润心情沉痛地扯下了他晚上完成的作品,用它包起了自己的弟弟。然后,他出门在大街上找了一个小孩儿,让他给他爸爸送个信儿。他父母来到店里后,他没有隐瞒任何实情。

洛奈跪在尸体旁,抚摸着男孩的金发,对他低低地唱着歌,仿佛他还活着一样,她看起来极为心痛,十分需要安慰。然而威尔斯却只是怒气冲冲,所有的脾气都冲着格润而来。“你们怎么能这么笨!”威尔斯大喊道,“我给你们下的命令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每个人都在垂涎这块绸子。你们应该料到这种事。”

“墙是石头的,爸爸。门窗都用木条封上了。除非是个巫术师,不然他进来我不可能听不到的。”格润毫无底气地争辩道,“而假如那个贼是巫术师,那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摩洛刺伤他之后他就失踪了。要是这人还活着,他还会再试的。”

“然后再杀掉我们家的一个人,没准两个。”洛奈说,她的声音在哀伤中显得呆滞。“卖了那块绸子,威尔斯,为了我们大家。”

卖了它!她怎么敢对他这么说。其他人怎么敢点头同意。“绝不!”威尔斯大吼道,“我自己来看着它,很显然我不能信任你们中的任何人。”他走向那块绸子,仿佛要保护它。走过去之后,他注意到角上有一块棕色的污迹,于是举起它迎着光仔细端详。

“血?”洛奈问道,以为是她杀死的那个贼的血。

威尔斯摇摇头,细心地检查着这块印记,如同在作品中查找缺陷的工匠。要不是他最爱的幼子横尸身后,他也不会如此重视。“这块污迹好像是这绸子的一部分,颜色变了。看起来好像一张脸。”

“一张可怕的脸。”格润从他父亲肩头望过去,评论道。“已经有两个人打算来偷它了。两个都失败了。你觉不觉得是那块绸子想保护自己?”

威尔斯看着他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这孩子突然疯掉了。“我创造了它。从现在开始,由我来守护它。”他说。

每晚,威尔斯把他的椅子放在绸子跟前,手持小刀坐在椅子上,厚重的石墙外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警觉起来。每日,当他的儿子们在周围忙活工作时,他都睡在同一张椅子里。除非极为必要,威尔斯也不跟他们说话。

一天下午,格润独自一人待在店里,他看到了一个老人站在敞开的门外,眼光有意识地越过格润,看着墙上的绸子,威尔斯正在它前面睡觉。那个老男人身着来自北地的华贵衣物,拄着一根长长的手杖,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进来吧,朋友。”格润和善地喊道,“看看我们出售的货物。”

“出来吧。”男人回答道,手里举着一个金币。

格润回头瞥了一眼熟睡的父亲,照做了。

“你有麻烦。远到艾格图斯(Egertus)的商人们都在谈论某些奇异的巫术。我是来帮你的。”男人的声音非常轻柔,让格润得看着他嘴唇的移动才能听懂他的话。他的语调里有一种强大的说服力,它令格润忘记了他应该对这些谣言感到气愤,或者因为一个陌生人当面提起这些而生气。

他现在只相信,这个陌生老人是来帮他的。

“我明白,一个术士想要偷它,但是失败了。这样做真是愚蠢,因为很明显,你唯一的愿望是将它处理掉。”

“我是这样想的。”格润正直地回答。此时,想要处置这块破布的欲望压倒了对父亲暴怒的恐惧。

“你可以实现你的愿望,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块绸子让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格润再次坦白了心里所想。

“当然。你关心你的家人。我明白。我也不会占有这么件东西,不过有其他的笨蛋想要它,而且肯出大钱。我是很慷慨的。我可以偷走这块绸子,不过那样做很危险。更好的做法是跟你分享我的所得。”他把那个金币装回腰带上的钱包里,然后把钱包解下来,把里面的内容亮给格润看。

金子!并不如其他人出的那么多,不过也足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男人从斗篷里抽出一个小瓶,上面塞着塞子。他把药瓶放在格润手上。“如果你答应按我的指令做,我现在就把这些金子给你。今天晚上,在你父亲吃晚饭的时候,在他的食物里撒上一点这个粉末。不,不用担心。它不会伤害你父亲的,只是让他酣然睡去。到了早上,那块绸子就不见了,没有人会知道这事跟你有关。”

格润盯着这些金币,考虑着这笔财富。

“要慢慢花,这样你父亲就不会知道了。”

格润点点头,将老人领进商店里背阴的一侧。在那里,他接过了那笔钱,他心中充满了感激,因为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甚至吻了老人的手,然后才回去工作。

到了晚上,格润很肯定那个老头是个法师,而不是个商人,而且相当有本事。不过迫使格润遵守他命令的并非只有恐惧。他也想让那块绸子消失,并希望由它降在他家人身上的诅咒也一同消失。

所以他按照老人说的做了。没有人看到他把粉末混进他爸爸的炖菜里。之后过了一小会儿,格润离开了商店,此时他父亲看起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刚一到家,格润就来到他跟几个兄弟共用的房间,把金币藏在他的碗橱里,并试图忘掉它们的存在。

次日清晨,格润和他的兄弟们离着商店还有老远,就听到了他们父亲的怒吼。格润默默祈祷着,感谢上天他父亲还活着,他跟其他人一起跑起来,挤过店门口拥堵的人群,打开了门锁。

如格润预期的那样,那该死的绸子已经没了。而他没有预期到的是,商店里恐怖的狼藉。

原先挂那块绸布的墙上光秃秃的,新泼上了好些来自工作室的颜料。他叠放在门边货架上的毯子,如今散落一地。一个角落里原本挂在钩子上的外衣撒在毯子上面。用来盛放帽子和围巾的盒子,翻的翻坏的坏。

他们听到金属敲击石墙和地板的声音,于是跑进工作室,正好看到威尔斯把另一只烤煮笼扔向墙上。“它在哪儿!”他吼道。“门都锁着。它到底去哪儿了?”他轮番审视着他的儿子们,眼里疯光四溢,手臂上肌肉紧绷,五指张开,似随时准备抓住他消失的宝贝。“你们知道!”他声称,盯着一个个吃惊的儿子。“只有家里人有钥匙。告诉我你们把它藏哪儿了。告诉我!”

其他兄弟都静静站着,格润则朝后门走过去,抬起木门闩,检查着门框。于是他发现木门框上有一道划痕,从外面正常开门的话,门闩并不会划到那么远的地方。那个贼要是能打开它的话,走的时候把门锁上自然也不在话下。格润想,这样看来,那个声音优美的法师,极其小心地在避免伤害威尔斯,其他盗贼可没这么干过。“父亲。”格润焦躁地喊道,“来看看这个。”

威尔斯来了,等他渐渐明白并不是他的儿子偷了他的宝贝,他也明白自己大概再也见不到那匹绸子了。他走进店里,看着原先挂绸子的那片墙壁。他的双目流下了热泪。他开始颤抖,接着在房间的中央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开始用深邃骇人的声音抽泣。

他父亲本该为摩洛如此哭泣的,格润想。但他把悲痛都留给了他失踪的作品。虽然格润相信父亲着了魔,可是看着他错位的哀伤,他依然无法原谅他。


* * * * *


过了一阵,威尔斯让孩子们带他回家。好几个星期里,他们第一次一起吃了晚饭。虽然洛奈预备了丈夫最爱吃的几个菜,他却心不在焉。有个贼把黑手伸进了他的店里,在他睡觉时候溜进去了,盗走了他的宝贝。
他的双手止不住地抖着。他胸中的怒火不住地燃烧着。不找到那个贼他不会善罢甘休。

孩子们都上床了,洛奈坐在身边陪着他,从他脸上拭去眼泪。终于,她温和地执起他的双手说:“结束了,威尔斯。这样其实更好。”

“更好?”他嘟囔着,不相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等他慢慢理解后,他的脸都被气黑了。他的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直到她疼得叫出来。“是你干的!你花钱让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把它偷走了。”

她摇着头,想把手抽出来,可是他攥得太紧了。过了一会儿,威尔斯——他从来没打过任何一个家人——打了他妻子。他的儿子们闻听她的惨叫,都冲进房间,把他们分开。

洛奈逃进了孩子们的房间,但是威尔斯跟了进去,愤怒给了他强大的力量,连他的儿子们都拉不住。她紧靠在儿子们放衣服的大柜橱后面,但他把它推翻了。它向前跌落在床上,抽屉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你拿了它!承认吧!”威尔斯大喊大叫,把抽屉从眼前踢开,衣服散落一地。这时他听到了金币叮当乱碰的声音,那正是格润藏的金币,于是他伸手拿起钱袋。“看来他们给了你不少钱呐!”他边对妻子吼着,边举起袋子掂着分量。
“放开妈妈,”格润说,“是一个男人给我的。”

“你!”威尔斯转身面朝他的儿子,脸上写满了被出卖的表情。“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反正也得说实话了,格润觉得不如干脆就把一切解释清楚。等其他人出去以后,只剩他跟父亲两个人,他把整个情况都告诉了他,相当小心地让威尔斯理解,他当时被施了法术。

“你觉得那个老法师是从哪来的?”威尔斯问。

“从他的衣服和口音来看,是艾格图斯,我觉得。”

“太好了!我们明天就去把它追回来。”

格润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内疚,但是并不太重。“我不会帮你办这事的。”他说,“那块绸子带给我们的只有悲伤。”他厌倦地迈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威尔斯盯着炉火看了半天,想着他的背叛,那块美丽的丝绸,还有织成它时他所体验到的空前绝后的满足感。他的儿子怎么胆敢忤逆!他怎么胆敢再次忤逆!

当威尔斯第一眼看到空荡荡的墙壁时,他心中就燃起了盲目的怒火,而现在,已经熄灭的火焰又熊熊燃烧起来。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腰带上拔出匕首,如何悄悄走到他儿子身后的。

他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血——在火光中,血泊成了黑漆漆的一泓;血染红了他的刀刃;血覆盖了他的双手;血慢慢地从他亡子背后的伤口里渗出。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威尔斯对自己所做的事怒不可遏,他跑出了房子。他听到了洛奈的惨叫,听到了儿子们冲出房间外,呼唤着他的名字。他站在阴影里,没有回应。他再也没脸见他们了。

既然已经无家可归,他能做的只剩一件事了。他遵着大路前行,直到第二次穿过伊芙丽丝河(Ivlis River),然后掉头向北,他创造出的那匹无比真实的帛布一直吸引着他。他没有停下来洗漱过。当他冲过灌木丛生的土地时,那宝贝不断呼唤着他。苍蝇在他衣服上的血液中聚餐,而他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一片片剥落下去。

即便到了傍晚,那块衣料对威尔斯的吸引力依然不减,催促着他蹒跚地钻进黑暗中。终于,他看到了一处篝火,等他走进了,发现旁边只坐了一个独身的男人,他正裹着毯子取暖。威尔斯根本不需要查看那人的头发,或者放在他身边地上的手杖,他就知道他的宝贝在这里。威尔斯手持匕首,偷偷靠近。只消一击,那块绸子就会重回他手中。

“你把刀拿开吧,纺织匠。你追我追这么远了。我不会抵抗的。”男人头都不转地对威尔斯说。“来吧,朋友,坐在火边,我们来说说话。”

那人的声音跟格润形容的一样。他的音色中有种美妙的东西让他冷静下来了。威尔斯,依旧握着刀,按男人说的做了。

“吃吧。”那人建议道,把他自己的碗递给了威尔斯,“补补气力吧。”

威尔斯把碗推开,却伸手去拿那人的水杯。他过河都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拿到杯子后,他仰头牛饮,直到再也喝不下去为止。

“你发生意外了?”男人问,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威尔斯摇头,然后用劲站了起来。“我履行了正义。你买了一匹绸子,但它不属于卖者。我来拿回它。”

“正义?”老人问道,“你干什么了?”

“我杀了我的儿子。”威尔斯诚实地说。边说他边觉得悲痛的泪水开始在他眼中酝酿。他忽视了它们。

“啊!”那人应了一句,威尔斯警惕地站直身体,伸出他的刀子。但是那人只是从下后方拿出一个包,递给威尔斯。“那我付给那个不幸的小伙子的钱呢,你带来了吗?”他问。

“你知道他是在偷窃。你帮了他。在阿尔伯拉,你这样做也是个贼,你付的钱将由我支配。”

那人似乎沉思了一阵,然后决定不去争辩。“确认一下这是你找的东西。”他建议道。

“我正打算。”威尔斯喊道。他解开了包上的扣子,甩开了包盖。里面的布匹染上了火光的黄色调,但那柔软的质地和顺滑的密织细丝可是如假包换。

“我一直在好好照料它。”男人说,“你会发现它完好无损。”

“你从来没拥有过这种珍品,是吧?”

“拥有?”老人大笑起来,那笑声是从喉咙伸出挤出来的,就像某些大型猫科动物的喉音。“我才不会自己买这东西呢。看看它都对它的拥有者——你干了什么。”

由于他的儿子发生了不幸,任何最委婉的暗示都足以让威尔斯诚心反思他的行为。他吓坏了自己的家人,造成了小儿子的死亡,毁坏了他的货物,还有……

当他再次想起格润时,他开始哭起来,接着他又将这感觉压了回去,用类似愤怒的情绪取代了它。“我干的事都是必要的。”他执拗地声称,然后把绸子从包里抽了出来。“要是它伤了皮毛的话……”他开始说道。

但是他再也没说完。

绸子从他前伸的手臂上翻了一下,但那叠帛布却没落到地上。夜晚虽然寂静,但那块绸子在动,在威尔斯和火堆之间飘起。

那绸子非常薄,有一阵,他都能看到另一边火焰的闪光。

后来,在这件织品之上,有东西在移动。那块污迹——洛奈说看起来像一张脸的那块污迹,真的是一张脸。它的双眼睁开了,盯着他。双唇分开了,嘴角扬起,露出“不出所料”以及“欢迎”似的嘲笑。

这只怪物杀死了威尔斯的小儿子,现在又同样欢迎着威尔斯。

威尔斯还杀了他的大儿子。

威尔斯惊恐万状,想把它甩开,但已经太晚了。银色的绸缎将他覆盖。那匹布料想要吸收和占有,它从他肺里吮吸着空气,从他身体里吮吸着生命。

尽管他能看到老人站在火边,能听到他大叫着警告自己,威尔斯却不能回答,不能动弹。过了一阵,威尔斯以为自己会死掉,但是死亡没有造访他。他感到身体逐渐变薄,最后薄到和篝火里升起的烟一样虚无。那块绸子,刚才他还觉得那么轻那么柔,现在重重压在他身上,吸收着他的精髓。

没有躯体,但却没死。能看,却不能行动。威尔斯眼看着老人从地上捡起布料,停下来研究起他的脸来,就如同几天前洛奈研究那贼的脸一样。

“我没有做错事。”男人说,威尔斯明白他并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对着帛布说。“只要我拥有你一天,我就不会做错事。我希望出大价钱买了你的那个人,也像我一样有良心。”

老人露出扭曲的笑容,补充道:“我怀疑。”

还会有别人的,威尔斯此时就知道。还会有很多人的。

威尔斯不会少人陪伴的,至少在这叠丝绸里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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