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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TM战报] 伦敦之心VI:意大利魅影, 艰难完结
河伯大君
2013-12-11,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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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珞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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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 Seraphina Buchwald

PC:
龙渊——男,Ventrue,心理医生。PC:龙渊
明——男,Assamite,狙击手。PC:红
范亚——男,Toreador,画家。PC:死大
索菲亚·艾克曼——女,???,电台主持人。PC:河伯



索菲亚概念图(和小红的美型日漫不能比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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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索菲亚的小黑屋笔记



防御部?!好吧我知道就算现在开始祈祷“您一定是在开玩笑”也无济于事。再说我能向谁祈祷呢?始祖该隐?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睡大觉呢。

我来到圣玛丽之斧的时候——必须再次强调,这建筑真是丑极了——只有老泰晤士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显然还要再等一下我才能见到未来的同事们。亲王坐在一大片玻璃幕墙前,我猜想他大概挺享受俯瞰伦敦城的感觉,并且同时在脑子里默念一百遍“这整个城市都是老子的”。理论上来讲也确实是他的……

Attached Image

我在他对面的一张客座沙发上坐下,听他开始吧啦吧啦。当他正吧啦到防御部的工作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老泰晤士很讲究地保持着使用敬语的习惯,“请进”,他说。

进来的这两个人,不用猜就知道是我未来的同事们了。亲王把我介绍给他们,那个明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随便点了下头,就又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了;叫范亚的那个男青年客气地说了一声“您好”,止于礼节。显然他们对于“有新同事”的这件事没有太大热情,我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否扮演了“插足第三者”的角色。以及,好吧,我承认我的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

老泰晤士马上和他们谈起工作的事情,而我自然是乖乖在一旁听着啦,顺便打量一番新同事们。明嘛,一张脸冷得像冰山,话也不爱多说;范亚,长得漂亮精致,一头褐色长发还带着卷,就是此时脸上的表情臭了点。不过可以理解,他们几个正说到龙渊——防御部的另一位成员,也许现在叫前成员好一些?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本来我可没想着来防御部的,全是因为最近这点小动乱,导致防御部减员,我才被调来这里。这事的前因后果我也算略有耳闻,无非就是那些办公室政治:龙渊因为上司(Sire)在办公室斗争中失利(阴谋政变未遂)而惨遭池鱼之殃,目前正被停薪留职中(关在圣玛丽之斧地下的地牢里)。

我对亲王给的任务更感兴趣些。他提到在之前,明和范亚送龙渊去地牢时,发生了一个小事故,一位亲王的卫队成员被人替换,可能意图解救龙渊,之后却又当着明和范亚的面逃之夭夭。随后这两人对此都给了肯定的回答。有趣。所以是说,在这次政治斗争中,还有人在背后暗中支持着那个麦克斯韦·怀特吗?

因为是当事人,所以亲王让明和范亚提供这个掉包者的线索。他们积极地——有些过于积极了——提供线索、分析它们、然后又推翻自己的结论,争当福尔摩斯的角色。他们不停说外貌、身高这类特征太容易伪装,而年龄、口音亦可进行掩饰,所以大大增加了排查难度。这理由还真有点欲盖弥彰啊。

不管怎样吧,随后老泰晤士就让我们……唉,去找出这个掉包者。天南地北的,到哪里找去?何况对方说不定早就不在英国了。

我们的谈话被一阵“嘟嘟”声打断,老泰晤士看着手提电脑屏幕,突然脸色一变。他的目光在范亚、明和我之间徘徊了一会,然后对手提电脑说:“让他进来。”只见他一副严阵以待的神色盯着门口。而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显然是有很多人在办公室等候厅里集结、候命。真难得,到底是谁?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时,我知道自己挑了挑眉毛。来人黑色头发,蓝色眼睛,一身素色西服,不是麦克斯韦·怀特又是谁?

这家伙面带微笑,双手空举在身侧,几乎无声地慢慢走进来。从打开的门口,能瞥见等候厅里果然已经有不少黑衣卫队集结。看来老泰晤士仍然对他有几分忌惮。

怀特一脸笑得亲切,仿佛此刻他不是以叛党身份面对亲王,而只是来喝个下午茶。他的微笑过于亲切以致诡异,面对我这个生面孔竟也热情得就差上来握手了。面对这个奇怪——此刻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词——的情形,本着礼貌的原则,我也只好对他回报一个浅浅的微笑。是不是这个家伙生来就这样?

亲王阁下可就没那么闲情了,他直截了当地问怀特来此所为何事。怀特表情特别诚恳地回答:“我愿以自己,交换我的孩子,梵卓族的龙渊医生。”

噢,幸运的龙渊医生,你有一个好爸爸。(尽管随后怀特说到,他初拥龙渊只是因为公务,因为泰晤士亲王授意他去这么做。)

麦克斯韦·怀特开始为他的子嗣辩护,说着说着,他突然说了一句:“你们说,龙渊医生平时是怎样的人?”话锋突然被扔到了范亚和明身上。真是太有趣了,这都演的什么戏?如果此前我一直表现冷淡的话,那么现在可是真的被勾起了兴趣,毫不掩饰眼里流露的兴味了。另外,我是真的很好奇他在同事们中的风评如何,毕竟以后相处的日子还很长,不是吗?

然后那个一直不爱说话的明爆出了好长一串话:“奸诈狡猾,难以看透,看起来社交圆滑,实际上只是冷眼旁观。”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沮丧。而叛党梵卓怀特比我先做完这个决定,他哈哈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梵卓!”

明刚说完龙渊医生的坏话,就又转身对老泰晤士半躬下身,为龙渊说起好话,“但至少,他也会为防御部出力多次,并未对您有所叛念。”原来这个明也很有趣啊。

泰晤士亲王缓缓站起身,说:“麦克斯韦。实话实说,我才不信你是为了龙渊回来。”老实说,我也不怎么相信这些奸诈狡猾的梵卓。啊,当然不是说您,亲爱的老泰晤士。随后亲王毫无心理障碍地就接受了怀特的交换条件,并且还“贴心地”安排人把龙渊的牢房空出来,换给怀特进去坐一坐。(叛党梵卓甚至躬身回了一句“谢谢”。)

门外的卫队来把麦克斯韦·怀特押走。亲王让范亚和明也跟着下去。他没有指定我,也许是不死心,要把先前被打断的防御部介绍讲完。

泰晤士亲王转向我,语气颇平静地说道:“如你所见,这一帮人,尤其是████,是颇有一些问题的。”

一切搞定后,我下到底楼,却没看到防御部几人的人影。也许怀特和龙渊现在正在地下趁着这不多的时间互诉衷肠吧。耸肩。

我来到大门外面,11月初的伦敦夜晚潮湿又阴冷,我盯着不远处模糊成一团黑影的树林等他们。黄昏时分的一场小雨,将树梢仅剩的秋叶打落街面,和着没流尽的雨水咕唧作响。

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是两个,而是三个,那第三个定然就是龙医生了。我心底突然泛起一股想要上去挖苦他的冲动。

“真是贴心的尊长啊。”等他们一出大门,我就上前说道。龙渊自然还不知道我是谁,范亚有礼地为我们作了互相介绍。

“不是人人都有生来就是蓝血、又有尊长关爱这种好运气。”我那阵挖苦的劲头还没下去,“索菲亚·艾克曼。久闻大名,‘奸诈狡猾的’龙渊医生。”把刚才明对龙渊的评价立刻用上了。

“你好,美丽的小姐。”龙渊微笑着伸出手,完全不在意我略有尖酸的说辞。这个家伙啊。我也伸出手,和他握手时不自觉多用了一些力气。

离开圣玛丽之斧后——谢天谢地——没多久,范亚的电话响了起来。范亚接听后颇为开心地应了一声“嗨,朋友”。既然是他们的老朋友,我就躲到一边去等候好了。

是多伦多的哈尔打来的,他首先关心了朋友们、尤其是龙渊的状况。随后在他和范亚的谈话中多次出现了“安德鲁”这个名字,这个安德鲁正在失踪中,多伦多亲王对此有些担心,因为安德鲁本来应该早就回去多伦多了。哈尔让防御部的这几个朋友帮忙在伦敦找找这位安德鲁。

要在伦敦找人,跟我走吧,先生们。带着他们在小巷里走了一阵后,来到网吧Global Café,径直走到后方的小屋里。不得不说,我是憋着气进来的——比喻意义上的。这网吧的环境保持得还算整洁,不过还是让人不爽。在椅子上垫了张纸巾后,我才安心坐下,打开小屋里的电脑,启动Swype。看到屏幕中央跳出来一个长得和Skype软件界面一模一样、唯独图标改写成了Swype的视频对话窗口后,我心里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这些恶趣味的极客。

很快我的老朋友就在窗口里出现了,仍然戴着他那副圆形眼镜,半长的头发。

约翰·列侬咧嘴一笑,打招呼道:“女士先生们,晚上好。”我喜欢听列侬的声音。“我猜,你们有些问题要提,关于一位安德鲁·德纳,又名安德里亚·德·尼罗,又名安德里亚·乔万尼的下落?”还有他的幽默。

很快他给我们看了一张监控录像上拍下的照片,里面是某家豪华旅店的前厅,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被框出来放大,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安德鲁了。列侬吧啦吧啦了一大堆,刨除掉他喜爱卖弄的极客语言,大意就是,这位安德鲁收到了一封来自意大利的信件,于是没跟任何人知会,第二个晚上就从伦敦飞去了米兰,从此失去音信,手机和信用卡均为死寂。他要不就是在故意躲着防御部的人,或者躲着别人,要不就到了一个……不需要手机和信用卡的地方。

Swype界面唰地被列侬关掉了,他也只能帮忙到此。

我问他们三个是否就这样回去复命,可龙渊却说出“也许应该直接出差”这样的话,而其他人居然没有反对。

明梗直地说:“告诉泰晤士亲王,我们发现了安德鲁的行踪,并申请前往……米兰。”

范亚立刻纠正道:“明,安德鲁的事是告诉沃特;泰晤士亲王让我们追查的是被替换的亲卫队。”明又垂下眼睛,没有回应范亚的纠正。这两个人真好玩,今晚他们已经这么纠缠来去了好几次,我看范亚都快急得恢复血色了。毫无疑问,这位安德鲁就是那个替换掉卫队成员的人,而这几个人都认识他。安德鲁本应和哈尔回去多伦多,但是却在临走前试图去解救龙渊,是沃特·戴里克亲王让他这么干的么?而现在他又失踪了……

看到范亚没有纠正明的另一个错误,我补了上去:“米兰?恐怕是……拉维纳,或者威尼斯二者之一吧。”亏你之前还在情报部呢,范亚。

范亚提议大家先去拉维纳,我猜多半是因为拉维纳亲王的原因吧。明则提议先去威尼斯,因为那里是乔万尼氏族的起源之地,而安德鲁本姓乔万尼,估计和威尼斯也有扯不清的关系。在大家商讨着先去威尼斯还是拉维纳的时候,龙渊自告奋勇地订了我们四个人的机票。他总是这么挥金如土的吗?

大家一边讨论着一边离开了网吧。外面大街上秋风肃杀,零星的小雨落在脸上,街上的路人裹紧大衣、行色匆匆,空气里满是潮湿雨味和树叶腐烂的味道。我再次看了眼那些如同黑影一般的树木,想像它们是夜的守卫。不知意大利的草木山川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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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2013-12-20, 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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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工作报告

呈报人:索菲亚·艾克曼

时间:2007年10月31日,万圣节前夜

地点:意大利,拉维纳

同行者:梵卓氏族龙渊,阿刹迈氏族明,托芮朵氏族范亚。



拉维纳的孔雀亲王礼数周到一如传闻。

我们一行四人经米兰转机后来到拉维纳机场,一落地便有一辆黑色加长豪华轿车来迎接。一并前来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位血仆,名唤克劳迪欧和克劳迪娅。他们的恭敬模样令人毫不怀疑,只要我们开口,他们定然会低眉顺目跪下来为我们解开自己的领结或是袖口扣子,绝无半点怨言。孔雀亲王其人如何,借由这两位血仆可见一斑。

通过两位血仆之口,我们了解到,孔雀亲王今晚为了迎接我等“伦敦使者”,专门包下了城内亚利杰里剧院,安排了一场音乐会为我们接风洗尘。稍后我们才知道,这仅仅是欢迎仪式的小小开头。

亚利杰里剧院布置豪华,耀眼的灯光打在舞台上,凡人演员们倾力表演着。剧目乃是《布兰诗歌》,压轴戏是著名的《哦,命运》一曲。

(IMG:http://www.ravennaintorno.it/var/ravenna_intorno/storage/images/cultura/teatri-storici/dante-alighieri/6860-6-ita-IT/Dante-Alighieri_foto_scheda.jpg)

我们被安排在高处正中的豪华包厢里,脚下普通席位上坐满观众。克劳迪欧与克劳迪娅侍立在我们身后,顺从的样子活像我们就是他们至高无上的侍主。包厢角落里放着一只锡皮小桶,里头插着两个暗绿色玻璃的红酒瓶子,任何时候只要我们稍为示意,两位血仆侍者就会将里面的内容物伶俐地斟进水晶高脚酒杯,献至我们面前。

此时我们被以非常礼貌的方式通知,拉维纳城内其他品味高雅的血族此时此刻也正在其他包厢里进行艺术欣赏以及——和我们一样——“品开胃酒”。

面对这排场铺张的接风宴,同行三人各有反应。龙渊对此未感到丝毫不适,他甚至在克劳迪娅身上啜饮了一番,看起来这位女性血仆甚合他意——考虑到梵卓氏族刁钻的口味。范亚出乎意料地对这恢弘的表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听了一小段后,拿起手中的酒杯晃悠到龙渊身边,与其轻声交谈起来,似是孔雀亲王的接风宴让他感到些许忐忑,甚至超过了他的氏族对艺术的热衷。明,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没有走动过,只是沉默着观察着他视野内的人。不知是他不喜这类场合,还是其氏族习惯使然。

随后,范亚拿了一个杯子走过来,为我倒了些酒,问话道:“你也是第一次来拉维纳么?”

我谢过范亚后回答:“是的。你呢?第一次来?”

“是的,第一次。如果不是在出差的话一定会很开心。”范亚友善地微笑着点头说,语气和表情不像是客套。

龙渊忍不住问克劳迪娅:“虽然如此美妙的招待让吾等流连,但是此来毕竟仍有公事,不知我们何时才有荣幸觐见亲王?”他是真的在关心安德鲁·德纳,还是急于救出自家Sire将功赎罪,便不得而知。

“散场后立刻带您几位前去。”克劳迪娅回答。

待音乐会散场后,两位血仆和那同一辆轿车把我们四人送到拉维纳郊外一所庄园式别墅。两扇熟铁雕花大门无声打开,轿车驶入院内:眼前,修剪整齐的碧绿草坪广阔铺开,大理石雕塑点缀着庭院各处。一座汉白玉喷泉后,耸立着同样通体洁白的一幢古典罗曼式大宅,正立面仿佛罗马神庙般立着四根陶立克式立柱。我们到来时,院内已停了若干加长黑轿车。两位血仆侍者乖巧地陪伴在侧,从建筑物前的白石台阶拾级而上,踏入雕着橄榄枝和天使面孔的青铜大门之后。

踏进大厅,我们忽然为轻柔的音乐、娇嫩的鲜花、美食美酒、绘画雕塑和穿着晚礼服的人们所环绕。每当有人眼光与我们相遇,对方都露出客套的微笑,心照不宣对我们点点头,但只彼此用意大利语悄声交谈,并不凑过来搭话。我在此只能感到抱歉,抱歉没有在外语上投注时间和热情。随后,到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些脸庞属于方才在剧院台上歌唱的剧组演员。铺着白布的长桌摆在大厅四周,其上的各种地中海风味小点心随便在场者取用。着装统一、全都年轻美貌的侍者端着酒盘,穿梭于宾客之间。

凡人的食物。

龙渊也与我一样,在观察场内各色人等。场内约有五六十人,面色均红润,其中有的偶尔从长桌上取食一小块食物,大多数人则在互相安静交谈。

忽然,一声锣声庄重响起。手持铜锣的女侍者身边,两名男侍者捧出一个藤筐,其中盛放着各色各样的面具,有的华丽、有的朴素。众位宾客此起彼伏地发出轻快的“啊~”声表示赞叹,一只只手伸进藤筐,各自取走中意的面具戴上。于是场内裸面者的数量迅速减少。

拉维纳距离以面具闻名的威尼斯不远,想必是沾染了水城的气息。而孔雀亲王喜好享乐宴饮亦素有闻名,他举办的宴会总是大受欢迎。因此现在来一场假面舞会,倒没有太让人惊讶。不过我们的心思都没有放在享受舞会上,都随手捡了一个朴素的面具戴上。

大门正对面,楼梯下有一乐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满一支室内管弦乐队。指挥站到前面,用小棍敲敲乐谱架。人们非常有默契地纷纷退到靠边位置,腾出中央场地:这块地方大得足够让所有在场者同时翩翩起舞。

小棍落下,圆舞曲响起。一对对美人飞进舞场,优雅而热烈地旋转起舞;也有不少仍立于餐桌旁,享用佳酿佳肴和文雅谈天的乐趣。也有些则借此机会低调地抽身,跟伴侣一起消失在了侧廊两边,其他更为隐蔽的房间门后。

面对一屋子穿着华丽、闪闪发亮的宾客,我们这些伦敦使者突然显得格格不入。从在亚利杰里剧院开始,我们就一直穿着日常装束。明依然是牛仔裤和T恤,而且显然毫无兴趣换上礼服。而作为托芮朵,范亚柔软的衬衣和长裤虽然也制作精良,但与那些宾客相比还是略显失色。龙渊依旧是一身三件套白西装,在这欢腾的气氛中显得有些正式过了头。我还是之前的夹克、T恤、牛仔裤和短皮靴。

我们就这么站在一边,看着那些舞者们从面前飞旋而过。旁边还有一些仍在交谈的人,他们谈话音量都很低,并且每当我们靠近就停下来朝我们微笑一下。尽管听起来有些怪异,但我确实有一种“虽然戴了面具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生人”的不舒服感觉。

“能否赏光跳支舞呢,索菲亚小姐?”范亚突然走到我面前,做了一个邀舞的姿势。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主动与我攀谈。

范亚的举动令我感到意外,以至于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盯着他看了两秒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我想我最好不要拒绝。

“我很荣幸,只是我这一身装束怕是会影响到你啊,范亚。”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被长裙绊倒之类的事情倒是发生过,您这一身再合适不过了。”他安慰道,说着拉起我进入舞池。

在这样的环境中,范亚似乎自得且放松。他开始悠闲地聊天,他向我讲起了龙渊的女朋友加布丽埃尔,讲起了明的三条腿的宠物狗。老实说,我被他的话题逗笑了。

“那家伙的女朋友可不简单,说来话长……总之这几个家伙都是很不错的人,能与大家共事一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除了安慰人之外,范亚还不忘帮防御部新老成员之间拉近关系。

范亚……真的令人很感兴趣。直到此刻,我才开始认真观察起他。他的美貌自不必说,而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我才注意到他的美貌后面的东西,正是它们让人感兴趣,那是他散发出来的气质——他看起来如此温和无害。

我看了看周围皆尽带着假面的人,说:“命运和面具。是不是很像我们?我是说,所有该隐的子孙。”不知道范亚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回答道:“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神秘、又不可捉摸;或者说世界本就是这样,我们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不知您会对此做何感想。至于我,唉,我没法确切理解这句玄妙话语的意思:我没有活过那样长的年月,对此无从体会,我愿意学习一切能解答血族的存在问题的哲学思辨。

转到另外两人。龙渊始终跟克劳迪娅在侧廊角落柔声细语。明捡了个没什么人的边角站着,安静地靠着墙壁,目光越过大厅,观察着、搜寻着,保持着淡漠的旁观态度,同时又没有显露出敌意和紧张。

我正一边跟随范亚的舞步,一边在内心揣测着:拉维纳亲王是否也会亲临这飨宴?

“想必这就是孔雀亲王了。”范亚正好说道。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明和龙渊都抬头望着二楼的方向。

大门正对面的二楼高度,楼梯正中央出现一人,正以君临之势,傲然俯瞰脚下沉湎享乐的人群。此人个子高挑,长发垂肩,穿一身细条纹西服,面料光滑细柔、裁剪无比熨帖,特意衬出穿着者宽肩细腰窄臀身材,想来是量身定做的手工精品。不过最为吸引观者目光的,还是他面上佩戴的那个薄瓷面具:其上孔雀翎毛图案环绕一目、斜亘一颊。

这就是拉维纳的亲王。即位还不到50年,却已经将城市控于掌中。

这场飨宴的宾客们都没有注意到主人的现身,仍沉湎在孔雀为他们制造的欢愉中。我们四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聚到了一起。龙渊整了整礼服,然后踏上了楼梯,向着亲王走了过去,另外三人也都跟了上去,明和我很自觉地让范亚走在前面。在音乐声中,龙渊对亲王开口道:“感谢您的款待,亲王阁下。今夜实在是令人难忘。”

拉维纳的孔雀亲王一时间似乎没听见伦敦梵卓的话。他继续俯视脚下众人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向我们转过身来。

“您的夸奖是我的荣幸,”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欢迎各位莅临拉维纳。”

【未完待续】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河伯大君: 2014-01-04, 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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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2013-12-22, 0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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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真是傲慢。一如他的名字。

龙渊保持了良好的礼仪,并未受到影响似的,继续道:“想必亲王阁下已经知道了我们此行的来意?”

对方暂时不出声地面对着龙渊,但就是能感觉到他在无声地笑。拉维纳亲王继续道:“是的。泰晤士亲王身体可好?”

“托您的福,安好。”随后龙渊看起来不愿意再委婉迂回了,“我们这次来,其实有两件事,或者这两件事也可以算是一件事。我们正在寻找安德鲁·德纳先生,于公,于私。”

可孔雀只是做了个手势,似乎把某根蜘蛛丝从眼前扫到一边,“虽然公私事务都很繁忙,但我相信,能抽闲在鄙处稍作休憩、放松放松,也是至关重要的?听说这个时节,贵伦敦城正值阴雨。”任谁都能听出来,他有意无视了龙渊话里的重点。

于是放不下礼仪的龙渊也只好陪着他闲扯,“是的呢,来之前恰逢阴雨。即使这副身体,也会有些冰冷的惆怅感滋生出来呢。”

“幸好拉维纳地处阿尔卑斯以南、又临亚德里亚湾。希望各位在此能感受到鄙地一片好客热诚心意。”孔雀对付起这些寒暄客套游刃有余,或者不如说是乐此不疲。他继续闲扯,话语中还不忘尽地主之谊,表达一番自己的热情好客。他对我们讲话时始终语气宽和、态度大方,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就这样,他编织了一张软绵绵的罗网。

孔雀的英语里的意大利口音很轻,只在少数地方略微能察觉,这一点点异国口音反而显得他讲起话来音韵格外迷人。但我极度怀疑,他可能是故意为之。一边说着,他一边开始慢慢走下台阶,我们几人也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我此时想要冲破这恼人的局面,于是在队伍后方接话道:“阴雨连绵。不仅头顶上阴云密布,就连老泰晤士的脸上,也整日愁云惨淡。”孔雀听到了我的话,那副薄瓷假面朝我转了过来,眼洞之后的那双眼睛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但他却没有接话。

下到一楼,一支舞曲刚刚结束。孔雀戴着面具的脸朝乐队方向稍稍一转,一位女高音便走上前来。钢琴开始奏出一支独奏,歌手曼声高唱。他听了一会音乐,旋即继续说:“各位若愿意,就在这里多住几日也好。另外,拉维纳全城血族,都表示对各位的到来,深感荣幸。”这话表明我们在此的身份地位,已经为当地亲王所正式认可。

“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明虽然不爱说话,但一开口,总是直截了当,“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安德鲁本人,在泰晤士亲王的其他小队找到他之前,我不希望在这里和您浪费时间。”

有了明的突破,范亚也赶紧跟上,他摘下舞会面具,对孔雀致谢,“再次感谢您的热情款待,但是此刻我们确是在为安德鲁先生担忧,如果他一切安好能否请您明示,我们也好向他的朋友报一声平安。之后您若不嫌弃,能让我们在贵处待上一段时间,我们自是乐意之至!”

女高音仍然婉转歌唱。但在我们五人之间,却出现了非常短暂的一阵不快沉默。不过拉维纳之主,立刻发出轻快的笑声,打破了冷场。

“安德鲁?安德鲁·德纳?”拉维纳亲王反问。用余光可以看到,克劳迪欧和克劳迪娅两位血仆此时的脸色一片惨白。

明接道:“是。在不久前,他接到了一封信,之后立刻前往了米兰,如果您知道有关这件事的任何线索,请告诉我们。这也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自打他去年离开拉维纳,本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啊,”孔雀顿了一顿,意味深长,“那时,他的名字还是安德里亚·德·尼罗。”

孔雀抛出那个名字,方才还清泉般流畅的钢琴曲,忽然连着错音;女高音尴尬地停了下来。指挥瑟瑟发抖地杵在台上,像是恨不得扶住乐谱台。我们身边,突然所有人开始退场。有些人一脸疑惑不解地回头,他们的面孔闪烁一下,但随即被人流卷走。假面被纷纷扔进藤筐里时发出沉闷声响。

看来这个名字在拉维纳是个禁忌。禁忌是因为惧怕,此城血族惧怕的源头,定是面前这位拉维纳亲王了。

这位恐惧之源倒完全没受到骚乱影响,他还坐在原位。“安德里亚·德·尼罗。”他又把那个名字说了一遍,有点自言自语,也不抬头看我们。

我们四个人全都注视着孔雀那张面具。晌午,孔雀缓缓站起身来,“您们既然时间紧迫,又如此耿直以对,我也不愿多耽搁各位时间。关于此事,我有两句话可说。”

“请您赐教。”龙渊不忘礼数。

“首先,德·尼罗先生,”他加重了“先生”二字的语气,似是嘲讽,又似与提到的人拉开距离。“去年年底自行离去之后,就不曾踏足拉维纳。如果他来到鄙处,相信我——我一定会知道。其次,请允许我稍微奉劝各位一句:鉴于此人与乔万尼氏族的那段旧史,您几位不认为应该北上去威尼斯寻找吗?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更多信息可以奉告。”他做此番宣言时,仍然态度宽厚、温文尔雅。仍然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而且还让人觉得他的话确实在理。

就连明也微微鞠躬道:“多谢指点。”

又是这种软绵绵的罗网。我开口说:“感谢您的提点。诚然,德·尼罗先生与乔万尼有过一段旧史。然而据我所知,他与您的关系,恐怕更在乔万尼之上。”

“是的,艾克曼小姐。”孔雀听了我的话,隔着那假面,竟显得有点痛心,“所以请相信我:如果他来了、或来过拉维纳……我一定会知道,而且是在第一时间。但是……”他没把话说完,而是叹了口气。

“要我看啊,他说不定其实是躲在哪个角落,不敢出来见您呢。”我伸手指指周围建筑内的阴影。

“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怕的。”孔雀亲王说道,声音有些轻。“无论曾经有什么过节……我都还一样是他的尊长,他都还一样是我的子嗣啊。”

明插话道:“到了威尼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看来他已经打定主意,决定听从孔雀的建议,北上威尼斯了。

“威尼斯。”对方沉吟一下,“是个表面富丽堂皇、内里败坏腐朽的所在:您对秘盟成立史是否了解?”

“……略有耳闻……”明答。

此时大厅里已经空空荡荡,无论血仆还是凡人都无影无踪,甚至据说混杂其中的“本城血族”也跑得一个不剩,也就没必要顾着潜藏。孔雀简短地讲了一段血族历史,关于威尼斯、乔万尼和卡帕多西安氏族,对我来说蛮新鲜的。我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由一位亲王给上一堂历史课。这些历史想必您都了解,就不再赘述。不过其中有一件事倒令我印象深刻:拉维纳亲王提到,威尼斯水上的部分与水下部分相比,完全不足为惧,因为在亚德里亚海的水波之下,据说至今一直沉睡着古老的血族。他们的沉眠,决不能被惊醒,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孔雀讲完,又叹了口气,模样颇令人不忍,“虽然是个不情之请,但是,请你们……找到安德里亚。”

明回应道:“……我们会竭尽全力。”

我追问孔雀:“能否斗胆问一句?您又是为了什么要找他?”安德鲁·德纳可是发动了政变、想要把孔雀掀下台的人,我不相信孔雀那些亲子情深的说辞。

“我想知道他一切都好。至于他是否回来……”孔雀低下头,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就不是凭我意愿做得了主的事情了。”

明说:“我们会立刻离开这里,这几天的打扰请见谅。”明为何如此轻易就听从了孔雀的建议,也许一半是因为他真的不曾怀疑孔雀,另一半则是因为,这个脸冷得像冰山的阿刹迈真的关心着安德鲁·德纳。

“您几位去留随意。就像我此前所说,各位是拉维纳的客人。”孔雀抬起头来,白瓷面具对着我们几人,忽然又换上了客气口吻,“克劳迪欧和克劳迪娅会开车送您们去酒店下榻。有任何需要,请随时通过他们提出。”

就这样,我们被拉维纳亲王打发走了。两名血仆将我们送往城内豪华酒店下榻。

在去酒店的路上,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范亚今天第三次向我问话:“索菲亚小姐,您对安德鲁的事了解颇深啊,你们之前就认识么?”范亚问出这话后,龙渊也朝我这边望了过来。

也许是我之前话太多了才引起他们的胡思乱想。若不是想快些完成工作,本也不必如此。

我耸耸肩,如实作答:“不不,我不认识安德鲁。”范亚和龙渊又看了我一会,才不再说什么。

到了酒店,血仆将一切安置妥当之后,向我们道了晚安离去。我们各自持着自己房间的钥匙,刚在房间门口的走廊上站定,就见一名皮肤深棕色的旅店侍者向这边走来。

“对不起,您掉手机了。”他把一台灰黑色诺基亚递到我们面前。我们四人都愣了一下。

可疑。我果断把手背到了身后。

一向被我认为谨慎的明却接过了手机,还向那名可疑的侍者道了一声谢。而那侍者充满希望地站着没有走,看架势是等着给小费。

“在哪里捡到的?”明一边问一边掏口袋。

“就在走廊拐角,先森——谢谢先森。”深棕色皮肤的侍应生拿了小费,欢快地跑了。

我凑过去看那手机,屏保上的照片让我心里一沉。照片上,龙渊、范亚和我正前后走出拉维纳机场大厅。

看来被人监视了。不过照片上却没有明的身影,我不记得他当时是否落在我们身后,亦或是……明无法被摄录器材拍下倒影。

时间没能让我细想,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走廊尽头拐角处,一台尽职尽责的监视摄像机正慢慢转动。手机默不作声。我们意识到,大概先要找个没有监视器的地方。稍后我们一起踏入了最近的龙渊的房间。

刚进来,手机铃声突然之间就自己响了。明按下接听键,并开启了免提公放。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声音,一听就是经过了某种电子设备处理的,“现在下楼来,在楼后找一辆红色阿尔法罗密欧。不需要带武器,我是一位朋友。你们有五分钟时间,过时不候。”对方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明瞄了一眼时间,才四点一刻,我们决定去会会对方。

我们果然在旅店背后小街找到了那辆车。范亚悄悄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下了车牌号。龙渊对我们点点头,率先走了过去。车门插销在我们靠近时自动跳出。拉开车门,我迅速看了一眼车内,发现只能看到后座,后座是空的,司机座和后面乘客座之间隔着一块不透明的防弹板。

明二话不说直接坐了进去,龙渊亦然。我和范亚接上。关上车门后,车门插销立刻锁上。车窗是黑的,看不见外面。发动机轰鸣起来,车子带着向前驶去。开了一会,拐了十个八个弯,总算停下了。

我们推开车门,一下车,阿尔法罗密欧就开走了。此时我们正身处一处城市公园,秋夜静谧,空气里飘着夏末花朵和果实最后的芳香。

远处,开阔地上喷水池旁站着一位小个子女士,穿一身黑色女士西服配一步裙,脚下一双看起来价值几千欧元的高跟鞋。她大半夜的却戴着一副超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两只手捏着小手袋,显得局促不安。她左手无名指戴着枚钻戒,典雅不张扬。

龙渊再次带头迈步往前走。

“这够近了。”我们刚要上前,她就出声阻止,双手做出外推手势,紧张兮兮。她的大檐女士帽连头发也一道遮住,看起来活像是神经质版本的奥黛丽·赫本。我们全都停了下来,她才安心地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是谁、前来拉维纳所为何事。你们既不用知道我的身份,也……唉,就不要提任何问题,好好听着,行不行?”

“孔雀没有撒谎。”她开口前深吸一口气,似乎拼命压下恐惧情绪。“但是他也没有将真相和盘托出:他最近曾修书一封,寄往伦敦。我怀疑……”她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怀疑什么。”明直接了当地问,没有给这位紧张的女士平复情绪的时间。

“继续说。”龙渊用了断然的口吻。作为心理医生,他同样不打算安抚显然处于恐惧中的女士。

“……我怀疑,孔雀他,引诱德·尼罗先生前来意大利,自投罗网。但是德·尼罗先生——抱歉,我是说德纳先生——确实没有来过拉维纳,这一点我敢肯定。”

龙渊继续追问:“信的内容你知道么?” 

“不。”她说,“我恳求你们,理性一些,不要滞留此地,与孔雀正面冲突……你们不知道他,你们不知道……那个男人被激怒的话,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她声音里带着颤抖,“更不要透露我曾经与你们接触之事,包括我为你们提供的这些情报一概不要跟任何人讲,我……我求你们了。”

“那他会在威尼斯么?”龙渊步步进逼。

没等女士回答,范亚接话道:"既然这样,我不明白你透露给我们这些消息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你不告诉我们,我们自然会离去,更不会透露咱们之间未曾发生过的谋面。女士,您一定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吧?"我听他这句话,前半截还以为他要兴师问罪,结果后半截就变成了助人为乐。

那位娇小的女士假装没听见范亚的提问——假装得有些用力过猛了——转头回答龙渊的问题:“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威尼斯。但是……这可能性很大。”

大概是觉得自己还掌控着局势,她显得镇静了一些。“好了,会面结束了,我想你们该走了。”

“我们明天就会离开。”明笃定地说。

“如果只是这些,你今天来找我们毫无意义。只是增加你的风险而已。”龙渊说道。

“安德鲁先生是我们的朋友,手机我们会带在身上,如果有什么情况请务必再联系我们。”范亚再次好心地想要帮助女士。

此时阿尔法罗密欧的引擎再次响起,估计是要把我们送回旅店。红车在我们身后的小道上停下。

临走之前,明再次开口,问了一个核心问题:“你到底是谁。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一个陌生人。”

小个子女士咬住唇膏涂得整齐精致的下唇,看起来非常难过,但始终不说自己的身份。

“这位小姐,你相信我们么?”我说道。

“我相信你们的程度远远胜过你们以为的,但是恕我实在不能就这么大声自报姓名……”她说。“请您几位回去吧……”

看来她不会再说什么了,于是我们只好离去。就在我们转身上车时,她的声音幽幽从后边传来:“德·尼罗先生和亲王阁下,他们俩……你们没有见过他们俩在决裂之前共同执政的样子。作为侍奉二主的区区一仆,我只是……想回到过去的时光而已。”

待我们回头去看,只听见草木擦过高档女装的轻微声响,水池边已经无人。

我们回到酒店,通过血仆预定了四张第二天晚上前往威尼斯的票,然后躺进了各自的豪华套间里。在意大利的第一晚,一切事情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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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




时间:2007年11月1日,万圣节

地点:意大利,威尼斯



威尼斯乃独立氏族乔万尼的据点,本来我有些担心他们会如何对待我们这些密盟使者。幸而我们在离开亚平宁之前就已经体会到乔万尼对密盟摆出的亲善姿态:他们派了一艘漂亮的豪华游艇来接我们进入威尼斯。

时值深秋,亚德里亚海上弥漫着雾气,能见度很低。几个小时的航行中,纵使极目远望,也最多只能望见艇身附近无尽的海涛,偶尔可见零星沙地,其上的荒草在湿冷的海风中微微起伏。

航行途中,艺术家范亚追忆起他初次游览威尼斯的经历:

一个温暖春天的夜晚,范亚在威尼斯碰到一位老妇人。她是个本地人,很骄傲地讲述了威尼斯共和国的历史。例如历任总督、十字军东征以及拿破仑的征服这些史书上的事情。不过对于威尼斯这城市的起源,史料上并无记载,那位老妇人坚持认为自己的祖先对此也做出了一份贡献。在她的讲述中,故事是这样的:

传说中的匈奴王阿提拉挥鞭征讨北意大利,铁骑所经之处,村镇化为焦土。在面临逃亡或是死亡的选择时,一部分人选择了前者,这些人深入亚德里亚海湾北部一个 蚊虫泛滥的环礁潟湖,在其外缘的一群小岛上定居,以渔业为生。近四个世纪后敌人自外海入侵,主要居民迁离外缘小岛,继续深入潟湖之心,来到被称为瑞沃亚尔托 的一小片群岛上。敌军军舰在追击他们的时候,遇到了她的祖先,一位正直而智慧的老人。他们询问这位老人,“威尼斯的居民逃到了何处?”她对他们说“勇往直前!”并指向位于潟湖之心的瑞沃亚尔托。这位祖先并无意背叛威尼斯人,而是深知威尼斯潟湖心中所藏的秘密——原来越往中心走,水下的沙地越高、水深越浅,看似平静的水下潜藏危险的泥沼、浅滩和坑壑。敌人舰队未加防备、长驱直入,直到纷纷搁浅、难行半步。

即使到了现代,威尼斯从村庄变为城市,建起了一座座砖瓦和石头的房屋,在她最隐秘的角落,漫漫水波也仍旧无处不在,蜿蜒曲折仿佛一条年迈的巨蛇将整座城市团团缠绕包围。

这不禁让我想到孔雀亲王的告诫:威尼斯水面之下沉睡着不容惊扰的古老血族。

最后那老妇还说,千万不要搭乘火车进出威尼斯。因为从陆路搭火车到威尼斯就好比从后门跨入宫殿似的,只有乘船穿过大海,才能窥见这个城市难以想象的瑰丽全貌。

乔万尼们选择用这艘白艇迎接我们,想必也是想让我们这些密盟使者在第一时间为这座海上宫殿的富丽堂皇所折服。只可惜现在时节不对,这座海上宫殿此时没有晴朗月光照拂下的金碧辉煌,只有被夜雾笼罩的阴森。

范亚讲完了他的故事,白艇也一直载着我们深入到了潟湖群中。不知又行驶了多久之后,—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海平面之上,忽然有影影绰绰的建筑物轮廓出现:最先是一个高高的塔尖,低一点的位置上开始显现若干穹顶的曲线——威尼斯缓缓显现。

龙渊和明都沉默着,一个靠在舱门口看星空,一个倚在栏杆上看水面。龙渊仰望星空的表情,竟有几分多愁善感的意味,我怀疑是因为雾气朦胧导致我出现了视错觉。

夜雾使得一切景物黯淡褪色。随着白艇继续行驶,深深浅浅的建筑物巨大阴仄的暗影带着威胁感向我们逼近。浪花拍打着深插进海底沙的木桩,刚朵拉小艇停泊其间,五十米宽的大运河张开怀抱。渐渐地,我们看见了威尼斯的灯光,在雾霭之中微弱地闪着一团团淡淡的粉红色。还有很多不肯早睡的夜游客人正来来往往,穿梭在垂泪的铜像、朽烂的木门和破碎的台阶之间,欣赏这个城市朽坏的垂死之美。

白色游艇沿着大运河向内驶了一段,来到一座古色古香建筑物的临水入口。这个入口建有开阔轩朗的连续拱门,拜占庭式样。拱门后的大厅正对大运河,壁灯光线映出大厅中央亭亭玉立一位女子,身边有个男子陪侍。

船停靠在入口,我们陆续下船上岸,明依然走最后一个。我们走进大厅的时候,那个女子正背对我们静立。从背后看,她长长的波浪黑发在头顶精巧地盘成发髻,发上金色珠链犹如冠冕,两鬓处各有一缕细细卷发垂下,衬着金丝镶红色宝石的耳坠,这耳坠又跟同样款式的项链相配。她身穿一件深红底色的长裙,其上覆一层淡金色薄纱,图案层叠繁复、不能明辨。

当我们走上前时,她姿态雍容地转身,面对我们,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手交叉相握,并没有伸给我们的意思。她轻启朱唇说了一句意大利语,而旁边穿白西服配法兰绒格子衬衫的男子立刻把她说的翻译成英语。

“代表威尼斯的乔万尼氏族,我,乔吉娅·乔万尼,欢迎你们的到来,密盟使者。”虽然脸上不苟言笑,但她的嗓音带着种歌咏般的深沉,听起来不仅悦耳,还略含一丝撩人意味。不过在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我们都被她的容貌吸引了,不是因为她太美,而是因为,她的面孔轮廓、挺直的鼻梁和大黑眼睛,跟安德鲁·德纳简直一模一样。

她个子也很高,但没安德鲁·德纳那么消瘦。如果她现在是二十岁,那必定是个艳压群芳的美人;只可惜现在的她外表年龄约有快四十上下,全靠不知什么牌子、但从效果看来价格一定不菲的化妆品遮盖岁月痕迹。

范亚上前一步行礼问候道:“有劳女士您深夜在此等候。您真是太美了。”

她没接话,而是平视着我们每个人,说:“这里是土耳其仓库,曾是威尼斯接待外国商旅的客栈。这第一层既是仓库,也是供他们贩卖异国货物的交易场所;上面那一层供客人起居。按照古例,在你们几位外来客人驻留威尼斯的时间里,这座宅邸就是你们的暂居地。而我,则是乔万尼氏族派遣与你们接触的全权代表。”

每次乔吉娅·乔万尼一张嘴,旁边那男子马上跟着翻译。这人看起来大概快三十岁,一头姜黄色卷发,两撇姜黄色八字胡,没戴领带,白西服穿起来格调比龙渊低了不止一筹。他身上一股子男用香水味,戴着一双硕大的金耳环,左右镶着两块什么透明花色石头。他始终不错眼珠地盯着乔万尼氏族的全权代表,下意识地对她点头哈腰,翻译出来的英语听起来带有浓重的苏格兰口音。

范亚继续对乔吉娅·乔万尼有礼地说:“贵氏族的安排非常周到,我们也希望能尽快处理完一些事,不给你们添太多麻烦。”说完后他示意“翻译官”转达。

龙渊出乎意料地开门见山,没有了和孔雀对话时那种迂回,说:“很感谢您,尊敬的女士。我想我们前来的目的您已知晓,我们是来寻找安德鲁·德纳先生的。”

乔吉娅·乔万尼不为所动。“lex et pax(律法与和平)”,她用拉丁语说,顺手阻止他们两人发话的企图。黄毛男人翻译出她下半句话。“是你们在威尼斯需要遵守的唯一戒律:遵循乔万尼氏族的律法,便可在威尼斯享有和平。我们乔万尼氏族的律法十分简单:逗留期间,你们不得以任何方式直接或间接刺探、干涉或损害乔万尼氏族事务与利益。加上今晚,你们有三个夜晚时间,自由探索并饱享威尼斯这座城市的繁荣与美丽;在第三个夜晚你们将离去。只要你们还在威尼斯潟湖范围内,就一刻不要忘记:这不是密盟的领地,六道戒律之类,在此处没有意义——这是一项事实,一项早在你们的密盟成立前就存在、在那之后也为其承认的真理。在执意违反本地的律法之前,奉劝你们仔细想想,为什么乔万尼氏族能够在超过半个千禧年的岁月里,在密盟和魔宴的圣战之中,一直维持自己的氏族独立主权地位。你们在威尼斯的其余行动,一概自由。晚安。”

完全忽视了范亚和龙渊的插嘴,乔吉娅·乔万尼轻挪步伐,向游艇走去。黄毛男人跟在她身后,临了不忘回头瞟我们一眼。

范亚和龙渊冲着乔万尼背影喊话。

“等一等。”范亚喊。

“请留步,尊敬的女士!您所提到的,不直接或者间接刺探、干涉或损害乔万尼氏族的事务,那么我们想要见我们的朋友,这个总可以吧?毕竟您是全权代表,那么我们想请您为我们安排见面。” 龙渊也喊道。

“是的,我们此行正是来追寻贵氏族的成员,同时也是我们的一位旧友,安德鲁·德纳。”范亚补充。他这句话跟称赞乔吉娅美丽的那句一样,让人不禁怀疑他的诚实,不怎么敢相信安德鲁·德纳是他的旧友啊,否则,他又怎会忘了安德鲁·德纳是个末卡维,而并非一个乔万尼?

龙渊和范亚两人的力气全白费。正要离去的那一位“全权代表”听了上述那番挽留,只是暂时驻足,甚至没有回头。就在我们以为她会转过身来朝我们说点什么的时候,她把手伸给那黄毛男子,后者扶着她双双走上白船。引擎起转。快艇扬长而去,只留下漆黑水面上一道尾痕。

跟孔雀一样傲慢。不过不是一个类型。如果说孔雀惯于好言好语、温文尔雅地兜圈,让人浑不着力无法下手,那么这个乔吉娅要直接许多,像一块冷硬的铁板,无法击破。看着水面上那一道涟漪,我已经连叹气的力气都不想浪费了。

我们在土耳其仓库楼上楼下看了一圈,发现这里的待遇跟在拉维纳差了不止一筹。不光没个佣人,连冰箱和“饮品”都没有。但是地板是彩色大理石小花砖按照几何图案拼成,窗帘是昂贵的深红色天鹅绒,床呢,居然是四柱式样。这个待客方式真是和他们乔万尼一样古怪。

“乔万尼氏族还真是如传说一样啊。”龙渊有些无奈地看向了我们其他人,“那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捞针?”

是呀,尽管搜索范围已经缩小到了威尼斯,要想在这里找一个人,并不容易。既然如此,还不如趁着今晚剩余的不多的时光,像一个游人一样,好好逛逛这座古城。

我们四人都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范亚对此的看法是:“不如去酒吧区转转?如果能让安德鲁知道我们来了,那么他想见我们的话自然会出现,当然前提是他能够自由行动。”明以战略因素为优先考量,认为此举可以起到熟悉环境的作用。

我们没船,只好从建筑背后的陆路小门出去。这建筑背面有一长方形中心庭院,庭院中心是一座喷泉,四周环绕盆栽棕榈。看来这个房子不管外部还是内装,环境都非常好,就是偏偏没有配备鲜活的仆役和血源,活脱脱像一个无聊空寂的冰冷坟墓,就像这个垂死之城,这个亡灵师的巢穴。

可惜此时天已快放亮,我们只能在周围草草转转。等明晚再好好“游览”威尼斯。

日出之前的威尼斯沉沉熟睡。我们四人一路逛过来,没遇见几个活人,只有零星的环卫工人,在快日出前勤奋地清扫着圣马可。乔万尼允许我们逗留三个晚上。但这第一夜,也未免太短了。我们很快就返回土耳其仓库了。

趁天亮前在公共起居室里交换了意见。我告诉了他们我知道的信息——乔吉娅·乔万尼乃是安德鲁·德纳的亲姐姐。

稍后讨论了卧室分配问题(若是还在拉维纳,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境况的)。明可能担心乔万尼氏族会做出什么举动,建议大家在一起度过白天。龙渊和范亚同时耸耸肩,认为这没必要。龙渊的理由是,这对于提供安全起不到丝毫作用。原话如下:“想想上次那个可爱的小法师吧,只要真心想要做什么,派个人进来掀一掀窗帘就足够了。”范亚认为,我们还没触犯到乔万尼的律法,应该能得到暂时的和平。在三比一的情况下,明不再坚持一起度过白天的意见。

各自找了个单间后。在威尼斯的第一晚,就这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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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1-03, 0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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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


时间:2007年11月2日

地点:意大利,威尼斯



在威尼斯借宿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好,纷乱的梦境充斥着梦境,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鬼魂亡灵太多的关系,而昨夜又恰好是万灵降临之日。当我再度醒来,却记不得梦境中任何一个细节。

因早已定好计划,我们醒来后稍作整理就出发了,离开了土耳其仓库,走到外面威尼斯的大街上。尽管按照范亚所说,若要把威尼斯所有道路都走一遍就得花两个晚上,而如果要彻底搜索,考虑到房间、地下室等等,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接下来这一晚的经过,实在有些离奇。概括地说,我们遭逢了威尼斯各处的鬼魂。我没想到的是,这些鬼魂对于稍后我们的行动提供了莫大的帮助,若不是它们,我们是不可能找到安德鲁·德纳的,因此有必要在这里记上一笔。

随本报告附上威尼斯地图一张,其上标注了遇到鬼魂的地点以及注释。

附件:
QUOTE

附件一:威尼斯的鬼魂
(IMG:http://i.minus.com/i2kXJk7bZzymX.png)

注释:
1. 圣皮埃罗教堂,丢失无名指的鬼魂新娘
2. L'Arsenale,军械库,前威尼斯共和国海军造船厂
3. 圣方济各教堂墓园,亡者的聚会
4. 圣约翰保罗大殿广场,摇铃乞讨的骷髅和幽灵总督
5. 百万之庭院,带有蓝色火焰的女鬼魂
6. 里亚尔托大桥
7. 水之巷,祈祷的白衣女鬼魂
8. 拉巴贾广场桥头,着火的老头
9. 土耳其仓库
10. 圣巴拿巴教堂,无名十字军骑士埋骨之处

附件二:威尼斯高清地图

威尼斯因是旅游城市,因此即使入夜,街道上依然人潮滚滚,琳琅的店铺仍然挑灯夜卖,各处餐馆、酒吧和冰淇淋店生意正火,就连唯一一家麦当劳都挤满了人。满街的外国游客脖子上挂着相机、身上风衣夹克底下套着各色图案的旅游文化衫,带着略微神志不清的表情或者濒临丧心病狂的劲头,东奔西窜购买所有威尼斯特色的纪念品:贡朵拉玩具小船、正宗和冒牌的穆拉诺玻璃首饰和工艺品、明信片、扇子、面具……

所幸的是,这座以毫无节制的寻欢作乐和日夜不停的腐坏沉沦著名的水上城市在哥特文化爱好者中颇有地位,游客当中不少人不论男女一律涂白面孔、抹上烟熏妆,趁着夜色在街上乱逛。我也就不需要再浪费血液的力量去伪装凡人了。

购物街上行人拥挤,让人颇感疲倦,范亚带着我们朝人少些的侧巷插去。

不一会来到一座人少的桥头,桥头站着一位淑女:她一身全黑色晚装,戴一顶小帽,下有面纱,上有黑羽,鲸骨裙上覆满层层叠叠黑色花边图案。她似乎在等候什么人,等得少许不耐,有意无意朝我们这个方向转过脸来。在黑面纱下面,她还戴着一副半遮式的威尼斯面具,是进行过定型处理的黑色蕾丝质地。嘴唇上涂抹着黑色唇膏。

也许是饿了,队伍中的两位男士——范亚和龙渊——立刻上前搭讪。可惜龙渊先范亚一步,范亚只能另觅它处了。看到龙渊上前,黑色晚装的淑女对他调皮地眨眨眼睛。我在和队伍散开前还能捕捉到龙渊的几句勾搭淑女的话语。诸如: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们似乎曾经见过?”

美丽的淑女用明亮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笑了笑,摇摇头。

“那或者是在梦里见过吧?在威尼斯的星辉里,见到梦中的佳人。看您的样子,是要去参加舞会么?舞伴还没到?”

当我回来时,那位黑裙的淑女已经不见了。龙渊似乎有些恍惚,他对我们细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就掉头往大桥另一边走去。他说话的声音细如蚊蝇,几乎听不见。这很奇怪。范亚和明也注意到了这情况,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明追上龙渊,拽住他的手腕,说:“你可以大点声说话。那女孩对你做了什么?”明没有像我和范亚一样离开觅食,他应该看到了龙渊和黑裙淑女交谈的全过程。据说那淑女为龙渊献上了一吻。

龙渊看了看大桥那边,应该是淑女离去的方向,又是声音细小地说:“那个女孩邀请我去参加一个舞会,我想或许我们在那边会遇见些什么。”

“龙渊,你确定,你在用正常的音量在说话吗?你的声音,小得我们几乎听不到。”明严肃地看着龙渊,尽管和他平时的表情没有太大区别。

龙渊奇怪地看向了我们另外三人,张大嘴巴“吼”道:“我的声音,你们听不到么?!” 尽管我看到他的口型和动作都像是在大声说话,但他的音量仍然细如蚊蝇。

范亚此时毫不客气地对着龙渊肾脏的位置打了一拳,力道还挺重。看不出来这个柔弱的艺术家也会如此爆发。

龙渊张口“惨叫”了一声,在我们听来,也只是如叹息一般。

范亚用手机将龙渊的声音录下,回放给他听。看龙渊的表情,他听了似乎也很震惊。(庆幸他的听力没有受影响,还能正常地听。)范亚收回手机,道:“走吧,去找那个女人,下次小心点不要再中什么奇怪的法术了。”

我们跟着龙渊,一路走到圣方济各教堂后的小墓园附近【图示地点3】。此时龙渊的步伐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还不时低头看看以确认脚下道路。仿佛他身周漆黑不见五指,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掉到旁边黑黢黢的运河里。

然而我一路走来并无异样。尽管现在是夜晚,但这一路走来都有街灯,不至于完全看不清路。范亚和明应也和我一样,他们自如地跟在一旁。我远远朝墓园方向望去,里面安安静静、空空荡荡,除了一座座墓碑的黑影,什么也没有。

“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有舞会的地方。”范亚看看四周,说道。

明也在墓园四周查看了一下,回来对我说:“看起来她不在这里。”

龙渊却不管我们三个,目光穿透墓园的铸铁大门,仿佛看到了什么,移步向那边走去。他停在大门外,仍然望着大门另一侧。接下来,一向高雅的梵卓做了一些滑稽的动作:他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手;又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手;最后对着空气一边笑着一边点头。(样子傻透了。)

我和范亚还有明走近龙渊,发现他此时不再看向铁门那边,而是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呈抓握状,就像是正举着什么细长的物体一样。

“龙渊?”明微微皱起眉头,低声喊了一句,拍了一下龙渊的肩膀。

范亚对龙渊说:“这里好象没有我们要找的舞会。”

“嗯,似乎只有一场祭奠。” 龙渊对我们三个说。

“你今天不太正常”明说着,目光从龙渊的脸上转移到他的手中,伸手到他似乎握着的“东西”上,猛地握了一把空气。

龙渊有些惊奇地看向了明,“你怎么做到的?……或者说,我是看到了幻象?”

我忍不住打岔:“让我想想,通常出现幻觉都是在……诶,龙医生,你不是嗑了什么奇怪的药——抱歉——血吧?”

“祭奠?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范亚询问。

随着范亚这句话一出口,我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空荡荡的墓园深处现在正站着好些人。那些人没注意到我们,也不走近,只是高高兴兴彼此拿意大利语聊天说话。他们人手一根蜡烛,望着彼此的神情亲密悠闲,仿佛邻里间没事在自家院子里闲谈。只有一个,手里没有蜡烛。

再回看龙渊,发现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模模糊糊地呈现出什么东西,似乎是一支半似火炬半似蜡烛的物体,和墓园里那些人手上的一样。在这个蜡烛的尖端,还能看到一朵小火苗的影像,是一种有些苍白、绿莹莹的光。

如果没猜错,墓园中那位空着手的人把自己的蜡烛给了龙渊。

范亚和明应该也看到了我所看到的,他们此时也正盯着墓园深处看。龙渊说道:“或者我们应该走进去跟他们一起说说话?”

“谁又能与他们沟通呢?”范亚说。是啊,似乎我们四人之中没人会说意大利语。

“乔万尼……被称为亡灵,”明不太确定地说,看了看墓园里一排排的墓碑,“或许他们只是死去的人们。”

明推了一把龙渊,“走,回去城市。有了这个,也许能看到乔万尼驱使的亡灵,如果如同他们氏族的称呼一样。找到它们,就能找到乔万尼,也许也能找到……”他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明的思路给了我们启发。在这古怪火光之下,也许会看见不一样的威尼斯。

我们簇拥在龙渊那古怪的火苗周围,继续探索威尼斯的街道。当我们来到拉巴贾小广场尽头一条狭窄河道前,一座拱桥架在河上【图示地点8】。对面桥头下、河岸边,有个老人正气喘吁吁地与他的大麻袋做着斗争。这大麻袋眼看就要坠入河中,老人全身力气都用到拽麻袋上,就是提不起那沉重的累赘。可老头儿连哼带哈、一脸死倔,就是不肯撒手。地心引力一点一点战胜老人风烛残年剩下的那点力气,麻袋已经半浸入水中。照此下去,它势必会把它的主人一起带下去。

老头子一抬头看见我们几个,立刻像看见救星一样,用意大利语大声呼喊着。哪怕语言不通,我们也能理解他是在恳求帮忙。

看到此情此景,范亚立刻快步上前,想要帮老头拉起麻袋。可就在范亚靠近老头的瞬间,那老头突然从头到脚腾起熊熊大火,成了一根人形火柱。火焰的红黄两色交织着在他身上跳动、噼啪作响,他脸上的皮肤迅速烧熟焦糊、一块一块变黑脱落,其下的肌肉和脂肪吱吱冒着油泡和黑烟,也跟着从骨头上剥落下来。这火人向着我们这边蹒跚靠近,掩映在火舌之后的面部已经挂不住足够的肉皮来形成表情。

若说获得了永生的我族还有什么恐惧的,除了日光,便是火焰了。至少我这个年轻的血族如此。

看到这突然在眼前燃起的烈火,我连尖叫或咒骂都来不及,只觉两腿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不断后退,只想赶快离火光远一点。离奇的事情又发生了,我一退到龙渊手里的烛火范围之外,就顿时看不见那火人的踪影了。看来是这蜡烛有照亮此界和冥界的能力。

我们几个人里,只有龙渊抵抗住了恐惧。当我们重新聚拢在龙渊周围时,那着火的老头已经不见了。

“那人呢?”范亚疑惑地问。

龙渊指指河水,“货物太重了,拖着他掉下去了。”

范亚和龙渊觉得这可能是一条指向我们所寻之人的线索,思考是否要下到水里看个究竟。明则地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或许这只是他死去时候的样子。我们要找的,并不是普通的亡灵。”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往河里望,也没望出个所以然。明说的话又确有道理。于是我们四人暂时压下刚才的惊惧情绪,继续往其他地方走去。

我们依次穿过夜下威尼斯的死亡之巷(calle della Morte)、经过耐心的肮脏街道(calle Sporca delle Pazienze)、跨过老拳之桥(ponte dei Pugni),掠过无可救药病院(Ospedale degli Incurabili)之下的阴影。在威尼斯曲折迂回的小巷、左弯右绕的河道和连绵起伏的桥梁之间,有些晕头转向。绿莹莹苍白火光之下,构成这座城市的木石似乎有了生命,影影绰绰地在眼角余光处辗转呻吟、蠢蠢欲动。在不正面直视时,有些石像捧住心口瑟瑟发抖,有些恐吓地举起手中大棒。还有一座女像在我走过时,似乎俯身朝我吐出一串充满魅惑的低语,听着似是拉丁语。

范亚没了之前的自在,变得拘谨起来。他紧紧贴着龙渊走,试图离那盏烛火近些再近些。他紧抿双唇,在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一个字。他该不会是害怕鬼魂吧?

之后,我们经过了水之巷(calle de le Acque)【图示地点7】,那里有一口井,一名白衣女子在井边跪地祈祷,面容虔诚专注。但透过她的身体,分明可以看见她身后物体的景象。若要勉强做个比较,她的身影就宛如夜晚车窗倒映出的车内乘客影像。

在白色大理石砌就的里亚尔多桥上【图示地点6】,秋风凛冽,我们分明听见幼童打喷嚏的微弱声响,四顾却并无小孩在场。

随后我们来到圣约翰保罗大殿广场前【图示地点4】,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大骷髅垂肩俯首、低三下四地手心向上朝我们伸出骨爪,似是向我们乞讨,另一只同样只剩枯骨的手中拿着一个带柄铃铛。

龙渊看到这骷髅,伸手在口袋里掏出一枚英镑放到骷髅手里,也不考虑欧洲的鬼魂间是否通行英镑。然而那硬币却直接穿过幽灵手掌,叮当掉落在地。骷髅发出失望的呻吟,摇着头,走开的背影显得很苦恼,活像欠了大笔贷款无力还清。

我们绕到广场后方,大殿的侧巷,又看到三个鬼魂飘荡。其一匆匆东奔西走,身穿褴褛囚衣,双手反绑背后,项上头颅不见,咕嘟嘟冒血的胸腔里传来压抑的悲鸣。其二似乎四顾找寻何人,虽有首级却须发花白蓬乱,一身链甲,其上血迹斑斑;双眼被挖去、换成一对煤球烧得通红,眼窝中青烟四溢;双手举一无柄大剑,剑刃割入鬼魂手上皮肉,鲜血淋漓。其三离两个同路鬼魂甚远,并不搭理任何人。这一位衣着庄重,自行自路,然而举步维艰:他口中涌出连续不断的羊皮纸条,其上似有文字,噎得他满面通红、两眼流泪,无法出声;这羊皮纸条揪扯不断,越来越长,在他足下堆积环绕,不断缠住他的双脚将他绊倒,身上高贵服饰跟这滑稽举动相映,反倒惹人生出几分同情。

“范亚,”我指着那个衣着华丽的鬼魂,对紧抿双唇、仿佛如临大敌的范亚说,“我记得你的威尼斯故事里好像出现过很多总督来着?看,那家伙身穿总督红袍,头戴的白包帕和倒漏斗状小红帽是总督冠冕标志。”

听到我的话,范亚这才抬眼望去,小心地瞧了一番那个总督的鬼魂,语气飘忽地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龙渊说:“或许他能知道点什么关于威尼斯‘世家’的历史?过去看看吧。”

当我们刚走到那鬼魂跟前,他就又噗通一声摔倒,正好倒在我们脚下。

我俯身想去拎起一段纸条,却发现自己的手只是穿了过去。我想起来在圣方济各教堂墓园那里的时候,明也伸手去抓龙渊手里的蜡烛,却只是穿过了空气。而龙渊也只能触碰到蜡烛而已,他给乞丐的一英镑同样穿过了乞丐的手掌。

于是我只能凑近那些纸条,以期看个究竟。明也凑了上来。

那些羊皮纸条上密密麻麻重复写着同一个单词:VERITAS。

明告诉我,这是拉丁语,意思是“真理”。

【未完待续】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河伯大君: 2014-05-13, 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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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Death
2014-01-08, 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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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回复。。。不过我是伦敦之心系列的忠实粉丝!!!冒死也得表达支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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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被吉祥物表扬就愧到死声称自己是诺克族然而测试却总做总是猫娘的5国语言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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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等回复等得可眼巴巴……XD

所以请尽量用建议/意见/希望/吐槽砸过来吧!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laugh.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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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2014-01-08,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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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LifeDeath @ 2014-01-08, 12:32) *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回复。。。不过我是伦敦之心系列的忠实粉丝!!!冒死也得表达支持之意!!
欢迎欢迎 XD 有人喜欢楼主表示很高兴。

其他一帮看帖不回的家伙。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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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1-09,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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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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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2014-01-11, 0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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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在龙渊手中青白烛火的映照下,这条密密麻麻写满“真理”的羊皮纸条不知为何显得诡秘。

我向曾有过威尼斯旅游经验的范亚求助,问他这个鬼魂和词语有否让他想起什么地点、人物或物品。范亚神情紧张,很艰难地思考着,最后吞吞吐吐、有些颤抖地说:“那个……你们有谁听过一生不曾说错话的威尼斯人么?”

不曾说错话的威尼斯人?我看向红衣服的总督,或许是不曾说错话的威尼斯总督?我搜索起自己脑子里不多的世界史知识。幸好,我想起正巧读过那么一段轶事:曾经有那么一个总督,叫托马索·莫岑尼戈。1423年临终前他预见到,假若弗朗切斯科·佛斯卡利继承总督位置,威尼斯将面临经济和军事上的重大衰败。他作出临终预言说:“如果你们——愿上帝阻止这事发生!——选他做总督,你们很快将会面临战争;家财万贯者将仅剩千钱,房产十屋者将仅剩一宅,有十套衣装者连一件蔽体衣物都难以找到。”他死后那人果然当选,预言不幸成真。后来这个托马索·莫岑尼戈就被称为“先知总督”。

于是我们猜测,既然这个是先知总督的鬼魂,而他又口吐真理,那么他是否会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急需的“真理”?前提是得先把他从这些噎人的纸条下拯救出来。

“听说真理都会被火焰所吞噬?”龙渊看着大家,“反正他都这么痛苦了,要不我们试试?”

“不如就试试。”范亚说。明和我也相继点头。

龙渊得到首肯,将手中的烛台凑了过去,用火苗点燃那纸条。此时范亚别过了头去,拒绝去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恐怖画面。他刚才说“不如就试试”的时候倒不见犹豫。

羊皮纸在青白的烛火燎烧下,真的卷曲变黑。龙渊烧断了一截缠住幽灵总督双手的,又烧断了缠在他脚上几根。先知总督的鬼魂摆脱纸条的束缚,挣扎着站起来。他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因轻松几分而致的喜悦,张嘴似乎想向我们道谢。然而刚刚张嘴,同样密密麻麻写着“真理”的羊皮纸条立刻从他喉咙里涌出。老人的幽灵赶紧用两手去捧、去接,刚刚的一点喜色消失了。他再次满脸通红,憋得喘不过气,恨恨地跺脚,最后已经摇着头走开。

我们四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看来这小蜡烛是暂时解救不了他了。此时范亚已经率先迈开步子,一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脸色好像比那些鬼魂还惨白。

我们追上范亚,继续结伴“游览”威尼斯。

威尼斯的小巷与河道错综复杂,而且路牌不但难找,还一概是意大利文。我们有心回去找墓园里聚会的死人,又有点想再去别处走走看看。一边交谈着,一边差不多是漫无目的地乱逛。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圣皮埃罗教堂前【图示地点1】,在那里,一名少女幽灵反复逡巡。她一身衣裙花冠作十九世纪新娘打扮,却满面凄苦、两眼望地,似在寻觅重要失物。

明很自觉地挡在了范亚前面,隔开了范亚和鬼魂,让美丽娇柔的艺术家免于直面那冥界的亡灵。

我们定睛细看,发现这位新娘的左手无名指不见了,四下扫视,却没看到有什么手指头掉在地上。

龙渊走上前分别用英语和德语询问新娘在寻找何物。可惜新娘幽灵无动于衷,也许是因为语言不通,也许是因为她一心扑在寻找自己丢失的无名指上。她继续俯身搜寻,还直接从龙渊身体里穿了过去。

看来这又是一个死结。我们只得继续前行。走了没多远,寂静的晚风中忽然飘来一位女子的微弱歌唱声,断断续续。旋律是一种奇妙的异域风情,而且听那朴质的感觉,应该是颇古老的曲调。歌词语言却不似意大利语。

我本打算继续往前走,明和龙渊却同时拉住了我,然后扭头认真聆听起来。然后带着我和瑟瑟发抖的范亚循着歌声找去。

循着歌声,三绕两转,来到一处楼房内庭,入口处,意大利文路牌标着“百万之第二庭院”,不知作何解释。环绕庭院的楼群,所有窗口均是漆黑,只有一个闪出光亮——临河凭窗靠坐一位盛装华服的东亚容貌佳人,发式和衣着样式少说有几百年以上。她一曲心碎哀歌唱完,双手中捧出一朵蓝色小小火花。眨眼之间,火苗蓦然腾起,燎至歌者全身华服。我们只得如此眼睁睁看她化为一朵熠熠蓝莲,犹如流星殒身坠入窗下漆黑的运河中,入水悄无声息、水波不惊。蓝色的鬼火在水下并不熄灭,只是燃烧着渐渐下沉,直到光芒消失在深深的河底。

火火火,又是火。这回还是能在水里烧的火。这蓝色的、能在水里燃烧的火看起来很特别,我想把它捞起来,可是它已经沉到了深深的水面之下,无奈只得放弃。

范亚询问龙渊,这位投河自尽的美人唱的是什么。难怪刚才明和龙渊如此反应,原来是故乡之人。

然后龙渊用他的母语背诵了一段诗歌,随后解释道:“这是一首相思词。是思念出门在外的丈夫的。”那么她是因为丈夫在外不归,所以投河自尽吗?

不过美人已经消殒,也没法再去问她。我们只得离开这里。可没走几步,忽然又听见背后细弱歌声随风飘荡、时断时续。乍回头间,只见那女子的幽灵再度化身蓝火、跟刚才一样,又一次从窗口直坠入河底。我心底不禁揣测,如果就在这里看着,数她一晚上会跳几次,会如何呢?

玩笑归玩笑,也不可能真浪费时间这么干。我们沿着运河河道一路往下继续走,不知不觉将集市桥走到尽头,来到正对圣米迦勒岛的新码头渡口。

圣米迦勒岛,威尼斯的亡者之岛。自拿破仑时期起它就是威尼斯的唯一公墓所在。

这地方单听名字,也跟乔万尼氏族脱不了干系。记得乔吉娅·乔万尼说过“不得以任何方式直接或间接刺探、干涉或损害乔万尼氏族事务与利益”。不过今夜大雾弥漫,海面上能见度不到两米,就算想刺探、干涉或者损害什么,也无能为力。虽然圣米迦勒岛离威尼斯主岛群非常近,我们此刻却看不见它。

11月初,威尼斯正赶上一年一度的涨水时节,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码头,冲刷着一根根泊船木桩。穿过灰蒙蒙雾气,潮水似乎将一个漂浮物向我们脚下的码头一点一点推过来。

这不明物体着实让人紧张,如果它还是从圣米迦勒岛漂来的话。

那东西漂近了。是一个散发着海腥味的木头酒桶,不是很大,它大半截没于水下,仅露出桶盖部分,在浪潮的推搡下摇摇晃晃。它顶着一根点到一半熄灭了的白色蜡烛,凝结的烛泪爬满桶盖。一瞬间我竟产生错觉,似乎它刻意在我们面前停下,格外期待地等着我们做些什么。

龙渊回应了酒桶的期待——也许是这一路已经遇到过了足够多的鬼魂,如果这个酒桶也是什么鬼魂的话,它的举动倒也不算奇怪——龙渊靠了过去,用手中的烛火点燃了木桶上的蜡烛。小火苗在木桶的白蜡烛上燃起来了,然而一个浪头打过来,立刻就将烛火打熄。

龙渊又试着把桶从水中捞起来。就在他手伸过去的同时,酒桶被海浪推得远了一点。他刚把手缩回来,酒桶就又漂近了些。

明干脆直接走下码头,踩着水下长满青苔的石阶下了水,想直接把桶推上来。可是他向它凑近几分,它就漂远几分。

此刻范亚和我同时想到了百万之庭院里那位女幽灵的蓝色火花,如果我们返回去,设法拿到那朵不怕水的火花,是不是就能点燃酒桶上的蜡烛呢?可是小木桶没有耐心等待了,它似乎带着倦意,让海潮将它送回远方深灰色的雾气之中。在它完全消失之前,我们清楚听见,木桶那边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叹息。

我们只得离开了码头,折返回百万之庭院。可是这次怎么都等不到歌声了。

我们只好继续在威尼斯的街巷中穿行,趁着夜还未尽。当我们来到一处名为圣巴拿巴教堂时【图示地点10】,大半夜已经过去,离日出还有一小段时间。我们正想着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休息,那紧闭的教堂大门中却突然冲出一个人影,弄得我们猝不及防。

这人影身披重甲、外套白底红十字罩袍,一个十字军骑士。这骑士鬼魂挥舞拳头、大声呼喝着中世纪法语,脾气暴躁地企图将我们从教堂门前撵走。(稍后范亚和明给我们翻译,骑士吼的是:“走开!走开!我死时荣誉扫地、难归故土,死后难道都不能享点清静!”)

之后是范亚和明用法语与这位骑士交流。为避免累赘,以下省略翻译细节,直接复述其过程:

范亚小心翼翼地与骑士鬼魂对话,摊开双手以示善意,“噢,我们无意打扰您休息,先生。”

骑士总算停了下来,侧头看向范亚。

“十字军?”明看着他的样子低声自语。

骑士听到这个词,先是显得很兴奋,然后立刻转为悲伤表情,“是的!十字军!”

“难归故土,这么说您的家乡并不在此地?”范亚问道。

那幽灵骑士缓缓低下头,面带悲伤地述说起来,“我本法兰西人氏。在离开家乡前,我曾举手起誓,恪守骑士荣誉、投身高尚义举,这样一路去耶路撒冷朝圣。”幽灵骑士低下头。“却在乘船东渡之前,醉酒失足淹死在威尼斯河道里。我乃圣殿骑士、宣誓献身东征。谁知一时不慎,偏受命运作弄:死法出尽丑态、此前一事未成!啊,悲哉,吾辈破誓之人!哪怕生前立下一桩义举,我的灵魂也不至受困于此——不能西归、无法东去;然而一朝命断异乡,转眼时过境迁。悔恨啊!悔恨啊!晚矣!晚矣!”铠甲里的鬼魂痛切地捶胸顿足。忽然之间,他悲切神色转为狰狞怒容,“唉,可恨啊,你们!为何在这现代夜晚,引诱我将旧恨重提?赶紧走开,再莫转来!否则莫怪我捏碎你们心脏、扭断你们脖颈。走开!快走开!”

范亚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说道:“恐怕您就算将我们碎尸万段,也难得安息……与其在此受无尽悔恨之苦,不如死后完成一幢义举,帮助一下同在异乡的朋友?”

明也接上:“生前没有完成,死后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这样可不可以?”

那骑士再次停顿了一下,他向范亚和明走近一步,却没有威胁意味,说:“你们是说,有高尚之事,需要我的协助方能完成?”

见鬼魂不再暴跳如雷,范亚大胆问道:“不知您是否能与其他幽灵沟通?”

“啊,这算什么高尚之事!”法国骑士的鬼魂显得很不满意,“我要的是行动,锄强扶弱、行侠仗义!”

“这位先生,十字军除恶之前难道不需要审判,让对方认罪么?”善良的托芮朵疑惑。

“哼,当年清剿清洁派异端的时候,有句话叫‘杀掉所有人,让上帝去分辨哪些是祂的信徒’……”骑士幽灵有点洋洋得意。

“到时您便跟着我们,我们自会引您去向恶贯满盈之人,再由您为这里的人伸张正义,您意下如何?”托芮朵说。

“好,你们自称与恶人为敌,我就姑且相信你们。我将借给你们我的手。这只手,我曾举起发誓,要行义举。跟我来!”幽灵说完,就隐入教堂大门。片刻后,忽听门锁铿锵一声,自动打开。

趁此时,范亚和明向我和龙渊解释了刚才的事情。我们点点头,跟着那骑士进了黑黝黝的教堂。

教堂里一片漆黑,全靠龙渊手上的青白色烛火照明。骑士幽灵一路向前,拐进侧堂,下了段台阶,来到一处地下墓穴,四壁的墙内放置有若干石棺。

“我在这里!”骑士伸手指着一个没有名字标记的石头棺材道,然后命令道:“拖出来。”

这就是他的棺材了吧。他说的所谓借手,难道是指真正的、他尸体上的手么?

我们四个人一齐上阵,可惜我们之中没有巨力士,在努力了许久之后,总算把那沉重的石棺拖出墙来,咣当一声撂在地上。希望没有惊动到外面的凡人……

“打开打开”,棺材的主人叉着腰站在一边使唤我们,那神气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几分钟前还满面忧郁的客死异乡之人。

我们又费了一番力气,将石棺的盖子推开半边。这几百年的棺材里不知有多少病菌……思及此处,我立刻退至一旁。待灰尘落定,石棺盖子下面露出裹尸布包着的人形东西。

“拿去吧,我的手!”骑士幽灵说道,“用刀子割下它。我不在乎。”

范亚看了了龙渊,“有这个大概就能和灵魂接触了。”

“交给你了。 ”龙渊毫不犹豫地推让。

最后还是明走上前,半跨进棺材里,从短靴里拔出匕首,同时问骑士:“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那鬼魂竟沉默半晌,满脸羞愧地道:“我……我不记得了。”

“嗯。”阿刹迈只如此应了一声,面色依旧冷然,看也不看那丢了名字的骑士,然后下刀切向尸体的右手。裹尸布下,当年东征骑士的尸体已成木乃伊状的干尸。那只手完全成了黑色,枯干有如猴爪。

看到明将那手割下来后,骑士幽灵郑重地说,没有半点说笑意思,“那么,我将自己的宣誓之手,暂时交给你。砍下你自己的手,将它接上。它将助你英勇战斗、斗败劲敌。但是假若你敢用我的手行不义之事,愿上帝拯救你的灵魂!因为我定会将你像杀条疯狗一样杀死。”说完,他突然间化为一阵阴风,钻入明持着的尸体干枯手爪之中,消失不见了。

“谢谢。”明对着干枯了的手说了一句。

我看了看时间,建议先离开这里,回到土耳其仓库再商量接下来的事情。在范亚的建议下,我们还花了二十多分钟收拾墓室,将石棺放回。之后龙渊让大家在回土耳其仓库之前先去一趟那教堂小墓园。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龙渊你还要去墓地?”我看了看时间,边说边走出地下墓室。要知道,夜晚已经所剩不多。

他竟然告诉我们,他想回去把蜡烛还给那个幽灵,因为那幽灵没了蜡烛,看起来挺孤独的。老实说,和他这番话相比,威尼斯的群鬼之夜相形之下都没有那么惊奇了。这个夜晚,龙渊屡屡做出亲善之举,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也许另外两人也因为惊愕而听从了龙渊的意见,后来的事情证明,他没做错。总之我们急匆匆跑起来,在夜之将尽而日出将至的威胁下赶往圣方济各教堂后的小墓园。

墓园里,那群聚会的人已经走散大半,在剩下的几个里头,龙渊一眼认出了早些时候给他蜡烛的那个好心幽灵。

龙渊走上前去,将烛台递了过去,“感谢你的蜡烛,它让我见到了不一样的威尼斯之夜。”

尽管那幽灵也许听不懂英语,但是龙渊友好的语气显然传达了过去。那幽灵走近来,隔着铁栅栏接过蜡烛,有点吃惊、有点不好意思。他端着蜡烛想了想,做手势让龙渊“等一等”,然后很快地跑掉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根短短的小蜡烛,大概一根手指长短粗细。幽灵端着龙渊还给他的那根大蜡烛,把这根小的递过去,又说了一长串话,似乎是客套,应该是想让龙渊收下这份礼物。

龙渊接下“礼物”,表示了感谢。幽灵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道别,然后,他就像呼息消融于天穹、水滴消融于大海、星辰消融于日光一样,消失在了黎明前的空气里。

我盯着那已没了人影的地方看了好一会,才慌忙想起天快要亮了。

我们四人一路狂奔,在被日出前东方天空的鱼肚白晒伤之前,总算扑进安全的、黑暗的房间。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河伯大君: 2014-01-11, 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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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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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




时间:2007年11月3日

地点:意大利,威尼斯,拉维纳



今夜是乔瓦尼氏族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夜,他们既没有好心地让我们多逗留一两个小时,也不像来时一样用游艇送走我们。

在我们被火车(从威尼斯的后门)送走之前,还有一些事情可说,让我从日落后开始写起吧。

当我们在大运河边上的土耳其仓库里醒来时,发现龙渊先前得到的那截小小的蜡烛变成了一根死人的断指,随着夜色渐深,它又慢慢地变回了模模糊糊的蜡烛的样子,青白的鬼火在尖端跳动。那只来自死去的十字军骑士的手掌,也好好地躺在桌子上。

明不动声色地开始组装起他的雷明顿狙击枪。范亚语气激昂地说:“我认为咱们需要当机立断,装上这该死的爪子,然后去看看能不能从鬼嘴里知道点什么。那个斩不断的该死的羊皮纸、点不着的水桶上的蜡烛,天啊!这都是些什么!”托芮朵情绪激动的时候,口音里的法国腔变得比平常明显了一点。这幅神态让他更像一个感性的艺术家了。

“嗯,”明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不一会就组装好了他的枪,“等下需要打扫一下这里的血迹。”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很快我们就明白了过来——

“我不需要使用右手,所以就算暂时换掉也没什么。”

我思考了一会,觉得似乎应该让自己来做这件事,于是我对明说:“这样真的好么?不如我来吧。”

此时龙渊在一旁露出愉快的微笑,看着我们两个争相断手。

明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谢谢”后,就开启了氏族特有的寂灭术,随后我们就只看到他用雷明顿对着自己右手小臂上开了一枪。寂灭术吞噬了没有枪声,也吞噬了他的残肢掉在地上的声音。血在彩色大理石小块拼成的地板上飞溅成无名的图案。接着明拿起那截黑色的枯干手掌,接在断了的右臂上,这只干尸的断手刚刚碰到他的伤口,就自动粘连上去。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阿刹迈此时皱紧了眉头。可以看到,那只断手正在吸食他的血液,迅速变得饱满鼓胀。想来这个感觉并不好受,只见明抱着右手,低下头停顿了好一阵,才松开手抬起头来。此时,明代右手已经被一只陌生人的手代替,这手比他原本的要大,布满长年用剑的老茧。这之后,阿刹迈才解除了寂灭术。

龙渊指着被打掉在地上的断手,“要帮你保鲜么?”语气轻快地像在说蔬菜保鲜。

“扔了。”明走过去捡起断肢,就像拿着一件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样,走到窗边,把断手扔进了下方漆黑的大运河中。大运河默默接受了这一献祭。

明有些发呆地看着他新获得的右手,然后像是无意识一样,口中竟然开始低喃起中世纪的古老歌谣,用的是和那骑士一样的古老法语。也许,这断手上残留着那骑士的意识?

我们另外三人还在吃惊之际,水面上忽然响起引擎的声音,正朝土耳其仓库这边来。包括明在内,我们都被这声音拉了回来。我们站到临河的窗口边眺望,看见不远处正驶来一艘白艇,正是前天夜晚迎接我们的那艘。艇上一位贵妇,不用说,是乔万尼氏族派来负责与我们接触的全权代表,乔吉娅·乔万尼。她今夜依然妆容艳丽、富丽堂皇,只不过长裙底色从深红换成了海蓝,金丝耳坠和项链镶嵌深蓝色宝石。

范亚说:“快走吧,第三夜还未结束。现在找不到我们的话也不算我们违约。”然而我们尝试偷偷离开的举动全都失败了,这里所有的门都奇怪地打不开了,除了通往底层临河大厅的那扇。别无他法,我们只得走向大厅去见全权代表。

“走吧,我们会回来的。”明说了一句,按下了门把手,打开了门。

外面,白艇已经停泊在土耳其仓库临河入口处,乔吉娅身旁仍然陪侍那个姜黄色须发的男子,那一对大金耳环在他脑袋旁晃悠,加上花格衬衫和白西服,非常惹人注目。这人恭恭敬敬扶着乔吉娅下船来。然后这位“男秘书”给了我们四张直达拉维纳的火车车票,并且很大方地表示用快艇送我们到火车站前。在他用苏格兰腔英语与我们交谈时,乔吉娅·乔万尼并不作声,只是矜持地注视着我们。虽然开口说话的是黄毛男子,但她的姿态明确表示,她才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

龙渊对乔吉娅·乔万尼说道:“美丽的城市,三个夜晚实在是太短暂了。希望下次能够以私人的身份前来旅游,或者可以请您做游伴?”乔万尼牵动了一下嘴角,分辨不出是微笑还是鄙夷。她转过身,带头上船。

“威尼斯不负盛名。”我客气地说了一句。

“是哇,小姐!行李都带齐了?上船吧!”那个黄毛男人凑过来对我说,开口说话的时候,一股腐臭味从他嘴里冲出来,直熏到我脸上,令人作呕。随后他几乎是把我架了起来,推着我上了船。

范亚拿着我们四人的特快软座火车票,阴沉着脸跟着上了白艇。

我们四人坐在船舱里,船长发动了引擎,白艇轻柔地滑向大运河中心。

乔吉娅·乔万尼并不一起落座。她稳稳地站着,侧身对着我们,似乎对威尼斯的河水产生了不可动摇的兴趣。艇内一时无人说话,气氛死寂有如坟墓。

仿佛为了打破尴尬,龙渊对乔吉娅开口说:“美丽的小姐,在这个古城之中有着许多的故事啊。”

可乔吉娅端着架子,并不回头,只是翘了下嘴角,用意大利语说了什么。黄毛男人赶快翻译:“是的。比起贵伦敦,想必另有一番韵味。”

“此刻的伦敦是萧瑟雨季啊,有些让人忧愁。真想在此多留几日。” 龙渊说。

看到龙渊此刻还在慢悠悠地谈论天气,我心里憋不住,插话道:“那是那是。确实,在伦敦我还没见过那么多鬼怪精灵的。我们昨晚确实见到了威尼斯绝美的另一面呢。不过我很怀疑,您的弟弟现在是不是已经加入到那些亡魂当中了?”

这下乔吉娅·乔万尼总算愿意纡尊降贵,转过身来。大黑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说:“我想我前夜已经解释过我族律法?相信各位未加违背?”

“怎敢?”我张开双臂,向乔吉娅鞠躬。

“另外,”她挥了挥手,动作令人想起孔雀挥手的样子——仿佛驱赶开一根细细的蛛丝。“我弟弟么……我与他之间,都已是陈年旧事了。三百年时光,足能弥合一切沟壑,难道不是吗?不过,他人现在在哪里——是在这红尘凡世,还是已经下到地府之中……”她说,模样仿佛在沉吟,“恐怕,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们只有回意大利去寻求。”

“我们此刻不就是在意大利么……”龙渊说。威尼斯女人笑了一下,又是那种轻蔑无比的微笑。想来龙渊并不了解威尼斯这座城市共和国与意大利本土的恩怨情仇,才会问出上面那句话。

范亚说:“坦率地说,我们在此地并未找到想知道的答案。”

听了范亚的话,乔吉娅向黄毛男子点了下头,后者赶紧伸手入怀,搞得我们都被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去掏武器。但对方只是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一望而知已经被打开过。信封一角贴着邮票、盖着邮戳,看起来似曾相识。

黄毛男子把信取出,顺势把信封丢给伸手上前的范亚。这个信封,分明就是在swype窗口看到过的,伦敦旅店前台监视摄像头中看到的那封信。

“你们在威尼斯这几天,我们也不是毫无作为。”乔吉娅说,仍旧是意大利语,“男秘书”负责翻译。“这封信,正是在你们游览威尼斯期间,取自拉维纳亲王府邸,孔雀的书房。孔雀支使你们来威尼斯要人,可自己却知情不报。”乔吉娅说,大黑眼睛咄咄逼人地扫视你们,“若是我弟弟未曾踏足拉维纳,这封信,又怎会在孔雀手上?”

取自孔雀的书房——这句话里透露出的意味让我有点牙齿发酸。然而,唉,此时我太过急于眼前的任务,竟没去细想里面的玄机,否则,本可以避免接下去一晚发生的事情。然而事已至此,让我继续写下去吧。

“孔雀有所隐瞒,这我们并非不知;但谈及安德鲁,他确是在担心,看起来不像故意隐瞒。”范亚好心地为孔雀辩护道。

对方再次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尖刻的笑容,“你们真的确定,他是担心我弟弟,才送你们来威尼斯的吗?或者……”她转过身,然后回头,目光犀利地看了范亚一眼,“是为了煽动你们向我族挑衅,从而除掉你们这些问东问西的麻烦鬼?”

范亚说,更像是在反击:“我们看起来像是那么不冷静的人么,女士?”

我回应乔吉娅道:“我们确实无法判断孔雀的用心,不过,您在这么说的时候,我们也无法确定,您是不是在挑动我们去怀疑孔雀。不过,您的话我会记在心里。”无论如何,我只猜对了一半。

“你们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找到安德鲁,其他的事情,我们不管。”明说。

我们的意见只换回对方冷冰冰的一个词,这一个词还不是对我们说的。

“念。”她命令苏格兰人道。

姜黄色头发的男人带着坏笑,将信纸对着我们展开。漂亮的意大利文手写体布满了一张半信纸。然后他将信纸朝自己转过去,开始大声将信里内容翻译成英语。

信件副本已附于本报告后。

信件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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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人忍着笑一路高声念完,其中还不吝运用了不少戏剧腔调。他把信纸扔过来。拿到手上,我们看得分明,这信纸上尚留两三滴淡红血泪印迹。

听完这信件内容,再看到这几点血泪,我心下唏嘘不已,但又有些想笑的冲动。

范亚摇摇头,“也就是说召唤安德鲁回拉维纳的正是他的尊长。若信真的是在拉维纳找到的,那么安德鲁应该是去过。”

“也就是说……”明这时候正视着乔吉娅的面孔,“安德鲁,从未来过威尼斯?”

“我弟弟为何要来威尼斯?叫他从新大陆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可不是我、或者我们家族。”黄毛男子继续翻译出女主人的意大利语。

范亚点点头,“如今看来,他在拉维纳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去年他离开是因为失去拉维纳亲王保护;若是拉维纳亲王许诺重新宠幸他,那么对我族而言,情况与此前无益。我们此前没有对一位秘盟亲王的子嗣出手,此后也没有理由。而且,时至现代,他已经与我们毫无干系。”乔吉娅·乔万尼这样说着,脸上毫无表情,没有憎恨、没有怒气、没有幸灾乐祸,就好像在谈一个跟她自己毫无干系的人,“无论你们找到安德里亚,或者找不到;无论你们发现他还在人世,或是不在。”她说,意大利语富于韵律、动听悦耳。“都不足我挂念;我唯一不想看到的,是拉维纳亲王借刀杀人的阴谋得逞。”

我接上她话里的词说:“照您所说,拉维纳亲王为何要针对你族,搞这借刀杀人的阴谋?再说了,我们也不是什么好刀呀——对不起女士,我并不是怀疑您。只是单纯的疑问。”

“你们不是刀。”乔吉娅又露出那典型的轻蔑微笑,“他想将杀人罪过推卸到我乔万尼家族与氏族身上,再让你们一劳永逸地停止找寻真相;我希望你们不要成全他的算计。”

“你们有仇?”明说。但没换来她的回答。

“感谢您,那么之后我们是否可以再回到这里? ”龙渊问。

“当然,我无法左右你们的行动。但是,我可以做到平安将你们送出威尼斯。至于各位是否再来,那要看您是否遵守乔万尼氏族律法。并且,是否抱着和平目的而来。”

随后船内无人再说话。白艇慢慢驶近了火车站,正慢慢往岸边靠。我们起身准备下船。

“至于我与孔雀是否有仇,”船停到岸边,她忽然说,“那当然。”

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坦率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

龙渊回头,“您所指的,‘有仇’,是指?”

“就是字面意思。”她身旁,黄毛男人忙着把我们的行李搬到岸上。

“因为,安德鲁?”龙渊补了一句。

说完“就是字面意思”这句明显是敷衍的话,威尼斯女人本已背过身去,似乎不打算再理我们这些马上要离开的客人。然而听见龙渊出声说出“安德鲁”这个名字,她今晚始终保持的冷淡表象终于被打破。乔吉娅·乔万尼闻言猛然转身,气势汹汹地腾腾跺着脚大步走上来,一双大黑眼睛怒火熊熊地逼近。不等黄毛男子反应,她已连珠炮似地吐出一连串英语,带着很重的意大利口音:“粘土能够左右陶工的意志吗?妇女何尝有权决定男子在她腹中种下怎样的种子?孔雀身为血族,又贵为彼时拉维纳亲王的子嗣;而安德里亚当年只不过是一介肉体凡胎。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不言自明。我弟弟被从家人身边夺走,沦落成神志错乱、不可救药的疯人,该归咎于谁,再明显不过。如果连这点事都不明白,我跟你们也没什么好说了,‘秘盟使者’。祝你们回拉维纳一路平安。”

她气乎乎地再次顿脚,回到船上,甚至不等贴身男秘搀扶。后者也赶紧跑上船。白艇一溜烟地开走了。

我目送白艇离开,心下再次唏嘘。

明对着乔吉娅的背影,低声说道,尽管知道她已经听不见:“我一直以为,你们互相憎恨。抱歉。”

告别了乔吉娅·乔万尼,我们四人走进明亮的火车站,口袋里揣着车票和那封沾有血泪的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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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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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出威尼斯的那一段路程,火车仿佛行在水上,车身两侧,全是一望无际的威尼斯潟湖水面。今夜,雾气居然散开少许,月下的海面水波粼粼,带来一种纯洁柔和的气氛。似乎,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糟糕的事情,也永不会有暴力打破今夜的无尽宁静。这氛围让人能短暂地放松一下,不去想其他事情,只是静静观看窗外漆黑的意大利。

趁着路上的时候,我们四人讨论起回到拉维纳之后的行动方案。不论如何,那封信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拿在我们几个外来人手上,在还没掷出去之前,说不定就先炸了自己。

范亚开口道:“我在想,现在事情还无定论,我们去孔雀那里还不必抱着兴师问罪的打算。”

龙渊说:“没错。不过不管是哪方面目前看起来都不可信。相比之下,威尼斯的不解之谜更多一些。在拉维纳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调查。”

明接道:“那么,那封信,你们打算怎么办?乔吉娅有本事把这个找出来,拉维纳亲王,也有可能会发现它不见了。”

我回答明:“现在这信在我们手上,拉维纳亲王说不定会认定是我们拿的。”

“又一次借刀杀人?我们总是那个被杀的啊,好悲伤呢。”龙渊说着,一脸的无奈。

我趁机揶揄他,不管现在正是紧急时刻:“你真的有在悲伤吗?”

“……其实没有。”他承认。我笑了一下。

明把话题拉了回来,“我想,只要记住,我们最开始的目的就可以了。不要被他们的声音蒙蔽眼睛,因为那些,和我们没有关系。信的事,不问的话,可以不说。但如果他们问了,我想,也就不需要再掩饰了。”他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了一部手机。屏幕亮起以后,仍然是龙渊、范亚以及我的照片。看到这里,我之前心里的那个关于明的小疑问再次浮现。

明接着说,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我觉得到那个时候,他们该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但也许,我们更值得相信的是这个人。”他指的是那晚在城市公园里和我们见面的战战兢兢的血仆。“还记得那位女士吗,不知她知不知道我们今天晚上会回来的事情。”

龙渊问:“能联系上她么?” 尔后明直接把手机抛给了龙渊。龙渊耐心地拨了五遍没有人接听,是直接用意大利语和英语表示“无法接通”。

“我想也许这是个一次性的号码。她会很小心的。”我给出一个一般性解释。

龙渊补充说:“不是没人接,是无法接通。或者她私自见我们的事情曝光了。不管怎样,把信发到某个地方,然后设置限时发布吧。……上传 twitter 吧,做个限时发布。预估我们会在这里待几天?”

龙渊此话一出,我们另外三个人都一致地盯着看他。

“你疯了吗。”虽然是问句,但明的语气显然是肯定的。

“我就是治疯子的。”龙渊快速回答。

“所以你说不定也已经被传染了。”我抬手指了指他的脑袋。

不用我说您也知道,把这封信发布网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潜藏戒律的严重破坏。而且当今网络覆盖如此之广,信息传播速度如此之快,若真这么做,后果将是不可预料和逆转的。我想明和范亚也会同意我的看法,并且会一致地阻止龙渊破坏这血族最高戒律的打算。

幸好龙渊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改了口: “或者我有个折中的方案:直接拿着这个回去伦敦交差就是了。”

“到了拉维纳再做打算吧。我们回来的事,大概很快就会有人知道。”明说完,抱着胳膊靠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我倒觉得龙渊的提议不错,“这倒是不错。我们确实也没必要亲自跑去拉维纳刨人。”

“交差的话回去是可以了,但我们还要找人不是么?现在回去,安德鲁生死未卜。”范亚坚持道。他们还真的是很在乎安德鲁·德纳啊。

大致讨论出了一个结果后,剩下的旅途,我们或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或者安静修养。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再次回到了古城拉维纳。火车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刚出站,又有一辆加长黑轿车正等着我们。除了司机以外,照例是克劳迪欧和克劳迪娅陪同。两人上前迎接我们,仍旧彬彬有礼。

“晚上好,各位先生、女士。”克劳迪娅说,“天快亮了,亲王阁下派我们来接各位到旅店下榻。”

龙渊迫不及待地凑上去,握住克劳迪娅,“啊,回来真好~我的美人你又来接我了~”结果克劳迪娅暂且推开龙渊一点,表示“到车上来,这里人多”。的确,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门口,这影响太不好了。

我们鱼贯上了轿车,克劳迪欧把我们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里,最后一个上车。而此前龙渊已经跟克劳迪娅在车里亲成一片,没空再理我们。

范亚无视了正抱成一团发出不明声响的两人,转向克劳迪欧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男性血仆回答:“亲王阁下告诉我们您几位到站的时间,我们提前一些到了,也没等太久。”

“亲王这两天可好?我们想见他的话,最快也要明晚了吧。”范亚追问。

克劳迪欧表示亲王非常好,而且确实要到明晚才能见到他。

问完了想问的,龙渊和克劳迪娅仍然没有分开,范亚瞥了瞥他们,也许是想起来今天还没进食过,他看起来也有些忍不住了,遂托起克劳迪欧的手腕开始啜饮起来。

我犹豫了一会,也抬起克劳迪欧的另一只手腕开始进食。

只有明一动不动,坐在一边,死死地闭上眼睛,装作听不到看不到闻不到。

轿车平稳行驶着,路线有点眼熟,分明就是我们离开时走的那条路,看来今晚下榻的旅馆还是上次那家。

目的地到达,我们在豪华旅店前台拿了房卡,走到门前,发现安排给我们的房间还是先前的那几间。龙渊的房门一打开,就听见里面有潺潺水声。众人立刻警觉起来。

范亚发动了异能,嗅到里面有血的气味。他掏出手枪,提醒我们。龙渊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克劳迪欧和克劳迪娅刚把行李放到房门前,正准备道晚安,忽然见两位男士掏出武器,都吓了一跳。我顺道安慰了一下两位血仆。但他们一方面是贫血、一方面是害怕,想走又不敢走,哆哆嗦嗦跟在我们后面。

明上去一脚踢开了房门。视线所及处没有人,但是洗手间传来水声。

范亚做了个手势,随后自己先走了进去,踹开洗手间的门。我们另外几个人跟在后面进了去,在洗手间里,看见了骇人的景象。

浴室里,洗手台墙上的大镜子被砸碎,大部分玻璃仍留在原处,但右下缺了一角。这一角,正被白瓷浴缸里的死女人握在右手里。她还穿着我们初来拉维纳那夜,公园密会时见到的那身黑色裙装西服,帽子、墨镜井井有条放在旁边小凳上,高跟鞋整整齐齐列在浴缸前。这下我们终于目睹她的正脸:她看上去30岁出头,死亡将临终前的惊惶凝固在她睁大的呆滞双眼中。她左腕解开的衬衫袖口处,露出细细密密、平行排列的割痕,仿佛被细齿梳子篦过,几道格外深的伤口中可见腕骨。浴缸的冷水管正源源不断注水,冲刷着尸体,流尽的血液早已被冲刷进下水道,一切干干净净。唯一沾血的物品是一枚钻戒,孤零零被扔在洗手台的水池口,碎裂的镜面上,刻痕笔画尖利,刺目地跃入眼帘:

SHE KNOWS
THEY BOTH KNOW
NOW THEY ALL KNOW

想起来就在前两夜,我们还在这个房间里,商量着要不要按神秘手机里的指示赴约。而现在,这女士就遭到了报复,这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身后,克劳迪娅恐惧地大声尖叫起来。克劳迪欧伸手抱住她,脸色跟她一样惨白,颤抖不已。

范亚克制住自己,理性地对龙渊说:“龙医生,检查一下?死亡时间、死因、外伤……”龙渊尽管是一名心理医生,但在这种时候还是能充当法医一用。他看了看尸体。尸体早就冷了,死因看起来是失血过多,又被冷水冲刷,破坏了推断死亡时间的可能。

范亚、明和我也开始在这里搜查起来,或是询问克劳迪娅和克劳迪欧,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

龙渊发现死亡血仆的口袋里有个手机泡在水里,他将手机和那枚被用来划写镜面的钻戒收了起来。

明低头查看着地板,同时问向惊魂未定的克劳迪娅和克劳迪欧:“这里之前,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人住?”他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范亚说:“自杀的话应该会用温水吧?”

“我也不相信这是自杀,而如果是他杀的话,这个‘she’或许指的就是这个人?”龙渊手指着死去的女子。

“二位,我们想换间房住。”范亚对克劳迪欧和克劳迪娅说。两位拼命镇静下来,表示毫无问题,如果贵客愿意,可以立刻动身去另一家旅店。

最后的一点时间里,范亚再次查看了那名死亡血仆的死状。随后他抬头对我们说:“这种情况让我想到了……疯狂术。但我也不是太确定,或许还有其他精神控制类的。”

疯狂术,末卡维氏族的独有异能。这条线索实在让人有糟糕的联想。

看了看时间,天已快亮,龙渊催促大家赶紧换旅馆,至于尸体,就交给其他人处理吧。

我们前脚刚走,凡人社会就迅速运转起来,照章办事。一刻钟之内,警车、救护车蜂拥而至。在拉维纳亲王血仆的帮助下,我们四人迅速转移到另一家旅馆,避免了在黎明时分头上无片瓦的悲惨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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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2-12, 0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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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




时间:2007年11月4日

地点:意大利,拉维纳



像往常一样,太阳刚落下不久、黄昏之光还未消隐时,我就醒了过来。同行的几位似乎还要再休息一会。

我打开房门,然后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升起的暮星,一边等待一边思考。今晨的睡眠并不安稳,在我模糊的印象中,我正睡着的时候忽然醒了一下,但几秒后马上又睡着了,迷糊中我只觉得有可能是旅馆服务生收拾房间。但即使只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念头也足以引起我的顾虑。希望不要节外生枝。

暮光渐渐消失,其他几人也陆续醒来。我听到范亚去敲门,把明和龙渊叫了出来。他们在走廊上就开始讨论起今晚的行动,以及该如何处理那封信。同时他们的脚步声正朝这边接近。

我走出门,让他们先进来。在去见孔雀之前,我希望能从老朋友那里得到一些可靠的情报,以有利行动。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联系上约翰·列侬。看到他那眼镜脸让我心里有了些底气。只是这个利物浦佬并没能和我们一起分担忧虑。

“晚上好啊,各位。”电脑屏幕上的人快活地用利物浦方言打招呼道,“活得还不错?”

龙渊耸了耸肩,第一个接话:“如果能够活过今夜就更好了。”

“晚上好。我们有麻烦了。”我开门见山地对约翰·列侬说。

“哟,啥麻烦?”不知这家伙是不是装傻。我是很喜欢他的性格,但有时候它们也颇让我恼火。

我从范亚那里拿过那封信,放在摄像头前让约翰阅读,甚至还担心这条网络线路的加密性。约翰透过眼镜片,眯起眼睛把信默念了一遍。等到他读完抬起头来,我觉得这家伙的面部肌肉有点抽筋——就是那种一边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边又很想笑的表情。不过我希望他还有考虑到我们四个人的安全问题。

范亚这时候却来了好奇心,问道:“话说回来,你这位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呢,索菲亚小姐?”他边说边冲屏幕里的前披头士成员眨了眨眼。不能指望一个像范亚这样的老家伙会知道20世纪的摇滚巨星不是么?

“唉,我觉得与其研究我的身份,不如节省点宝贵的时间,来研究一下怎么让你们平安活过这次‘度假’。而且你们时间实在不多,如果我没弄错。”“约翰·列侬”忽然显得有些促狭,“首先友情奉送一个好建议:千万别把这封信弄丢了,但也别让任何不该看的人看见它。其次呢……你们有什么计划?”

“我们打算用这封信去交换安德鲁,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疯了?”范亚用了一个问句。

“哈!”约翰短短地笑了一声。

我立刻驳斥范亚道:“别傻了,孔雀肯定会过河拆桥。”

此时龙渊提出了一个主意,或许该说是一个典型的梵卓式的主意。他说:“这是一个好建议没错,但是对于目前的我们来说,这并不容易。我们考虑找孔雀摊牌,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找元老院的人弹劾他。可是我们没有他们中任何一个的联系方式。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反对他的派系的长老,我们感激不尽。”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是也很危险。

但是约翰倒是没有对此表态,“哦,这不难。拉维纳元老院……等我查一查。”说着他就噼里啪啦地开始敲打键盘。他暂时不抬头,但明显是对我们说话:“亲爱的朋友们,我只是想提出一种假设,只是一种可能性……请耐心听我描述一个场景,你们看看合理不合理。你们拿着这封信去找拉维纳亲王并且声称这封信是他谋杀自己子嗣的重大证据;而他说这封信是假造的、并且以你们对本地亲王不敬为由,把你们投入监狱、或者更糟。”

“这显然是我们需要考虑解决的问题。”范亚表示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考虑过。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约翰结束了搜索,抬起戴着眼镜的脸,“睿魔尔。”

是了,那封信上残留着几滴血泪。不知道是拉维纳亲王真的写到动情处滴上去的,还是故意弄上去的。

约翰继续说,把他所查到的元老院资料倾数倒给我们。“好在呢拉维纳不但有一个长老级别的睿魔尔,他现在还带着一名学徒。两个睿魔尔里总该有一个,能舔舔这封信上的血泪印子,告诉你们这封信到底是否真的出自你们认为的那个人之手?这位睿魔尔长老人称贝尔法诺教授(Professore Belfano):是个摄政,也是其氏族在元老院的长老代表。他的学徒来自佛罗伦萨,名叫瓦伦蒂诺。教授先生在公开场合一向服从孔雀领导,私下意见不清楚。是否以任何方式参与或反对德·尼罗先生的政变计划也不清楚。”

范亚和龙渊、明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位先生不会和瓦朗蒂娜小姐有什么关系吧?”啊,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瓦伦蒂诺、瓦朗蒂娜,名字只有阴阳性的区别。虽然我与瓦朗蒂娜素未谋面,但是也听闻过她的“传奇事迹”。不过这里,我想也许只是巧合,毕竟这两个都不是什么稀奇的名字。

“那就是你们需要直接问他的事情了。呃……还有一些其他当地权贵的信息,你们需要么?”

“当然,可以提供的信息越多对我们越有利。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龙渊说。

就连范亚也接受了这个行动方案,说道:“不过既然找到了这个人,下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说服他帮助我们,忤逆当政亲王了。”明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说实话,如果之前我只是对这个提议感到稍微惊讶,那么现在,当看到这个计划似乎正在一步步成型、一步步走向不可预知的终局,我感到一阵阵的不安,仿佛正面对一片随时可能暴涨的大海。

“没问题。”约翰跟龙渊客套道,又转向范亚。“我不认为睿魔尔们真会舍弃中立立场,但是其他人就不好说。例如这位俄瑞斯特(Oreste):这个布鲁赫既是元老院成员,也是当地唯一的布鲁赫。然而别弄错了:他拥有抵得上一支军队的战斗型血仆。这个倒霉鬼跟拉维纳的末卡维氏族有不少旧仇:乌拉诺(Urano),他的祖辈尊长(grandsire),19世纪时曾经为求上一任末卡维亲王预言,亲手杀死自己子嗣潘塔西莉亚(Pentesilea)。这个潘塔西莉亚,就是俄瑞斯特的尊长。所以他曾经非常憎恨上一任末卡维亲王,也就是现任亲王的尊长,这我想人人都能理解。上一任亲王失踪后,他仍然对末卡维担任亲王职位之事,非常抵触。然而德·尼罗先生搞政变时,不知许诺了他什么好处,顺利地把这个布鲁赫拉到了自己这边。我的建议是小心一些跟他谈谈:说不定你们也能获得他的支持。”

范亚、明和龙渊都在认真听着约翰的讲述。

“城内另外一支武装力量是由菲利珀和菲丽帕(Philippo & Philippa),一对龙凤双胞胎冈格罗带领的血仆安全警卫队。这俩人以前平时巡游伦巴第地区,目前回到拉维纳,给血族权贵们当警察大队头子。他们的尊长叫佩雷格瑞诺·玛迢奇(Pellegrino Matteucci ),是名义上的拉维纳冈格罗长老,在政变动乱后一半是为避嫌、一半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人生心愿,动身(再次)去非洲探险至今未归。‘再次’是指……他凡人时期就跑到非洲去大冒险,还写了书哟。”约翰摇摇手指。

“夜探非洲?”明少见的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平,分不出是嘲讽还是开玩笑。

“这支武装力量有多大规模?”范亚追问。有时他也并非一个只懂摆弄风月的托芮朵。

约翰呲了一下牙,“Well,足够大。不过呢,菲利珀和菲丽帕并不喜欢宫廷政治。他们更希望政变后的政治局势赶快平定,好去非洲寻找自己尊长下落。”

我说道:“这个所谓‘平定’可有好多解释呐……”

“这不是一般的浑水……”范亚低语。但是很不幸,正如您已经知道的一样,这趟浑水我们不仅趟了,而且还溅了一身泥点。

约翰·列侬耸耸肩,“我只提供信息,至于怎么利用它们,就要看各位的才智。好了,下一个……嗯,诺斯费拉图氏族的长老么,人称“瘟疫医师”(medico della peste)。根据其在公开场合对亲王的表态来看,目前的希望是能组织一次全城血族外加血仆的健康体检,预防传染病病原体被血族携带造成大规模流行。我估计,伦敦的事情,再怎么隐瞒,也比不上诺斯费拉图族消息灵通。”对方笑了笑,他指的是今年年初时伦敦的传染病问题,“唉,无论如何吧,如果你们打算摆孔雀一道,最有可能被推举成为下一任亲王的,还是拉维纳的梵卓长老。”

梵卓,又是梵卓。他们就擅长这个,不是吗?不知道在场其他几位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约翰接下去却说:“但是这位有点,嗯,那个。”

“哦?”我好奇地问道。

“堂·达果斯提诺(Don D'Agostino)名义虽然是拉维纳元老院成员,然而长年与其一男一女两名子嗣在威尼托大区北边的特伦提诺-上阿迪杰地区培育‘佳酿植株’。他对退隐生活很满意,不愿再度参政、重出江湖。”约翰抓了抓头,“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爱好,但是……咳。”

龙渊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你说,他最有可能被推举成为下一任长老?”

“因为他是梵卓嘛!”约翰理直气壮地回答。

明叹了一声气:“事实上,我并不想干扰拉维纳的事情。”

“说到个人爱好。”屏幕里的约翰忽然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拉维纳的托芮朵们……唉,我劝你们对他们俩,就直接放弃的好。”我瞥了瞥范亚,同时想像着他的拉维纳同胞们会有怎样的恶趣味。

约翰继续神秘地宣扬着小道消息:“这是一对修士和修女,被称为弗朗切斯科兄弟和琪雅拉嬷嬷。前者为尊长,沉迷圣乐合唱;后者为子嗣,开着一家天主教教会下属的孤儿院,当着院长。据说俩人互相有血缚。这俩人,咳咳咳,目前全心投入培养童声合唱团的爱好。因为这个爱好,曾经跟你们那位失踪的末卡维有些小冲突。”约翰坏笑道,“后者不愿他们领孩子们到Elysium上来表演,曾多次婉拒他们的演出要求。因此不用我说你们也能想见,这一对活宝非常喜欢孔雀举办宴会的排场和品味,并且因为以前负责管事的走后可以随心所欲在Elysium上展示自己的艺术成就而大力支持孔雀的独裁统治。从各种角度来看都是坚定的保皇派。”

我对这两位托芮朵的品味实在是不想予以评论。

“于是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信息?”约翰问,扶了扶眼镜。

“安德鲁此前与以上哪位关系最密切?”范亚询问。

约翰努努嘴,“拉维纳可不像我们伦敦,这里人人忙自己的事,也不用给亲王上班打工什么的。所以,密切谈不上,顶多是利益关系?说真的,你们跟这位‘安德鲁’也不是没打过交道,你们觉得他会跟什么人关系密切么……”

“如果是安德鲁的话,我倒是觉得会去孤儿院跟孩子玩玩。”龙渊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抬头问:“这些长老的联系方式?”

“联系方式嘛,不用你们操心。”约翰向屏幕外抬了抬下巴,“五,四,三,二……”

我回头看向后方。

“……一。”

屋内的有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同时间,swype窗口已经自动消失。屏幕黑了一秒钟,又变回正常样子,只是没了swype和约翰·列侬。

范亚过去接起电话,“您好,哪位?”

“晚上好。”克劳迪娅的声音温婉地从听筒里传来,“我可以上来吗?”稍后范亚指示克劳迪娅去龙渊的房间。于是我们也移步到了隔壁。明从进去后就保持着靠着门边墙壁抱臂站立的姿势。

须臾,门被敲响了,龙渊去开了门。那名女血仆进来,彬彬有礼地向我们依次打招呼,“各位晚上好,休息得可合心?今晚,鄙城的托芮朵借亲王阁下宅邸,举行演出。亲王阁下和两位举办者想请各位赏光出席。”

范亚说:“感谢亲王的盛情邀请,我们稍作准备就去。”

龙渊接道:“每次都麻烦亲王特意招待我们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除我们之外都有谁出席?”

我站在两人身后听他们谈话,同时注意到克劳迪娅有些不对劲。女血仆虽然头发一丝不乱、衣着一尘不染,妆容也精心修饰涂抹过,但再多的化妆品也盖不住她红肿的眼圈和狼狈慌乱的身体语言。

她的言语中带着一丝慌乱,“全城血族都在受邀之列。这次并非特意招待各位,只是本城托芮朵的演出安排早就与亲王阁下定好,而您各位又恰好回来。另外,”她抬起红肿的眼睛,努力做出诱惑音调,对龙渊说。“堂·达果斯蒂诺先生恰好回来。带了几箱‘佳酿’,会在演出后与大家一起分享。哦,对不起……堂·达果斯蒂诺是本城的梵卓长老。”

我想到之前她总是和那位叫克劳迪欧的男血仆在一起,今天却不见了他,便问道:“克劳迪欧呢?他去哪里了?”

克劳迪娅的脸有些发白,“没、没什么呀?克劳迪欧……克劳迪欧他今晚身体不适……”虽然这么说,但她的样子看起来难过得要哭出来了,现在仿佛是用尽意志力才忍下眼泪。

虽然觉得她并没有说真话,但我也不想强迫她,于是只是说了一句“请代我向他致以问候”。

明显然直接多了,他直言:“……死了……?抱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龙渊按住克劳迪娅肩膀,看向她的眼睛,用他好听的声音轻柔地发问。他要采取一些“强制措施”了。“克劳迪娅,我的好姑娘。你今夜眼眶如此红肿,影响了你美丽的容颜。到底是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你?还有,拉维纳亲王阁下,是在什么情况下让你来这里邀请我们的?”

“……”抵挡不住梵卓的支配术,女血仆忽然之间眼泪夺眶而出。“亲王阁下他……今天晚上醒来之后,毫无理由地就把克劳迪欧……放了血……几乎把他抽干了……我虽然尽力给他输血抢救但是……”女血仆抽泣着,用哽咽的声音继续说,“亲王阁下他现在……每天睡觉时也戴着面具……克劳迪欧只是出于好意一时多嘴……他只是怕阁下他这样睡觉不舒服……”

龙渊轻轻按了按克劳迪娅的后背,“不要着急,慢慢说,亲王阁下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没有,就是叫我一个人来接您几位。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女血仆的眼泪冲掉了她涂的粉、化开了她的下眼线。她看起来又愤怒又害怕。

“有多少天了……?拉维纳亲王他不摘下面具的时间。”明询问,略带踟蹰。

哦,是了,那副面具,那副惺惺作态的白瓷假面。如果我得到的安德鲁·德纳的情报不错的话,这个拉维纳亲王是一个……双重人格者。这副孔雀面具就是他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的中转站。安德鲁·德纳憎恨居住在面具中的拉维纳亲王,而热爱面具后方的那位亲王。他认为“孔雀”是一个篡位者。

克劳迪娅惊恐地嘶声叫喊:“不知道……我不知道……哦!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他站在那里,欣赏着……桌子上的血袋,用指尖抚摸着它们,似乎在享受它们的暖意……声音柔软而冰冷……他叫我走,叫我去接你们,于是我就走了,来了这里……但是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去……”她的话似乎在说,那位“篡位者”霸占王座的时间越来越长。Well,我没见过那位面具后的拉维纳亲王,所以不予置评。

“亲王让我们什么时间过去?”龙渊问。

克劳迪娅双手抱着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现在就动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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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2014-03-19, 0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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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珞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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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克劳迪娅这幅凄惨的模样触动了在场几位血族。明好心地让她留在这里。龙渊对她进行了催眠,修改了她的记忆:“你会在这里睡10分钟。然后你会再次醒来。你会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记得我们说过什么,只记得你来这里邀请我们参加亲王的晚宴。你不再记得克劳迪欧被亲王吸干,你只记得他去出远门了。你永远不会对亲王的面具提出疑问,不只是质疑,并且是赞美。睡吧,我的美人。”

女血仆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龙渊。她下眼线化开了,随着泪水流下,显出的痕迹宛如黑色流星划过脸庞。“是……的……”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我想睡一下……”她双腿一软,向下倒去。唉,撇开一切不愉快,这真的是幸福吗?选择舒适地忘却还是痛彻地记忆?记忆虽痛,但总归真实。

我们决定赴宴。违背此地主人并无好处,而且在宴会上应该能碰上诸位长老,我们寄希望于他们能帮助我们。

在旅店前厅,我们看到一堆报纸里有一份是英文的。瞥了一眼头版头条,发现标题是《美女议员卢克蕾佳·迪·卡诺萨自杀身亡。生前曾长年抑郁。内阁同僚集体哀悼女强人》。想到昨晚看到的她的死状,我不禁又打了个寒颤:若这真是孔雀亲王所为,那该是怎样的疯狂与残忍。

十分钟后,克劳迪娅睡醒,迷迷糊糊补了妆赶上我们。我们再次上了那辆加长黑轿车,再次去往拉维纳亲王府邸。

跟几个夜晚之前相比,这里没什么变化。只不过,今晚大厅搭出一个阶梯台子,而前来参加的人数少了很多。克劳迪娅带我们进大厅,此时正好是晚上八点钟。一排排椅子放置在阶梯台子正对面的地方,乐池里的室内管弦乐队刚刚调弦完毕。我们大概是最后一批客人,因为在我们身后,血仆们忙着关上大门。厅内依旧到处摆放着鲜花,只是四周不再放置铺着白布的长桌。宾客们纷纷到椅子上落座。离阶梯台子比较远的灯逐盏熄灭。观众席上安静下来。

我本以为会有人领座,但是克劳迪娅在远远的地方站着。我们只好跟着人群挪进去,自己找了三个空位并排坐下,除了明。明退到人后,保持一个可以看到其他所有人的距离,关注着一切;真是阿刹迈的天性。一落座我就开始寻找有没有看起来像布鲁赫的。另外两人也都很有默契地分别行动起来。龙渊应该会去找那位梵卓长老吧。范亚凭着艺术家敏锐的感知似乎发现了睿魔尔长老。

顺着他手指方向,虽然光线黯淡,还是看见一个老者,扎条蓝丝绸领带。目前遇见过的睿魔尔,好像都特别喜欢蓝色领巾之类的东西。我虽然没见过瓦朗蒂娜·伊菲夜本尊,但知道她戴着一条大蓝围巾,这跟领带的意思也差不多?

这老者一身深蓝色西服、硬领白衬衫配一条蓝色丝绸领带,戴金边眼镜,手上戴一枚朴素的金戒指,脚踏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发际线稍有些后退,两鬓斑白。大学资深教授派头十足。他身旁坐一个年轻人,漆黑卷发、大黑眼睛、身板单薄,一双手像是没拿过比百科全书更重的东西。穿一件休闲款卡其色西服,没打领带,脚上是阿迪达斯球鞋。休闲西服前胸口袋里揣一个小笔记本,一支钢笔。听说睿魔尔都有四处派遣交换学徒的习惯。

寻找布鲁赫的过程要困难一些。这一群人都穿着讲究、举止文雅,谁都不是很像典型的布鲁赫。我张望了半天,勉强找出一个疑似对象:这是一名侧面像带有古典美的健壮青年,穿红色短皮夹克,有一点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他坐在那里的样子有些不耐烦,表情坚毅中带点凶相。

至于龙渊呢,就没那么走运。他没找到梵卓长老。要不,就是这里坐着半打梵卓。

范亚说:“睿摩尔的长老和他的学徒就在那边,我先去打个招呼。”说着指了指蓝领带的方向。

“好,去吧。我发现了一个疑似布鲁赫的家伙,不过不确定。”我回他说,指了指另一头的红短夹克。

范亚起身离开座位。与其同时,除了阶梯台子顶上的两盏大灯以外,剩下的灯,全都悄悄灭了。一阵轻轻的、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孤儿院的孩子们身穿统一的小白袍子,走上各级台阶。他们一看就花了很长时间练习这段走台。一位裹在黑袍子里的修女嬷嬷站到合唱团前,优雅地鞠躬行礼,然后转过身,举起指挥棒。随着管弦乐队奏出的音乐,孩子们张开嫣红的小嘴,开始歌唱。他们看起来最大的不到13岁,最小的也就5岁6岁样子。

我瞥了瞥范亚那边。蓝领带老者很认真地欣赏着演出,倒是他旁边那个男学生模样的小子似乎被范亚吸引了注意力,想要跟他搭话。

看起来进展良好,我扭头留意起那位疑似布鲁赫的举动,等待表演结束。他手托着下巴,皱着眉头,另一只手敲打着膝盖。

台上,修女指挥挥动着指挥棒,貌似沉醉在孩童的歌声中。一曲完毕,观众席上首先有个人站起来,热烈鼓掌。这人一身天主教神父打扮,感动得血泪满面。上帝,看着那两个人扭捏作态的样子,我几乎要吐了……就是可惜没有东西可以吐。在座其他血族也都礼貌地鼓掌,不过没那么激动。“神父”迅速摸出亚麻布手帕擦了眼泪,握着胸前十字架喃喃祈祷着坐回原处。

孩子们又唱了几首歌,每次都获得了不少掌声。瞧着同座观众,不知是不是会有人过于感动,在节目结束后试图给他们一个……吻。9点半时演出结束了。孩子们向观众席方向有礼貌地鞠躬,动作训练有素。然后就跟来时一样,他们排队从台阶上退下。修女暂时离开,似乎是送孩子们上车、返回孤儿院。片刻,她自己又回来,充满激情地拥抱了自己的尊长。

灯光再度亮起。我们几个伦敦人发现,拉维那的孔雀亲王此前一直不出声地在二楼台阶上——上次他出现的位置——倾听演奏;此时他正和某人谈话,声音轻柔。这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皱纹不少。身量高大,却习惯性地有点弯腰驼背。他身上有种奇特的山民老农气质:说不出颜色的毛衣外面套说不出颜色的棉布夹克,裤腿和鞋之间露出脚踝一截毛线袜子。

神职人员打扮的两位血族携手走上楼梯台阶,老农和修女神父互行吻颊礼,仿佛久未谋面的好朋友。此时血仆们蜂拥而上忙着把合唱团台阶和座椅撤掉,又在厅内摆上若干小圆桌充当酒台。一箱一箱“红酒”被抬上前来,血仆侍者们忙着摆弄水晶酒杯。

二楼台阶上,“神父”清清嗓子,拍了拍手道:“很高兴今晚能跟各位相聚。感谢亲王提供场地,让我的子嗣,琪雅拉姐妹,在此献上演出。我期待她和她的孩子们能在以后的夜晚,提供更多这般美丽的圣乐合唱,以悦各位身心。同时,让我们欢迎堂·达果斯蒂诺的回归。”啊呀,原来那老农模样的人就是梵卓长老,还真是很不典型的梵卓呢。我脑子里出现了麦克斯韦·怀特从头到脚精致无比的上流模样;念及此,我又瞥了瞥坐在旁边、西装革履的他的子嗣。与这位堂·达果斯蒂诺真是反差巨大。

老农模样的梵卓长老笑容满面,说起话来倒很简单:“啊,又回到我美丽的拉维纳,我很高兴!顺道带来一些今年的佳酿,各位请不要客气,随便喝!随便喝啊!”他挥挥手,底下的血仆侍者赶紧嘭嘭开瓶。

另一头,范亚和睿魔尔长老搭上了话。一直站在后方的明迈步缓缓走动,同时随着其他人一起,拈起一支高脚酒杯,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环顾四周。明在孔雀亲王一出现的时候就始终留意着他。

我也要了一杯“酒”,装作不经意地走到疑似布鲁赫身边,对他简短而友好地说了一句“嗨”。他抬抬头看看我,也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嗨”。尽管音乐会后的酒会本来就是提供社交的场合,但是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搭话,真是挺尴尬的。因此我自顾自喝起来,没再回他。同时眼角余光瞥到范亚那边,不知道他们正在谈什么,那个法师小学徒似乎很兴奋,凑在范亚身边劈里啪啦说着,手舞足蹈,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这边厢范亚和学者切磋。那边厢龙渊也不知什么时候和堂·达果斯蒂诺搭上了话,两位梵卓正把“酒”言欢,气氛融洽。而我,却和那个红夹克青年凑在一个圆桌旁边,谁也不说话地各自喝闷酒。

这尴尬的气氛实在让人受不了了,我犹豫着要不要打扰这位不面善的家伙。我小心问道:“那个……你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个演出?”

对方看我打破沉默,伸手挠挠长满卷发的头,顺势倚在自己前臂上。他从侧面打量着我,突然问道:“伦敦来的?”

“啊?啊,是的。”

“所以你才会跑过来,问这种问题。还是对我。”他发出一声恼怒的叹息。我被这家伙弄得莫名其妙。

“知道么,你大概是这一年以来,头一个主动来跟我说话的血族。哪怕是街头巷尾流窜的贱民(Caitiff),如今在亲王大人的眼中,看起来都比我顺眼。……喂,说真的,你确定要继续跟我谈话吗?大家可都看着哪。”他朝厅内抬了抬中间有个凹陷的下巴。

“我为此感到抱歉……呃……”听到他的话,我很自然地扭头看看周围人的目光。虽然这下不觉得被谁盯着看了(也许除了明),但我意识到,这家伙可能在安德鲁政变失败之后,被孤立得厉害。对面这个穿红夹克的青年就是布鲁赫长老俄瑞斯特无疑了。

我学着孔雀的模样,轻轻地挥了挥手,就好像扫掉面前的蛛丝一般漫不经心,把那些目光扫走。然后挑选着语气。“我们是‘外国人’,就不管这些了。啊,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居然连……街头巷尾流窜的贱民都……不过如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作为一个能被亲王大人看上眼的贱民;二,全城人都冷落了你,不过至少你还有合法的尊长。你选哪个?”

俄瑞斯特被戳到痛处,剑眉紧锁、挺直身子、捏紧拳头,怒瞪着我,一双眼睛里的怒火闪闪发亮。都说布鲁赫是暴脾气,我还真有点怕。

“你是外地人,我也就……不怪你。”他克制住自己,“下次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尊长’这两个字。”他扭过头去,不再看我,那表情当中居然掺杂一丝悲痛。

“我也不怪你,”看着他那发怒的样子,我保持着轻描淡写的口吻说:“下次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贱民’这个词。俄瑞斯特先生。”我还记得我是谁。

对方吃惊地松开拳头。“哦……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说了不怪你,”然后我也转过身去,背对着这家伙继续喝酒,不再看他,“另外,我也为我的无知和鲁莽道歉。”

我不理他,他却非要来理我:这小子伸出手来环绕着我的肩膀,居然非常温柔地将我推转过身来。

“呃……俄瑞斯特先生?”

“我说,我真是非常抱歉。”他说,还挺诚恳,“最近这一年,不好过……我只是觉得,你知道,‘啊,该死的末卡维,给我带来了这么多麻烦,还要继续惩罚我吗’,然后就一直不能释怀……随便拿你撒气是我不好。”

“不,没事。我早就习惯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猜猜,这事和你的尊长有关?”

那个悲痛的神情又在对方脸上闪过。“也许你不相信,但是我知道失去尊长独活的滋味。”

我低下头摆弄起酒杯。“啊,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机会享受如此……奢侈的烦恼……”

“唉,我也说不好。是从来都没有过比较糟糕呢,还是曾经拥有却突然被夺去?”他同我动作一致地低头望着酒杯,“而且还是出于那种毫无意义的理由……你是外地人,一定不知道。拉维纳的亲王位置,以前可不是……那家伙坐的。”俄瑞斯特脑袋往二楼台阶方向偏了一下。“实际上在上世纪中叶之前,一直是现在这位的尊长莱拉担任拉维纳亲王职位。而那一个末卡维……名叫莱拉。她是……‘女先知’。”这最后三个字从布鲁赫口中吐出,充满说不出的苦涩与讥讽。

我皱了皱眉头。“如果说谁能充当先知的话,也确实就是末卡维莫属了。她预知到了什么事?”

“她的预言能力卓越超常,只有她的疯狂能与其相媲美。我的祖辈尊长乌拉诺为求她预言,宁可犯下最残暴的罪行:她叫他亲手挖出他的子嗣心脏,而老家伙……真的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我的震惊——亲手挖出子嗣心脏,这是怎样的狠心才能做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竟置六道戒律之首、弃亲子之情而不顾。

“预言的具体内容只有乌拉诺自己知道。啊,我才不关心!早晚都要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好奇!”对方眉宇间写满痛楚。“我的尊长……潘塔西莉亚,她……她有世间最美丽的红发……说实话,有点像你。”他抬头望着我苦笑。“乌拉诺在二战中化为燃烧弹下的飞灰,而我的愤怒也就失去了目标。”他摇着头,声音变轻了。“莱拉失踪后,我原本以为这旧怨可以就此勾销……可她走前指定自己的子嗣担当下一任亲王。你一定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又一个末卡维坐上亲王位置!更别提,在此之前,谁知道亚雷宵·瑞纳迪是何许人也啊,无名小卒,甚至没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可是现在大家称他为孔雀亲王,对他服服帖帖。……多么叫人生气!”

“可是,可是,”我有点语无伦次,“亚雷宵并没有犯下……那样的罪呀……”我指出布鲁赫的怒气并没有道理。一个人的罪,不能推及全族。

“虽然这家伙不像莱拉,用预言欺骗人心,但残暴的本性跟他尊长一样不差!”随着怒气蹿升,布鲁赫的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他那个子嗣,安德里亚·德·尼罗,我也不喜欢他,末卡维……”他啐了一口,无视索菲亚的警告。“但是他们俩毕竟是亲子关系,孔雀那样在公开场合折磨他、侮辱他……我问自己:为什么不当场杀了他了事?可是不!孔雀就是那样的人!他要任何敢于反抗他的人一直受苦、并且让其他心存不满的人都看见!”

“嘘!”我跳过去按住他肩膀。我们周围的血仆侍者已经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溜开了。

我试图安抚他:“哈!这就是血族……自初生以来就带着的诅咒,总是不可避免地加害自己的子嗣。丢弃、折磨、杀害……但是你呢?你是在受苦,并且一直在看着。但是你却并没有反抗他,对吗?因为你心里知道,毕竟他还是拉维纳的亲王呀。”

“……嘿。”也许这起了作用,他居然转怒为笑。布鲁赫压低声音,凑过来说:“你不知道……我的确试图扳倒他来着。不然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沦落得比贱……我是说沦落到这种地步。虽然一样是个讨厌的末卡维,但是安德里亚曾经来找我,向我许诺说,如果我作为元老院成员,肯助他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我就能得到育生名额。也许还不止一个!”

也许我们几个伦敦人真的能得到他的帮助。于是我装作随意地问他:“那你的行动在哪里?”

“这个嘛……”俄瑞斯特神秘地眨眨眼。

俄瑞斯特二话不说,拉起我的手就往侧廊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一路拽着我通过侧廊,来到一扇门前,一把推开门。

我们来到了宅邸内庭,进入了一个美丽的小花园,中心有个喷水池,花洒转动着喷出飞舞的水丝。然后我很惊讶地发现,有人比我们更早到。

“索菲亚?”明依旧面无表情,不过明显顿了一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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