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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小说]确信, 官方Web Fiction
suezou
2014-06-13, 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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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珞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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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信
作者:Liane Merciel
译者:Sunakai

第一章:圣战

没有多少年老的圣武士。

我们中大部分都死了。年复一年地与整个世界战斗,不管对手是蛙人还是巴洛魔,迟早它们中的一个会砍掉你的脑袋。或者你会在徘徊于溃烂沼泽深处时染上米水热病。又或者那个讲着下流笑话的旅店老板实际上却是个诺苟伯的秘密信徒,会趁你打鼾之际割破你的喉咙。

我们中只有少数人能坚持过十年。

但不是所有人都死在战场上。有时候死亡比战争更安静,有时候死亡则单纯如不可避免的损失。

在世上活得久了,你就会看不清那条善良与邪恶之间的界线。世上没有多少真正的清白无辜。或许根本就没有。你从龙爪下解救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醉醺醺的刻薄老太婆,会大声训斥她的邻居,猛踢她的狗。你从强盗手中解救的商人事实上却是个骗子,在内海各地抛弃了整整一打的私生子。

邪恶?邪恶也不是那么简单。大部分罪犯只是普通人,一些愚蠢并且害怕犯罪的人们。但他们是最容易被惩罚的,他们做了错事,自己也心知肚明,并且会为此付出代价。

令我困扰的是更巨大的邪恶。魔鬼是邪恶的,恶魔则更糟糕:它们会激发我们这个世界上的邪恶。但是我看着切利亚克斯——我那被诅咒的可怜故乡——怀疑对于平民来说,冷酷的和平是否真不如他们发起的那场内战,或者不如高特(Galt)永无止境的流血革命。我听闻过灰海盗(Grey Courier)的袭击,质疑为了打击奴隶主是否真的就值得溺死整整三条船的生命。船上的划桨手们也是奴隶。他们难道不愿意生存下去么?哪怕是被锁在镣铐里?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答案了。

我并不是兄弟之中的头一个产生疑惑的。圣武士的道路陡峭且狭窄。很容易动摇,很容易跌倒。并且几乎不可能走回头路。

大部分人也从未尝试过。

有些圣武士选择向空虚屈服,他们在浓稠的灰色泥潭中挣扎度日。有些选择了反抗,将自己的失败怪罪于他们的神祗,然后转而寻找心怀恶意的新主人。

只有少数圣武士加入了伟大的圣战,带着荣耀死去——也许——也许这种荣耀只是足够抹除罪恶的污点。我一直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寻找简单的选择,清晰的界线。像英雄一样死去。没人会发觉那些疑虑。

我加入了所有圣战之中最为伟大的一个。

我去了世界之伤(Worldwound)。

***

在一个多雪而苦涩的清晨,我抵达了肯纳布雷斯(Kenabres)的城门。过去的十天时间里我一直从远处眺望着结界石。它们勾勒出道路的线条,如同一列看不到尽头的墓碑,纪念着在沙寇瑞斯死去的几千条生命,以及为了保护阿维斯坦不落得同样下场而牺牲的上万人。或许也同样纪念着我的过去。

结界石后方的天空被烟尘熏得漆黑,映衬出星星点点的火光。这些火焰不满足地咆哮着,似乎要吞噬整个世界。我没有在剧毒的空气中看到任何生物,但泛红的云层足以引起人们的警戒。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我不是独自前往肯纳布雷斯的。路途上我遇见了另一些被诅咒的绝望灵魂。其中一部分打算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去死;另外一部分则想要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也好,但是除了这里他们无处可去。

在旅途中我得知了一些人的名字,以及一些人的理由。珍莱妮是苏维亚(Thuvia)的沙舞者,她说自己得了一种慢性绝症,但我却没看出任何病状来。她的父母在内海的另一边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因此就算得知了自己的疾病,珍莱妮也依旧将自己的收入都寄给了他们,而没有为自己找一个治疗者。她听说盖尔芙蕾女王为加入远征的人提供免费医疗,并希望谣言属实。如果不是的话,她说,带着荣誉死去也被在病床上腐烂要好。

我的大部分同伴都是最卑贱的存在。强盗、渎神者、马贼。这群人中最好的家伙是个普通的债户,他之所以落得跟这群家伙一般下场主要是因为借钱赌博,却发现骰子依旧善变如初。他们所有人都得到了一次选择的机会:绞刑架或者世界之伤。所有人都选择了北上,虽然只有少数人接受过使用武器的训练,并且没有一个人正式学习过长剑或者长枪的使用方法。他们都没指望过自己能活着离开蛮德夫(Mendev)。

这就是我的新战友。他们让我觉得自在,因为我已经抛弃了誓言;但同时又让我觉得苦涩,因为我竟然堕落到如此之低的地方。如果是在过去,我会将他们送到侩子手那里,或者亲自砍掉他们的脑袋。而现在我只能期望他们对我后背造成的威胁不会比面前的恶魔更大。

蛮德夫的人就像我一样对这群救星充满了怀疑。在距离要塞还有一天路程时我就注意了到前方有哨兵的身影。抵达城门后,一个身穿着破旧鳞甲的大胡子问候了我们。焚烧着刺鼻熏香的罐子摆放在城墙的箭垛之间,将整座城笼罩在层层鬼魂般的白色烟幕之中。我闻到了雪松和丁香,还有一些不熟悉的气味,这些味道让我鼻子里发痒,头隐隐作痛。魔法?如果是也是一种我没见识过的种类。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一直将箭尖对准了我们,一个佩戴着爱欧梅黛光芒之剑的牧师命令我们摘掉兜帽,将脸庞暴露在寒冷之中。我撇开视线,不去看以前信仰的女神的标志,并且咬紧牙关接受她的魔法来自外部的接触——总是并且永远来自外部——但牧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冲我们吟唱魔法,恳求爱欧梅黛展现我们的真实本性,直到他终于满意地得知我们都与恶魔无关,城门才终于打开。

“你们必须原谅我们。”他说,“我们有很多大麻烦。”

没有人回答。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都知道他的国家遇上了什么麻烦。那也是我们前来的原因,无论自愿与否。

在城墙内,我看到了更多肯纳布雷斯长期挣扎求生的伤疤。仅从城中穿过的话你几乎不可能看出这座城市是攻击的据点,而非遭到了围困。街上一只猫都没有,小巷里的捕鼠陷阱比这里的啮齿动物更多:人们已经吃光了他们的宠物,现在只能靠着捕杀害虫充饥。

每个角落都挤满了小贩,生意兴隆地贩卖着据说能够抵御恶魔的护身符和药水。女人很少,为数不多的女人中的大部分也是浓妆厚粉的妓女或者凯利德的巨人猎手——她们跟凯利德男人一样野蛮而充满威胁。蛮德夫人的老婆和孩子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送往了远方。我不知道那之后他们中有多少人变成了寡妇和孤儿。

城门的守卫将我们赶到一幢又长又矮的建筑前,这就是军营了。几百个国家、城邦和小领主的旗帜悬挂在墙上,形成一幅灰蒙蒙的画卷。它们之间悬挂着更诡异且可怕的战利品:在世界之伤被击败的敌人的武器和战旗。我看到角落中有几个已经化为白骨的爪子和背甲。但是没有头骨。就算它们已经死亡——哪怕是被作为战利品——也没有人愿意在睡觉的时候被那些眼睛注视。

一个独臂士兵坐在一张坑坑洼洼的桌边记录我们的名字和能力。他的脸遭到过酸液腐蚀,或许就是在他失去手臂的同一次攻击中;他的下巴一直垂到衣领处,藕断丝连地悬挂着许多闪亮的红色肉渣,看起来简直像半个恶魔。他只有一只眼睛毫发无损,但当我报出自己的名字时,那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艾德若斯。”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盾牌,然后再度看向我,冷冰冰地上下打量着,“没有头衔?没有天赋?”

我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橡木盾上描绘的金色翅膀,或者有其他细节出卖了我。或许我应该将这面盾牌丢掉,就像丢掉我那被祝福的剑还有头盔一样——我已经不配再拥有它们了……但是这面盾牌上还有几个依旧对我生效的加持,而我实在不敢在没有魔法的状态下去面对世界之伤。

“没有头衔。”我说,“没有天赋。”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下一个人——玻希尔,他原本是个酿酒师,但他的啤酒在酿酒节上让十二个狂欢者中毒甚至死亡。他发誓这是场意外,我相信他,但这并不能从当地领主的正义下解救这个口吃的青年。

其他人也都没有说出多少内容,直到这个满身伤痕的士兵转向了珍莱妮。她说了名字,表明她没有头衔,而当他问起天赋时却露出了微笑。

“火与沙。”她说着抬起一只手。一股小小的旋风带着闪光出现在她的手掌中,看起来像是金色的沙粒而非普通灰尘,每一颗都闪耀着独特的火焰光辉。火光奇异地照耀着她的面庞;一瞬间。她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人类。她的瞳孔变成了黑色火焰,她的皮肤闪烁着乌卓人的青铜光泽。她声音不大,却充斥着整个兵营,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沙漠之风的炎热,永恒太阳的火焰。那就是我所掌握的力量,蛮德夫人。这足够了吗?”

士兵耸了耸那只完好的肩膀,在珍莱妮的名字旁边画了个抽象的火焰符号:“如果不够的话你很快就会意识到的。战斗魔法还是建设魔法?”

珍莱妮合上双手。火焰熄灭了;奇怪的光芒消失了,她看起来又是一个无害的姑娘了。“战斗。”

这是士兵在见到我们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很好。”他将他的羽毛笔在墨水上抖干,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现在你们去领武器。”

“我有武器。”一个马贼抗议道。他长得虎背熊腰,强壮又粗鲁,正好与他拿的那把斧头相配。

独臂士兵嗤之以鼻:“受过祝福了吗?寒冷锻造的吗?不是?那大概对恶魔来说没有任何威胁。你可以一直挥舞那把斧头到胡子变白,但是如果不拿寒铁武器的话,大概不能在你们将会在遇见的任何野兽身上留下哪怕一道伤痕。我们给你们的武器并不漂亮。没有雕刻,没有镀金,没有主人精致的标记。但是它们能够让那些杂种流血。”

“你们也会需要圣水。”一个凯利德女人说。她的肩膀和锁骨周围涂满了用赭石红描画的三角和纠结的圆圈,一直延伸到鹿皮衣服下面。“不是你们在南方用的那种装在小瓶子里的东西。让那些见鬼去吧。有些恶魔有酸液或者毒泥,你们需要用圣水洗掉那些东西。你们也需要用圣水杀死它们,如果你们弄丢了手里的剑。但是不要浪费。或许你们甚至需要喝掉圣水。有时世界之伤附近的水会变成毒。圣水更安全——只要它一直保持神圣。”

“我们不会像朝狼群丢生肉一样把你们丢到外面去的。”独臂士兵说,看出了周围脸庞上的恐惧。“我不会说谎:我们的需求很紧迫,我们也不是在这里训练安多安骑士。我们没有时间让你们在训练场上磨练十年时间。但是我们也不会在你学会怎么拿剑之前就把你派到外面去打巴洛魔。如果你从没战斗过,我们会教你。在那之前,你们要照顾动物,帮助治疗者,制造罐子里的白烟。我们在城里做的工作跟在结界石那边发生的任何事情一样重要。”

“但是如果你知道如何战斗,我们会在你装备完毕之后将你送出去。”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我。我冷漠地回视了他。“我们的战斗永远不会终结。这与你们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争都不同。”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战争。”玻希尔咕哝道。

“你现在就身在战争了。”士兵咧嘴笑了,“欢迎来到世界之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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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ezou
2014-06-14, 1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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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瓦拉斯之礼

简短的欢迎仪式后,新兵们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另一个士兵带领他们前往武器库时,所有人也只是静悄悄地跟着,头颅低垂,好像已经被宣判要上绞刑架一样。

我站起来准备跟出去,但那伤痕累累的士兵却挥手阻止了我。等到其他人离开,墙上的旗帜也不再飘拂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让我负责欢迎新来的吗?”

“我猜是因为你可以读写却不能战斗。”我说,若有所指地看着他那条挂在肩膀上的空袖管。

士兵点了点头,没有因为我的直率而被冒犯。“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我长得很漂亮。”他的大拇指划过被毁的脸颊,顺着酸液腐蚀的边界向下游走。他那空荡荡的眼窝望着我,如同一个湿漉漉的红坑。“让他们震惊,让他们害怕,那就很好。他们需要知道如果犯懒或者疏忽大意的话,自己将会得到怎样的下场。”

“但是偶尔……偶尔,我们会得到一个毫不退缩的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糟糕的人。或许可以说是运气不好吧。”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再度停在了我身上,“就像你。你以前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是。”我说,喉咙里又紧又干。

他哼了一声:“我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但是我还没丢掉我的脑子。不想告诉我,可以。但你不是个只会听命令的新手,任何傻瓜都看得出来。你给我带来的那群脏兮兮的流浪汉都归你了,就算你不知道其中一半人的名字。人们愿意追随你,这就好。我们利用这一点。”

我可以接受。我不是来被人质疑的,我是来提供服务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明天带一队人到瓦拉斯之礼去。我会给你一些新人,但大部分都会是蛮德夫人。他们对地形更熟悉。”

“他们会服从我?”

士兵试图抬起一条早已不复存在的眉毛,脸上的伤疤随之抽搐起来。他的另一半面孔一动不动,就像是死肉铸成的面具。“他们习惯于服从新鲜血液。突然换指挥官在世界之伤这里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很好。瓦拉斯之礼发生了什么?”

“那正是你们要寻找的答案。我们不知道。根据我们的探知者声称,距离那个村庄最近的结界石受到了损害,但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之伤的污染会干扰他们的法术,这本来就已经够糟糕了,但事情糟糕到了我们不得不派出一个侦察小队去。”

我刻薄地笑了。这简直就像是在切利亚克斯时我被分派到的每一个任务:不确定的成员,不完整的信息,以及上司毫无疑问的确信:我会解决问题或者死于尝试。

只不过爱欧梅黛已经不在我心中了,这将改变一切。

“你是谁?”我问那个满身伤痕的人,以摆脱连续的失败带来的无力感,“你也不是个单纯的士兵。特别是你能这么轻易地发出指令。 ”

“在这儿我们都是士兵。”他说,“但巧的是我的名字叫做科伦•诺瑟伦,戴尔将军的第一副官。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而你不会愿意在天黑后还像个陌生人一样在肯纳布雷斯晃荡。你最好加入其他人。当然,除非你愿意告诉我关于那面有翅膀的盾牌的故事。”

“不。”我说。

***

我们一队十人前往瓦拉斯之礼:六个蛮德夫人、前天晚上的凯利德女人、珍莱妮、玻希尔和我。我很惊讶科伦竟然将玻希尔也编入了侦察小队,因为这个年轻人甚至不知道怎样支起一顶帐篷,但是副官却坚持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他会在实践中学习。”科伦说,“你们是出去侦察,不是战斗的。你能保证他的安全。”

而我觉得事实上这个男孩更可能成为一个纯粹的累赘,如果他没有单纯地死掉的话。但看到他对于冒险两眼放光的样子,我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们步行前进;天气对于马匹来说太苛刻,而肯纳布雷斯没有多余的马匹拱我们挥霍。唯一的动物是头毛茸茸的棕色骡子,负责运载我们的补给物资。我们在城墙边向牧师进行了最后的祷告,念出我们圣战军的誓言,然后从他颤抖的双手中接受了爱欧梅黛的祝福。接着城门就关上了。

那天早上很美。没有下雪,初冬的空气如同玻璃般的明亮。阳光在结界石上洒下金色的光辉,照亮了有毒的天空,以至于在一瞬间,我几乎相信那些红色的云朵不过是被朝阳染红的。

但是随着白昼流逝,黎明虚幻的承诺消散在翻滚于世界之伤上的幽暗暴风中。这种落差看起来更加残酷,因此之后我就将目光从天空移开,只注视着脚下的道路。

三天后我们抵达了瓦拉斯之礼。田野中霜冻的庄稼残茬环绕着村庄外墙,显示出一季丰收,远超过我以为在这片寒冷土地能够收获到的粮食。我甚至看到了一个小果园——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夜前的风中摇摆,但毫无疑问是个果园。

一个蛮德夫人——名叫阿德伦的快活年轻牧师发觉了我的惊讶,便笑了起来:“这是被祝福的土地。”

“什么?”

他从手套中抽出一只手:“瓦拉斯的祝福让任何有价值的作物在这里生长。我很惊讶你竟然不知道这个故事。从那面盾牌来看,我以为你是个圣武士。”

“我不是圣武士。”这句话听起来比感觉的更苦涩。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这里实在缺乏神圣。瓦拉斯是古老的血统之一,他也是最后的传人。他在第二次圣战中奋战,那些英雄将世界之伤的恶魔逼退,给了施法者时间建造如今守护着我们的结界石。恶魔们凶残地攻击他,但瓦拉斯一直没有倒下,直到结界石安全为止。然后他就濒临了死亡,侍从将他拖回这个小村庄,一些温柔的灵魂给了他清水,减轻他在最后一刻的痛苦。作为回报,瓦拉斯在死亡之际祝福了村庄的水泉。”

“现在那口水泉跟鲜血一样红。看起来很可怕,但却维系着整个村庄的生命。来自这口泉的水比任何水都更有营养。在里面清洗伤口不会感染。如果你试图将水汲走,魔法就会消失,但就算如此这也是很珍贵的。瓦拉斯之礼为肯纳布雷斯的每一张餐桌提供了面包。”

我点点头,透过低垂的黄昏打量这个村庄。

瓦拉斯之礼似乎诡异地陷在坚实的墙壁之后。但当我们走近时,我明白了为什么。大部分草皮屋顶的房子和粮仓都倾斜入地,半埋在地下避风保暖。泥炭燃烧的煤烟徘徊在它们之间的沟渠中,与肯纳布雷斯城墙上相同的白色熏烟交融在一起。

绵羊在建筑间游荡,咀嚼着那些长在屋顶上的顽强枯草。板条围成的猪圈里关着浑身是毛的黑面猪,体型比我见过的至少大一倍。但是我们没有看见人。直到我们几乎走到了城门下。一个男人才忙不迭地跑出来迎接我们,他的呼吸在光头周围凝结成一团团白气。

他看起来没什么引人注目之处,除了那个在胸口前晃荡的爱欧梅黛的木圣徽。他的眼睛突出,鼻子和嘴下垂,从而加剧了他下巴尖细的缺点。虽然他的发型像苦行僧,但是却没能保持整洁;头皮上满是发茬。他冲着我们眨巴着眼睛,看起来活像一个惊讶而且不知所措的蝌蚪。

我觉得他看起来很无害,甚至有些蠢。但我的同伴们则不这么想。蛮德夫人后退了几步,仿佛遇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眼镜蛇;凯利德女人则发出了咆哮。

“怎么了?”我问阿德伦。

“他是豪伦(Hulrun)的一员。”他低声回答,“看他的圣徽。”

那是爱欧梅黛的光芒之剑……但却跟我还崇敬她时所佩戴的不同:彩绘的火焰舔舐着剑尖,在木桩周围形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堆。

这个乡村牧师的祭袍也有些不寻常。不像爱欧梅黛信徒们最喜爱的金色镶边,他的衣服边缘是一圈火焰般的橙黄。

他是个焚烧者,我想,这种念头吓得我几乎叫出声来。我听说过焚烧者,当然——所有爱欧梅黛信徒都听说过,并且通常都是带着不以为然的态度——但是我从未想过自己会遇见一个,虽然我非常清楚肯纳布雷斯正是他们异端邪说的活动中心。

“焚烧者是异端,但是我们可以理解他们为何在与深渊本身作战的土地上盛行。”

在长老教士豪伦的教诲下,焚烧者们认为自己的使命是消灭任何恶魔带来的污秽,通常他们会将被告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如果受害人真的是个恶魔,他就必然能够抵御火焰,这时候他们会采取其他手段。)有时候我嫉妒他们对于信念的确信,虽然我不知道这种狂热是否能够真正为爱欧梅黛的原则服务。有些谣言声称他们并没有严格验证那些关于恶魔崇拜的指责是否真实,他们只在乎不择手段地从指控对象的口中挤出那些他们想要听到的真实。

他们自称是审判者,但其他人都叫他们焚烧者。在切利亚克斯,他们被看作是异端和对继者之名的侮辱。但是在这里,他们拥有相当的权利。正是因为焚烧者的存在,所以肯纳布雷斯没有猫并且满街都是捕鼠陷阱。那里没有闹饥荒,不像我最初所想。焚烧者声称恶魔会通过它们危险的魔宠偷窥他们,因此杀掉了他们能够捉到的任何动物。

他们会杀人,如同早有所准备,如果你敢于挑衅的话。

“什么——你们是什么人?”牧师扫视了一遍所有人,同时揉着他的圣徽,“是什么带你们前来这里的?”

“我的名字是艾德若斯。”我说,“我奉戴尔将军之命前来调查你的结界石。我们听说它可能出了点问题。”

牧师用力点了点头:“没错。世界之伤的混沌已经悄悄进入了瓦拉斯之礼。许多人民已经陷入了恶魔的谎言之中。他们必须得到火焰的净化。”

“当然。”珍莱妮咕哝道,“反正就是焚烧,不是么?”不过幸运的是牧师并没有听见这一句。

“我将裁决他们,而不是你。”我说,拿出了我作为一个切利人的全部傲慢。如果我依旧身负爱欧梅黛的神恩,那我的地位将完全高于这个乡村牧师;但现在我没有任何权威能够打压他。我也不知道戴尔将军是否比豪伦拥有更高的地位。如果不是,我就没有权利干涉这位焚烧者的正义。

但是我的虚张声势和背后九名装备精良的士兵似乎起到了作用。牧师后退了一步,抓起他的圣徽:“当然,阁下。我永远不会阻挡法律的道路,永远不会。但是你会看到,他们都已经被玷污了。他们与恶魔交易,出卖了他们的灵魂,他们将要受到的惩罚是毫无疑问的。他们必须被投入火焰。”

(IMG:http://paizo.com/image/content/PathfinderTales/Certainty-Priest.jpg)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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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ezou
2014-09-07, 0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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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正义

焚烧者的第一个囚犯是孕妇,虽然我以为她早就过了能生孩子的年龄。她看起来显然不止五十岁,甚至很有可能已经超过了六十。

她的岁月一定很艰苦,而她身上的那件肮脏短衫无法将这事实掩盖。她的肩膀干瘦且布满了棕色斑点;她的双腿肿胀而扭曲,如同被揉成奇怪形状的面团。整整一生悲伤的重量挂在她的嘴角。我无法想象她年轻时的模样,或者微笑时的表情。

她看起来绝不像是个危险人物,但这只能让我更加谨慎。恶魔喜欢捕食那些脆弱的存在。孩童和老人都更容易被欺骗,而强壮的人们通常在攻击这些看似无害的敌人之前都会犹豫——这在被附身的敌人面前将是致命的错误。

这个女人看起来应该没被附身,但是没有爱欧梅黛的魔法,我无法确定。焚烧者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确信她已被附身,或者更糟糕。赤裸裸的仇恨扭曲了他的表情;他的嘴唇在无意识的咆哮中朝外翻了出来。

“两个星期前,”他说,“这个女人从村中跑了出去。我们发现她躺在结界石边,赤裸而且满身是血。她身边有一头死掉的野猪,身上用灰烬描画着秘符。她与野猪交媾然后割断了它的喉咙,将其献给恶魔领主,这样它们就赐给她一个孩子。两个星期前她还是个贫穷的寡妇,而现在她却因为地狱的子嗣而发胖。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你必须将她投入火焰之中。”

“你有名字吗?”我问她。

她缓慢地抬起头。脸上的空虚逐渐褪去,生命的迹象重新显现——但那是被操控、被诅咒的生命。我不再怀疑她的确见到了恶魔;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

“蕾德莎。”她嘶哑地说。

“蕾德莎。你为什么在结界石旁?”

“你有孩子吗?”

“没有。”

“那么你不会理解。”疼痛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恶魔夺走了我的尤琳。她才六岁。它们也夺走了我的几个丈夫,在这些年中,一个又一个,但是没有一个人的死亡能像我女儿这样令我悲伤。我有她时已经很大年纪了,在她死时已经老得无法再怀上另一个了。我太老了,除了哀悼,什么都做不了。”

“我向爱欧梅黛祈祷,希望圣战军能够带她回来。当他们失败后,我向法拉斯玛祈祷,让她告诉我她的灵魂已经得到安息。但是神祇没有回答。我知道她们不在乎。我知道我的女儿正饱受煎熬。”

“我去了结界石。”蓬乱的白发下,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轻蔑,“是的,我去了。我听见了恶魔的歌声。它们对我喃喃低语,说它们拥有她的灵魂……但是它们可以将她还给我。只要为它们生一个孩子,它们说那将是我的女儿,穿戴着新的肉体。尤琳能够再次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承认了她的罪恶!”焚烧者胜利地说,“将她绑在火刑柱上!”

“有必要么?”阿德伦问,“她承认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恶魔的血脉的确有邪恶的倾向。但是我知道有些人能够冲破血脉的局限,如果这位女士能够用爱引导……难道她就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走向善良吗?我确信恶魔的承诺都是谎言;如果它们真的有力量让一个人类的灵魂重生——虽然我对此表示怀疑——那也一定是个扭曲和毁坏的存在。但是……这只能证明她因为爱而盲目。我们就不能表现出一些慈悲么?”

焚烧者冲着阿德轮怒吼起来:“你背叛了你的女王和动机。”

“你要是再插嘴我就罚你吃鞭子。”我说。焚烧者退到了一边,我重新看着蕾德莎。“你想要一个孩子,但是你已经老得无法再怀一个了,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为何不收养一个孤儿?”肯纳布雷斯没有多少孩子,但是他们中的许多都因为世界之伤的战争失去了父母。我相信瓦拉斯之礼肯定也有孤儿。就算没有,肯纳布雷斯也不过几天的路程。一个能下定决心向恶魔献祭的女人肯定能够为了一个孩子完成这趟不远的旅行。

她退缩了,如同我提出要将一条蛇放在她的胸口:“我为什么要他们呢?”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阿德伦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没错。”

“绞死她。”我告诉士兵,“烧了尸体。”

“我应该考虑到一个人仅仅为了安抚自己的悲伤而将整个蛮德夫置于危险之中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士兵离开后阿德伦喃喃自语道,“那个女人的心中已经没有爱了。只有毒。我很抱歉之前的提议。”

“不要为你的提议而后悔。”我说,“如果诸神允许你有充裕的时间来确认,就利用这段时间。永远记得利用它。坟墓不会着急的。”

阿德伦奇怪地看着我,但是在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前,士兵们就带着下一个囚犯回来了。

这个人已经疯了。之后的每一个囚犯都疯了;蕾德莎是唯一一个依旧保持理智的人。其他人咯咯笑个不停,唱着毫无意义的歌或者朝着那些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怪物尖叫不止。这个村庄的村长——一个脸颊凹陷毫无幽默感的老人就像是对待小猫咪一样抚摸呼唤着我们的靴子。他的妻子从自己头上一根接一根地拔着头发,将其放在嘴边,然后带着快活的大笑将头发吹向我们。

他们都很平静,甚至充满了快乐。这让我很惊讶,直到焚烧者解释说我们看到的囚犯只不过是受到了玷污的一小部分而已。他已经将那些野蛮暴力的都烧死了。

“他们已经屈从于恶魔。”他说,“我们必须那么做。”

“结论不是轻易就能得出的。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这一点。”

我可能会因为他的这种言论将他也烧死,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就错了。那些被污染的灵魂无法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德伦和珍莱妮检查了他们,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但是我们没有找到答案。其中有些人在发烧,还有一些因为麻痹而颤抖,但是其他人冷静而稳重。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会因为光线而痛苦。他们畏缩着逃离房间里烟雾弥漫的火把;室外微弱的日光会让他们抱头发出痛哭的抽泣。

“现在不是意外中毒的季节。”阿德伦在检查过最后一名囚犯后说,“春天的时候人们可能会意外地采回恶魔草或者螨金包;这些植物在年幼的时候很容易被人搞混。但是不会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不管怎样,如果是中毒的话,我只能猜测这些人都在吃了同一锅饭菜之后才变成这样的。这些受害者来自全村,有些全家都受到了影响,而其他人却安然无恙。”

“我不能说这肯定不是恶魔的伎俩。”珍莱妮说,“但这肯定不是法术。这些人身上都没有魔法。”

那天晚上我们没能解决这个谜题。我命令守卫看好这些囚犯,保证他们不会互相伤害或者自残,然后就出去守了第一班夜。我走在瓦拉斯之礼的城墙上,除了跟我一起守夜的珍莱妮之外,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来自世界之冠的极光随着夏天一起消失了,但是蛮德夫的夜晚却没有安宁。在结界石的另一侧,天空闪烁着红光;闪电从世界之伤刺向云层,如同要攻击天堂,以及我们这些生活在地表的凡人。

也许正是这样。我看那里,思考着人类的脆弱和愚蠢,直到午夜的钟声结束我的任务。我发现脑海之中依旧没有任何答案。

但是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了原因。

“是粮食的问题。”玻希尔告诉我们,他的双颊因为寒冷而通红。他早上很早就出门去征用一些村里的小麦为我们做粥,希望能够将我们的口粮留到以后再用。但是当他在小麦里挑拣零碎的沙砾时,却发现其中一些麦粒膨胀甚至爆裂,里面长着发紫的真菌。

他用发抖的手捧着这些麦子:“已经腐烂了。就跟我无意中用来酿酒的那些一样——这些麦子杀死了我家乡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那些受害者们也有相同的症状吗?”阿德伦问。

玻希尔有些不舒服地耸了耸肩:“也许。我以为他们只是在发酒疯。然后他们就陷入了濒死,而我则被投进了大牢。我没有看到后来他们都怎样了。”

“这里不应该有腐烂。”阿德伦皱起了眉头,“瓦拉斯的祝福能够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但如果结界石出了问题就难说了。”我说。

“自从第二次圣战以来,这个村庄就一直受到祝福。”

“不管是否受到祝福,这里的粮仓已经受到了腐蚀。你能够净化这些粮食么?”

“一部分。”阿德伦承认,“但是可能需要两个星期才能全部做完。我的祈祷很有限,而这里有很多粮食。”

“我们没办法给你那么多时间。”而我也不能说等到我们回来之后再净化粮仓,因为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能够回来。如果我们死在了世界之伤,或许村民们会认为疯狂至少好过饥荒,从而吃掉这些粮食——或者将其卖给那些不知情的旅行者们,然后用钱为自己购买安全的食物。人,甚至是好人,也会不忍看着家人挨饿而轻易地做出这种事情来。

“你呢?”我问焚烧者。

他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我没有……没有魔法的特权。”

我冷笑了一声,毫不意外。瓦拉斯之礼原本是有一个真正的牧师的,但其他村民告诉我说她是被焚烧者送上火刑柱的第一批受害者之一。他们都承认有毒的粮食让她陷入了狂热的走火入魔,但我却想知道焚烧者灵魂中的某个角落里是不是也很想赶紧摆脱这个唯一可能反驳他狂热声音。一个人的动机通常都隐藏在这类想法的阴影之中。

但是这不能回答关于粮食的问题。如果阿德伦和焚烧者都无法净化它们,我就只剩下唯一的方案了。

“烧掉它们。”我说,“阿德伦,尽你力所能及净化它们。在我们离开的时候烧掉剩下的。”

“阁下,你确定?”

“是的。”我撒谎说。

这是个丑陋的抉择。瓦拉斯之礼是肯纳布雷斯和其他定居点的粮仓,他们需要这里的丰饶富足来填补本地的短缺。没有这里,那些城镇就将完全依靠盖尔芙蕾女王能够抽出的富余——而在整整一百年的战争和毫无胜利的前景下,那实在没有多少。

烧掉粮食会迫使瓦拉斯之礼的居民在冬天时前往肯纳布雷斯成为难民,并且会别无选择地引发一场饥荒。但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村民们会度过一个难熬的冬天,但是世界之伤的生活本来就很艰难。他们会幸存下去,等到了春天,田野和受到祝福的泉水将等待着他们的回归。

我如此希望。但我只是一个人,容易犯错。我的疑虑一直伴随着我离开村庄,身后留下一道滚滚的浓烟。

我们没有向导。穿过树林的边缘后,蛮德夫的北部只有广袤而毫无特征的大地,在空旷之中很容易迷路;一个人很容易就会偏离其目的地一百英里之远,直到死在苔原上都不会发觉自己的错误,那时他距离自己最近的人大概也有好几天的路程。

但是瓦拉斯之礼的结界石就是它自己的路标,从我们离开针叶林的那一刻开始,它就矗立在地平线上。它略有些倾斜;虽然有魔法固定它并且其自身拥有相当可观的重量,但苔原上永不停歇的风将它推向了一侧。也许再过一百年,如果世界之伤的战争还在继续的话,那么它可能会轰然倒塌。

在距离结界石还有十英里的地方我派出了探子。不管是什么破坏了结界石,或许都有留下蛛丝马迹,而我希望能够在莽撞走进危险前发现它们。珍莱妮在探子们身上施放了抵御寒冷的魔法,并且在围巾下笑出声来。

“我是在沙漠里学会这个法术的。”她说,“从来没想过会在寒冷的天气里用上。”

“我不认为我们中的任何人曾经想过自己会到这里来。”一个探子回答说。他背上一个轻便的包袱,将他的大件装备都留给了我们,然后就一溜小跑朝西边去了。片刻之后,另外一个探子跟我们分开朝东边走了。剩余的人继续朝着结界石行进。

第一个探子回来时我们才刚刚走过两英里的距离。围巾的缝隙之间,他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得老大。

“过来,”他说,“我找到些东西。”

(IMG:http://paizo.com/image/content/PathfinderTales/Certainty-TroubledPaladin.jpg)

(未完待续)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suezou: 2014-09-07, 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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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ez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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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珞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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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结界石

“珍莱妮,阿德伦,跟我来。”我说,“剩下其他人继续前进。”不管探子发现了什么令他害怕的东西,我都不希望他的恐慌蔓延到其他人身上。

“找到足迹。”当我们走到其他人听不见的距离之后,探子说,“跟着走。”他的一只手抽搐地朝前挥了挥,像是要甩开自己的记忆。

我正想问他怎么才能发现苔原上的足迹,却立刻就看到了它:一行深深的靴子印陷入地面,如同这里是夏天潮湿的沼泽,而非深秋冻得如同磐石般坚硬的地面。脚印里面泥泞而且颜色不同;不论是谁留下的脚印,看起来与之接触过的土与冰似乎都已经腐坏了一样。

“我在世界之伤附近见过类似的东西。”探子说,“但是从没在这边遇见过。”

靴印描绘出一道通往结界石的黑色线条。在我们附近,这些脚印爬过一片低矮的乱石坡,进入了一条浅浅的裂沟。我不安地跟了上去。阿德伦和珍莱妮警惕地走在我两边;探子害怕地跟在后面。

在裂沟里,我们发现了留下脚印的人。他死得很难看,羊皮外套的后背上被扯出了很大的豁口。伤口中流出许多墨绿色的脓液;虽然有风而且很冷,但是令人作呕的恶臭却弥漫着整个区域。我看见这男人破烂的外套下面露出了褐色的骨头;皮肤和肌肉已经完全腐烂掉了。

但是既然他能背负着中毒的伤口走出这么远的距离,我认为他一定不是死于这些伤口。覆盖嘴边的水泡在寒冷中冻成了粉红色的泡沫。他的喉咙塌陷,似乎从内部遭到了腐蚀;一道长长的红色痕迹消失在他胸骨后面。下巴的柔软血肉也都不见踪影,红色的冰柱像是毛茸茸的络腮胡一样覆盖在他的胸口。

他的手边躺着一只空水袋,上面的符号跟我们在肯纳布雷斯拿到的水袋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圣水。”珍莱妮说,跟我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他早先就死了——或者应该说,变成了不死生物。他喝了圣水,杀了他自己。”

“也许他认为圣水能够冲洗掉那个从背后攻击他的东西带来的毒。”阿德伦说,“也许真的可行,如果毒还没有扩散的话。”

我任由他们随意猜测,同时翻看了一下死者的包袱。他没有多少东西。几条毯子,一些灯油,一顶上好的羊皮帽子。大部分都是标准装备,跟我们的一样。他是个士兵,要不就都是偷来的——并且和大部分圣战者一样,他有相当数量的护身符。我捡起这些护身符作为对他的纪念。它们不占什么地方,而且他或许在肯纳布雷斯还有一个爱人或者孩子,他们会想要保留这些护身符的。

我们沉默地归了队。其他人惶恐地看着我们,虽然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肯定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整个小队都陷入了灰暗,而另一个探子没能回来的事实更是加重了这种氛围。没有人提起这一点,但是我知道所有人都不再期望能够再次见到他。

那天晚上,当其他人都在交谈或者睡觉时,珍莱妮在冻土上掘出一些小沟,然后用受过祝福的圣水填满了它们。

“你在干什么?”我问。

“造矛。”她说。

“用冰?它们会碎掉的。”

她只是露出了微笑。火光之中,她的笑容看起来充满了神秘:“我见过暴风将树枝插入坚硬的墙壁。我的矛会发挥作用的。”

她没有再多说,我带着疑惑爬进了自己的睡袋。

早上的到来并没有提高我们的士气。苔原无穷无尽地延伸着,寒冷且毫无生机;结界石等待着,斜靠在灾厄的天空上。我们拔营后没多久,风转了方向,带来一阵与寒冷天气格格不入的停尸房才有的臭气。

“不是从世界之伤来的。”珍莱妮说,从她的小土沟中撬出冰矛,“风向不对。”

“准备好武器。”我下令的同时拔出了自己的剑。我听见风中传来骨头的吱嘎声和磨牙的咯吱声。或许那是几英里之外传来的;我不清楚苔原是否会对这些声音产生影响。但如果没有的话,我希望我们至少武装完毕。

我的谨慎是正确的。当我们爬上下一个土坡时,敌人就出现了我们眼前。

它们正在吃我们的探子。这八个家伙蹲伏在他的尸体上,为了争夺鲜肉而互相嘶吼叫喊着。它们穿着七零八碎的士兵制服,但它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食尸鬼。”阿德伦低声说。

“不完全是。”我说。它们是食尸鬼——我辨认出它们迅敏且抽搐的动作,高亢而野蛮的嘶吼,以及它们臃肿的肚皮中大团腐烂的内脏——但还有别的东西在摧残它们。它们隆起的血管中充满了那种墨绿色的脓液,和那个死掉的士兵伤口中的相同。它们的舌头上布满了流脓的疮,后背上也有不少,都同样因为坏死而不停地渗出液体。

“差不多。”牧师说,“我可以保证它们不能立刻发现咱们。在我的法术失效之前你们有几分钟的时间。”

“让我来。”珍莱妮说,摸了摸她装满冰柱的箭袋。

我看见她青铜色的脸上充斥着冷静的自信。我点了点头,走到了一边。

珍莱妮将她的冰矛放在贫瘠的坡地上,对准了食尸鬼的方向。它们没有抬起头来。她脱掉手套,开始吟诵,她的手指舞动着完成了法术的手势。

她的周围突然刮起了一阵风,逐渐变强,直到将她黑色的头发从围巾中解放,珍莱妮不得不在旋风之中闭上了眼睛。然后这风猛然呼啸而去,魔法的力量带着将那些冰做的长枪刺向食尸鬼们。

长矛在刺入它们不死的身体时纷纷碎裂,但是强风抽打下的碎片依旧致命。冰撕裂了食尸鬼的皮肤,将它们的四肢钉在它们的身体上。破裂内脏散发出的恶臭铺天盖地地涌来;我的两个手下不禁跪倒在地,呕吐起来。

有些食尸鬼倒下了,幸存的那些也惨不忍睹。有一个的左眼不见了,眼窝里插着一根很粗的冰刺;有一个的腹部被两英尺长的冰穿透。但是这次攻击打破了阿德伦的法术,食尸鬼们发现了珍莱妮,纷纷朝她冲来。

她没有退缩。伸出双手,珍莱妮呼唤了另外一股力量。阳光在她的金戒指和青铜戒指上跳跃,然后在她的手掌之间燃出了火焰。她将其抛出,火花在飞出去的同时膨胀成一个火球。半透明的蓝边火焰呼啸着吞噬了食尸鬼们。它们一边燃烧一边尖叫——然后倒地,抽搐,火球的热量融化了冰矛,圣水泼洒在它们身上,好像烧碱一样。

“解决它们!”我大叫一声,带着士兵们加入了战斗。

虽然濒临灭亡,食尸鬼们依旧凶暴地战斗着。它们在地上翻滚,让地面布满了粘稠肮脏的脓液,并且拉到将那些在泥泞上滑倒的士兵。摔倒的人注定死亡。那个凯利德女人在猛力挥向一个摔倒的食尸鬼时失去了自己的平衡;她打碎了对手的头颅,但却不由地单膝跪地。两个食尸鬼立刻扑到了她身上,当我们好不容易将它们赶走时,剩下的却只有她挂在脖子上的熊爪项链,破碎地躺着皮肤和骨头铺成的血色地毯上。

另外一个残缺不全的食尸鬼咬了自己的手臂,让嘴里充满了毒,然后将它的牙齿狠狠地嵌入了阿德伦的小腿,后者正冒险在近战之中为一个受伤的士兵治疗。牧师发出了一声尖叫,手握着圣徽朝其挥出了拳头。一道白光闪过,吞噬了这个生物;它的头颅死气沉沉地落在了一片灰烬上。但是伤害已经造成,阿德伦踉踉跄跄地退开,捂住了腿,一种很糟糕的颜色在他的皮肤上蔓延。他退出战斗没走两步,就摔倒了。

我们摧毁了剩下的食尸鬼。

我拿走了阵亡者的多余装备,珍莱妮用魔法的火焰烧灼着幸存者的伤口。凯利德女人死了,此外还死了一个蛮德夫人。阿德伦伤得很重,但是如果我们能在食尸鬼的毒完全蔓延之前将他带去治疗者那里的话,他或许还能活下去。我不太乐观,但是我希望能碰碰运气。如果事情发展成最糟糕的状况,我会亲自给他慈悲的。

我拍了拍珍莱妮的肩膀:“这些食尸鬼都带着圣战者的标志。我想他们可能正是上一队被派往瓦拉斯之礼的士兵。如果结界石的状况如此糟糕,我不希望危及他人——但是你和我应该去检查一下。”

她脸色苍白,但她只是重新戴上手套:“如你所愿。”

直到我们走到结界石脚下,我才意识到它究竟有多巨大。虽然它因风力略倾斜,但至少也有三十多英尺高,最下面的直径大约有十英尺长。

这块爬满地衣的石头上有一部分不翼而飞,切断了结界石上成圈的符文环,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甚至能让一个人走进去。我小心地窥探着裂缝里面,发现结界石是中空的。那里面装满了被夯实的银尘,或者应该说,曾经装满了。这些银尘被刮走了,空洞一直延伸到一个高大的男人能够得着的地方。结界石空心所对应的表面上,符文变成了黑色,并且流淌出烂泥,像是一棵被砍倒的松树干渗出的松脂。脓水滴淌的地面腐烂得像一块海绵,看起来就跟那死掉的士兵的脚印一样。

“他们挖走了死婪(nexavar)。”珍莱妮吸了一口气,查看着被毁的符文。她很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滴落的黑色液体。“这就是结界石失效的原因,以及那些士兵变成食尸鬼的原因。他们在挖掘里面的死婪。但是他们拿走了太多,而且他们不知道这些符文都写的是什么,否则他们就不会破坏这个部分。他们打破了结界,反作用力杀死了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从结界石里拿走死婪呢?”我问。

她疑惑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我忘了,你不像我们其他人一样有时间来迷信。你看见人们佩戴的那些抵挡恶魔的护身符了吧。”

“是的。”

“有效的护身符里面都有死婪。非常微弱的魔法,但是管用。世界之伤周围的人愿意为此付一大笔钱——甚至,或者应该说特别是圣战者们。如果你更关心填满自己的口袋而不是保卫边疆的话,结界石可比一座钻石矿更富有。”

我皱起了眉头。如果珍莱妮说得没错,那么这些死掉的家伙为他们的自私付出了代价,但是他们的死亡并不能终止危险。“你能修好它么?”

珍莱妮围着结界石转了几圈,检查了破碎的符文和空洞的核心。然后她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我需要足够的死婪来替代那些被拿走的部分。否则就算我有足够的力量来阻止现在的状况,我的法术也会在几个小时后消散。”

我的心不断地下沉。我们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够找到足够的死婪并将它们带回结界石……甚至更久,因为冬天的到来让我们更难完成这项任务。我听说死婪的交易主要依赖于河流运输。如果这是真的话,冰冻的船只会意味着贸易的锁死,我们可能要等到春天。但与此同时,世界之伤的毒可能会通过这个缝隙蔓延到结界之内。自从爱欧梅黛离开我之后,我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绝望过。

但是那一次背弃或许拥有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在破碎的结界石前跪了下来,刚好就在可以接触到腐烂土地的地方。我来到蛮德夫,希望能够得到一场明确的战争,善良的人类对抗邪恶的魔鬼。但是我只发现了自私、贪婪、狂热和苦涩。虽然偶尔也有喜悦,但却是如此的脆弱和短暂。

没有确信,没有,直到现在。只有现在,当我用双手紧握着我的剑,像举起爱欧梅黛的圣徽一样举起它时,我从灵魂深处完全并且彻底地明白此刻我的举动代表的是正确。治疗结界石是绝对的善良。蛮德夫的人民不是圣人;那些加入他们战争的不自愿的流放者也不是。但是他们拥有用美德掩盖缺陷的潜质,而保护这种潜质正是一种纯粹的善良。瓦拉斯在我之前看清了这一点,他的礼物正是诸神赞同这一点的证明。

爱欧梅黛,我祷告着,聆听我的祈祷。赐予您卑微的仆人这个恩惠。保护结界石的魔法,再久一点点。保护蛮德夫的人们不受世界之伤的侵扰。我为他们祈求,不为我自己。我愿意为此献出我的生命,如果您如此要求。我愿意给您我的灵魂。但是保护他们,我祈求您。

我等待着,跪在地上,等待一些神迹。光芒,歌声,痛苦。任何迹象。

但是什么都没有。风呼啸着,我的膝盖隐隐作痛。我听见珍莱妮在我身后来回踱步,试图在等待的过程中取暖。

最后,我带着绝望睁开了眼睛。

我面前的地面上镶着一圈白霜——明亮干净的白霜,没有之前腐败的迹象。结界石上的裂痕依旧,但是一种闪亮的晶格填补了缝隙,就像是星光交织的毯子覆盖了黑夜。基座上的符文不再滴落脓液;那些有毒的脓液仿佛是一场噩梦。

“你做到了。”珍莱妮惊奇地说,“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你做到了。”

“这个魔法能持续多长时间?”我问。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知道的魔法。这是神圣的力量。”她挑起眉毛,“我以为你不是圣武士。”

“我不是。”我的信仰如此微小,我甚至不敢相信爱欧梅黛在没有任何迹象的情况下听到了我的祈祷。

“那——?”

“我们有一个缓刑的机会。一个行善的机会。但只是个机会。”

“哈。”她疲惫地笑了笑,“好吧,一个机会已经比之前的状况好太多了。”

“是的。”我同意道,然后我们便朝着我们的战争走回去。

(IMG:http://paizo.com/image/content/PathfinderTales/Certainty-Wizard.jpg)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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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被人问起这个坑,今天赶紧给填了(其实早就翻译完了,一直没做校对而已)
圣武士作为最难扮演的角色职业,对于善与恶的划分问题长时间以来也一直是争论焦点,本文也算是一种解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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