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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小说】死神的异教徒, Pathfinder Tales: Death's Heretic
suezou
2015-04-11, 12:26
Post #16


特珞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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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异教徒

作者:James L Sutter
译者:SunaKai

第二章
尸体讲述的故事

尽管室外酷热难耐,但当三人下到神殿正下方的墓室时,空气急速变得寒冷起来。进入地下后,萨林之前走过的巨大楼梯也依旧保持着螺旋形状——不管怎么说这是法拉斯玛的徽记——但楼梯本身却变得狭窄起来,也不再是精雕细琢的大理石,而是更实用的灰色石板。三个人排成一列——寇亚走在最前面,用一个漂浮在肩膀附近的魔法光球为他们照路,萨林走在中间,奈拉跟在最后。一说到要前去拜访她父亲尸体,这贵族女人的脸上就失去了血色,但她却一个字都没有说,绷着脸跟了上来。萨林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很有骨气,至少在这方面。

整整转了六圈,钻入地下深处后,他们抵达了最上层的墓室,天花板低矮的石室分出许多条通道。虽然阶梯继续旋转着下降,毫无疑问通往更深层,但寇亚离开了阶梯,带领他们走进其中一条走廊。这里的墙壁上贴满了肃穆的黑色和灰色马赛克,但萨林怀疑如果他敲掉这些表面装饰,下面将暴露出天然石壁。他们早已位于土壤层之下。

寇亚拐进一个摆放着几条石板的小房间,和萨林屠杀食尸鬼的那个房间没什么不同。不过后者兼为太平间和墓室,但坟墓女士的忠实信徒可没有节俭的必要。神殿上下到处都是进行防腐处理的设施,此外还有种类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墓室:不管是最简单的多层壁龛,还是模仿欧希利昂法老们的豪华墓穴——里面设置着只有法拉斯玛的祭司们才知道的防盗陷阱。这个房间只是个储藏室,寒气能够保持尸体新鲜,直到下葬。空气中散发着一种肉仓库里的旧铁气味。

此时,石板上都空荡荡的,只有一块除外。一具包裹在灰色亚麻裹尸布中的形体安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台上。

奈拉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寇亚像是要保证什么般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向桌台,掀开了裹尸布。

法尔杜斯・安瓦诺瑞是个已进入中年后期的瘦男人,稀疏的头发呈现出石头一样的灰色。温和的面庞上盘踞着夸张的八字胡,但下巴上的一撮尖尖的山羊胡起到了平衡作用,使其显得不是很突兀。他的脸颊上残留着棕色的血迹。寇亚看了一眼奈拉,后者点了点头。

他将裹尸布完全掀开,显露出法尔杜斯的尸体残骸来。死者依旧身穿死时的衣物:一件鲜蓝色和灰色的塔尔多风格外套,肩膀上套着襞襟,腿上穿着黑色紧身裤。这些衣物都因为厚厚的血痂而黑乎乎的,不少地方开裂破损。奈拉扭过头,萨林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尸体。

法尔杜斯死得不轻松,这点很明显。萨林原以为会是更专业的谋杀手法——割喉,或者背后一箭。但法尔杜斯看起来像是被殴打过。当萨林倾身靠近时,这种感觉也越发强烈。他的尸体上遍布着长长的血沟,相应位置的布料都破成了布条;其中一条手臂几乎与身体分离。在他的胡须之间,一条带着肉沫血丝的细线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朵下面。萨林意识到奈拉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背上,但他还是将手指伸到这个男人的脖子和下巴之间,感受到那里有条锯齿状的凸起。

“被拆下来过?”他问。

“整个下颌骨。”寇亚确认道,“仆人们在庄园西边隔了几家的垃圾堆里找到的。我们的祭司将它安了回去,至少能说话。”

萨林点点头。没有下颌骨的话,魔法不会生效,任何谨慎的刺客或者有经验的罪犯都懂得让尸体保持沉默的价值。他后退了一步。

“让我们聊聊吧。”他说。

寇亚又看了奈拉一眼,后者依旧站在门口。她对情绪的控制能力令人赞赏,但在那张雕像般冷硬的面孔后,她明显在悲泣。

“真的有必要吗?”寇亚问,“我们的祭司在尸体第一次被送到这里时就已经进行过很彻底的询问了,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当时我不在这儿。”萨林指出,“那是一个星期之前吗?”

寇亚点点头。

“那么他已经准备好再来一轮了。施法吧。”

寇亚叹了口气,走上前倾身俯视尸体。他握住螺旋形圣徽,将其按在尸体额头上,然后缓缓地将这银质圣符顺着尸体下滑,嘴里喃喃念诵着祈祷的圣词。萨林后退了几步,给寇亚留出工作的空间。他一直退到奈拉身边,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寇亚的仪式。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里,他们尴尬而沉默地站在一起。

终于,寇亚完成了仪式,退开了。他松开圣徽,令其重新悬挂于胸口。

“起来吧,法尔杜斯的躯壳,”他吟诵道,“醒来并告诉我们生前的记忆,我们将用正义致以你荣耀。”

片刻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尸体的胸膛深处传来一阵咯咯的响声,化作一声嘶哑的叹息,从尘封的嘴唇间流出。

“我聆听。”它轻叹道,声音几乎听不见。它微微张开眼睛,腰部弯曲,直到它完全坐起来,面对着他们。

“父亲!”奈拉大叫一声,开始朝前移动,但萨林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不是你父亲。”他轻柔地说,“那只是他的尸体。不要混淆这两者。他的灵魂依旧毫无踪迹,但他的骨骸也许隐藏着表明其所在的关键。”

奈拉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来回看了看萨林和她父亲的尸体,然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拦在她胸前的手臂。但她没有再次尝试接近石板。萨林朝前迈了几步。

“欢迎,法尔杜斯的躯壳。”他说着鞠了一躬,“我们有问题要问你。”

短暂的沉默。

“说。”

萨林瞄了寇亚一眼,后者示意他继续。他们可以提的问题数量有限,而萨林在开始之前非常谨慎地考虑了他的遣词用句。

“关于你的谋杀,你都记得什么?”

尸体转过头,好像直视着萨林,但它目光呆滞的双眼并没有刻意进行聚焦。

“我在我的书房里。”它说,声音生硬,但却略带一丝塔尔多口音。

“面对着门。有东西从后面攻击了我,穿刺、撕裂。我的头撞在了书桌上,然后一切都黑了下来。”

“关于攻击者你都知道些什么,除了它不是从门进来的以外?”这个问题完全就是浪费——太过累赘——但萨林必须确保尸体没有因为他的用词而无意识地隐藏某些信息。

“一无所知。”

好,这个问题解决了。萨林艰难地思考着下一个问题,确保问题不能用简单的“是”或者“否”来回答。关键在于要让尸体多说话。

“你会怀疑谁下令谋杀你?”

尸体立刻就作出了回答:“妓女和豺狼。”

萨林转向寇亚:“又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奈拉开口道,“妓女和豺狼是父亲竞标灵药的主要竞争对手——应该说,这是他给他们取的绰号。林汀娜・伊莎・耶巴德女士和商人阿克洪・卡利。”

“我以为拍卖会上总是有六瓶灵药。”萨林说。他对于拍卖的过程并不熟悉,也不在意,但每个人都听说过关于阳兰灵药的故事。

“是这样,但父亲不可能跟那些最富有的竞标者们对抗。他们都有获胜的保证——我们所有的一切都赌在了第六瓶上。而耶巴德和卡利也一样——父亲和他们两个都有生意上的联系,并且和他们的关系也都不坏。但他从不信任他们。”

萨林点头表示感谢。这样事情就很明白了。他再度看向寇亚。

“还有几个?”他问。

高阶祭司竖起一根手指。

还剩一个问题。他最好能从中获得点什么,否则一个星期内他们都无法再次尝试——尸体只能以此频率进行交谈,否则法术将失去效力。萨林努力地思考着。沉默盘踞着,最后他开口问道:“除去耶巴德和卡利,谁有理由希望看到你死掉?”

作为回答,尸体的嘴唇抽搐起来。它们的边缘谨慎而缓慢地朝上弯曲,展示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嘴角边的纤细缝线崩开,裂口中露出脸颊肌肉和后面的臼齿,看起来如同呲牙咧嘴的怪相。

“每个人。”它说。

然后魔法就离开了它,尸体像被切断拉线的木偶一样倒回了石桌上。

寇亚俯身合上了尸体圆睁的双眼。

“我还指望能有些更有用的内容。”萨林咕哝了一句,出于对奈拉的敬意而把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他提高了音量:“谢谢,法尔杜斯。”他转向贵族女人,后者正带着哀伤的表情再次看着她父亲的尸体。

“我需要看看他被谋杀的书房。”他说,“并且跟家里的仆人们谈谈,特别是要跟你谈谈。”

“好的。”

“我们的祭司将会很乐意援助你的任何要求。”寇亚插进话来,“但是除非你希望进一步检查尸体——而我可以向你保证市政府对此的报告已经够彻底了,并且这些报告将直接送到你手上——我建议我们先上去,让法尔杜斯・安瓦诺瑞的肉体回归属于它的平静。”

萨林点点头,转身跟着高阶祭司走向门口。在他们身后,奈拉朝前走了几步,摸了摸尸体毫无生气的手。

“再见,父亲。”她轻声说。

∗ ∗ ∗

他们回到大教堂石柱高耸的迎宾大厅,寇亚召来正等在一边的助祭,将他怀中的一大卷文件交到了萨林手上。

“这是拉玛萨拉守卫队报告的抄本。”他说,“当你回来时,我们将为你准备好一个房间,如果你希望的话。此外,哈桑兄弟将随时回应你的需求,不管是跑腿、带路还是其他事情。”

年轻的助祭紧张地鞠了一大躬,萨林认出来他正是早些时候带他前往寇亚高塔的青年。

“请接受我的谢意。”萨林说着,冲哈桑微微行了一礼。助祭顿时就抬头挺胸起来。“但恐怕我的调查不会给我留下太多睡觉的时间,而且我很可能要好几天之后才会回来。”

“如你所愿。”寇亚说,“你的来去是你的自由。”

但愿如此,萨林想,不过既然现在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故意与高阶祭司作对就没什么意义了。萨林这次很正式地行了礼,然后转向奈拉。

“如果你愿意带我前往你的庄园,女士?”

“这是我的荣幸。”奈拉回答,虽然刚刚目睹过曾寄宿着她父亲灵魂的那具肉体再次动了起来,不过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而冷静。“请跟我来。”她转身朝大教堂的门走去,萨林便跟上去,顺手将那卷文件塞进了长袍的内袋中。

室外,午后的阳光正全力炙烤着世界,空气沉滞而干燥。突如其来的反差就像一个爆发的熔炉击中了他,让他不由得怀疑大教堂里的舒适更多源自于魔法的力量,而非单纯因为高墙的遮挡。

这种想法让他觉得恶心。祭司们完全可以单纯地采用一些当地通风透气的建筑风格来达成同样的效果。人们将自己献身给一个神祇,换来魔法,却只是为了将这种力量浪费在小把戏和舒适上……

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阶梯下。比起当地盛行的人力车,它有着非常明显的塔尔多风格:完全封闭的车厢,由两匹高头大马拉拽;两侧的涡卷装饰上点缀着黄金,反射着阳光,在近乎雪白的木头车厢映衬下十分耀眼。车轮巨大而狭窄,明显是为铺有鹅卵石的街道所设计,在沙漠道路变化无常的沙层上这可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萨林猜想安瓦诺瑞家族恐怕极少会需要离开那些维护得最好的交通要道。

不过马车夫却是当地人:轮廓分明的深棕色面庞看起来就像是洪水爆发后几乎不剩几片树叶的扭曲枝干;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颜色是合理的灰白色;头上裹着一条同样颜色的包头巾,从脑后垂下,为他的后颈遮荫。当奈拉和萨林顺着阶梯走下来时,他从自己的位置上跳下来,为他们拉开了马车门。

“谢谢,奥拉。”奈拉说,轻盈地跨进了高于地面的车厢。萨林跟着钻了进去,然后仆人为他们关上了门。

马车内部的墙壁全部铺有浓紫色的衬垫,前后两侧均安置着长椅。窗户上绷着布料而非玻璃,这样车厢里可以有少量空气流通,同时依旧能将沙尘阻挡在外。透过布料的光线带着柔软的红,就好像是明亮的日子里闭上眼睛时在眼睑里看到的颜色。奈拉在马车前侧的长椅上坐下,萨林则在她对面。她伸手拉开前侧墙壁上一个狭窄的长方形滑窗,然后在天花板上敲了一下。

“回家。”她说,仆人回答了几句进行确认,但她关上了滑窗,遮断了他的话。一声清脆的鞭响后,马车微微晃动起来,开始顺着道路前进。奈拉舒服地靠在她的长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那么,”她说,“我们从哪儿开始?”

萨林观察着坐在他眼前的女人——虽然现在他发现对方不过只是个女孩而已。在远离了那座神殿之后,她明显放松了许多——想必这也是因为她父亲遗骸的缘故,毕竟任何人都会因为目睹那种场面而感到不安。之前她显得刻薄且咄咄逼人,就像一只准备好攻击的猛禽,但是现在她散发出一名望族应有的气质来,温和且柔软。她的颧骨很高,长裙的布料带着令人愉悦的线条勾勒出她的胸部——虽然谨慎的裁剪样式并不会招致非议或者不必要的注意。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显得健壮有力,没有过度修饰的指甲或者太多的珠宝,这表明这位女士在必要时不会害怕自己亲力而为。她是个能同时轻松地扮演两种角色的人:一个富有商人家闭门不出的小女儿;或者一个在家族中发号施令的铁腕女主人,能够负责管理家产并对家臣进行必要的处罚。在这片与她的故乡完全不同的陌生土地上,两种形象都很适合她。

“也许你可以先告诉我你和你父亲是怎样来到苏维亚的。”

奈拉点点头。

“我出生在杨曼斯,”她说,语调表明这将会是个很长的故事,“我出生后不久,母亲就因为发热去世了——从我开始有记忆起,就只有我和我父亲。父亲是个成功的投机者和车队的组织者,当我长大些后,他的生意也变得越发红火。杨曼斯是卡斯玛隆车队停靠的主要枢纽,而父亲是市场上的大鳄。除去赞助自己的车队赞助外,他也会穿梭于市场,和商贩们交谈,猜测下一季什么商品的价格将会上涨,然后将它们全部买下来。我们有一幢俯瞰河流的大房子。”

“虽然我们非常富有,但父亲却从未满足过。他未再娶妻。虽然通常情况下他是个快乐爱笑的人,但他也很容易就会陷入惆怅。不管他的生意进行得多么顺利,他从来就没能摆脱过自己正一天天变老的事实。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们两个,而有一天他将离我而去的想法让他充满悲伤。他说他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孙子们长大。”对于最后这点,她挑起一条眉毛表达了她的看法。

“好些年来,他一直深陷于这种苦恼,对身边的事物所能感受到的喜悦也越来越少。然后突然有一天,事情发生了变化。之前的他只是一天天变得消沉且毫无生气,但他突然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自己,他用新迸发并且前所未有的热情工作着。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其中,晚上时常熬夜研读来自凯莱什帝国的清单和报告。我们的财产自然也相应地增加了。在经过整整一年这样的状态后,他来到我面前,告诉我收拾行李。我们要去进行一场远行,前往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我大发脾气,你可以想象——我是塔尔多长大的孩子,很难接受任何突如其来的改变。但这一次,我所有的眼泪也没能说服他。我们卖掉了大部分家产,用木板钉死了家宅,沿河顺流去到卡索米尔,然后在那里换海船。当我们离开卡索米尔的港口后,他终于坦白了我们的目的地,以及原因。”

“阳兰灵药。”萨林说。

奈拉点点头。

“你怎么想呢?”

她摊开双手:“每个人都听说过传闻,但是亲自去追逐它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停止衰老——每个人共同的梦想,不是吗?”

“差不多。”萨林说,“不过请继续。”

“父亲的计划很简单——依靠他用一生时间敛聚的财富,他可以让我们在这里居住足够长的时间,直到安顿好我们自己,并且获得一次竞标的邀请。一旦他得到了灵药,他可以喝掉它,然后立刻开始工作,赚足够的钱,再给我买一瓶。”

“那也是你想要的吗?”

她耸耸肩:“我猜是的吧。死亡并不是会让我纠结的问题,至少曾经不是。但我并不想死。”

萨林向后靠在椅背上,两手合成一个尖塔形状:“跟我讲讲你们刚到这里时的情景。”

她凝视着车窗,时不时有阴影从窗布上闪过,这是他们在经过一些短暂阻隔阳光的建筑。突如其来的阴影闪烁在她脸上,描绘出不可言喻的韵律。

“非常……不同,和杨曼斯完全不同。这里热得叫人难以忍受。我从小在绿树间长大,而这里却只有河畔一溜才能看到绿色。这里的人很奇怪,经常用一些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的语言大喊大叫。但是基本原理是相同的,商业本身是永恒不变的,就像父亲喜欢说的那样。他购买了河边的地产,这样我们能感觉更像是在故乡。那是三年前的事情。”

“不用说,我们都适应了。我喜欢市场的杂乱无章,以及伽伦德男人对他们女人的尊重,虽然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像男人一样说话的外国女人。”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至少这里没有成群结队喷香水的花花公子,期望所有女人都是五彩缤纷的歌鸟,被单独眷养起来供人观赏。放下所有的矜持,苏维亚女人都是她们自己的主人。”

“所以你很快就融入了。”

她笑起来,看起来是真的被逗乐了。

“不是最慢的。”她说,“最初的六个月,父亲拒绝刮掉他的胡子或者戴着帽子出门,他被晒伤得很严重。我只会说塔尔多语,所以购买生活用品时几乎总是付了两倍的价钱。本地人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半兽人一样,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交流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失态和误解。但是我们在学习,他们也是。现在的仆人和我们留在塔尔多的那些一样称职可靠。而且父亲虽然是个精明的商人,但这里的商人却非常欣赏旗鼓相当的对手,他很快就为自己进入这里的上层社会打通了道路。他们都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但他们也已经习以为常,毫不在意。虽然每个阳兰灵药竞拍者只要有资本——和傲慢——就可以直接要求得到邀请,但也有像我父亲这样的人,懂得先去迎合讨好他人。他非常擅长这一点。”

萨林挠了挠下巴:“也就是说他有很多朋友。”

“我不会说他们有那么亲密。”她点了点头,“父亲是个发奋图强的人,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交朋友。我会说他们尊敬他,他也尊敬他们。”

“那么这个妓女还有豺狼呢?”

奈拉的嘴唇撇出一个厌恶的形状。

“我并不是非常了解这两人,但是父亲很熟悉他们。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外国人,虽然他们的故乡不太遥远。所有灵药竞拍者都互相认识,时刻关注自己的竞争者。”

“但是你不喜欢他们。”

她轻轻摇了摇头:“阿克洪——豺狼——是个风度翩翩的人,但他跟空心鸡蛋一样空洞。至于耶巴德……嗯,就让我们简单地说她的昵称非常准确,不是那种我希望出现在我父亲周围的女人。”

有趣。萨林很想知道法尔杜斯和这个叫耶巴德的女人究竟有多亲近,以及这里面是否有少许嫉妒成分在里面。

“你认为他们之一可能杀害你的父亲吗?”

她扭过头,看着车窗上变化的光影,然后突然回头盯着他的眼睛。

“是的。”她说,表情僵硬如同一尊石像,“我认为他们中任何一个都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或者也可能是完全不相关的人——甚至可能是父亲根本不认识的人。赢得了拍卖,就等于让我们成为了这个城市中每个绝望的下层居民的目标。”

这是没错。永生的可能性,哪怕是定期需要更新的永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诱惑。萨林知道,灵药本身产自沙漠中的一个秘密堡垒。每年,一名又盲又哑的仆人将从这座神殿堡垒中带出六瓶灵药,每一瓶都是用珍稀的阳兰之花制成。接下来这些灵药将被送往苏维亚的五大城市之一,运送方式可能有数种并且极其神秘。有时候可能是重装保护的篷车队,有时候是传送,通常会有数条不同的路线来避免盗窃和抢劫。每年,贩卖灵药的权力在城市之间轮换,接到邀请参加拍卖的人可以进行一次密封的投标,所有的收益——无论输赢——都将装入城市政府的口袋里。

灵药能够保证永恒的青春,毫不夸张地可以说是无价之宝。而它让这个女孩付出了父亲的代价。

“那正是你父亲和法拉斯玛神殿签下协议的原因,一旦他被谋杀,他们就可以复生他。”

奈拉摇摇头:“那是我的主意。父亲太过于兴奋,根本没有担心过这种事情。但当我跟他解释过后,他也承认这符合逻辑。”

“你的父亲是死神信仰的成员么?”

“父亲?”她问,“完全不是。他崇拜商业之神阿巴达,虽然主要是出于商业事务的关系。他本来可以跟他们的银行家牧师签订协议,但是当然他们的价格更贵一些。”

“你呢?”萨林追问。奈拉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我从来没为神祇之类的事情操心过。”她说,观察着他的反应。

“很好。”

她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但就在她似乎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马车的轻微摇晃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萨林听见车夫从座位上跳下来时的轻响。奈拉转头看向车门,车门打开了。

“我们到了。”她说,示意让他先下车。他麻利地从座位中滑了出去,跨出了马车。对于他的长腿来说悬挂的木头踏板并不是十分必要。

他已然不在苏维亚了。铺着碎石的环形车道尽头是一幢带有塔尔多南部种植园风格的大宅:墙壁是白色的,正面有一个半圆形由圆柱撑起的门廊。但让萨林突然感到无所适从的并非安瓦诺瑞庄园的建筑风格,而是其色彩。

拉玛萨拉的其他地方都带着不同色调的黄色、红色和赭石色,但安瓦诺瑞庄园却是绿色的。已经长成的果树环绕着大宅,保护其隐私,从任何角度都无法一窥其全貌。果树后面是庄稼成熟的丰饶田野,由蜿蜒的水渠灌溉。东面隐约可见河面,河水打着旋儿,缓缓流过水渠入口,为田野带来勃勃生机。南边,在安瓦诺瑞田地的边缘,郁郁葱葱的森林展现出所有可以想象的绿色调,蜿蜒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其源头。

“难以置信。”萨林深吸了一口气。大概在一百英里内都不会有更多能长得如此巨大的树木了。

“令人惊叹,对吧?”奈拉跟在他身后轻盈地下了马车,无视了车夫伸过来的手,“在河畔买下这么大块地可花了父亲相当大一笔钱财,但是他坚持认为这很有必要,因为这能随时提醒我们来自哪里。然后他请人建了这座房子,将周围的土地开发成种植园。而且事实上产量相当不错——我们在农业上获得的成就几乎和商业一样好,虽然规模相对较小。”安瓦诺瑞女士走过萨林身边,踏上两级光滑的石阶,进入门廊的荫凉中,“来吧,请进。”

萨林跟了上去。进入大宅内,那种像是突然被传送回塔尔多的奇怪感觉更是被放大了几倍。虽然墙壁和城里的其他建筑一样是土砖,而非贵得离谱的木材,但是整个风格却不对头——苏维亚人偏爱简洁的线条,但是这里每一面墙上都悬挂着带框的画像和窗帘;地面是大理石而非地砖。两条巨大的楼梯从天花板极高的入口弯曲向上,通往一个凹陷的阳台,那里正是二楼的中央大厅。如果不是仆人们棕色的皮肤和宽松的长袍,萨林恐怕很难确定现在自己依旧身在沙漠之中。

其中一个仆人朝他们走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言行举止以及缝在长袍胸口上的盾形纹章表明他是这里的总管。

“有进展吗?”奈拉没有向此人问候,直接问到。她的话语迅速而尖锐,但这只是出于效率,而非愤怒。

“关于主人的事情没有,大小姐。”男人说,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在对她的脚说话,“西南边的田地里又发生了一场事故,但是所有人都好,收割工作也按计划进行着。”

“很好。”她说,然后转向萨林,“你口渴吗?”

萨林并非特别口渴,但是她看他的方式似乎别有用意。他突然意识到她正以自己的方式展示着主人与客人之间的饮水礼仪。想到这礼仪来自一个皮肤洁白的塔尔多女孩,萨林就觉得有些可笑,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您的款待令我感到十分荣幸,您的祖先必然也为此骄傲。”他很正式地回答。她赞许地点了点头。

“将饮料送到书房,阿米尔。”她说,“但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仆人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看她的眼睛,直直地后退了一步。然后他才直起身,轻快地顺着两条长走廊中的一条走开了。这两条长走廊看起来差不多贯穿了这座建筑的整个长度。

“来吧。”她对萨林说,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进另一条长走廊,“我猜你在能够告诉我关于谋杀的任何线索之前需要先弄清楚整个大宅的布局才行。”萨林咕哝着表示了同意。

安瓦诺瑞庄园是一座由许多房间平铺而成的巨大迷宫,考虑到它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容纳一个男人及其女儿——外加其众多贴身仆从——其规模就更显宏大。他们穿过了所谓的“前厅区”——这包括一个宽敞的饭厅,装饰着枝形吊灯和一张能够坐下二十多人的餐桌,许多会客间和休息室,一个散发着浓厚旧烟叶气味的书房,萨林瞥见里面挂着半打猎物的头颅——然后进入了仆人们的居住区。

如果说之前所见的房间都完美、精确、毫无生机,如同保存完美的尸体,眼前的这些新房间则闪耀着生机和活力。厨房里的厨师们冲着女仆们吆喝着菜单,后者轮流驱赶着孩子们,不让他们靠近刚出炉的面包。空气中充斥着蒸汽和烟雾,散发着大蒜、孜然和姜黄的香气。后门外,洗衣女工伴随着布料摔打在洗衣板上的节奏唱着歌,她们高低有序的美妙和声让萨林联想起河中水禽的鸣叫。在她们身后是敞开的门廊,田里的工人和他们的家人住在这里,门廊外侧备有帆布,当沙尘暴或为沙漠带来生命的周期性暴雨来临时,他们可以拉上帆布遮风挡雨。奈拉带着萨林走了一圈,看过所有这些后,就从入口的楼梯上到了二楼。

“你家真是可观。”萨林说,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但却几乎毫无防备,对于这种开放式的布局来说。我相信你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们不需要一座要塞。”奈拉回答,“或者至少,我们以为我们不需要。我们的安全来自我们的身份以及员工们的忠诚。毫无疑问,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卷走相当于一整年工资的财物。但是等到这一年结束,他就没了工作,但是那些留下来的人却依旧有食物可吃。不,我们支付给员工相当丰厚的报酬,作为回报,他们忠实地为我们服务。我们为他们提供谋生之道,而他们的家人在这里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的家就是他们的家,他们也会保护它。”

萨林点点头。这是很不错的策略,在通常情况下。但是当阳兰灵药这类东西卷入其中后,就没有什么称得上是通常情况了。

“你的人刚刚提到了一场事故。”他提到。

奈拉摆了摆手,像是驱赶仆人般驳回了萨林的提议。“一点小麻烦而已。”她说,“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从来没有人真正住在这里——这里原本是女王及其家族的狩猎保留地,但是如果价格合理的话他们很愿意将其卖给父亲。自从我们清理出一部分土地修建这幢房子和开垦田地——并且通过销售木材回收了一部分资金——之后,树林里的妖精们就不安分了。很明显他们认为这片土地是属于他们的,而且他们适应得非常慢。我们的农夫时常会受到小仙子的骚扰,工具丢失或者偶尔会发生直接冲突,但是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妖精们也缓慢地学会了接受我们的存在。”

“原来如此。”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扇茶褐色的厚重木门前,这是萨林在这幢宏伟的建筑奇迹中看到的第一扇紧闭的门。门边,一个半身人仆人站得笔直,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水晶高脚杯。他优雅地向他们鞠躬,杯子中的水甚至都没有抖一下,然后他将水举到两个人类面前。奈拉拿起两个杯子,将其中一个递给萨林。

“谢谢,”他说着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冰凉得足以让牙齿发痛,明显是魔法的产物或者来自一个有着绝佳隔热层的地窖。奈拉挥了挥手指,仆人就直起身离开了。他孩童般的步伐在二楼地面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奈拉从腰带上的钱包中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锁,然后推开了房门。

“这就是我父亲的书房。”她说。

阳光穿过一扇巨大的拱形窗户照亮了整个房间,那扇窗户占满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到十五英尺高的天花板。窗前安放着一张宽敞的木书桌,但却不是面对着河流的美景,而是书房的入口。许多书架排列在墙边,上面既有皮革封面的书卷,也有各种各样的古玩:不论是昂贵的饰品、当地风格的雕刻,还是装在瓶中的塔尔多战舰,或者一架子做工精良的击剑。地毯是海洋般的午夜蓝,在萨林的脚下柔软如丝,随着每个细节改变着形状。

“他是在桌边被发现的?”他问。

“是的。”她轻轻地绕过他,带着他走到那宏伟宽阔的拱形木头书桌后面。她有意识地保持着与书桌的距离,避开了地毯上一些深色的斑点。萨林很容易就认出了那是什么:血迹。

“你发现他之后谁来过这里?”

她一直走到能看到窗外的地方,这样她就不用看向书桌了。“只有守卫队和教会的人。”她说,“守卫队做了粗略的调查,但是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上面,因为我们毕竟和法拉斯玛的教会有协议。当祭司们来了后,他们搬走了尸体,仆人们尽可能地做了清洁——我们没想到之后会需要在这里找线索,一旦父亲复生后就很容易了。不过其他的东西都没有动过。”

萨林靠在书桌的一角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所有的事情呢?从他被人发现开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过身来。

“父亲当时特别高兴,当然的。那是他的梦想——在竞拍中获胜。他没有料到他们会将灵药保管在女王的宫殿里,直到质押的财产都得以验证并且转移后才会交到他手上。但是几天时间其实算不上什么,对他来说时间很快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他上楼到书房里抽烟,他晚上经常这么做。”

她闭上了眼睛:“没有人听见任何叫喊。直到夜深了,我上来看他在做什么。门是关上的,我敲了门,但是……”

她停了下来,他沉默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面朝下地趴在桌子上,到处都是血。我尖叫起来,仆人们飞奔着赶来。他们叫了守卫队,然后我派人通知了教会。我们知道有危险,但是我们没有……我们没有真的想到会……”她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全身都在颤抖。

萨林给了她片刻时间冷静下来,然后再次催促道:“于是守卫队来了。”

她睁开眼睛,直视着他:“是的。我之前也说了,他们没有呆太久。你有一份他们报告的抄件。牧师们跟着也来了,但是他们主要感兴趣的是怎样将他的尸体运往神殿进行复生。”

他点点头:“他们是什么时候通知你出了问题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说法用于一件谋杀时显得很奇怪——毕竟在进行复生的尝试之前,被谋杀就毫无疑问已经是个很糟糕的问题了。但是她理解了他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父亲给了他们丰厚的酬金,他们也及时地进行了复生的仪式——至少尝试过了。当他们的努力没有任何结果后,他们开始施展预言法术寻找问题的源头。但那时候那个卷轴已经出现在了我们家门口。”

“赎金要求。我可以看看吗?”

她摇了摇头:“它无中生有地出现在我们的门庭里——没人看见它是怎样被送到这里的。奥拉——刚刚的马车夫——直接将它送到了我手上。当我展开它时,它感觉非常实在,但是当我开始阅读时,纸张却像烟雾一样逐渐消散,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我只知道它的内容——父亲的灵魂被囚禁在世界与世界的夹缝之中,如果我希望他回来的话,我必须将阳兰灵药送往灵界与我们的地产西南角相接的一点——不管这是什么意思。”

萨林点点头,和他想象的差不多。任何能够从坟场偷窃一个灵魂并且能够在这个世界与灵界那怪异的半现实之间来回穿梭的绑架者不可能单纯留下一封赎金要求让人来追踪他。

“这时候,守卫队又再次对这件事感兴趣了。他们非常彻底地审问了我和家里的仆人,但当法拉斯玛的教会表现出解决这件事情的更大兴趣后,他们又再次收手了,因为这关系到职业自尊。自那之我就用剩余的财产一直援助着他们。”

“并且权衡是否要支付赎金。”

奈拉的目光在说话之际本来已经再度投向了窗外,但是此刻却飞快地射回到他身上。

“我爱我父亲!”她大声吼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决定不决定的。法拉斯玛的教徒告诉我说可以得到答案。如果你证明不可能找到答案的话,我就让寇亚去送灵药。我不会让你们教会的失误导致我父亲死掉的。”她的眼圈又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也爆了出来,“除非你还有什么其他问题要问我,尕达法先生,我想我得去看看我的仆人们了。随便你在这里呆多久都可以。”

她等待了片刻,挑衅地看着他,但他只是偏了偏头。她转身走了,在身后用力地摔上了门。

萨林看着关上了门,叹了口气。这个女人的感情用事只会让本已很艰难的状况变得更糟糕。

萨林跪下来,检查了书桌和地毯上的血迹。和尸体一样,木头书桌上也有好几组平行的擦痕和缺口,像是爪子留下的痕迹。

萨林并非暗杀的专家——通常当需要他出面解决问题时,人们通常都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了他们要对付的是什么,而几个不死生物的攻击简直微不足道——但他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魔法召唤的怪物迅速、敏捷、强大并且方便。不仅是因为一旦召唤它们的法术结束,它们也会随之消失,而且真正的杀手可以从很远的距离进行狙击。如果杀害法尔杜斯・安瓦诺瑞的施法者有足够能力,他完全可以站在庭院里,透过窗户直接将怪物召唤到书房里。法尔杜斯的书桌是面朝门口的——毫无疑问这是因为他不喜欢被人突袭——而他根本不可能看到召唤生物的到来。

而事实是,他的确没有看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身后,将他撕成了碎片,然后消失了。

萨林举起一只手,和爪印对比了一下。

一个很大的东西。

他继续在地毯和书桌周围搜索了一会儿,试图寻找任何能揭开那野兽真面目的线索,但却一无所获。他扫了一眼窗外,确定了他的疑惑——一片宽阔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河边。就萨林可以猜测的,杀手可以站在那里——或者漂浮在空中,或者派来魔宠,或者骑在狮鹫上——对于身在灯火通明的庄园大宅里的人来说,躲在黑暗中的杀手就如同隐形一样看不见。

萨林将书桌的抽屉一个接一个地拉开,在查看时尽可能不弄乱里面原来的样子。他找到了许多被翻阅得很旧的篷车队清单、交易摘要、绘有法尔杜斯・安瓦诺瑞画像的纸张:就和他女儿所描述的一样,这是一个为商业所驱动的男人,仿佛坟墓女士本人正紧跟在他身后。当然,她的确跟在他身后。

最下面的抽屉是锁上的,这并不意外——能够信任家里的仆人是种幸运,但是过多的信任则是愚蠢。再说,在苏维亚生活了三年并不能让安瓦诺瑞变成苏维亚人,他们大概依旧担心家里的帮手们会时不时地有些小偷小摸。

萨林并不是很想跑去找奈拉问她要钥匙,不过锁孔闪闪发光的黄铜表面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凭着直觉拉开了其他全部抽屉,在里面摸索着,这次忽略了抽屉里的东西,而专注于木材。他在从上到下第二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摁了一下暗格,然后拉了一下锁上的抽屉。抽屉平滑地被拉开了,展示出真正的机关:一套由暗格控制的精致齿轮机械。表面的锁眼非常逼真,但不与任何东西相连。只不过其表面近乎完美的光滑出卖了它的真相:在多年反复使用后,钥匙多多少少都会在上面留下少许划痕。

这个抽屉里面有更多文件,但是类型有些不同——契约和所有权声明,每一份都有签名,并且带有阿巴达银行的钥匙形封蜡证明。

毫无疑问在几个星期之前,这个抽屉应该更满一些,但是这里剩下的文件依旧保证了在接下来的一百年中庄园都能保持如今的舒适生活。

所有文件的最上面放着一张小小的画像,边长只有几英寸,镶嵌在雕刻上漆的木制画框中。萨林小心地将其抽了出来。
第一眼他以为那是奈拉的画像,这两个女人的面庞如此相似。然后他意识到画中的女人年纪要大一些,脸廓也没那么圆润。和大部分看起来呆滞阴沉,如同便秘般痛苦不堪的贵族肖像不同,这个女人的一瞬间定格在了轻松快乐的花园窗边。她的手上拿着一本书,后面的绿色和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颊。她的眼神明亮,如同刚刚从书中抬起头来一样。

这是安瓦诺瑞夫人,毫无疑问。萨林将画像放回文件上,关上了抽屉。

萨林在那张原本属于法尔杜斯的椅子上坐下,从内袋里抽出寇亚给他的文件,将它们平展在打磨光滑的木头桌面上。这份摘要由一名法拉斯玛的祭司用优美的手写体所抄写——毫无疑问比守卫队那些几乎无法辨认的乱涂乱画更工整——但里面却没提供多少内容。其中一页列出了守卫队的结论,基本和萨林本人的想法相同:法尔杜斯明显是被某种巨大的野兽从后面打伤,该生物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很可能是魔法召唤的生物。该生物应该不是从走廊进来的,否则它一定会被看见。第二页纸上是一份由法拉斯玛教会和阿巴达的银行家两者共同代表城市守卫队进行魔法审讯后的记录。他们与法尔杜斯尸体进行的谈话没有为萨林提供更多超出他本人询问结果的信息,但是他注意到守卫队明显对于审问阿克洪・卡利或者耶巴德女士都毫无兴趣,毕竟除去尸体无端的指控之外他们并没有其他证据。在记录下面是一份拉玛萨拉守卫队的官方声明,表明奈拉・安瓦诺瑞本人不再受到任何怀疑。她成功通过了多项魔法测试,证明了她的灵光和誓言的真实性。

萨林并不惊讶。虽然奈拉是最明显的第一嫌疑人,但是他很会判断人的本质,这个女人在举手投足之间都证明了她正是她所表现出的那样:一个年轻的贵族女人因为父亲的不幸而哀伤。从一开始起这一点就很明显了,就算没有,奈拉也有十几种办法来摆脱她父亲,让自己获得灵药且不被怀疑——如果她真想要灵药的话,弄成现在的状况完全没必要。但是无辜不等于跟她合作就很容易,特别是如果她坚持要一步不离地缠着他的话。

萨林从沉思中抬起头,发现房间中的光线比奈拉带他来时明显暗了许多。书架上的小摆设已经半掩在了阴影中。
他低头看向文件,没有发现看见更多值得注意的信息。看来在调查中他需要更加积极行动起来才行。他卷起文件,将它们塞回袍子里,离开了书房。

他在楼下的饭厅里再次找到了奈拉,后者正在对一个厨师下达指示。这个仆人警惕地看了萨林一眼,然后对她的女主人鞠了一躬,穿过一扇活板门回到厨房的蒸汽和混乱中去了。奈拉转过身,平静地向他打了招呼。

“你得知了什么线索吗?”她再次恢复了完美的镇静,带着那种水晶般的塔尔多礼仪,像是刚被切割的宝石一样尖锐。

“只有我们所知甚少。”萨林回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轻柔。通常贵族都让他恼火,但是眼前这个有足够的理由爆发她不稳定的情绪。她注意到他的态度,并且似乎将其看作是一种道歉。于是她的声音也微微缓和了一些。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他冲着门口摆了摆手:“从我们手上的线索开始——特别是法尔杜斯本人的怀疑。城市守卫队在没有直接线索的情况下可能不会愿意轻易质疑当地的其他势力,但是我可没有这样的顾虑。”

奈拉的眼神坚定而明亮:“妓女和豺狼。”

“完全正确。”

她微笑起来,一时间他甚至觉得她会期待地搓起手来。守卫队的无所作为很明显伤害了她。“一个很好的想法。”她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萨林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我实在不觉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会在这个时间欢迎客人拜访。我明天会向这两人展示我的敬意。”

奈拉注意到了那个人称代名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眉头紧锁。看到他并没有纠正的意思后,她缓慢地挺直了身体,双肩拉后,脊背跟任何参加阅兵的士兵一样笔直。

“尕达法先生,”她说,“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也许最好的办法是通知教会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她在这件事情上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但是她坚持不懈的纯粹愚蠢可一点都不让萨林感激。他在回答时非常小心地控制着语气,尽量不显露出丝毫的不悦。

“恕我直言,尊敬的安瓦诺瑞女士,”他说,但声调中却没有丝毫尊敬的意思,“你刚刚已经证明了你有多需要我的帮助。或者你认为,如果真是阿克洪・卡利或者耶巴德女士中的一人谋杀了你的父亲,自己将会是询问他们的最佳人选?”就和之前的会面时一样,他朝她逼近了一步,强迫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是谁策划了这场勒索,”他说,“他都用了相当多的精力掩藏他的踪迹,他所使用的魔法能让大部分法师颜面尽失。想必耶巴德和卡利都预料到了我,或者类似我的人物将联系他们。杀手在对话中不小心说漏嘴或者揭示出丝毫线索的可能性,就我的估计来说,大约跟下一场雨将苏维亚变成一座丛林的几率差不多。但是我很愿意试试。”

他又朝前跨了一步:“告诉我,女士,你有什么小聪明的把戏能让他们在受害者的女儿面前透露他们的秘密?”

他距离她不到两英尺。她站在原地没动,但是这次没有愤怒,高高的颧骨因为尴尬而憋得通红。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退到一侧,手臂朝着餐桌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的礼仪可真是奇怪,尕达法先生。但是毫无疑问你是对的。我会乖乖留在这里,热切地期待着你的报告。与此同时,我当然也愿意为你提供庄园的热情好客,但我相信你一定非常渴望回到教堂去。”

虽然萨林也很不快,但她这句话中的荒谬却左右了他的情绪。突然,整个形势看起来都变得如此可笑。他穿过她身边走向餐桌,拉出一把华丽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一条腿还挂在扶手上。

“安瓦诺瑞女士,”他疲惫地说,“没有什么能比明天那座教堂被一把火烧掉更令我愉快的事情了。”

那女人脸上的震惊、嘴巴半张以及手臂依旧伸向餐桌的模样可真是无价之宝。萨林意识到自己在偷笑。

“你可真是个奇怪的祭司。”最后奈拉说,萨林不可抑制地笑得咳了起来。

“我向你保证,女士,我可不是祭司。”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沉了下来,怕是他在将她当傻瓜逗。萨林指了指另外一张椅子,动作和她的手势一模一样。

“坐。”

就算她可能对他的命令有所不满,但好奇却阻止了她进行抗议。她一本正经地坐下来,双膝并拢,双手交叠。萨林将他的腿从椅子扶手上拿下来,转身看着她。

“寇亚告诉你我为法拉斯玛服务,这是没错。但我不是祭司,也不是教会的成员。更准确地说,我同时存在于其内部和外部——我为黑暗女神服务,但是不会向任何崇拜她的食腐乌鸦们低头。”

奈拉满怀警戒地打量着他:“那么你就是圣武士了?神圣的战士?”

萨林又笑了。

“不要混淆了忠诚和虔诚,女士。我和女神之间可没有多少爱。我只能说,她发现我很有用,而我服从于她。”最后这句话比他想象的听起来更苦涩,奈拉向后靠了靠,继续盯着他。

“这样啊。”她缓慢地说,“好吧,尕达法先生,看起来我是凭空做出了一些假设。”她指了指桌子,“如果你愿意在调查期间都呆在这里的话,我表示随时欢迎。我会叫仆人为你准备一个房间。”

“请收下我的感谢,女士。”他反射性地回答,但当他这么说的同时,萨林突然感觉到——不是羞耻,准确地说,一种不安。这个女孩是如此地镇静,她的所作所为和语言中都充满了命令感,因此立刻就激起了萨林对于教会以及所有其他官僚和小独裁者的反感——他们都拥有同样的傲慢。但是他的愤怒是针对寇亚、赛雅南以及那个喜爱坟墓的婊子女神的。不是这个眼神坚定的年轻女人,她为了追踪谋杀父亲的杀手而竭尽了全力。

其中还包括和要一个粗鲁的剑客以及他背上山高的负债打交道。萨林伸出了一只手。

“萨林。”他说。

贵族女人盯着他的手。他没有动,想通了般地看着她。她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奈拉。”她说,“很高兴认识你。”

(下一章:豺狼的巢穴,敬请期待)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suezou: 2017-10-21, 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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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rewd
2015-04-11,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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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更新了!在我已放弃催更希望的时候!于是赞美并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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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Shrewd @ 2015-04-11, 17:47) *

竟然更新了!在我已放弃催更希望的时候!于是赞美并撒花~

其实第二章去年就翻译完了,一直没润色,然后昨天被催更,今天就干了点活……
(不过你不是已经读完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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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rewd
2015-04-11, 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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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suezou @ 2015-04-11, 20:14) *

其实第二章去年就翻译完了,一直没润色,然后昨天被催更,今天就干了点活……
(不过你不是已经读完了嘛
读太快了漏掉了一些细节,然后看到结尾后就不想再回去补细节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blink.gif) 有中文版真是太好了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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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27, 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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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天使说过让萨林知道自己还活着,意味着他这条命现在是属于女神的,无论他喜不喜欢。大概类似再生侠在地狱老大那里签的霸王条款,只是女神毕竟不是邪神,没乱弄他的记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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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ez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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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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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异教徒

作者:James L Sutter
译者:SunaKai

第三章

豺狼的巢穴

第二天早上萨林醒得很早,太阳刚刚从地平线后冒出头来,将卧室墙壁涂抹成明亮的橙黄色。他睡觉时没脱衣服——就跟他预计的一样,晚上完全不需要毯子——跳下床后,他草草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蓬松的头发,调整好剑柄的位置,然后打开门前往大厅。

楼下,庄园里已经充斥着人来人往的声响。厨房里传来罐子和盘子碰撞的叮叮当当,仆人们正为他们的女主人准备早饭(毫无疑问后者还要睡上好几个小时才会起来——贵族的特权)。敞开的窗户外面远远地传来田野中男人们的歌声,他们低沉的声调与昨晚洗衣女工们清脆的嗓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萨林穿过厨房,胖厨师和她的学徒正在努力计算准备食物所需的时间,以便及时应对他们随时可能醒来的女主人。当他走进厨房时,他们吓了一跳,不过萨林将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同时顺手从托盘里抓走了两个热乎乎的扁面包塞进口袋,和其他过期的面包放在一起。胖厨师恼火地瞪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不敢对客人不敬。萨林冲她眨了眨眼,然后就穿过了通往庭院的后门。

室外,新的一天正逐渐醒来。昆虫们发出嗡嗡的刺耳合唱声弥漫在大宅和河流之间的绿色田野上。太阳刚出来,天气依旧凉爽宜人,整个世界都散发出成长与生命的气息。

萨林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注意到其中最高的一扇正是法尔杜斯的书房。只有北方佬才可能在早上蒙头大睡。在苏维亚这样的沙漠国度——当然同样在莱哈杜和欧希利昂的土地上,俗话常说生活存在于黎明与黄昏之中。从很多层面上来讲这种说法都很正确——毫不夸张的,因为如果要在正午烈日下沸水般的气温中工作的话,就算称不上危险也是极其辛苦的。从更加隐喻的层面来看,一天的三个阶段也代表着人生的三个阶段,成年时期的辛勤工作正好将无拘无束的童年和安息养生的老年时代分隔开来。

一个仆人朝他走来。这是前一天为他们驾驶马车的人——名字叫做奥拉。

“早上好,尊贵的先生。”这个仆人说,正式却亲切。萨林便也回以问候。

“女主人已经安排好马车方便你出行。需要我将车子驶过来,在车道尽头等你吗?”

萨林摇了摇头。不管他前往拉玛萨拉的何处,那辆马车都太过显眼。虽然他并没打算给卡利或者耶巴德一个措手不及的下马威,不过他也没有理由招摇过市地宣布谁是他的资助者。

“你们有更朴素一点的车子吗?”

车夫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

“农场用的货车差不多已经装完了今天运往城里的货物。几分钟后就可以出发。”

“妙极了。”萨林说,“你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阿克洪・卡利或者耶巴德女士的家吗?”

仆人一开始显得有些惊讶,但他立刻就露出了一个咄咄逼人的笑容。

“当然知道。我可以用货车带你过去——他们都住在市场附近,卡利就在我们到市场的路上。”他压低了声音,“你认为他们是谋杀主人的幕后黑手?”

“我认为他们至少有动机。”萨林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最好不要做无谓的猜测,更不要谈论这件事。”

“当然,当然。”但是他脸上那恶狠狠的笑容却没有消失。法尔杜斯一定是个很受敬爱的主人,萨林想。

几分钟后,货车上就载满了装着小麦和玉米的麻袋,另外还有一小堆甜瓜。萨林坐在车前高高的车夫座上,奥拉在他身边握紧了缰绳。和拉拽马车的白马不同,一队更庞大更实用的牛驱动着这辆宽轮货车。奥拉用鞭子在每头牛身上轻弹了一下,这些目如铜铃的巨兽就毫无怨言地迈开步伐,顺着一条与庄园白色石路平行但尘土飞扬的车辙前进,直到抵达了大路上。

在拉玛萨拉的郊外,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随着逐渐远离城市的喧嚣,居民的住家也逐渐稀疏,房屋之间的距离也变得更遥远——但只有一个例外。顺着河岸,一年一度的泛滥保持着土壤的丰饶,充沛的水源可供挖掘水渠或者使用一种被称作”夏杜夫”的类似吊车一样的机械进行手动浇灌。富裕的农民和贵族争夺着这里的地盘,创造出利润丰厚的种植园和庄园。安瓦诺瑞庄园正好就位于这一长串从城市延伸出来的绿地长线的最南端。

奥拉在驾车时很安静,长期服侍同一主人的仆人都懂得这个实用的道理:不要主动与雇主交谈,除非直接被问到。通常情况下萨林也不介意这样的状况,但现在他需要对方的智慧来帮助他准备接下来的会面。他可不愿意在拥有不利的情况下置身于那种场合中。前天晚上在他休息前,奈拉简单地给他说明了一下这两个望族的情况,但是仆人们会有交流,甚至是不同家族的仆人之间。这些服侍他们的男仆和女仆通常比他们的主人更清楚对方的情况。

“跟我说说你知道的阿克洪・卡利和耶巴德女士。”萨林说。

奥拉点点头,仿佛正在等待这个问题。“关于卡利,我跟其他人知道得差不多。”他说,“这个欧希利昂人在几年前来到拉玛萨拉,为了更好地监管他的车队。他是个聪明人,大家都这么说,但不是你想去惹恼的那种。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耶巴德呢?”

奥拉咧嘴笑了。

“拉玛萨拉的每个男人都知道香料女王。有些人可能试图否认,不过这只会是在他们老婆面前。至于在其他男人间,他们说一个漂亮姑娘会让你心痛,但耶巴德女士会让你蛋痛。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看过她的舞蹈,当时我正拿着我父亲的钱包偷偷溜出市场。”他叹了一口气,“光是看着她在舞台上的模样就让我学会了比二十年的婚姻还多的东西。”

萨林计算了一下:“她现在一定已经隐退了吧。”

奥拉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应该说,是也不是。”他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们说她母亲是凯渥宁最美的精灵,在经过卡迪亚的时候疯狂爱上了一个作为她随从的普通牧民。他们的结晶就是耶巴德。在她的黄金时期,她的舞蹈能让卡丽斯翠婀的神妓脸红。拉玛萨拉的一半贵族都试图得到她,但她拥有城里最受欢迎的剧院,以及最棒的窑子。如果她还在跳舞,也不是因为她必须跳。更不是跳给我们看的。”

奥拉陷入了神游之中,似乎正在回忆之前与那个被法尔杜斯称作妓女的女人的相遇。萨林随他而去。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了一会儿,然后农场的庄园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城市建筑,标志着拉玛萨拉的城区边缘。奥拉停下了车。

“阿克洪・卡利住在两条街以外的地方。”他说着朝他们和河流间的城区点了点头,“耶巴德女士住在剧院区,一个叫火云雀的地方后面的山上。那个地区的任何人都能给你指路。需要我在市场等你吗?”

萨林想了想。他们的货车驶过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不是几步就能走到的,而且在太阳焦灼的热量下也不像会是一次津津乐道的散步。

“如果这不会为庄园带来任何不便的话。”他说,片刻之后又加上一句:“或者给你带来不便的话。”

车夫再次笑了。

“不用担心,一切都好。就算我不在几个小时他们也不会怎样。而且我相信我能在市场上找到乐子打发时间。”

听过耶巴德的故事后,萨林很确定这个男人一定能找到乐子。他点点头,奥拉就甩了一下缰绳,顺着路继续前进了。萨林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穿过泥砖砌成的建筑,朝着车夫给他指明的方向走去。短暂的片刻之中他思考着是否应该找人问问阿克洪的家究竟是什么样,但当他从一条小巷中钻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后,这种想法就立刻远离他而去了。

任何人都不可能弄错阿克洪・卡利家的大宅。六英尺高的褐色围墙长长地延伸出相当于一个街区的距离,令人震撼的绿色植物从墙上爬出来挂在街面上,看起来就像是要出逃一般。萨林的正对面有一扇铁栅栏大门,他看到门后的树林之间冒出一个闪闪发亮的金色屋顶,屋顶上扣着一个适合任何类型大宅的拱顶。

萨林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穿过街道走向大门。这些有钱的贵族总是花费惊人的钱财浪费无数加仑的水在这些观赏植物上,而他们的同胞们却在沙地上的水井里挖稀泥。至于莱哈杜这样的国家甚至在挣扎着防止完全被沙漠所吞噬。

大门后坐着一个警卫,用一根及腰高的泥柱子当板凳。当萨林走近时,他站起身,恭敬地半鞠躬。

“我想与阿克洪・卡利谈谈。”萨林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贵族风范。

“当然。”警卫说。从他的语气判断,很明显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你当然想和他谈谈”,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准备打开大门。警卫戴着一条白色头巾,宽松的长袍不能掩盖他至少比萨林大一半的体型。“我应该告诉主人是谁在叫门呢?”

萨林在前往城里的路上就已经思考了好几种可能的答案。“告诉他,法拉斯玛神殿的高阶祭司寇亚・罗珊的使者希望见他。”

“好的。”警卫打了个响指,一个约摸十二岁的男孩从树墙中钻了出来,萨林之前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警卫的手腕抖了一下,这个小子就跳上了通往大宅的小径。在他们等待之际警卫完全没有跟他聊几句的趋势,于是萨林也保持着沉默。片刻之后,那个孩子跑了回来,虽然气喘吁吁却一边跑一边举起了两根手指。警卫注意到他的手势后就打开了大门。

“卡利大人同意见你。”他说,“请跟随这个男孩前往。”萨林按照他的指示做了,锻铁条的大门在他身后哐镗一声关上了。

花园小径在茂密的树丛间弯弯曲曲,从大门的方向看不到他们的目的地。走了还不到二十步,警卫和街道就已经不在视野范围中了,他们彻底置身于植物构成的隧道中。小径上的灰色石头很光滑,但任何两块都拥有不同等大小或者形状。又拐过几个蛇盘一样的弯道后,树林变成了一条石板铺成的走廊,宽阔得几乎像个广场。尽头的巨大房子又长又矮,在其中心的上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尖塔,也就是他在街上看到的部分。带有浅色线条的侧面墙壁不但涂过,而且镀过的青铜上光彩熠熠——也可能是包金。在其下面,两级阶梯从广场上升到宽阔的木门前,通风的苏维亚式风格,挂着门帘。门像是欢迎客人般大敞着。

那孩子带他走上阶梯,走进一个装饰着光滑石头地面的房间,墙壁是凉爽舒缓的绿色调。一个身穿仪仗队般正式服装的仆人正等带门楣边,双手紧握于胸前。孩子将萨林带到他面前,然后就重新消失在了树丛里,仆人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没有任何欢迎的致辞。“这边。”这个仆人说,带着萨林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他们的脚步在石板上回响。明亮广阔的窗户照亮了走廊,一阵凉爽的微风仿佛一直跟随他们前进。最后他们来到另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仆人非常严肃地站到了门边,静静地示意萨林应该进去。

萨林猜想会面可能会在书房或者客厅,也可能是餐厅。甚至可能是大厅或者王座厅,如果阿克洪・卡利是那种傲慢的人的话。

但他没有料到另外一座花园。门后,几级台阶下降到一个正方形凹陷的庭院,一半是天井,一半是丛林。到处都是树木与灌木,有些是盆栽,有些则随意地生长在石板的缺口之间,让庭院的石板变成了无数婉转曲折的小径。四面的屋顶表明他们所在的不是单纯四面环墙的花园,却是卡利家大宅中的某处。头顶上,四方形的一抹天空蓝得透明,就算是那个大拱顶也无法在这个庭院的凹陷中看到。

“别只是站在那儿。进来,进来!”

阿克洪・卡利个子不高,身子的宽度几乎和身高一样,不过他的肥胖闪耀着健康的光芒,如同一个成长中的婴儿。他头发雪白,一把大胡子延伸到了微微突起的胸口,与他那深红色镶边的宽松上衣以及裤子匹配。他半靠在庭院中央一张铁和布料做成的椅子上,比划了一下放在他对面的另一张椅子。

萨林小心地选择了他的路径,穿过植物的迷宫下了楼梯,抵达了卡利的露台。商人又比划了一下,萨林便坐下了。

“很壮观,对不对?”卡利用下巴的胡子示意了整个封闭的花园,也许其中还包括庄园的其他部分。

“极其壮观。”萨林真诚地回答。

“没什么能与索西斯的大甲虫乌鲁纳特的穹顶下相提并论,不过我尽力为之。”

萨林点点头。他已经知道法尔杜斯的两个竞争者都不是本地人,因为苏维亚的政府单纯地拒绝将不老不死的灵药贩卖给任何永久居住在其国境之内的人。这么说来阿克洪就是欧希利昂人了,修建了伟大金字塔的东方人的后裔。不过可惜的是欧希利昂人之后再也没什么作为,靠着逐渐地将他们的遗产卖给外国商人和寻宝人来赚钱。真是令人遗憾的战略,不过如果阿克洪的居所也是其中一个例子的话,想必他一定能赚很多钱。

“那么你是从索西斯来的?”他很礼貌地问。

“当然。就像你是从莱哈杜来的一样。”

萨林愣住了,甚至无法将惊讶从他脸上驱走。阿克洪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你的口音。”商人随口说道。他露出一个充满幽默的灿烂笑容,“我猜你出生在马纳凯特附近,但是在阿兹尔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说得还算接近?”

太接近了。“我的母亲来自马纳凯特。你辨别方言的能力可真是惊人。”

“跟看到一个无神者身着法拉斯玛的黑袍相比可算不上什么惊人。”阿克洪反击道,“告诉我,在这个敬畏神祇的世界上,作为唯一一个无神论国家的居民,是什么让你在拉玛萨拉为法拉斯玛的神殿传口信?”

萨林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并且非常刻意地试图放松肌肉。阿克洪很厉害——太厉害了。或许他只是事前做了调查,或许是因为他拥有惊人的推理能力。更可能的是两者皆有。不管是哪一种,现在萨林都毫无疑问地处于极大的劣势之中,而阿克洪刚刚表明他很清楚这一点。进入中庭不过三十秒时间,萨林已经处于被迫防守的姿态。这不是个好兆头。萨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道。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他反击道,“而且也完全没有你可能猜测的那样有趣。也许我们应该从头开始。我的名字叫萨林・尕达法。虽然我代表法拉斯玛的神殿前来拜访你,但是我既不是祭司也不是信徒,我只是跟他们一起工作而已。”

此时此刻承认这些内容并不会造成任何损失。他认真斟酌过后的结论是承认阿克洪已经得知了基本信息会更安全一些。在这种情况下他最好自己也申明一遍。阿克洪已经成功地将萨林推进了自己的游戏之中,而这些说明是一种承认——一种专业的礼仪。阿克洪点点头对于萨林确定了他的怀疑的举动表示了赞许。

“我是阿克洪͎͎•卡利。”大胡子男人回答,“我是一个大宗商品交易商,在整个伽伦德的北海岸都有生意,从我在索西斯的家园一直到你的故乡——在这里请允许我再次不敬地假设——人类王国,我的车队顺着盐之道前进。在过去的几年中我居住在拉玛萨拉,希望能在恰当的时机竞标一剂阳兰灵药。”他端起椅子旁边的一个茶杯,用它向萨林致意,“当然我想你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喝茶吗?”

“当然。谢谢。”

阿克洪打了个响指,另一个装束和门口警卫一样的护卫从一个树丛后面走了出来,距离萨林不到二十英尺。虽然这个人比门卫要瘦一些,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萨林不可能没看到他,特别是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为了求生而在不断地搜寻这种隐藏存在。

“给尕达法先生上茶,法瑞克。”

仆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了另外一条走廊中。

然后就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了——至少就萨林能够看到的情况来说。他怀疑像阿克洪•卡利这样的富人怎么可能会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与陌生人一起喝茶。

毫无保护,见鬼——这个商人刚刚证明了在他们坐下来的短暂时间里他就已经两次胜过了萨林。如果他们中有一个正身处危险之中,那么那个人肯定不是卡利。

而阿克洪在仆人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动静。他不动声色地越过他的茶杯观察者萨林。虽然他的笑容非常慈祥,就像一个溺爱孩子的老人在看着自己的孙儿犯错,但是深邃的眼中却冷冷地充满了算计。片刻之后他开口道。

“我必须道歉。”他说,声音依旧轻柔,“我在游戏上有着令人厌恶的嗜好,而且恐怕刚刚我已经干过两次了。也许我们应该平白直叙地谈谈,就好像沙漠应有的绅士一样。”

萨林缓慢地点了点头。阿克洪放下他的茶杯。

“你是萨林•尕达法。”他说,口气就好像一个教师在陈述事实,“有时候人们叫你‘不是祭司的祭司’。你是法拉斯玛意志下的一个自由代理人,主要负责铲除不死的怪物,以及尝试通过异端手法延长寿命的人,特别是那些伤害无辜的坏蛋。你的工作做得很出色——出色到虽然拉玛萨拉教区没有人见过你,但是许多祭司在你到来之前就已经听说了你的故事。而现在你在这里,在我的花园里,调查法尔杜斯•安瓦诺瑞之死。”

再一次,萨林只能点头:“你拥有非常丰富的消息来源。”

阿克洪微微偏头,接受了这句评价。“这正是我付钱给某个工作上的联系人得来的。你可以看到,虽然我在车队管理上和已经去世的法尔杜斯・安瓦诺瑞一样有着非常出众的成就,但这并非我唯一的生意。我也是一个你可能会称作职业罪犯的人。”

这人的声调依旧如同日常谈话般随意。萨林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从码头跳进了大海里——感觉如同海水漫过头顶时的那一瞬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萨林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和卡利一样随意。

卡利立刻做出了回答:“因为我非常自信,不仅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拉玛萨拉官方的代言人,而且就算你确实接受了任务要揭露我干的坏事,在你的胡子变得和我一样白之前你也不可能找到除去这场谈话之外的任何证据。啊,谢谢,法瑞克。”

仆人再度出现了,放下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两个血橙和一杯给萨林的热茶。仆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退到了二十英尺之外的墙边,但是没有尝试再度藏回原来的地方。

“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卡利继续说,“我告诉你这些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相信告诉你这些非法行为正是证明我跟法尔杜斯・安瓦诺瑞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最简单也是最有力的证据。”

“这话怎么说?”萨林问,伸手端起茶。阿克洪有可能在里面下毒,当然,但是此时此刻萨林明显早就在对方的掌控之中,根本就没有必要这么做。他抿了一口,很美味,和黑咖啡一样苦涩但是里面加有传统的欧希利昂甘草。

“很简单!”看到萨林愿意主动回应他故意吊人胃口的把戏,阿克洪非常愉快,“虽然官方并没有跟我接触,但是我从许多渠道得到法尔杜斯是在家里被谋杀的,而现在他的灵魂被绑架了,赎金正是阳兰灵药。此外,似乎法拉斯玛教会参与到了这件事情中,因为祭司们收了一大笔钱在万一法尔杜斯死掉的时候能够复活他,并且这里面当然也有职业性的自尊问题。灵魂失踪对于死亡女神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大众形象,更不说她的仆人们了。这些内容大致都正确吧?”

萨林表示是的。

“这里面的讽刺意味简直令人发笑,当然。”商人说着,语调中几乎有抱歉的味道,“一个投身于新生和死亡的教会竟然会花费如此多的精力来帮助一个已经死掉的塔尔多人延长其生命……不过我相信你已经注意到这点了吧。”

萨林有同感,但是他的警惕开始逐渐被一种对这个男人卖弄的反感所取代。“我相信你是准备解释为什么你现在的状况和你的犯罪能够让你摆脱嫌疑的?”

阿克洪摆了摆手做个了别急的手势:“我会说到的。耐心点。”

“现在,考虑到我没有过多追问你那莱哈杜的无神论传统,我相信你也能够理解并且给予我相等的礼遇让我不用更深入地解释我非法的财产和生意。简短地说,我拥有大量的关系,在这里在国外都有,并且有能力也有自信能够让一些东西消失不见。这其中包括钱财、物品、不讨人喜欢的文件——以及人,我很不想这么说。”他看向萨林挂在腰间随时都可能出鞘的剑,“考虑到你在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将其调整到那个位置,我相信你也非常熟悉这种偶尔的必要性。”

萨林无视了他的评价。“我依旧没有跟上你的思路。”

阿克洪看起来很失望。

“也许直接演示更浅显易懂。”商人伸手拿起一个血橙,打量了片刻,然后将其举到萨林面前让他也能看个清楚。接着他将其举过头顶。

“法瑞克!”他叫道,“这个橙子冒犯了我。”

萨林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前一秒钟阿克洪举着橙子坐在那里,而下一秒钟他和萨林就沐浴在了一阵果汁和果肉的爆炸中,接着一把刀子插进了庭院对面的石墙上,也就是萨林进来的地方。阿克洪平静地放下手臂,萨林看到他手中有半个形状完美的橙子,切口干净利落。萨林瞟了一眼法瑞克,后者已经面无表情地回到他的岗位上去了。

“这是个橙子。”阿克洪说,“而一个人是更加容易的目标,沙漠中从来不缺少简便的坟墓,更不用说人们可以让一个囚犯活着却被藏起来,防止被复生。我是一个罪犯,没错,但我是诚实的罪犯,我相信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管从哪个层面上来说,我首先是个商人。”

他注视着萨林的眼睛。“我不会说法尔杜斯ᐧ安瓦诺瑞是我的朋友,但是他和蔼可亲,追逐灵药的热情单纯得就跟一条追逐木棍的狗一样。如果我想将他从这种局面中除掉他,我可以在竞拍开始前的任何时机动手,然后放心地赢得属于我的灵药。如果我输了并且觉得对此很不开心,我可以派遣许多盗贼去他家里拿我想要的东西,或者干脆让他和他女儿都死掉,这样灵药就会重新回到竞拍中。而事实是,我玩了一个赌博的危险游戏,而我输掉了。”

他将手臂在胸前交叉,依旧拿着那个滴着果汁的橙子。

“我将接受下一个五年作为我的教训。”他说,“我会再次竞拍,而下一次我会赢。”他目光锐利地看着萨林,他的眼中没有半点对于他的宣言的不确定的神色。

“现在你明白了?”这个老人问。

“我明白了。”萨林说。并且他确实明白了。

阿克洪再次微笑起来,这一次萨林对于法尔杜斯为什么叫他豺狼的原因也不再抱有疑问。

“那么现在,”商人说,举起那半个滴血的橙子,递给了萨林,“要吃水果吗?”

(下一章:香料女王,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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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rew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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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更不弃坑,千呼万唤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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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异教徒

作者:James L Sutter
译者:SunaKai
第四章
香料女王

萨林在几个小时后才离开卡利的大宅。谈完他们的事务后,商人坚持让萨林留下来陪他聊天,交换一些他们在阿维斯坦和更远的国度旅行时的故事,而他要求萨林陪伴的热情似乎是源自内心的。虽然这个男人显得咄咄逼人——萨林必须承认这是他自找的——而且对于自己的狡黠和智慧都充满了傲慢,但卡利却意外是个非常令人愉快的聊天对象,并且萨林也发觉自己很享受这段与工作毫不相关的时光。这个商人的确傲慢十足而且老奸巨猾,如奈拉所说,但是这两种特质在他打过无数次交道中的祭司和贵族之中也并不罕见。

这些当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阿克洪的茶会很明显从头到尾都是编排妥当的作秀,包括那场血橙的表演。他早就知道萨林或者类似的人物会来这里调查,并且在萨林抵达这里时就已经像高阶祭司寇亚那样熟悉他的背景。但就算知道他的每个单词都是提前精心挑选的,这也并不能减弱阿克洪的说服力。在这次的事情上,阿克洪直白的手段——不管是在经济上还是犯罪上——都有效地消除了他的动机,至少那精心设计过的绑架情节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这也就意味着现在下午已经过半,而萨林得到的成绩是零比一。如果耶巴德女士也和她的这位竞争者类似的话,萨林或许应该立刻掉头回码头去,问问那艘欧希利昂的驳船是否还能在回程中多载一个人。萨林并不是经常遭受这样巨大的挫折,每天一次就足够了。

但是先不说这些。如果阿克洪没有罪,那么按照推理来看就会使耶巴德女士有更多的嫌疑,而在解决任何谜题时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反驳拥有最大可能性的解决方案。就算他今天什么都不能发现,他至少能学到点东西。

依照奥拉的指示,萨林开始穿过城市朝西北方走去,前往他头一天刻意避开了的剧院区。虽然他已经尽力尝试绕过露天市场的混乱——这种熟悉的喧嚣和吵闹让人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是这种混乱还是漫过了街角,大声叫卖的小贩和乞讨的孩子紧紧粘在他的屁股后面并且大叫“一个铜子儿,尊敬的先生!一个铜子儿!”如果他看起来更明显的是外国人的话,他们肯定会把他堵到动弹不得为止。不过他走路的方式、看出他们想要什么后的轻松态度和对他们的完全无视表明他早就熟悉这些把戏,而他们一直保持着不会挨揍的距离,最后终于放弃他转去寻找更容易的猎物了。

走了一段时间后,商店和人家就再次被没有点亮的提灯和招揽生意的叫喊声取代,这正标志着剧院区繁华的开始。有些剧院甚至比简单住宅还小,单纯就是一个有四面墙的泥巴大箱子,门口站着收取铜币作为入场费的人。有一些甚至比这还更简陋,只不过是帆布帐篷或者草编的屏障,路人可以透过这些辨识出淡淡的剪影,随着鼓点与响板的伴奏而起舞的曼妙身形——这样精心计算的半遮半掩甚至比免费演出更有效果。招揽生意的小贩们推销的有传统哑剧、群体舞蹈,也有色情的影子戏以及能让卡丽斯翠婀都害臊的异常交媾。这些吆喝响亮而且持续,让任何愿意倾听的人都能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萨林看见许多年轻的男孩靠在那些更为罕见的表演场所入口处,虽然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足够的年龄能进去,但他们能受到的教育却是相同的。

萨林继续沿着他的路线前进,建筑物逐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宏伟,成为了真正的多层剧院和表演大堂。虽然有些依旧张贴着非法内容——就和世界上许多地方一样,性总是在才华稀缺的地方流行——这些生意和高耸的建筑一样繁华,是真正的欢乐堂和妓院,而不仅仅是一个用来交配的后屋。那些逗留在窗户前的未来明星们展示着她们像是太阳烘烤下土地般的棕色肌肤;黑色的头发或松散卷曲,或编织如云;她们的眼睛周围点缀着墨粉或者蓝宝石。她们大部分都很美丽,有着苏维亚式的光滑皮肤,许多还用舞蹈来凸显她们天生的优势。有些女孩三四结伴歌唱,她们轻柔的声线如同海妖的歌声,像一股清泉流淌过街道。在盐之道上行走的商人们常说,如果一个拉玛萨拉的女孩无法用身体满足你,那她能用声音满足你。

萨林无视了她们的呼唤和身体的扭动,继续顺着街道前进,他充满决心的步伐切开一条如同剑刃般笔直的道路。当他抵达奥拉提到的那个剧院——一个雕刻着许多像凤凰一样的小鸟的拱形建筑——后,他拐进一条略窄的巷子,这条路在拉玛萨拉也算罕见:它是一条上坡路。坡度不太陡,但是在一座几乎完全平坦的城市里,这种区别却显而易见。

这是种与沙漠本身一样古老的做法——不清理倒塌的建筑,而是直接在废墟上堆积起土壤和碎石,将新的建筑修在上面——但是带来的开阔视野却增加了新建筑的价值。当萨林几乎爬上这座人工小丘后,他就能眺望许多剧院的屋顶和城市其他部分,并且可以看到很多高耸的东西,以及像是皇家宫殿和法拉斯玛大教堂这样的标志性建筑物。

在山丘的顶端,矗立着一幢能够与卡利的大宅或者安瓦诺瑞庄园相提并论的华丽建筑。不像是卡利家毫无装饰的泥砖,丰富的绿色植物爬满了这幢多层建筑,前面还有一个层次多变的小花园,装满了奇石和本地的多肉植物。这里的墙壁被粉刷成明亮的沙漠色,从沙黄色过渡到日落的深红,但是这些特征在与排列在宽广的门厅里的装饰相比却是黯然失色。

这些装饰都是女人,各种不同身材和肤色的女人。有带着丛林战士那种宽阔肩膀的黑皮肤谮伊莽迹人,也有身穿轻柔丝绸的苍白乌卓人,甚至还有一个紫色头发的侏儒,透过她身上的白色薄纱裙可以隐约看见李子色的乳头。她们中有矮小的也有高大的,有细瘦的也有丰满的,而且毫无疑问每一个都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展示着美。整整十二个这样的女人,她们或轻靠在椅子里,或坐在长凳上;有的嬉笑着用彩色的石子玩着游戏,有的则在低声交谈。当萨林走近时有几个女子抬头看他,而当他停在她们铺着地砖的露台边时,所有的女孩都在观察他,有些含羞地低垂着睫毛,有些用裸露而评价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出生在北岸的苗条女孩站起来,扭动着腰肢靠近并问候了他。

“欢迎光临,先生。”她说,“看到你喜欢了的吗?”

她的微笑很诱人——不只是色情业的贸易招牌,却还有发自内心的友好——而萨林不禁放松了一点。

“很多。”他说,向她回以一个小小的笑容。

其他姑娘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有些坐直了一些,有些则往后靠得更性感了。每个人的战略都有所不同。领头的姑娘招招手,让她们都围过来。

“随您挑选,我的先生。一个或者几个舞者能带你进入水妖精的迷梦。历史上最激情的爱情故事或者传说将在你面前、或者在你的怀中重现。一只夜莺能伴你安眠。随您挑选。”

萨林摇摇头,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不完全是假装的。

“请接受我的道歉,最富才华的女士,但我恐怕无法沉溺于这些美好。我要求特殊的陪伴。”

“哦?”这个说话的女人挑起一条眉毛,“好吧。你想要谁?是你在演出中看到的某个人?”

“我需要与耶巴德女士谈谈。”

女孩们的态度瞬间就变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态度、那种淫荡的氛围一扫而空。在他的周围,裸露的肌肤收紧并且前倾,以一种微妙的紧张等待着他下面的话。领头的姑娘再次微笑起来,但是这次更僵硬一些,并且带着一丝怜悯。

“回去吧,祭司。”她说,并非特别粗鲁,“你是一个相当有魅力的男人,但你没有足够的资金或者地位来赢得女士的青睐,而她也不是一个接受传教的人。忘记她,你会更快乐一点。最好的是让我们中的某一个来帮助你忘掉她。”

萨林再次摇摇头。

“我和女士有生意要谈。不同类型的。”

那女人很严肃地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飞快地将手臂交叉在高耸的胸前,点了点头。随着她的动作,她身后的姑娘们都放松下来并立刻失去了兴趣,回到她们的游戏和交谈中去了。萨林觉得如果自己尝试强行突破进入的话,一定走不了多远的。

“跟我来。”这个说话的女人说,领着他穿过门厅,进入建筑内部。

耶巴德女士的屋子和卡利以及安瓦诺瑞家就如同白天与黑夜一样有着天壤之别。另外两家都是住宅——虽然不太普通,但他们的日常生活是由一大帮仆人所维系的——而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剧院和妓院的结合体。巨大的入口上悬挂着许多层丝绸和挂毯,墙壁上铺满了鲜艳的壁画和用沙漠中的沙子吹制而成的彩色玻璃马赛克。有更多女人或坐或躺地栖息在楼上露台的矮沙发里,看起来除了被人观赏之外没有其他作用。

说话的女人带路,萨林跟在她后面。这里的大部分房间都没有门,与走廊之间只是挂着一些可以撩开的半透明布料或者珠串。有些门帘敞开着,于是萨林就看到一些正跳着性感艳舞的女人,而一些身穿昂贵衣服并且满脸笑容的男人正盯着她们。有些女人身穿非常精美的衣服,另外一些则带着成串的小铃铛,为自己的舞蹈带来伴奏,但也有什么都没有的女人。这还只是那些开着门能看见的房间。在他们经过的房间中,至少还有两倍以上的房间门帘紧闭,后面传来笑声、呻吟声以及偶尔的尖叫。

萨林和女人爬上三道楼梯,最后来到一个萨林认为应该是位于最顶层的大房间中。他们面前是另外一道帘子,但是这条帘子上刺绣着精美的花朵和龙,金线闪闪发光。帘子两侧站着两个肌肉发达皮肤闪耀着油光的男人,他们裹着腰布,手持短戟,戟刃精致的曲线看起来锋利得足以用来剃胡子。

“在这儿等着。”女人说,然后消失在了龙与花的无数卷曲之中。萨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观察着两个守卫。从他们淡蓝色的眼影、柔和的五官以及锻炼得十分良好的肌肉来看,他猜测他们可能是宦人。特别是当他的向导扭着屁股走进帘子里时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这让这个理论更有说服力了一些。不过也可能只是长期在妓院里工作的一个副作用。片刻之后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女士愿意见你。”她说,用手指示意他跟上。

萨林穿过帘子,走进了一个苏丹的后宫。虽然这个建筑的其他部分也都装饰着很多沙发和墙饰,但是这里的软垫却多到几乎看不见一个硬角。萨林无法猜测天花板究竟有多高,因为20英尺之上几百条丝带形成的网络悬挂在墙壁之间,形成一道柔和颜色组成的多层顶盖,看不见的灯透过丝带投射下温暖的光芒。枕头和垫子掩盖了大半地面,只有布料铺成的狭窄小径在地面上几英寸高的地方延展,脚踩在上面十分令人惬意。所有的一切——每一个枕头、悬挂的和地面上的——似乎都刻意被摆在了特定的地点,吸引人们的目光投向那张巨大的天蓬床和上面唯一的占有者。

林汀娜⋅伊莎⋅耶巴德女士和萨林想象中的差不多,但这并不会减少她的外表所带来的震撼。她像只猫一样靠在垫子上,穿着一条闪耀着彩虹色的绿色长裙,毫不掩饰地勾勒出她苗条的腰身和丰满的臀部,长长的分叉露出一条匀称的腿,一直能够看到她大腿外侧。她裸露的手臂呈现出青铜色,如果她的脸没有精灵那种瓷器般的精致,萨林会认为她大概只有三十岁左右。略尖的耳朵从她瀑布般纯黑色的头发中露出来,上吊的眼角和巨大的祖母绿色瞳孔也同样证明了她的身世。

此时此刻,这对眼睛无视了他的到来,正专注于一个面对床的壁龛里面发生的事情。她的表情带着那种非常有礼数的无聊,在等待了片刻后,萨林冒险往前走了一步,伸长脖子去瞧她究竟在看什么——然后他飞快地退了回来,面红耳赤。

他以为是壁龛的那个空间其实是一整个房间。和这个房间不同,那里面只有单调的石头地面,比垫子高出一英尺左右,形成一个舞台。而大床是唯一能看到那里的观众席。

舞台上至少有五个女人,正以萨林前所未见的复杂姿势亲密地交合在一起。她们所穿的服装不是用来遮盖身体,反而是凸显裸露的,光滑的肉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其中几个人扭曲的姿势是只有受过训练的舞者才可能做到的。其中一个女人什么都没穿,只戴着一顶很夸张的小丑帽子,踩着高跷站在她忠实的爱人们之上。虽然萨林只瞥了一眼就把头缩回来了,并且之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士床铺上方空白的一点,但他依旧能够听到滑动的皮肤发出湿漉漉的声音以及女人们劳累的喘息声。

最后耶巴德女士点点头,打了个响指。声音立刻就变了,呻吟和喘息变成了光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和低低的说话声。

“很好。”耶巴德大声说,她的语气充满了鼓励,“做得很棒,姑娘们。卡芮赛,你的腿还是太低了,而且你没有完全伸展开。我相信我不用再次提醒你了。”

又传来了一些低声咕哝,然后姑娘们就穿过萨林身边离开了房间,她们依旧穿着那些奇特的服装,拿着高跷。当最后一个女人经过时,萨林愣了愣。她正是前一天在市场上表演吞火的女孩,那个拥有能够穿过自己喉咙上的小环点燃蜡烛的高超技巧的人。他现在看到那些火焰纹身不仅覆盖着她的手臂——还一直卷曲着爬过她裸露的胸膛,向下蔓延到腹部,直到看不见为止。

女人注意他的目光并且瞪了回来。她在经过他时抬起了下巴,就像是挑衅对手的拳击手一样,明显是在质问他凭什么来评价她。然后她就穿过他身边,帘子又关上了。

“别在意她。”

萨林将注意力再次转向床上的女人,后者正用冷冷的眼睛看着他。

“卡芮赛是新来的,还没有完全调整好。她们中的很多在刚开始变身的时候都这样。”

“什么变身?”萨林站在那里,非常工整地将两只手叠在身前。耶巴德的眼睛朝下瞟了一下,注意到他那不是完全巧合的姿势,然后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从新手到专家的变身。”她说着挥舞了一下涂着指甲油的手,示意了一张距离床边几英尺远靠在墙边的深绿色椅子。“请坐。”

萨林照做了,在椅子上坐下后他的视线正好与她的眼睛齐平,这样她就不用坐起来了。

“我想我不明白。”他说。

耶巴德不屑地挥了挥手。“拉玛萨拉到处都是充满才华的人。你朝天上丢块石头就会砸中一个舞者或者歌手。其中大部分一辈子都在市场的角落里谋生,撑死进入好一些的娱乐场所。但是有少数人拥有潜力,而我尝试让这些人来到我的麾下,我能帮助她们成名。”

萨林回想了一下卡芮赛在市场上的吞火表演,然后与他刚刚目击到的一幕做了对比。

“并且添加上一些你个人的独特口味,原来如此。”

耶巴德的微笑很诱人。

“我给她们一个能提升自己并在著名场所表演的机会。作为回报,她们同意帮助我,尽她们所能来娱乐我的许多朋友。”

所以这就是她的游戏。难怪屋子外面以及帘子后面的那些女人看起来都非常精于她们的动作。虽然萨林并不太理解艺术,但是他知道顾客的赞助——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睡出一条通往顶层的路来”——却是许多城市演艺圈的常态。在拉玛萨拉,耶巴德女士似乎已经掌控了一切,她用大把的金钱换取表演者们在她们的爱好者面前心甘情愿地自我贬低,而耶巴德则是她们的老鸨。

耶巴德注意到他眼中算计的眼神,朝前靠了靠,仔细打量他。

“我相信我们还没有互相介绍过自己。”她说,“虽然偶尔也有陌生男人来找我,但是能让蕾尔甚至不问名字就同意通过的却非常罕见。你一定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萨林低头行礼:“我的名字叫萨林⋅尕达法,我代表法拉斯玛的神殿、依照高阶祭司寇亚⋅罗珊的要求而来。”

“啊,寇亚。”她又露出了那种小小的笑容,“我很惊讶他竟然会派来一个使者,而不是抓住这个机会亲自前来。”

“毫无疑问他很愿意这么做。”萨林说,“但这不是普通的社交问题。教会对于法尔杜斯⋅安瓦诺瑞的死亡很有兴趣,我相信你认识他。”

虽然耶巴德那计算得恰到好处的休闲姿势并没有改变,但是她精致的面孔却变得有些生硬了。

“没错。”她说,“我跟他很熟,他去世的消息令我非常难过,他已经这么接近他的目标了。”

然后她坐了起来,裙子的领口往下滑动,刚好能遮住她不大但是形状完美的胸口。

“请别拘束。”她说,“叫我林汀娜。我想你一定有很多问题。”

他的确有很多问题。卡利采取了立刻发动攻击的做法,用他的问题和观察打了萨林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林汀娜⋅耶巴德却采取了相反的态度,用一种完全开放而且诚实的态度轻松地回答了他提出的所有问题。

耶巴德的确是出生在精灵国度凯渥宁的混血孩子,虽然萨林并没有问及奥拉之前给他讲述的那个故事。由于她的人类血统,她被流放到港口城市伊雷吉斯,无法获得祖国的完全公民权,因此她很快就对自己的精灵亲戚们产生了怨恨。虽然成年后她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甚至比那些跟她拥有相同血脉的人更美,但她知道她的完美终将快速褪色,而真正的精灵却几乎永远不会衰老。带着愤恨,她乘船沿塞伦河而下,将她那些假装好意的亲戚都抛下,用世界共通的报酬支付了她的路费。这是她的第一次交易,对方是个粗俗但亲切的河船船长,从此她就走上了这条路。

从卡索米尔的舞厅到安布萨朗的最高法院,美丽的耶巴德实践着她的艺术,敛聚了相当的财富。她是一个著名的舞者,也是交际花,偶尔充当一些掌握大权的老贵族的妻子。当最后一个贵族去世后,她清理了自己的资产,然后来到拉玛萨拉追求远近闻名的阳兰灵药。有了灵药,她就可以最终完成就算是她纯血的表亲们也无法完成的梦想——永恒的青春。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她说着,用无忧无虑的姿势地张开双臂。毫无疑问她为了这个效果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

“但是还没有灵药。”萨林指出。

她像鸟一样偏起头,仿佛因为他的迟钝而惊讶。

“这是个小问题。”她一带而过。

“但却是一个可能吞噬一个女人性命的问题,”萨林紧逼不舍,“或者一个男人的。”

她垂下手臂,眼中的光芒不再沾沾自喜。

“看看你周围,萨林。你看到贫穷的迹象了吗?”

他被逗笑了,并且不得不摇了摇头。这是他见过的最奢侈的卧室。

“那么我呢?”她问,向前一靠,露出了浑圆的胸部,“我凋零了吗?”

又一次,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既然如此,”她说,态度突然变得像个商人了,“你最好能理解,萨林。我已经支付了灵药所需的开价,但是你看到的一切依旧属于我。就算不是,我也会保留最初赢得它们时的青春和美貌——感谢我的混血血统。从学术角度来看,哪怕等你老到已经不在乎这一切的年龄时,我也依旧会保持现在的模样。”

她站起身,修长苗条的腿在闪亮的裙子下柔滑地移动着。她缓慢地转了一个圈,展示出这件衣服低垮的后背。她的步伐轻盈,就像是在花朵上行走的妖精。当她再次面对他时,她伸出一只精致的手。他牵起这只手,于是她就用出乎意料的力量将他拉了起来。站起来后,他惊讶地发现她几乎和自己一样高。

“如果教会派你调查法尔杜斯的死,”林汀娜继续说着,一边以精心计算过的步伐绕着他转圈,一边用手抚过他的胸膛,“那么相信你一定很会看人,能够辨别他人的动机,察觉真实与谎言。事实证明,我希望他们是对的,这样一切都可以变得清晰明了。”她完成了她的绕圈,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杀法尔杜斯・安瓦诺瑞。”她直白地说,“我跟他的死亡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在竞拍中失败,那的确是个不小的挫折,但还不值得去杀人,毁坏我所创建的一切。再过五年,或者五十年,我会重新竞标。对于卡利或者安瓦诺瑞那样的人来说可能会有巨大的不同,但我却没有这样的烦恼。总会有其他机会的。”

她仔细地观察着萨林,后者站得笔直地看着她。然后她笑起来,托起他的下巴。

“你一定从法尔杜斯那个小女儿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我的糟糕印象。”她说,“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法尔杜斯和我并非敌人。完全不是。我们其实……很亲近。”那只手滑落到他的手臂上,轻轻捏着他的肌肉,就好像萨林是一口袋挂在水果摊子上的柠檬一样。

“我认为她害怕我会和她父亲结婚,然后取代她在家里的地位,但是这种威胁当然不存在。法尔杜斯很富有,但是在女王本人也想获得我青睐时,财富毫无意义。”她的手指很柔软,像蝴蝶的碰触,“我是一个自立的女人,萨林,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取得灵药。”

她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并且挺直了肩膀。“如果你是个祭司,”她说,打量着他的袍子,“毫无疑问你有魔法手段来验证我刚刚所说的一切。如果是这样,请使用它们。我欢迎你这么做。”

但是萨林已经看到他需要看的东西了。“我不认为有必要。”他说,“你语言中的真实就和你的美貌一样一目了然。”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然后她往前靠,几乎碰到他的身体。她的体温辐射过他们之间的空隙,温暖了他的心窝。

“所以这个男人其实还是有礼仪的。”她低声说道。那只手又回到了他的手臂上。她带着一种全新的表情抬头看他。“很少会有人能抵抗一个直接的邀请。”她的声音很富有磁性。

他微笑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说,大胆地将一只手放在她温暖的手臂上,“那么我今天就重新认识了自己两次。”

然后他就退离了她的怀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房间。

(下一章:死亡的报酬……我尽力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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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rewd
2016-11-25, 19:21
Post #25


压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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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这个作者写小说的功力和语言确实比骗子的利刃的作者厉害很多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所以,
期待姐姐更新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shifty.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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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ezou
2016-11-25,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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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Shrewd @ 2016-11-25, 19:21) *

感觉这个作者写小说的功力和语言确实比骗子的利刃的作者厉害很多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dev.gif) 所以,
期待姐姐更新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shifty.gif)

太拗口了……所以更新慢……
骗子那么简单直白的一会儿就能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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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ezou
2017-01-28, 16:18
Post #27


特珞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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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异教徒

作者:James L Sutter
译者:SunaKai

第五章
死亡的奖赏

萨林在市场买了几块炸羊肉,吃了顿过点儿的午饭。那个小摊其实只有一个挂着剥皮山羊的架子,以及一口半月形的铁锅,摇摇欲坠地悬在火头上。小贩将新鲜肉块放入锅中的棕榈油里,用一根弯曲的铁钎翻动。然后他手法迅速将肉块插起来,抖入折叠的棕榈叶中,拌上蒜泥和盐。萨林一边用手捏着肉块小心地吃着,一边漫步过许多摊位。此时此刻他的心思都在今天得到的线索上,因而完全忽视了眼前琳琅满目的商品。

在他觉得自己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后,萨林转身走回剧院区。但这次他没有爬上耶巴德女士诱人豪宅所在的山丘,而是继续走向城市边缘,前往坟墓女士的大教堂。

事实上他可完全不想回去那个地方——光是呆在神殿里就让他难受,那种压抑的存在感就像是一种背景噪音里恒定而闹心的尖叫——但是寇亚可能会有新消息。萨林轻松地爬上阶梯,走进了那扇巨大的铁门里。

前一天繁忙不已的大厅此刻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年老的祭司坐在角落,与一对悲伤的夫妻轻声交谈。那女人的脸上和头发上都沾满了哀悼的灰烬。

“尕达法大师!”

萨林转过身,发现前一天分配给他的那个年轻助祭正从一个三条腿的矮板凳上跳起身来。他坐在墙边,隐藏在大铁门的阴影里。

“你好,哈桑。”

那男孩只因为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而快活地笑了起来:“我一直在等您。”

萨林看了一眼板凳:“在这儿?为什么?”

“以免你回来的时候需要什么东西,高阶祭司指示的。”

萨林点点头。然后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你等了多久?”他问。

哈桑看起来有些迷惑不解。“从你离开之后。”他回答说。率直的真诚让萨林再次记起法拉斯玛的信徒是从来不做半吊子事情的。如果他必须猜测的话,他敢打赌那个男孩昨晚睡在了那张板凳上。简直没常识。

“寇亚在哪儿?”他问,但是他的向导已经行动起来了。

“这边。”哈桑说着,带领萨林穿过昨天他们穿过的同一扇门,但这次他们左拐走进了一条宽阔的走廊。更多狭窄的窗户为这里提供光照,走廊尽头是一条笔直朝下的石头楼梯。“高阶祭司寇亚正在灯火礼拜堂主持九时讲经。”

下到楼梯尽头后他们转过一个墙角,穿过一扇木制双开门,门上悬挂着午夜蓝色的厚帘子。然后他们置身在一个小礼拜堂中。

与进门的大厅不同,这个房间没有巨大的窗户。墙壁和天花板全都是毫无装饰的灰色石砖,它们的沉重再加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石凳立即让人产生出幽闭恐惧症一样的感觉。总体而言,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如同被活埋在了墓穴里。而萨林认为这正是目的所在。

这个房间里的唯一光源是几十支蜡烛——这些短短的蜡棍插在悬挂于墙壁和天花板的铁烛台里,毫无规律的摇曳在他们头上形成一片柔和闪烁的星空。大约有三十个身穿黑色袈裟以及与萨林类似长袍的人正挤在那些狭窄的石凳上。他们手里也捧着蜡烛。萨林和哈桑走到房间后面墙边,以免打扰到信徒。

寇亚站在对面墙边一个高高的讲坛上。祭坛扭曲的石头基座在中间部分变得难以置信地细,到了胸口高度之后才再次伸展开——这是对法拉斯玛尖塔的艺术演绎:这些位面上的巨大柱子支撑着坟场,所有灵魂都将在那里得到审判。寇亚自己的蜡烛也放在讲坛/祭坛的平坦表面上,他的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用玻璃或者水晶做成的空心半球,看起来就像是没有脚的高脚杯。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漫游。”寇亚吟诵道,“孓然一身,只有女神编织的经纬引导我们。但无论我们选择跟随或逃离它,这都不重要,因为世间万物最终会回到女士之手预先设定好的图案上来。”

他翻转那个杯子,扣在蜡烛上。当他宣讲时,火焰开始逐渐变弱,并随着球体里的空气消耗而摇曳起来。

“最后,万物归一。无论王子与乞丐,还是盗贼和圣人——我们所有人都终将孤独地面对最后一刻,没有野心,没有怀疑。但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就如同每个人在新生之际的第一次呼吸,我们都是相同的。我们是自己的死神——不多也不少。所有人都将裸露地呈现在女士面前,所有人都会受到审判。”

此时蜡烛的火焰只剩下烛芯顶端一个发亮的炭球了。

“但是死亡并不是终点。”寇亚继续说,“也不是损失。在完美的死亡中,在那万物平等的唯一时刻,我们将重生。就如同宇宙第一次爆发诞生出生命,我们也从自己的肉体中爆发诞生,在法拉斯玛的大法庭中被审判,然后成为星星之间的新生命,或在形而上位面中难以想象的景色里,或在一个哭泣的新生儿体内。这是死亡的奖赏,是一件礼物。”

伴随着演讲的高潮,寇亚拿开了杯子。之前几乎要熄灭的灯芯在重新获得了新鲜空气后再次窜起了火苗,突然明亮起来。

“在死亡中,”寇亚总结道,“生命将找到自己的意义。我们为此心怀感激。”

“我们心怀感激!”与会的众人大声重复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萨林一跳。然后这场白日梦就结束了,人们匆匆走过他和哈桑身边,同时低声互相交谈着。

哈桑走近祭坛,萨林跟在他身后。寇亚抬起头并看到了他们。

“萨林。”他说,语气中充满了欢迎,“昨晚发现你没有回来时,我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了。”

“安瓦诺瑞女士向我展现了她的热情好客,于是我选择在那里过夜。”

“这样。”寇亚说,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我很高兴你发现她很……包容。”

萨林可不太喜欢这种带有恶意的暗示。“留在谋杀现场附近是种谨慎的做法。”他说,然后换了个话题。“刚刚的演讲很不错。”他冲着祭坛点点头。

寇亚谦虚地低下头:“谢谢。我特别喜欢灯火殡葬。”

“当然。”萨林继续说,“但是你遗漏了几点。也会有恶魔把你变成嚎叫的幼生,或者尖啸的魔鬼把你撕成热气腾腾的肉片。不过我猜每个宗教都会隐藏一些真理,不是吗?”

寇亚猛然抬起头,他的表情坚硬且充满了反对。“法拉斯玛的审判是针对每个人的,但是我们不会轻言这些事。”

“当然。”萨林咄咄逼人地追问道,“但是你见过它们吗?你是否亲眼看到过那些不能重生和不被原谅的堕落灵魂所在的深坑,看到它们组成下层宫殿的每一块基石?”

“我没有。”寇亚僵硬地说,“我也不想。你呢,萨林?你想在死后去哪儿?”

萨林笑了。

“我将前往法拉斯玛派遣我去的地方,包括在地里腐烂。为什么死亡会带来任何不同?”

两个人都狠狠地瞪着对方。在尴尬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寇亚意识到自己被骗上了钩,并重新掌控了自己的情绪。

“你对安瓦诺瑞有什么新的了解吗?”

萨林发现自己并不想向这个自我中心的神棍报告任何事情,但是在深吸了一口气后,他还是简洁地叙述了他与卡利以及耶巴德的会面情况。当他说完后,寇亚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不幸。”他说,“而且看起来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今天早上绑架者又发来了新的信件。”

“什么?”萨林谨慎地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大吼出来,“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寇亚轻蔑地耸了耸肩:“我们原本想派个信使,不过我们觉得你随时可能出现,而且安瓦诺瑞家离这里可非常远。”

萨林无视了他的借口:“这次的信件是怎么送来的?”

“和上次一样——会消失的卷轴。但这次卷轴出现在大教堂的地下墓室里,就在法尔杜斯・安瓦诺瑞本人的尸体上。我们的一个修女在早上的例行公事中发现了它。她知道自己最好别碰那东西,就叫来了我。这次我在它消失之前将上面的内容都抄了下来。但很不幸,我依旧无法追踪将它送来的任何魔法,除了能知道他们一定拥有强大的力量之外。”

“然后呢?”萨林追问,“上面说了什么?”

寇亚失望地摇了摇头。“恐怕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绑架者看起来似乎已经厌倦了等待。安瓦诺瑞女士有七十二个小时的时间来进行决定并且跟拉玛萨拉官方完成移交手续,如果那之后灵药还不在指定地点,灵魂就会被摧毁。我相信你会愿意向那年轻的姑娘转达这个不幸的消息。”

萨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三天。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他甚至还没有开始着手揭露绑架者的身份,更别提设计一个能夺回灵魂的有效方案了。他觉得自己特意旅行到这么远的地方却要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想法正在逐渐变成一个现实。

突然间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神殿,远离这些靠着贩卖飘渺无形和虚假希望过活的奸商们。

“那么看起来我最好继续回去工作。”萨林说,“我相信下次如果有新消息的话,你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派个信使来?”

“当然。”寇亚说。

“很好。”萨林不再多言,转身朝出口走去。

“事实上,”寇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还有件事。”

“什么?”萨林不耐烦地回过身,他的一只手已经拉开了门口的深色帘子。

寇亚嘲弄地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描绘出法拉斯玛的螺旋。

“愿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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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了新年志愿,自然还是要填一铲子。
大年初一看萨林和寇亚嘴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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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骑士
2017-01-29, 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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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者辛苦了,加油,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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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更新的效率简直提升了好几个数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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