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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伯来人之死
annshark01
2017-10-28, 23:17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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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加人所罗门·本·犹大·伊本·盖比鲁勒声称,他在自己位于萨拉戈察的居所中找到了每一个犹太学者苦觅而不得的阿莱夫,并用足四十首的诗篇描绘了他在阿莱夫中所亲眼目睹的景象,每一部都有比伯利恒所牧的羔羊更为隆盛的节数;他从无限和永恒的集合伊始,将迦南人最古老的语素缩聚在只有一点的球体中,留下十个质点的蔓生趋随在圣牛的颅骨之后;宇宙的投影在这里彼此并列,在穷尽的止境中映照出彼此的镜像,一侧是流逝前的片刻或是永恒,一侧是流逝后的刹那或是无限,或者彼此相反。

但众所周知,交流的前提是个体间相互首肯、彼此共有的经历,是亲历的、过去的、既定的事实,一如所有相信阿莱夫的学者都坚信,阿莱夫的存在并不具备足以被空泛的字母排布构成的语言加以描述和解释的特性。神秘学者指责他的诗篇只是意象、结构、空间和时序的有限罗列,是人为地将具体与抽象、实在与空想、普遍与象征刻意混淆的低劣产物;犹太学者则否认他对于根和枝的语言使用,否认他意图使用任何一种已知语言对智慧进行的描述和构造,甚至否认他对于隐藏、揭示和内在转变的一切认识。他们将他的认识归咎于虚幻和空洞的想象,是将实在的智慧与不切实际的幻想彼此杂糅、再用词藻文墨和奇技淫巧大肆污染之后貌似自洽的虚假印证。盖比鲁勒的笔是结果,而非起源,他们如是说道。

学界的声音起初尽管沸反盈天,却又很快便被盖比鲁勒的挚友兼保护人,耶库蒂尔·伊本·哈桑·穆塔瓦基勒·伊本·喀布鲁恩所镇压,以免招致盖比鲁勒的愤怒。事实上,尽管盖比鲁勒在向哈桑赠予的诗作中用浓重的笔墨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和对外界中伤的不屑,他的心中却委实燃烧着异乎寻常地灼热可怖的熊熊愤怒;但这火热的矛头所指向的却并非对他的作品极尽驳斥讥嘲的学者诸贤,而是既无力将阿莱夫加以描述,又无从将阿莱夫昭之于世的盖比鲁勒自己。于是他只得继续操起手中业已熟稔的喀兰,或是仍未抵达他指间的翎笔,用另外四十部的诗篇写下他的所见所闻:有阿拉伯海上一艘载着露水的驳船,有骆驼背负着异教的偶像在其上踱步,又有驮负哈里发成千上万手稿的另一个自己映在它水平的眼瞳中;有杀死了哈扎尔公主阿洁赫的两面镜子,一面快、一面慢,能够使人看到自己阖拢的眼睑;有仅止群星竞相罗布的夜晚,替代白月于银河绽放的灰色山茶,伊本·哈泰德从根茎的走向和花瓣的纹路中见到了真正的智慧,却只在自己的庭园中种植色泽明艳的蔷薇;有乘着夏日的尾巴,在象牙色的塔楼顶端摇着手扇乘凉的贵妇,她佩戴着用玛瑙、玉髓和珍珠串联而成的首饰,向脚下慕名而来的求婚者同时投掷玫瑰和便溺。

但他没有见到神。

他看到了数之不尽的人所见证的神:征服者的神在铁剑、枪尖和蹄踏中,在烟硝、喋血和横尸中;殉道者的神在十字架中,在刽子手的刀斧中,在朝向东南西北各方天地的天使脸孔所暗喻的无限中;马王们的神在青绿草海的利刃中,在骨质的项链、商人恐惧的面容、死去牲畜的肉和皮革中;流浪汉的神在睡梦中,在地牢中,在胃酸倒流的食道和他人的口袋中;虫豸的神在从天而降的汪洋中,在头顶徘徊起伏的群山中;但他没有见到自己的神。他想,如果能有其他人代他观看他所觅得的阿莱夫,或许就能有人告诉他,属于他的神究竟位处怎样的意象和实体之中;或许并非如此,或许对方只能像他过往的诗篇一般苍白无力地将并列的森罗万象用先后承接的时序毁坏,又或许他所见到的神,在他人看来不过只是疯汉、狂人和醉鬼口中的痴人说梦,又或许在他们眼中映出的神,就是他所日夜目睹的阿莱夫。但不论如何,就如他所抱憾的笔墨宣示的那般,他毋需,也不能够使他人观看他所寻得的阿莱夫;阿莱夫在他的梦中。

一个人即使并不熟悉盖比鲁勒,也不难从他人口中知道,盖比鲁勒其貌不扬,甚至算得上丑陋;幼年时期罹患的狼疮在他的脸颊、鬓角、下颌和脖颈处悉皆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像是被征服者的铁蹄踏平的国度中,隶属于他人的奴隶在裸露处和私密处,用火热的铁块烙制的记号。他生得矮小,即便是鹅卵石或是沙土铺设的道路上横卧的乞丐,又或是流连于他人的荷包和空巷死角的孤儿中的年长者,只要在他的面前鼓起胸膛、挺直腰板,便能够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那张丑陋的脸庞。即使他通过外表以外的天赋和美德赢得了伊本·哈桑的友谊,即使他并不需要如他所鄙夷或是鄙夷于他的众人一般用劳碌和汗水养活自己,他也难以相信他所追趋的智慧向他屡屡暗示的转变。他用炭、树胶和油脂调制的烟墨把犹太人的哲学付诸文字,写下将现实、光和整体与看似无关的起源间建立起联系的逻辑和理说,内心中徘徊的却只有结果带给他的最为有限的感触。时而,他会试图接受那些对他的著述严辞驳斥的学者意图堆砌的理论,但他所感受到的,又或是他希望感受到的,却并不是意识、壁垒、时序或是世界的层次,而是包裹在Adam Kadmon、Acilut、Beriya、Yecira和Asiya下的另外一种永恒。将活人的灵与肉献予太阳的民族认为,人会逐渐与他的境遇合二为一;换句话说,人就是自己的处境。

于是他不再观看阿莱夫;他让阿莱夫来观看他。

正是从这一天起,他的睡梦中响起了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声音;他看不到是谁,又或是用何种方式述说,却端的认为这就是阿莱夫传来的意旨;声音的主人用千千万万的声调向他述说闻所未闻的万万千千,然而这一切所耗费的却不过只是永恒与须臾之间的一个断点。他不再能看到红色的砂漠中竦峙着千重立柱的古都,不再能看到未婚的女郎手执长弓的模样,不再能看到黑色的蜘蛛所爬过的骨骸,更不再能看到泥海之中青铜王冠的去向;随之而来的,是与往日所见的一切似是而非的景象:有百年之后正在合力将一部阿拉伯著作翻译成拉丁文的亚伯拉罕·伊本·达乌德和多米尼库斯·古恩狄萨利努斯,译本的扉页上写有阿维斯布隆的名字;有千万年都未及陷落的神圣都城,有着乌鸦头颅的天使曾经来访,在嘁喳的啸叫中带走了犹太人的王,据说他们黑白驳杂的羽毛下、那被业已倾圮的连绵丘墟所埋藏的圣殿中,任何人都能找到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神。

然后,他便看到了乐园。

乐园并不是这片土地的名字,声音的主人告诉他,这里也并没有土地;事实上,乐园之中空无一物。这里唯一为他留置的东西,便只有一个人。这是希伯来人,声音对他说,唯一的希伯来人,但盖比鲁勒却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只有外族人才会将希伯的儿女称作希伯来人;他的内心悸动,却不能知晓其中的意味。每一个夜晚他都能够看到乐园中的希伯来人,但每当他从阿莱夫的声音中醒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抓起书桌上横放的喀兰时,希伯来人的面容、体态、风度和着装便会在朦胧和暧昧中被霎时遗忘。他于是只能想象,就如那些犹太学者和神秘学者所指摘的那般;他前所未有地恳求他的保护人,向他索要他的想象所需的资金和材料。他知道,他无法从想象中知晓希伯来人真正的样貌,更无法知晓他内心的犹疑又是否会被希伯来人所印证;但他更知道,希伯来人决不是他的神,正如他并不是自己的神。

于是,他开始为自己的想象具以实体的形貌;他取来松石和油膏,取来面包和酒,取千只羊羔走过的牧场,取十弦的琴所奏出的一切音韵和旋律,取五块石头和胜过千千的万万,取人所忤逆背反的一切淫邪和荒诞;伊本·哈桑允诺了他,让雪花石膏用一百个白昼牧去了万只羔羊,只有十分之一活了下来,又让萨拉戈察的仆人弹奏弦瑟,他们的手指落在地上,使萨拉戈察成了伊比利亚的陷坑。他又取来基石和高台,取来十枚黄金和青铜熔铸的戒环,取来雅各的子民建立的国度赖以为生的智识,取来神从未有过的配偶的偶像,取来假的神、伪的神、错的神、旧的神的偶像;伊本·哈桑允诺了他,让征服者的子民学习他们所禁止的绘画和雕刻,又让犹太人、穆斯林、基督徒和异教徒交出他们的智慧,从他们的肩膀滚落的头颅积满了高及数千腕尺的剧场废墟,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记得,那时这里的名字还叫做凯撒奥古斯塔。

希伯来人做成了;他像是一切犹太人的王。有油膏施洗他的头发,束发的带子是丝,是绸,也是亚麻和纸,上面绣着野蔷薇和薰衣草,梦中的声音说,这代表雍容和典雅;有陨铁的镯和戒环佩在他的指和腕上,又有白银、绿松石和黄玉的链子环着他的脚踝和脖颈,梦中的声音说,这代表骄奢和淫逸;有肩舆承载他的出行,抬杆是从东方迎来的香木,幕帘用黄金镀过,外壁却嵌满了红玉和天青石,脚夫的皮肤用染料涂成了明艳的古铜色,随着他手中权杖鞍前马后,又有黄铜和锡从杖头垂落,覆满他们行过的地方,梦中的声音说,这代表权力和权威;又有如山的羊皮卷和犊皮纸堆落在他的脚边,上面密密麻麻地书写着古往今来一切发生或未曾发生的事,梦中的声音说,这代表智识,却不代表智慧。

最后,梦中的声音告诉他,希伯来人拥有一切的过去,然而却并不会将过去的一切堂而皇之地昭示出来;他的过去潜藏在旅人的耳语中,在手掌和树墩的轮廓中,在异族的战士胸腹和肱骨上用油彩涂绘的纹路中,在苍天和地平交汇的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刻所言说的字句中。他从梦中惊醒,迎接他的却是手执权杖的希伯来人,后者的律法和权威为萨拉戈察所不容:在开阔地中沐浴的女子和孩童不被他所准许,在呼喝声中被一手投入盘踞着毒蛇的坑洞;王公和贵族向他请求宫中女侍的嫁娶,却被他当作觊觎王位而身首异处。没有人再在月亮露面的夜中吟唱欢愉或冷峻的歌谣,小酒馆供应的蜂蜜烤肉变成了青蛙、蚯蚓和牛股骨的浓汤;人们将自己想象成被征服的民族拥立的王,终日只知道如何用赋税和进贡取悦征服者的铁蹄和弯刀,或是用勒索和敲诈填饱自己空空如也的私囊。原来王是只会居住在殿陛和廊柱之间的。

肉和血做成的希伯来人向盖比鲁勒高举权杖,要将他也变作王城的一份子,后者惊出了一身冷汗,伸手抹去了希伯来人额头间用想象书写的阿莱夫,希伯来人便立时烟消云散,成了盖比鲁勒脚边的面包屑和酒糟。

于是,盖比鲁勒再次找到了伊本·哈桑,索要他的想象所需的资金和材料;他取来黏土,取来异教神干结的血液,取来盐柱,取来被焚烧的牛、羊、驴、骆驼、侍女和王,取来硫磺和烟熏的火种,取来幼童、刀斧和祭具;保护人允诺了他,将萨拉戈察的半分用柴垛、稻草和动物油脂烧毁,冲天的燃焰有着日暮的颜色,将青银交织的天空染成炭火的余屑。

希伯来人做成了:他像是一切犹太人的父。他的发色灰白驳杂,面容却像耄耋之年的老者,眼角、额头、脸颊、下颌、脖颈、胸腹,周身的每一片肉和骨都有着形似迷宫的皱褶和纹路,据说没有人能够免于陷溺其中,梦中的声音告诉他,这代表指引和歧途;旅途和疲惫用泥土将他的肌肤涂满,每每踏出一步,便会从中落下足以参天的大树亟待生养的种子,有幼童乘着攀升的枝扶摇直上,梦中的声音告诉他,这代表富足和末路;他住在商路和旅路中,住在陆路和水路中,只有一头骆驼驮负他的帐篷、口粮、纸卷、坐毯和水,他邀请往来的行人和车队到他的凉亭中做客,为他们提供可口的无酵饼,这是素祭时所用的食物,梦中的声音告诉他,这象征着许诺和信仰;他使遇到的一切女子为他生育,又使遇到的一切孩童做他的子嗣,让他的后裔之数更胜过天上的繁星,梦中的声音说,这代表生息,却不代表昌盛。

最后,梦中的声音告诉他,希伯来人是先知,又或是假先知,凡夫俗子却并无大能去辨别个中的异同,要他睁眼去看。盖比鲁勒醒来,慌忙去寻找徘徊城外的希伯来人,恐惧他会将萨拉戈察变成又一座王的圣城,但迎接他的却是一顶不逾十尺的帐篷。九十九个拉比、穆斯林和犹太学者环坐在帐篷的边沿,一面舔舐指尖无酵饼的碎屑,一面聆听帐篷正中希伯来人的布道中掩藏的智慧;他们伸出双手欢迎盖比鲁勒的到来,亲吻他的面颊和胡须,为自己过往对他的否定和中伤表示深重的忏悔。于是所有的人都加入到了希伯来人的行列中;他们走过被伊本·哈桑焚毁过半的萨拉戈察,将希伯来人泥垢中的种子一一种植,使这里成为了较焚毁之前还要更为宏伟壮阔的城。希伯来人随后便去往了另外半分的城,去劝诫世人弃绝荒淫和堕行:他向哑子用手语传达在十三根立柱的行宫前乘凉的人脑海中的想法,教授麻风病人用止血带捆缚手臂和大腿的方法,买下白日做梦的人用大理石做成的桌布;人们看到,或是想象他与树木、微风和砂砾对话,并试图打断他,但也许希伯来人想象他打断了想要将他打断的人,于是人们只好闭上眼睛,假装注意不到希伯来人,假装听闻不到他的呼吁。后来,在一个夜里,希伯来人摇醒睡梦中的盖比鲁勒,要他带着自己珍视的一切逃离这半爿城市;他说,硫磺和火雨很快就会从天而降,要将半座城市夷作焦黑炙热的白地。原来先知是只会住在受选的人中间的。

盖比鲁勒惊出了一身冷汗,向希伯来人乞求慈悲;可希伯来人的子嗣太多太盛,使他早已忘记软下心肠是怎样的一种行径。于是,希伯来人就说,你还没有见到神,我又怎能离开你?盖比鲁勒只得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设法抹去了希伯来人额头间用想象书写的阿莱夫,希伯来人便立时烟消云散,成了盖比鲁勒脚边的羊羔和炭火。他听到希伯来人说:他必杀我,我虽无指望,然而我在他面前还要辨明我所行的。

盖比鲁勒仍旧苦苦恳求着伊本·哈桑;而他的保护人也仍旧一次次地允诺了他。他造了手足、儿女、官员、商人、脚夫、娼妓,造了赤金、山铜、蓝宝石、红玉、孔雀石、琥珀、玉髓,但那仍然不是他在梦中见到的希伯来人;但那形象终究在他的脑海中一天比一天地来得清晰了。时而,他会怀疑自己所造的是否只是他的睡梦;或许并非是阿莱夫在他的梦中,而是他在阿莱夫的梦中。

但萨拉戈察的居民并不在乎这些。他们早已受够了伊本·哈桑对盖比鲁勒的纵容;他们厌倦了用亚麻布编织的楼阁、用羊皮纸和犊皮卷铺设的街道,厌倦了在住宅内洗浴的男女只要伸手就能摘到的熟透柿子,厌倦了公共浴场内错综复杂地排放着热气和白雾的管道,厌倦了苏醒之后发现自己身处耶路撒冷或是雅法。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几个曾是年轻人的老者握着从喜爱盖比鲁勒的铁匠炉中取来的匕首,他们的手腕有着硫磺的颜色,脸上的褶皱和老年斑中书写着往昔的集市上粟米和柴火的价格;伊本·哈桑没能预料到他们的到来,只好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们的手中。

他们得手了;尽管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盖比鲁勒逐出萨拉戈察,但胜利者的尊严使他们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着居高临下的优渥,于是他们叼起白象牙的烟斗,大度地为盖比鲁勒保留了向他的挚友兼保护人最后进行一次慰问的权利。这或许是因为他们还想再次阅读盖比鲁勒的诗作;原本的八十部如今已经成了灰烬,或是被无数只手翻阅过后的碎屑。然而盖比鲁勒留下的却只有喟叹;他已经不再写诗了。原本从他的唇齿和喀兰中源源不绝地倾泻而出的文墨和学识如今已然不知去向,只有起讫互异、不可理喻的狂言和乱语环伺在盖比鲁勒的左右;有心人将这些不知起始和结束的文句摘抄下来,用鸽子或是乌鸦的智慧彼此串联,再谎称是盖比鲁勒未能流传于世的诗作,一共编纂成了十八部。

盖比鲁勒最后还是离开了萨拉戈察;活人、牛、羊和骆驼在他的背后欢欣雀跃,用松香和油脂熬煮庆贺的胶浆。但这一切却都于他无碍;他想,他已经知晓了希伯来人究竟有着如何的样貌,吃怎样的面包和酒,又会如何在冒着夜雨狂奔的青年踏过的石板上留下足迹。他从满是饥饿和疲惫的旅途中取来泥土,从中拣去蝎子、蜥蜴和蚂蚁的尸体;他又从膏雨、穷人和乞丐的施舍中取来透明的水,从中拣去人的骨血;阿莱夫允诺了他,于是他将泥土和水混合成泥巴,有记写天命的黏板那样柔软,却又如晚餐侍奉的面包那般坚硬。

希伯来人就快要做成了;他不像是盖比鲁勒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所具有的形貌,只比最初的人最后的体态多出仅止一根的肋骨;梦中的声音允诺了他。他没有面庞,梦中的声音赞许地说道;他没有衣装,梦中的声音赞许地说道;他没有贵贱,梦中的声音赞许地说道。盖比鲁勒知道,这就是他在乐园中见到的希伯来人;只要赋予他一个名字,他就能够回到乐园,因为希伯来人原就是住在乐园中的。

最后,梦中的声音最后一次地告诉了他希伯来人的名字。盖比鲁勒从微睡中惊醒,步履蹒跚地走向希伯来人,想要将躯体中最后的一口灵气吹入希伯来人的体内,然后跌倒在了仍是泥土的希伯来人脚下。

据说盖比鲁勒最后死在了巴伦西亚:人们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纷纷赶来,却鲜有哪怕一位拉比、穆斯林、犹太学者或是神秘学者拥有足够的勇气踏入他的居所,只好找到脚夫、农民、木匠、石工来为他们代劳;这些人或是斩钉截铁地坚称破落的茅屋中寓居的是千年不落的圣城耶路撒冷,或是言之凿凿地认定他们造访的地方就是有着天堂、伊甸、桃源、阿卡狄亚和伊利西昂别名的乐土,是他们梦想中的乌托邦;一方拿出泪痕从未干涸的哭墙泥砖佐证,另一方的手中却空空如也,因为乌托邦本来就是没有任何事物的地方。他们翻箱倒柜地游走在雕栏和画栋之间,却既没能找到王国和王冠外的尽头,也没能找到盖比鲁勒的尸体;只有屈指可数的几许头脑察觉到了地板和穹顶间所弥留的样貌中氤氲的意象,但他们却不敢言说。那是拥有约柜形状的地球上最后也是最初的人所应当具备的形貌;他汇集着露水、白月、泥土、大卫王的盾、正逆交垂的树、供奉着过去未来一切神祇的高台和神殿,是从第一个傍晚自盖比鲁勒双手的机巧伊始,至第二个傍晚于盖比鲁勒尸体的沉重结束,有圣油在他的额头书写九十九个名字的神所欠缺的真名。摩西·本·迈蒙说,梦中若是看不到述说话语的人,话语本身却又清晰可辨,这些言语便是神圣的,但盖比鲁勒却没能在希伯来人的梦中将自己的名字赋予他将要成为的希伯来人。睿智的头脑尽管看到了被盖比鲁勒尸体的重量损毁的希伯来人,却不敢对没能成为希伯来人的盖比鲁勒和没能成为盖比鲁勒的希伯来人之间的区别擅加评断;他们不敢妄言死去的究竟是盖比鲁勒,抑或是希伯来人,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告诉世人是撰写了生命源泉的阿维斯布隆从阿莱夫中寻得了树的枝杈,而将追逐希伯来人的愚行悉数留给了马拉加人所罗门·本·犹大·伊本·盖比鲁勒,留给了他仅存于世的两部空洞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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