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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名誉修补匠
Frend
2017-12-17, 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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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季缪斯         Her Majesty and Princess Sandw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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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pairer of Reputations

名誉修补匠

原著:Robert W. Chambers
笨拙的译者:竹子


译者声明:
1、本文是钱伯斯式恐怖故事,和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有些不太一样。

2、本译者英语水平有限,多数采取意译为主,不敢称精准,只求忠实。精通西文、看过原版者自然可发现该版的误译不符之处,务必请一一指正
————————

I
1920年年底的时候,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实际上已经完成了温斯罗普总统[注1]执政的最后几个月里所推行的计划。整个国家看起来一片宁静。每个人都知道关税与劳工问题是如何得到解决的。与德国的战争,以及政府出兵占领萨摩亚群岛[注2]的事变,并没有给合众国带来明显的伤害。从海军方面接连传来的捷报,以及后来冯•加特劳勃将军的部队在新泽西州遇到的滑稽窘境,也让人们渐渐忘记了入侵军队曾经短暂占领过诺福克港[注3]的事实。在古巴与夏威夷的投资得到了百分之一百的回报,而作为一个加煤站,萨摩亚完全抵得上政府为了占领它而产生的花销。国家的防御体系运转得极其出色。陆地上的防御工事为每一座海岸城市提供了充足的补给,而按照普鲁士的系统组建起来的军队在总参谋部那如同父亲般的关注[注4]下扩充到了三十万人,并且还有了一百万人的地方预备役;六只由巡洋舰与战列舰组成的巨大海军中队在适航海域的六个站点之间来回巡逻,而留下来的那一只蒸汽动力预备役也完全能够胜任控制国内水域的工作。从西部来的绅士们终于被迫承认国家的确需要像法律学院培养专职律师那样建立一座大学来培养外交官;因此,在国外,我们不再需要依靠那些不能胜任手中工作的爱国者们来代表我们了。国家一片繁荣;芝加哥虽然因为第二次遭受重大火灾而短暂瘫痪了一段时间,但现在这座城市已经从废墟中再度崛起了,它洁白而壮丽,远比1893年为了博览会[注5]而兴建的那座白色城市更加美丽。各地都在新建更好的建筑取代那些状况糟糕的房屋,甚至就连纽约也突然想要变得优雅得体起来,积极动工清除了很大一部分已经颇为吓人的楼房。工人们扩宽了街道,妥善地安装好了地砖与照明,栽种了绿化树木,规划出广场,爆破高架结构然后修建起了取代他们的地下通道。新的政府建筑与兵营都是些风格漂亮的建筑,原本完全包裹住岛屿[注6]的冗长石头码头系统被改造成了一座座公园——对于民众来说这是一大福音。给予州立剧场与州立歌剧院的资金补贴也带来了回报。美国国家设计学院与欧洲的同类机构相差无几。没人会去嫉妒艺术部长[注7],不论是他在总统内阁里的位置还是他身为部长的地位。新的国家骑警体系也让林业与野生动物保护部长的日子轻松了不少。近期与法国以及英格兰签订的条约让我们获益颇丰。为了自保,外国出生的犹太人被驱逐出了国境;新近独立的萨沃尼黑人州[注8]也被妥善解决;外来移民开始接受检查;新的归化法案已经出台;权力逐渐向执政者集中,所有举措这些都让国家变得更加平静与繁荣起来。当政府处理了印第安人问题[注9],身着民族服饰的印第安人骑兵侦查大队代替了某位前战争部长[注10]沿循那些已经完全腐朽的军事编队制度草率组建的可怜编制后[注11],整个国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盛大的宗教会议[注12]后,偏执与盲从都被埋葬进了坟墓,良善与仁慈开始将敌对的派别联合在了一起,许多人相信他们迎来了太平盛世,至少是新世界的太平盛世——毕竟它本身就是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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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保永远是第一信条,当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比利时在无政府主义的阵痛中翻腾扭曲,而在高加索山上虎视眈眈的俄国伏下身子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绑在一起时,美国不得不怀着无能为力的悲伤袖手旁观。

拆除高架铁路的工作让纽约1899年的夏天变得格外瞩目。而1900年的夏天则会在纽约人的记忆里留驻许久;那一年道奇雕像[注1]被移走了。在接下来的冬天,要求废除自杀禁令[注2]的活动逐渐在大众间引起了的骚动,但直到1920年,这些活动才最终有了成果——那年四月,第一间官方指定的自杀小屋[注3]在华盛顿广场正式成立了。

[注1:此处应该是指曼哈顿岛布赖恩特公园内部纪念威廉•道奇的雕像,此人在内战爆发前是一名华尔街的商业巨头,内战期间及内战结束后他投身政治活动并取得了很高的社会地位。]
[注2:由于宗教原因,自杀行为在美国的许多州一度都被认为是重罪(但实际上多数州政府很少对自杀者进行处罚),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多数州才撤销了相关的法令。]
[注3:the first Government Lethal Chamber,指为自杀者提供工具或帮助,引导他们无痛苦终结生命的地方。当然,这只是钱伯斯的想象。事实上,直至今日,唆使或协助他人自杀在美国的所有州都是重罪。]


那一天,我离开了阿彻医生的房子,走上了麦迪逊大道。对那时候的我而言,拜访阿彻医生仅仅是一种例行的程序。因为在四年之前,我曾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而那之后我的后脑勺以及与之相连的颈部就时常隐隐作痛,但在那个时候,那种疼痛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发作了,而那天医生送我出门的时候也告诉我,所有的治疗都已结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花钱换来这样一个消息并不值得;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不再需要治疗了。不过,我没有因为钱的事情感到愤愤不平。我介意的仍是他在最开始犯下的错误——在那桩意外发生之后,人们将不省人事的我从人行道上抬了起来,有人仁慈地用一颗子弹射杀了我所骑的马,随后他们将我送到了阿彻医生那里,而阿彻医生则宣称我的脑子受到了影响,并且将我送进了他的私人收容所,强迫我接受了一系列针对精神病患的治疗。后来,他终于意识到我一切正常,而我明明知道自己的脑子始终与他一样正常——或者更加正常——但却还是,按照他开玩笑的说法,“交了学费”然后离开了。我笑着告诉他,我会因为这件事情报复他的,而他也由衷地笑了起来,并且让我每过一段时间就去他那儿看看。我照做了,希望能找到机会与他算账,但却从未得逞。不过,我告诉他,我会等下去的。

幸运的是,从马背上掉下来的事故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不良的后果;相反,这桩事故让我的性格朝着好的方向发生了完全的改变。在镇子里的居民们眼里,我本是个懒惰的年轻人,但在那场事故后,我开始变得积极、充满活力、温和有礼,而且最重要的——噢,最重要的——是我变得雄心勃勃起来。只有一个东西让我感到困扰,虽然这种焦虑让我觉得有些好笑,但那个东西的确让我颇为困扰。

在等待身体恢复的那段时间里,我买了一本《黄衣之王》,这是我第一次读这出剧。我记得,当自己看完剧里的第一幕后,我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再读下去了。于是,我爬起来,想将那本书扔进壁炉里;可那本册子打中了闩着的壁炉栅栏,然后翻开掉落在了被火光照亮的炉台上。要是那时我没瞥见第二幕的开场白,我肯定不会想要读完它,但当我弯腰将它捡起来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牢牢地钉在了翻开的书页上。随后,我惊恐地尖叫了一声,又或者是因为喜悦来得太过强烈以至于每根神经都紧紧地绷了起来,飞快地从木炭堆里抽出了那东西,然后摇摇晃晃地爬回了自己的卧室。我在卧室里读完了它,然后又读了一遍。整个过程中,我又哭又笑,某种恐惧的感觉让我颤抖不已,而且直至今天那种恐惧仍旧会不时地侵袭我的大脑。这就是那个让我感到困扰的东西,因为我没法忘记卡尔克萨,那个天空中高悬着黑暗星辰的地方;那个在下午,当双生的太阳沉入哈利湖中之后,人们思绪中的阴影[注1]会不断拉长的地方;而我的脑海里永远地烙下了有关苍白面具[注2]的记忆。我祈求上帝去诅咒这本书的作者,正如那个作者用这篇美妙、恢弘的作品来诅咒这个世界一样。它的简单直白让人恐惧,它所包含的真理无法抗拒——如今,这个世界正在黄衣之王面前颤抖不已。当法国政府查禁了那些刚刚运抵巴黎的译本后,伦敦自然也开始想要一睹为快了。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这本书犹如瘟疫一般不断蔓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片大陆到另一片大陆,在这里被禁止,在那里被查抄,报刊与讲坛都在谴责它,就连那些最为激进的文学无政府主义者也在大力抵制它。那些邪恶书页里的文字并没有违反任何既定的原则,没有传播任何的教义,也没有践踏任何的信条。没有那种已知的标准能够评判它,但所有人都承认《黄衣之王》攻击了艺术的最高准则,所有人都觉得人性无法承受这样的调子,也无法在从那些隐含着最为纯粹的毒药的文字中汲取任何养分。第一幕的平庸与天真只不过是让随后而来重击变得更加可怖骇人而已。

[注1:原文是the shadow of men’s thoughts]
[注2:the Pallid Mask]


我记得,那天是1920年4月13日,第一间官方指定的自杀小屋成立的日子。那座小屋座落在华盛顿广场南面,伍斯特街与南第五大道之间。在过去,那个街区有许多破破烂烂的老建筑,都是些外国人开设的咖啡屋与餐厅。1898年冬天政府收回了那片土地。后来,工人们推倒了那些法国和意大利咖啡屋;用镀金的铁栏杆将整个街区圈了起来,把它变成了一座有着草地、鲜花与许多喷泉的可爱花园。在花园的中央有一座白色的小建筑。它有着非常传统的建筑风格,周围环绕着灌木花丛。六根爱奥尼式[注1]的立柱支撑起了建筑的屋顶,而房子的正面则安装着一扇单开的青铜门。门前摆设着一组精美的、由大理石雕刻的命运三女神群像。那是一名年轻的美国雕刻家鲍里斯•亚维那[注2]的作品,他死在巴黎,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注1:古希腊三大柱式之一,柱身相对纤细,一般刻有24条凹槽,柱头有一对向下弯曲的涡卷装饰,形式秀美,因此有时也被称为女性柱。]
[注2:见钱伯斯的另一篇小说《面具》,该小说中曾提到鲍里斯在雕刻“命运三女神”,但当时还未完成。]


当我穿过大学城进入广场的时候,自杀小屋的开幕式还没结束。我挤过安静的观礼人群,但却在第四大街前被一条警戒线给拦住了。一个合众国骑兵团挡在了自杀小屋旁的空广场上了。纽约州的州长面对华盛顿广场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而他的身后站着的则是纽约市市长,布鲁克林市市长[注1],警局监察,州部队的司令官利文斯通少校,总统军事顾问布朗特将军,总督岛[注2]总指挥哈密顿少将,纽约与布鲁克林守备队总指挥,北河舰队上将巴夫拜[注3],军医处处长[注4]兰斯福德,国立免费医院[注5]的工作人员,纽约州的韦瑟参议员与富兰克林参议员,以及公共事务理事。而演讲台的周围则环绕着一支隶属国民警卫队的轻骑兵中队。

[注1:1895年本文成稿时,布鲁克林仍然是一个独立的市,直到2年后,通过市民投票,布鲁克林才并入纽约成为了纽约市五大区之一。]
[注2:纽约市曼哈顿区的一部分。在1783年到1966年间,美军在此设立了军事基地。]
[注3:原文是Admiral Buffby of the fleet in the North River,North River即哈德逊河,但Buffby 并不太像是一个人名。]
[注4:Surgeon-General,翻了一下新闻,由于编制的差异国内似乎习惯将这个职务翻译成“军医处处长”,该职务实际是美国公共卫生局隶下的美国公共卫生服务军官团总指挥。]
[注5:the National Free Hospital,纽约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此时,州长正在回应军医处处长的简短演讲。我听见他说:“那些禁止自杀,以及惩罚自裁举动的法律已被废除。对于那些无法忍受继续生活下去的人们,无论是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还是因为精神上的绝望,政府都认可他们自我了断的权利。同时我们也相信,将这些个体从他们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将会对整个社会带来更好的影响。自这一法令通过起,合众国的自杀数量并没有增加。现在,政府决定在全国的每一座城市、城镇、乡村都建立一座自杀小屋,我们不知道那些每日因为沮丧和绝望而产生自杀念头的受害者是否能够接受这一举动带来的慰藉。“他停顿了一下,将身子转向了那座白色的自杀小屋。街道上一片寂静。“对于那些无法继续承受生活中的痛苦的人来说,他们可以在那里找到豪无痛苦的死亡。如果死亡是件幸事,他就能够在那里找到他想要的。”然后,他快速地转向总统的军事顾问,说,“我宣布,自杀小屋正式成立。”随后,州长又再度面向聚集着的人群,用清晰的声音大声宣布:“美利坚合众国纽约州的公民们,我谨代表政府宣布,自杀小屋正式成立。”

一声尖锐的指挥令打破了肃穆的寂静,轻骑兵中队在州长的马车后排列成了纵队,枪骑兵们调整阵型沿着第五大道排开等待着守备队总指挥的命令,而骑警们也紧跟其后。我离开了人群,打了个呵欠,盯着那座白色的大理石自杀小屋,然后穿过了南第五大道南,沿着大道的西侧走到了布里克街。接着,我转向右边,在一座邋遢的小店前停了下来。小店上挂着一张招牌:

哈勃克,盔甲匠

我往门道里望了望,看见哈勃克正在自家小店的大厅另一边忙活着。他抬起头,看到了我,于是用他低沉而热情的声音喊到,“进来吧,卡斯泰涅先生。”当我穿过门廊的时候,他的女儿康斯坦斯站起来,伸出了她漂亮小手接待了我,但我看见了她脸颊上失望的红晕,我知道她盼望的是另一位卡斯泰涅先生,我的堂兄路易斯。我冲着不知所措的她笑了笑,然后称赞了她在一块带颜色的板子上刺绣出来的旗帜。老哈勃克正坐在另一边用铆钉固定一套古老盔甲中已经磨损的护胫。他手里的小锤在安静的店铺里发出了一阵愉快的叮叮叮。没过多久,他放下了自己的锤子,用一把小扳手忙活了一阵。铠甲发出的轻柔撞击声让我感到些许的快活。我喜欢聆听钢铁摩擦的乐曲,木槌在腿甲片上富有旋律的敲打,还有锁子甲的叮当声。这就是我来看望哈勃克的唯一原因。我对他这个人并不感兴趣,也不关心康斯坦斯,除开她正与路易斯恋爱这件事情。他们俩相恋这件事情的确吸引了我的部分注意,有时候甚至让我夜不能寐。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所有事情都会有个好结果。我会安排好他俩的未来,就像我想要为我的好医生,约翰•阿彻,安排好未来一样。不过,在那个时候,拜访他们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影响。正如之前说过的那样,清脆作响的锤子让我深深地入了迷。我会坐上好几个小时,一直听下去。有时候会有一道孤零零的阳光照射在镶嵌着的钢铁上,而那情景带来的享受甚至强烈与锐利到了我无法承受的地步。我的视线会牢牢地固定在那铁皮上,充满喜悦的双眼逐渐鼓胀,拉伸到每一根神经都几乎要崩断的地步,直到老盔甲匠的某些动作挡住了阳光,随后,虽然依旧偷偷地兴奋不已,但我会向后靠去,再度聆听起那抛光用的碎布嗖嗖地从铆钉上擦走铁锈的声音。

康斯坦斯还在绣自己膝盖上的那幅刺绣。偶尔,她会停顿下来,并细细地看一看大都会博物馆那块色彩缤纷的板子上的图案。

“这是给谁的?”我问。

哈勃克解释说,除开大都会博物馆盔甲藏品部门委派的工作外,他还负责为几个富有的业余收藏家的藏品进行保养与维护。他手头的这件护胫是一套著名盔甲所遗失的部分——他的一个客户在巴黎奥赛码头边的一所小店里追查到了这件藏品。哈勃克想办法让客户将这件护胫转让给了他,并且修好了护胫,现在那套盔甲已经凑齐了。他放下了自己的锤子,然后为我读了一遍那套盔甲的历史。有关它的记录能够一直追溯到1450年。这件盔甲曾换过好几个主人,最后落到了托马斯•斯坦布里奇手上。而当斯坦布里奇的优秀藏品被拍卖的时候,哈勃克的那位客户买下了这套盔甲。自那时起,他们就一直在搜寻这只遗失的护胫,并且几乎是在非常碰巧的情况下,才得知它在巴黎。

“你坚持寻找这件护胫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它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我问到。

“当然,”他淡淡地回答说。

于是,我第一次对哈勃克这个人有了兴趣。

“它肯定对你有什么重要意义,是吧?”我试探性地问。

“不,”他大笑起来, “找到它所带来的快乐就是给我的奖励。”

“你难道就不想变得富有吗?”我笑了笑,又问到。

“我想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盔甲匠。”他严肃地回答说。

随后,康斯坦斯问我是否观看了自杀小屋的揭幕典礼。那天早上,她曾看见骑兵队穿过了百老汇,于是也想去看看开幕典礼,但她的父亲希望能快些拿到旗帜,所以她只能按照他的要求留了下来。

“你在那里看见你的堂兄了吗?卡斯泰涅先生。”她一边问着,而她那轻柔的眼睫毛也跟着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到。“路易斯所在的那个团被调到韦斯特切斯特郡去了。”接着,我站了起来,拿起了自己的帽子与手杖。

“你又要上去看那个神经病啦?”老哈勃克笑着说到。如果哈勃克知道我有多憎恶“神经病”这个词,他肯定不会在我面前再说起它。它唤起了我内心里的某些我不想去解释的感觉。不过,我安静地回答说:“我想我该顺便拜访一下,看看怀尔德先生。”

“可怜的家伙。” 康斯坦斯摇了摇头。“这么多年又穷又跛而且还有点儿疯疯癫癫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你的心真好。卡斯泰涅先生。有空就来看看他。”

“我觉得他是个坏人,”哈勃克评论到,然后又开始挥起了他的锤子。我听着护胫金属板发出的美妙叮当声;当他做完的时候,我回答说:

“不,他不是坏人,也一点儿也没疯。他的脑子是个藏宝室,他能从那里面拿出来你我要花很多年才能得到的东西。”

哈勃克大笑了起来。

我继续说着,但有点儿不耐心了:“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了解历史。没有什么东西能躲过他的搜索,不管那东西多微不足道。他的记忆在细节上实在太绝对,太精确了,要是纽约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人们怎么夸奖他都不为过。”

“胡说。”哈勃克一面嘟哝着,一面在地板上寻找起一根掉落下来的铆钉来。

“真的是胡说吗?”我一边压着自己的情绪,一边问:“他说帕尔街的一座阁楼里有一堆生锈的剧场废物、破炉灶和其他拾荒人不要的垃圾,在那堆垃圾里能找到彩饰盔甲——也就常说的‘王子纹饰’——的腿甲和护腿,这也是胡说咯?“

哈勃克的锤子掉在了地上,但他又捡了起来,然后问我是怎么知道“王子纹饰”少了腿甲和护腿。

“我本来不知道,是有一天怀尔德先生向我提起了这件事。他说它们就在帕尔街998号的阁楼里。”

“胡说,”他嚷嚷了起来,但我却看到他的手在皮围裙下抖个不停。

“那这也是胡说咯?”我快活地问到。“怀尔德先生经常说你很像阿冯夏尔侯爵,康斯坦斯小姐像是——”

我没有说完,因为康斯坦斯已经惊骇地站了起来,满脸的恐惧。而哈勃克则看着我,一面慢慢地抹着他那条皮围裙。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慢慢地说,“怀尔德先生或许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说,盔甲,还有‘王子纹饰’”我笑着插嘴到。

“是的,”他慢慢地继续说到,“比如盔甲——或许——不过在阿冯夏尔侯爵这件事情上,他说错了,你知道的,阿冯夏尔侯爵好多年前杀了诋毁他妻子的人,然后躲到了澳大利亚。他妻子死后不久,他也就跟着死了。”

“怀尔德先生肯定是弄错了,” 康斯坦斯嘟哝着。她的嘴唇变得毫无血色,但她的声音依旧甜蜜而平静。

“好的,如果您愿意,我们都同意在这件事上,的确是怀尔德先生弄错了。”我接过了话头。

II

就像过去经常做的那样,我爬上了三层几乎快要塌了的楼梯,然后敲了敲楼道尽头的小门。怀尔德先生打开了门,让我走了进去。

在给门上了两道锁,然后又推过一只笨重的箱子抵住门板后,他走了回来,在我身边坐下,用他那浅色的小眼睛盯着我的脸。他的鼻子与脸上多了约莫半打的新擦伤,用来固定他的假耳朵的银线也错位了。我想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令人毛骨悚然地沉迷什么东西。他没有耳廓。那双假耳是他的一个痛处,我看到,它们已经脱离开来与原本用来固定它们的细线形成了一个角度。那双耳朵是用蜡做的,并且被图成了肉色,可他脸上的其他地方却有些发黄。如果能找到些假的指头给他的左手安上,他或许会更加欣喜一些,因为他的左手没有一根指头,不过这些残缺似乎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不便,而且他也对自己的那对假耳朵非常满意。他很矮小,只比一个十岁大的孩童高上一点儿,但他的手臂却发育得极好,一双大腿也和运动员一样粗壮。不过,怀尔德先生最为引人注目的地方还是他的脑袋,像是他这样有着非凡才智与知识的人才会有那样的脑袋。他的头又扁又尖[注],与许许多多因为精神错乱而关在精神病院里的可怜虫一样。许多人都说他是个疯子,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神智清醒。

[注:原文是It was flat and pointed, 应该是指“斜头”那样的畸形,即额头塌陷,整个头部前低后高,呈现一个平整的斜面,且头部顶端到后脑勺的过渡不圆滑,从侧面看起来后脑勺像是个尖角。]

他曾是个非常古怪的家伙,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他总是热衷于挑逗那只猫,一直要挑逗到她像只恶魔似地朝他的脸猛扑上去才肯罢休,这样的狂热行为显然古怪至极。我一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养着那只小东西,也不知道他将自己与这只乖戾、恶毒的野兽关在同一间房子里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我记得有一次,我正在牛脂灯的光线下研究着一份手稿时,无意瞥见怀尔德先生正一动也不动地蜷缩在他的高脚椅子上,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亮,而那只猫则从火炉前她常待的地方爬起来,悄悄地爬到了他右边的地板上。还没等我有所动作,她就将肚皮贴在地上,蹲伏,汗毛倒竖,接着便猛地向他的脸跳了过去。他们尖叫着,嘴吐白沫,一同滚到了地板上,又抓又挠,直到最后那只猫终于尖叫着逃到了橱柜的下面,而怀尔德先生则翻过身来,躺在了地板上。他的四肢收缩蜷曲起来,就像是一只快死的蜘蛛的长腿。他的确是个非常古怪的家伙。

怀尔德先生爬上了自己的高脚椅子,接着,在仔细端详过我的脸后,他拿起了一本页边已经发卷的账本,然后打开了它。

“亨利•B•马修斯”他读到,“怀斯特•怀斯特公司薄记员[注],教堂饰物经销商,来访时间,四月三日。在跑道上名誉受损。被叫作‘老赖’。名誉已于八月一日修复。定金5美元。”

[注:book-keeper with Whysot Whysot and Company, dealers in church ornaments,可能是这个意思,但不确定为何有一个 and,以及为何此处要用with。或者是“怀斯特•怀斯特以及教堂饰物经销公司的薄记员”]

“新泽西州,菲尔碧奇市的P.格林恩•杜森伯雷,福音派牧师。在包厘街名誉受损,要尽快修复。定金100美元。”

他咳了一声,补充到,“来访时间,四月六日。”

“看起来,你不缺钱啊。”我问到。

“听我读。”他又咳了一声。

“纽约市切斯特公园的C.汉米尔顿•切斯特夫人。来访时间,四月七日。在法国迪耶普镇名誉受损,预计于十月一日修复,定金500美元。

“备注——美利坚合众国船只‘雪崩号’船长C.汉米尔顿•切斯特,受命于十月一日离开南海中队,返回家中。”

“嚯,”我说,“修补名誉这门生意挺赚钱的。”

他用那双黯淡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说:“我只是想证明我是对的。你说修补名誉这门生意不可能成功;即便我能在某些情况下成功修补别人的名誉,花掉的钱也比赚的多。但现在,有五百个人替我干活,虽然他们拿不到多少钱,但或许是因为害怕,他们对工作依然非常热情。这些人身在社会的各个阶层,各个角落;有些甚至是社会里最独一无二的圣殿里的中流砥柱;还有些是财富世界里的寡头和明星;另一些则是对‘幻想与天才’之类的东西有着不可争辩的影响力。很多人都看到了我的广告并且回复了我。这是我在闲着的时候从那些回复的人中挑选出来的。这事很容易,他们都很懦弱。要是我愿意,不出三十天,我就能让这个数字变成现在的三倍。你看,那些想要在他们的民众面前保住自己名声的人,就得替我干活。”

“他们也许会来对付你。”我提醒到。

他用拇指摸了摸自己那已被割掉的耳朵,然后调整了一下蜡制耳朵的位置。“我不这么认为。”他若有所思地嘟哝起来。“我几乎不用去逼他们[注],就只有过一回。况且,他们对佣金都很满意。”

[注:I seldom have to apply the whip]

“你怎么逼他们的?”我问。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脸色很难看。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缩成了一对绿色的星点。

“我请他们过来聊了聊,”他轻声回答到。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他的脸又恢复了那种亲切的表情。

“谁?”他问。

“斯特勒特先生,”外面的人回答到。

“明天再来,”怀尔德先生说。

“不可能,”那个人说,但怀尔德先生骂了一句后,他就不说话了。

“明天再来,”他又说了一遍。

随后,我们听见有人从门前走开,转过墙角,沿着楼梯下去了。

“那是谁?”我问。

“阿诺德•斯特勒特,伟大的《纽约日报》的所有者兼主编。”

他用没有指头的那只手敲了敲账本,继续说。“我只给了他一点钱,不过他觉得这是笔好生意。”

“阿诺德•斯特勒特!”我吃惊地重复到。

“没错。”怀尔德先生一面说着,一面得意地咳了一声。

那只猫趁着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走进了房间。此时她正犹犹豫豫地抬头看着他,带着威胁意味地嚷嚷着。他从椅子上爬下来,蹲在地上,将那只猫抱进了怀里,轻轻地摸着她。猫停止了嚷嚷,不久便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随着他的不断抚摸,咕噜声越来越响。“那些笔记在哪?”我问到。他指了指桌子,随后我拿起了那捆已经读过不下一百次的手稿。它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美利坚皇朝》

我开始一张张研读着那些已经磨破的纸页,这些纸张全都是我翻烂,而其中的内容——从开始的“当卡尔克萨,毕星团[注1],哈斯塔和毕宿五”到“生于1877年12月19日,来自卡尔瓦多斯的路易斯•卡斯泰涅,”——我都早已稔熟于心。我饥渴而着迷地阅读着那些文字,时而停下来大声地诵读出其中的一些部分,特别是阅读到诸如“来自卡尔瓦多斯的希尔德雷德,希尔德雷德•卡斯泰涅[注2]与埃德斯•兰德斯•卡斯泰涅的独子,第一顺位继承人。”之类的段落时,更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注1:Hyades,在钱伯斯的小说里,Hyades, Hastur, and Aldebaran,都指星星。]
[注2:即本文的主角。由于钱伯斯在后面才交代了主角的名字,因此这里特别提一下,方便读者理清关系。]

当我读完后,怀尔德先生点了点头,又咳了起来。

“说到你那不违法的愿望,”他说,“康斯坦斯和路易斯的关系现在怎么样?”

“她爱他。”我简单地回答到。

那只待在他膝盖上的猫突然翻身起来,向他的眼睛扑了过去。他立刻将她扔了出去,然后爬上了我对面的椅子。

“还有阿彻医生!不过,你只要愿意随时都能解决那件事情,”他补充说。

“没错,”我回答到。“阿彻医生可以先等等,但是时候去看看我的堂兄路易斯了。”

“是时候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又从桌子上拿起另一本帐簿,飞快地翻了起来。“我们现在和一万人取得了联系,”他嘟哝着说,“我们可以认为,在二十八个小时[注]内会有十万人加入我们,四十八小时内我们就能在州里就会聚集起巨大的力量。然后就是整个国家。那些不愿跟随我们的部分,我是说加利福尼亚和西北部,或许再也不会有人存活了。我是不会给他们黄色印记的。”

[注:原文就是the first twenty-eight hours,虽然从后文来看应该是指二十四个小时内]

我觉得血液涌上了头顶,但仍只是回应说:“恩,新官上任三把火[注]。”

[注:原文是A new broom sweeps clean。英国俗语,常指人在控制了某个组织或系统后总会做出许多调整。虽然“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俗语在语言风格上有些不搭,但意思格外的吻合。]

“即便是凯撒和拿破仑的野心也会在这一切面前变得苍白无力,在它掌握住人们的心智,控制住哪怕是还未成形的思想之前,它永不会停歇。”怀尔德先生说。

“你是说黄衣之王?”我颤抖了一下,呻吟着问。

“他是王,是许多帝王都侍奉过的王。”

“我愿意侍奉他。”我回答说。

怀尔德先生坐在椅子上,用残疾的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或许康斯坦斯并不爱他。”他这样建议到。

我刚要回应他,下方的街道上却突然响起了军乐,盖住了我的声音。之前驻扎在圣文森特山的第二十龙骑兵团已经完成了在韦斯特切斯特郡的演习,正在返回位于华盛顿广场东面的新兵营。那是我堂兄所在的队伍。那是一群非常出色的小伙子,他们头上都戴着高高昂起的仪仗队皮帽,穿着合适的紧身浅蓝色夹克与装饰着双黄条带的白色马裤,那些胳膊和腿脚都像是用模子塑出来的一样。每隔一个方队就有一个方队装配了骑兵枪,混合着黄色与白色的三角旗在那些长枪的金属尖端不断摆动着。军乐队从街道上走了过去,演奏着兵团的行进曲,后面跟着的是团长与幕僚,马匹拥挤在一起,踩着步子,那些马头则统一地轻快上下晃动着。而三角旗就在它们的长枪尖上摆动着。那些坐在漂亮英式马鞍上的骑兵们都有着棕褐的肤色,就像是这场不流血的演习所在地区的那些韦斯特切斯特农场里的浆果一样。而那些军刀与马镫碰撞发出的音乐,以及马刺与卡宾枪的叮当声让我觉得颇为舒服。我看见路易斯也在他的骑兵方队里。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军官。怀尔德先生爬上一张靠近窗户的椅子,也看见了他,但却没说什么。当经过哈勃克的店铺时,路易斯转过头径直朝店铺里看了一眼。我能看见他棕色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我猜康斯坦斯肯定也在窗户边上。当最后的骑兵嘚嘚地走过,最后的三角旗消失在第五大道后,怀尔德先生爬下了椅子,然后拖开了堵在门边的箱子。

“是啊,”他说,“是时候去见见你的堂兄路易斯了。”

他打开了门。随后我拿起了自己的帽子与手杖,走进了楼道里。楼梯里很暗。我摸索了一下,觉得脚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随后那东西嚎叫了起来,发出了兹兹的声音。我毫不留情地冲着那只猫敲了下去,但手杖却砸在了栏杆上,然后裂成了碎片。那只野兽猛地窜回了怀尔德先生的房间。

再度经过哈勃克的门前时,我看见他还在修补那件盔甲,但我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走进了布里克街,然后沿着它走到了自杀小屋旁的伍斯特街,然后穿过华盛顿公园,径直回到了位于班迪克街的家。随后,我舒适地在家吃了午饭,读了《号角报》与《流星报》,最后来到了卧室的钢制保险柜前,并且设定了时间密码。在输入密码后,这只保险柜需要等待三分四十五秒才会打开,这一小段时间对我而言简直就是无比可贵的时刻。在设好的密码组合,并立刻抓住了把手,拉动实心的钢制柜门后,我的内心充满了狂喜的期待,它就像是在天国中度过一般。因为我知道当这段时间结束后,自己会看到什么。我知道这只厚实的保险柜为我保存着什么东西,它是独属于我的东西。而当保险箱最终开打时,那种等待时产生的精致满足感几乎没有变化。我从那天鹅绒的皇冠上拿起了那只由纯金打造,闪耀着钻石光芒的王冠[注]。我每天都会做这件事情,但等待时的快乐,以及最终触碰到王冠的喜悦,似乎与日俱增。这是一只配得上万王之王,万帝之帝的王冠。黄衣之王或许会对它不屑一顾,但他那高贵的侍从将会把它戴在头上。

[注:此处的皇冠与王冠分别为crown与diadem,两者并不是同一个东西。前者一般是指传统意义上西方国王头戴的帽子,由金属外骨与天鹅绒帽子组成;后者则是一种类似头带的金属头饰而非帽子,更类似于现代选美小姐获胜者戴的那种王冠。]


我将它抱在怀里,一直等到保险柜的警铃刺耳地响起,才轻轻地、骄傲地将它放回了原位,然后关上了钢制柜门。我慢慢地走回了面对着华盛顿广场的书房,靠在了窗户的窗台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我的窗户倾泻了进来,一阵轻柔的微风轻轻地摇动着公园里榆树和枫木那长满了新芽与嫩叶的枝桠。一群鸽子正在绕着纪念教堂盘旋;有时会落在紫色的屋顶瓦片上,有时则绕着圈子落到了大理石拱门前的莲花喷泉前。园丁们在喷泉周围的花圃里忙碌,新翻上来的泥土散发着芬芳与辛辣的味道。一台被膘肥白马拖着的割草机叮叮当当地穿过了绿色草甸,喷水车则将水洒在了沥青的车道上。在那尊于1897年替换掉了那个据说是用来象征加里波第[注1]的难看怪物的彼德•史蒂文森雕像[注2]侧旁,孩童们正在嬉闹,几个年轻的保姆鲁莽地推着精致的婴儿车,却丝毫不在意车中面容惨白的小乘客,或许是因为有半打衣装整洁的龙骑兵正懒洋洋地斜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在树林那一边,华盛顿纪念拱门就像是银子一样在阳光里闪闪发亮,而在更远的地方,广场的最东面,龙骑兵们驻扎的灰色石头兵营与白色花岗岩修建的炮兵马厩里则是颜色交错,一片忙碌景象。

[注1:意大利国父,曾经流亡美国,并在纽约居住过一段时间。]
[注2:新尼德兰殖民地(后来的纽约)的最后一任总督,此人在纽约的早期建设中做出过重要贡献,纽约至今仍有许多地标与地名在纪念他。]


我看了看对面广场一角的自杀小屋。几个好奇的人还在镀金的铁栏杆边溜达,但栏杆里面的小路上已经没有人了。我看见喷泉翻着浪花,泛起阵阵涟漪;麻雀们已经发现这处新的洗澡场,那些水盆上站满了那些羽毛上满是尘土的小东西。两三只白孔雀穿过了草坪,一只黄褐色的鸽子正一动不动地蹲在命运三女神之一的手臂上,就好像它也是雕像的一部分。

当我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转向别处时,铁门前那些好奇的闲人们发出的些许骚动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年轻人走了进去,迈着紧张的步子踏上了通往自杀小屋黄铜大门的碎石路。他在命运三女神前停顿了一会儿。当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神秘莫测的面孔时,原本蹲在雕像手臂上的鸽子离开了它的栖木,盘旋了一阵,向着西面飞走了。年轻人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以一种我看不太清楚的姿势窜上了大理石台阶,接着,黄铜大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了。半个小时后,闲人们无精打采地散开了,受惊的鸽子又回到了命运女神的手臂上。

我戴上了帽子,出门走进了公园,准备在晚餐前散一会儿步。当我穿过中央车道时,一群军官经过了我的身边,其中一个冲我喊到“你好啊,希尔德雷德。”,然后又转了回来,与我握了握手。我意识到那是我的堂兄路易斯,他正站在那儿笑着用自己的骑鞭敲了敲自己的带马刺的鞋后跟。

“刚从韦斯特切斯特回来。”他说;“过了几天田园生活;挤奶和凝乳什么的,你知道的,还有那些带着遮阳帽的牛奶女工,就是当你告诉她们,她们很漂亮时,她们会说‘噢’、‘我才没有’的姑娘们。我可迫不及待得去德梦尼可餐厅[注]正正经经地吃一顿了。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注:Delmonico's,纽约一家著名的高档餐厅,该餐厅以牛排最为出名,出名到纽约特色的肋眼牛排(Delmonico steak)就是用该餐厅名字命名的。]


“什么也没有,”我愉快地回答道。“今天早上我看见你的团了。”

“真的?我没看见你,你在哪儿看见的?”

“怀尔德先生家的窗户边上。”

“哦,见鬼!”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那家伙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

这时,他看见我恼火的神色,于是为他的冒犯道了歉。

“说真的,伙计。”他说,“我不想对你喜欢打交道的人说三道四,但老天,我都不知道你在怀尔德先生那里找到了什么共同点。委婉点说,他可不是什么好出身;他残疾得可怕;他有一颗特别疯的脑子。你知道的,他经过精神病院——”

“我也是。”我冷静地打断了他。

路易斯似乎吓了一跳,疑惑了片刻,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由衷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已经完全好了,”他说着,但我再次打断了他。

“我猜你是说,我只是被认定并没有发疯而已。”

“当然——当然,我就是这个意思。”他笑了起来。

我不喜欢他的笑容,因为我知道那是装出来的,不过我依旧高兴地点了点头,问他想去哪儿。路易斯开始四下里寻找起那些已经快走到百老汇的同僚军官来。

“我们想要去尝尝布伦瑞克鸡尾酒,不过老实说,我倒是很想找个借口开溜去看看哈勃克。跟我来,我就拿你当借口好了。“

稍后不久,我们就看到老哈勃克穿着一套崭新的整洁春装,站在自家小店的门口,嗅着空气。

“我刚想带着康斯坦斯在晚餐前散个步,”他回答了路易斯迫不及待说出的问题。“我们想沿着北河的公园堤岸走一走。”

这个时候康斯坦斯露面了。当路易斯弯腰亲吻她带着手套的指头时,她的脸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又泛起了红晕。我想要告辞,声称在上城区有个约会,但路易斯和康斯坦斯并没有答应,我意识到他们想让我留下来,好吸引老哈勃克的注意。我想了想,意识到这样一来也也不错,至少我能盯着路易斯,因此当他们叫住斯布伦街的一辆马车时,我跟着钻了进去,坐在了盔甲匠的身边。

那片能够俯瞰到北河沿岸码头的美丽公园与花岗岩梯台如今已成了都市里最受欢迎的散步地点。这片地区始建于1910年,最后在1917年秋天完工。它从炮兵阵地一直延伸到第一百九十号大街,不仅能俯瞰到优雅的北河,还能欣赏到泽西州海岸与对面高地镇的美景。许许多多的咖啡屋与餐厅都散布在树林里。本地驻军的军乐团每周都会在那儿的亭子里进行两次演出。

在阳光中,我们走到了谢里登将军骑马像旁,然后在那尊雕像脚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康斯坦斯拉了拉遮阳帽,挡住了自己的眼睛,随后便与路易斯开始用一种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窃窃私语起来。老哈勃克将他的象牙头手杖斜斜地放在了一旁,点燃了一支上好的雪茄。他问我是否也想来一支,但我礼貌地拒绝了,并敷衍地笑了笑。太阳低低地挂在史泰登岛的树林上方,那些在港口里来来往往、已经被晒暖的船帆反射着阳光,将整个海湾染上了一种金黄的色调。

我们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双桅横帆船、双桅纵帆船、小型游艇还有笨拙的渡轮。它们的夹板上都挤满了人。铁路运输线上排着一列列棕色、蓝色与白色的车厢。发出规律笛声的汽轮,落魄的临时货轮[注],近岸货船,挖泥船,平底船,放肆的驳船殷勤地喷着浓烟、拉着汽笛在整个海湾的各个地方转悠着;——在我们目力能及的地方,这些东西都在波光粼粼的睡眠上搅动着。而那些静静停泊在河流中的白色战舰则与海湾中帆船和汽轮的忙碌景象形成了平静的对比。

[注:tramp steamers,准确地说,这个词应该是指那种没有固定时间表和航行路线的货轮。]


康斯坦斯愉快地笑声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到。

“没什么,只是在看舰队。”我笑着回答说

这时路易斯向我们说起了那些船的名字,并依照着它们与总督岛上老雷德堡的相对位置将它们一一地点了出来。

“那只像是小雪茄一样的东西是一艘鱼雷艇,“他解释说,“周围紧紧靠在一起的那四艘也是。那是‘海鲢号’,‘猎鹰号’,‘海狐号’和‘章鱼号’。紧贴着它们的是炮艇‘普林斯顿号’,‘尚普兰号’,‘静水号’和‘伊利号’。和这些船挨着的是巡洋舰‘法拉古特号’与‘洛杉矶号’,再往上一点是战列舰‘加利福利亚号’和‘达科他号’,‘华盛顿号’是旗舰,那两艘看起来矮矮胖胖、在威廉堡旁边下了锚的铁家伙是双炮塔浅水炮舰[注]‘恐惧号’和‘辉煌号’;它们后面是撞角船‘奥赛拉号’。”

[注:the double turreted monitors ,一种十九世纪末期很流行的装甲炮舰。以吃水浅,并搭载不成比例的大口径火炮而闻名,主要用于内河作战。]


康斯坦斯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赞许。“你这个士兵知道的可真是不少。”她说着,随后我们都笑了起来。

不久,路易斯站起来冲我们点点头,并向康斯坦斯伸出了自己的手臂。随后他俩便沿着河堤慢慢地散起步来。哈勃克望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我。

“怀尔德先生是对的。”他说,“我在帕尔街的一座破旧垃圾阁楼里找到了‘王子纹饰’丢失的腿甲和左护腿。”

“998号?”我笑着问他。

“是的。”

“怀尔德先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我说。

“我想为这个最为重要的发现感谢他,”哈勃克继续说,“我想将他的贡献公之于众,这份名气他当之无愧。”

“他不会喜欢你的想法的,”我严厉地回应到,“这件事请一个字也不要说。”

“你知道那件东西值多少钱?”哈勃克问到。

“不知道,五十美元,大慨?”

“它值五百美元,不过‘王子纹饰’的所有者愿意出两千美元奖励能够帮他凑齐整套盔甲的人;这份奖金也应该给怀尔德先生。”

“他不想要奖金!他拒绝接受!”我恼火地回答到。“你以为怀尔德先生是什么?他不需要钱,他很富有——或者将会变得很富有——比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都要富有。那时候,我们还在乎什么钱——我们在乎的,他和我,那时候——”

“什么时候?”哈勃克惊讶地问。

“你会知道的,”我再度警惕了起来,回答到。

他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就好像阿彻医生以前常做的那样。我知道他肯定以为我的精神出了问题。或许,他很幸运地没有在那个时候说出“神经病”这个词。

“不,”我回应了他没说出口的想法。“我的精神没有问题;我的脑子和怀尔德先生一样正常。我不想解释我手上有什么东西,但这是一份投资,换来的要比金、银或者那些珍贵的宝石更加重要的东西。它会确保一片大陆的幸福和繁荣——是的,是整个半球的幸福和繁荣!”

“噢,”哈勃克回答到。

“而且,最终,”我安静下来,继续说到,“它会确保整个世界的幸福。”

“并且顺带也能让你,还有怀尔德先生,变得幸福和富有?”

“没错,”我笑了起来。但他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要掐死他。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非常温和地问,“你为什么不愿意放弃你的书和研究呢?卡斯泰涅先生,去山里或者别的地方做一次徒步旅行?你以前很喜欢钓鱼的。抛掉些俗事去兰吉利斯钓钓鲑鱼。”

“我不想再钓鱼了。”我回答到,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儿恼火的意思。

“你以前对每件事情都兴致勃勃,”他继续说;“体育,驾驶游艇,射击,骑马——”

“从马上掉下来后我就再也没骑过马了。”我安静地回答说

“啊,是啊,从马上跌下来那件事,”他回应到,然后从我脸上挪开了视线。

我觉这些胡扯已经够了,于是想将话题拉回到了怀尔德先生身上;但他再度用一种对我而言非常不愉快地眼神扫视了一遍我的脸色。

“怀尔德先生,”他回答说,“你知道他今天下午做了什么吗?他下楼来,在大厅正门挨着我招牌的地方钉了一个新的招牌,上面说:

怀尔德先生
名誉修补匠
三号铃

“你知道名誉修补匠是干什么的吗?”

“我知道,”我一面回答到,一面压住了内心的怒火。

“哦。”他又说到。

路易斯与康斯坦斯闲逛了回来,停在一旁,问我们是不是愿意加入他们。哈勃克看了看自己的表。这时候,威廉堡的炮口里涌出了一缕烟雾,接着日落鸣枪仪式发出的隆隆声穿过水面传了过来,并在高地镇上空反反复复地回荡着。旗帜逐渐从旗杆上落下,那些战舰的白色甲板上响起了军号声,泽西州的海岸上亮起了第一盏电灯。

当我跟着哈勃克一同向城里走去时,我听见康斯坦斯对路易斯嘟哝了几句,但我没有听清楚;不过路易斯低声回应了一句“亲爱的”;随后,当我与哈勃克走在前面穿过广场的时候,我又听见有人嘟哝着说“小甜心”和“我亲爱的康斯坦斯”,这时,我想很快我就要与我的堂兄路易斯谈些重要的事情了。

III

五月的一天早晨,我站在卧室的钢制保险柜前,再度带上了那顶镶嵌着宝石的王冠。当我转身面对镜子的时候,那些钻石反射着火光,那顶手工敲打出的沉重金冠如同光晕一般在我的头上燃烧着。我想起了卡米拉[注]痛苦的尖叫,还有那些回响在卡尔克萨幽暗街道上的可怖词句。那是第一幕的尾声,而我不敢去想接下来的内容——即便我能感受到春日的阳光,即便我站在自己的房间中,即便我被许许多多熟悉的事物环绕着,即便街道上的喧哗与外面过道里仆人的声音能够让我心安,但我依旧不敢去想。因为那些有毒的词句已经慢慢地滴进了我的心里,就像是人临死前的冷汗低落在床单上,然后慢慢浸润开来一样。我颤抖着将皇冠从头上拿下来,擦了擦前额,但我想到了哈斯塔,想到了自己应有的抱负,然后我又想起了怀尔德先生——在我最后离开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被那只魔鬼般的畜生给完全撕破了,弄得鲜血淋漓,我想起了他说过的话——啊,他说过的话。保险柜的警铃开始刺耳地响了起来,我知道我的时间已经到了;但我并没有在意。我将闪烁着的环冠再度放在了头上,然后目空一切地再度转向了镜子。我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注视着自己眼睛里不断变化的表情。镜子反射出一张非常像是我的脸,但却更白一些。它看起来如此瘦削,我几乎认不出它来了。与此同时,我一直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一日已经来了!这一日已经来了!”保险柜的警铃嘈杂地呜呜叫着,而那些钻石则在我的额头上方闪烁着、燃烧着。我听见门开了,但却没有理会。直到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两张脸——直到我看见那张脸出现在我的肩头上,另一双眼睛望向我的眼睛时,我像是闪电一样躲开了,接着一把抓起了梳妆台上的长刀。我的堂兄面色苍白地向后躲开,大喊着:“希尔德雷德!老天在上!”这时我的手放了下来。他接着说到:“是我,路易斯,你不认识我了吗?”我静静地站着。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走上前来,从我手里拿走了刀。

[注:Camilla,《黄衣之王》剧中的一个人物。]

“这都是干什么?”他用温和的声音问,“你生病了?”

“不,”我回答到。但我怀疑他根本没听我的话。

“来,来,老伙计,”他喊了起来“把那个黄铜王冠放下来,去书房里。你要参加一个化妆舞会吗?所有这些夸张的金属片到底是要干什么?”

听到他以为皇冠是用黄铜和胶水做的,我觉得很高兴,不过即便他这么想,我也不会更喜欢他。我任由他从我手上拿走了王冠,知道最好还是顺着他。他将闪亮的皇冠扔到了空中,然后又接住了它,然后笑着望向我。

“这东西肯定得值个五十分,”他说,“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但却从他的手里拿走了环冠,然后将它放进了保险柜,然后关上了厚重的钢制柜门。警钟立刻停止了它魔鬼般的吵闹声。他好奇地看着我,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突然停止的警钟。不过,他也把保险柜当成了一个饼干盒。由于担心他会继续思考这种组合,我领路带着他去了书房。路易斯跳上了沙发,用他永远带在身边的骑鞭赶走了苍蝇。他穿着自己那件磨旧了的制服,镶边夹克和鸭舌帽。此外,我注意到他的靴子上溅满了红色的泥土。

“你去哪了?”我问他。

“在泽西州过了几条泥溪,”他说,“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我急着找你。你有什么喝的东西吗?我快累死了;骑了二十四小时的马。”

我从医药箱里拿出了些白兰地递给了他。他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这玩意糟透了。”他评论道,“我得给你个地址,他们那里的白兰地才叫白兰地。”

“对我来说够用了。”我不动声色地说,“我只用它来擦胸口。[注]”。他瞪着我,挥手赶走了另一只苍蝇。

[注:一种常见于欧洲的医疗方法。许多欧洲人会用酒精或者掺薄荷的凡士林在睡前涂抹胸口,据说对普通感冒以及一些会导致呼吸阻塞的病症有效。]

“你看,老伙计,”他说,“我必须得给你提点意见。已经四年了,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像只猫头鹰似的,哪儿也不去,不去做有益身体的锻炼,除了盯着那些放在壁炉上的书本外什么都不做。”

他沿着书架扫视了一遍,一个个地读了起来:“拿破仑,拿破仑,拿破仑!天呐,除了拿破仑外,你就没有些别的了吗?”

“我希望把它们都是镶金封面的,”我说,“不过,等等,没错,我还有本别的,《黄衣之王》。”我镇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读过那本书吗?”我问。

“我?不,谢天谢地,我可不想发疯。”

我意识到他刚把这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对我而言只有一个词比“神经病”更加令我憎恶,那就是“发疯”。但我控制住了自己,并且问他为什么觉得《黄衣之王》非常危险。

“噢,我不知道。”他匆匆地说,“我只记得它引起的轰动,还有牧师和媒体都在谴责它。我记得作者在完成这本可怕的东西后就开枪自杀了,是吗?”

“我觉得他还活着。”我回答说。

“可能吧,”他嘟哝了一句,“子弹可杀不掉那样的魔鬼。”

“这是本关于伟大真理的书。”我说。

“是啊,”他回应说,“让人发狂,彻底摧毁他们生活的‘真理’,即便他们说这东西是艺术的至高的精华,我也不想去理会。将它写出来就是一种犯罪,我永远也不会去翻它的内容。”

“这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吗?”我问他。

“不是,”他说,“我来是想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有那么一会儿停止了跳动,但我依旧看着他的脸。

“没错”他一面开心地笑着,一面继续说,“我要娶这个世界上最甜的姑娘。”

“康斯坦斯•哈勃克。”我机械地说到。

“你怎么知道的?”他惊讶地嚷了起来。“一直到之前四月份那个傍晚散步时我才下定决心,就是我们在晚饭前去河堤上散步的那天。”

“什么时候?”我问。

“原本准备是九月,不过一个小时前,有份调遣令要求我们团前往旧金山要塞。我们明天中午动身,明天。”他重复了一遍,“希尔德雷德,想想看,明天我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康斯坦斯会和我一起动身。”

我向他伸出手表示祝贺,而他抓住了我的手,用力地要起来,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或者他假装的那样——单纯善良的傻瓜。

“我想让骑兵团的人都去参加婚礼。”他喋喋不休地说到,“上尉和路易斯•卡斯泰涅夫人,怎么样,希尔德雷德?”

接着他告诉我婚礼会在哪里举行,哪些人会参加,并让我答应一定要到场成为伴男。我咬紧牙听着他孩子气的叨叨,尽力不表现出自己的感受,但是——

我逐渐达到了忍耐的极限。这时他跳了起来,拨弄起自己的马刺,直到它们叮当作响起来,然后他说,他必须走了。我没有挽留。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我安静地说。

“说吧,我答应了。”他大笑起来。

“今天晚上,我想和你见个面,谈上一刻钟的时间。”

“没问题,如你所愿。”他说到,但显得有些迷惑。“在哪?”

“随便哪儿都行,那边的公园吧。”

“什么时候,希尔德雷德?”

“午夜。”

“老天在上——”他开口说,但却又打住了,然后笑着答应了。我看着他走下楼梯,匆匆离开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军刀就响一声。他转进了布里克街,我知道他是去看康斯坦斯了。我在他走出视线后又等了十分钟,然后带上镶着宝石的皇冠与刺绣着黄色印记的丝绸长袍跟了上去。当我拐进了布里克街后,径直走进了那个挂着招牌的门道。

怀尔德先生
名誉修补匠
三号铃

我看见老哈勃克在自己的店铺里来回走动,然后又觉得自己听见会客室里传来了康斯坦斯的声音;但我避开了他们,急匆匆地跑上了摇摇晃晃的楼梯,来到了怀尔德先生的公寓前。我敲了敲门,然后连招呼也没打就径直走了进去。怀尔德先生这时正躺在地板上呻吟。他的脸上全是血,衣服也被撕成了碎布条。除此之外,地毯也被扯碎了,显然是最近才被弄破的,上面还散落着滴滴血迹。

“那只该死的猫,”他止住了呻吟,将那双毫无血色的眼睛转向我这边。“她趁我睡觉的时候袭击了我。我早晚会被她害死。”

这实在太过分了。我走进了厨房,从厨柜里抓起把短柄斧,开始寻找那只魔鬼般的畜生。但我什么也没找到。在扑空了几次后,我终于放弃了。接着,我发现怀尔德先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此时正蹲坐在了他那张靠近桌子的高脚椅上。他已经把脸洗干净了,还换了身衣服,并且给脸上被猫爪子扯出来的伤口抹了些火棉胶[注],又用碎布条遮住了他喉咙上的伤口。我告诉他,只要我遇到那只猫就立刻杀掉她。他摇了摇头,望向了面前翻开的账本。他将那上面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读了出来——那些都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而找过他的人,他收集起来的数量多得惊人。

[注:一种乳色糖浆状液体。在干燥后能够形成不透水的坚韧薄膜,因此在过去经常被用来保护伤口。]


“我会时不时地给他们施加些压力。”他解释说。

“总有一天,这些人会来刺杀你的。”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你真这么想?”他一面说着,一面摸了摸自己残疾的耳朵。

我知道继续争辩下去也无济于事,便拿起了那本封面上写着《美利坚皇朝》的手稿。这将是我在怀尔德先生的书房里最后一次阅读它。我将它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随之而来的喜悦让我浑身发抖,兴奋不已。当我看完整本手稿后,怀尔先生拿走了手稿,然后朝着从书房去往卧室的黑暗走道上大声喊了一句,“万斯!”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还有个人蜷缩在阴影里。在找那只猫的时候,我居然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万斯,进来!”怀尔德先生又喊了一句。

这时,那个身影站了起来,开始慢慢向我们挪过来。等到从窗户里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他那张脸的时候,我牢牢地记住了他的模样。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那张脸的。

“万斯,这是卡斯泰涅先生,”怀尔德先生说。没等他说完,那个男人已经冲了过来,扑到了桌子上,喘着气大喊到,“噢,老天,噢,老天,救救我,饶了我吧,噢,卡斯泰涅先生,让那个人走开。你不能,你不能那样说!你不一样——救救我!我已经要发疯了——我之前还在疯人院里,现在——那时候所有东西都没错——我曾经忘掉了那位国王——黄衣之王——现在我又要发疯——我要发疯了——”

他的声音变成一种哽咽的喋喋不休。而怀尔德先生则向他冲了过去,用右手掐住了他的喉咙。等万斯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怀尔德先生又敏捷地回到了他的椅子上,再度用没有指头的胳膊摩挲起了自己残疾的耳朵,并让我把账本递给他。我从架子上拿了账本,递给了他。随后,他翻开了账本。在那些书写着优美文字的纸页上找了一会儿后,他满足地咳了一声,指出了万斯的名字。

“万斯,”他大声读到,“奥斯古德•奥斯沃德•万斯。”听到他的名字,地板上的人抬起了头,面容抽搐地望向了怀尔德先生。他的眼睛充血,双唇肿胀。“4月28日来访,”怀尔德先生继续说。“职业,西弗斯国家银行出纳;曾因为伪造罪在新新惩教所服刑,随后因为重度精神问题被转移到精神病院。被纽约州州长赦免,1918年1月19日从精神病院释放。在希普斯黑德湾名誉受损。有传闻称他的生活开销超过了收入。立刻着手修复名誉。定金1500美元。

“附注。——截至1919年3月20日已经侵吞的财物总额达到30000美元,家庭美满,通过叔叔的影响力巩固目前的位置。父亲,西弗斯国家银行总裁。”

我看了一眼在地上的男人。

“起来,万斯,”怀尔德先生用温和的声音说到。接着,万斯如同被催眠了一般站了起来。“他现在会按着我们的意思去做事了,”怀尔德先生一面评论这,一面打开了手稿,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美利坚皇朝的历史。随后,他用一种令人宽慰的温和呢喃向万斯讲述了一些重要的部分,而后者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已经陷入了晕眩。他的双眼空洞茫然,我甚至觉得他已经变成了个傻瓜。我向怀尔德先生说了自己的看法,而他却回答说这反正也没什么关系。我们非常耐心地向万斯指出了他在整起事件中的角色,而他在一段时间后似乎也理解了我们的意图。怀尔德先生用几卷关于纹章学的书籍解释了手稿的内容,好证明他的研究结果。他提到了整个王朝是如何在卡尔克萨建立起来的,还有那些连接着哈斯塔,毕宿五与毕星团。他还提到了卡西利达与卡米拉[注1],还说起了德姆赫[注2]与哈利湖阴郁的深渊。“黄衣之王的扇形碎布长袍必须将伊提尔[注3]永远地隐藏起来,”他喃喃地说,但我觉得万斯并没有听懂他的话。然后,他一点点地带着万斯了解地帝王家族的各个分支,约海特与萨勒,从纳塔巴与真知之影,到阿多尼斯[注4]。随后,他将自己的手稿与笔记扔到了一边,开始说起了末代之王[注5]的奇妙故事。我着迷而激动地看着他。他扬起头,将长长地手臂伸展开来,做出一个充满了力量与骄傲的绝妙姿势,他的眼睛里在眼窝里炯炯发亮,就像是两块祖母绿。而万斯则呆若木鸡地听着。至于我,当怀尔德先生最终说完这一切,并指着我,大喊道“王之堂弟”时,我的脑中洋溢着兴奋的念头。

[注1:此二人均是《黄衣之王》里的角色]
[注2:一个巨大的湖,在与卡尔克萨有关的神话故事里,这座湖经常被类比为著名的哈利湖。]
[注3:Yhtill]
[注4:to Uoht and Thale, from Naotalba and Phantom of Truth, to Aldones]
[注5:the Last King][i]

我以超人的毅力控制住了自己,开始向万斯解释为什么只有我才有资格带上那顶王冠,为什么我的堂兄必须被流放或者处死。我让他明白我的堂兄永远也不能结婚,即使放弃了之前所宣誓的一切也不能再结婚,而且他最不该迎娶阿冯夏尔侯爵的女儿,将英格兰也卷进整个问题之中。我想他展示了怀尔德先生所写下的那份有着几千个名字的清单;清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曾收到了黄色印记,没有人胆敢对黄色印记不屑一顾。这座城市,这个州,这片大陆已准备崛起,并在苍白面具前瑟瑟发抖。

待时间到来,人们将会认识哈斯塔之子,而整个世界都会臣服在高悬于卡尔克萨天空之中的黑色星辰前。

万斯伏在桌子上,将头埋进手里。怀尔德先生用一小截铅笔头在昨天的《纹章报》上画了一幅粗糙的草图。那是哈勃克家的平面图。然后,他写下了命令,然后盖上了印章,随后我像是个中风的人一样,哆哆嗦嗦地以希尔德雷德王[注]之名签下了第一份执行令。
[i]
[注:原文是Hildred-Rex,Hildred是主角的名字。Rex是拉丁文中“国王”的意思。通常情况下,这个词特指古罗马时期的王。]


怀尔德先生离开椅子,走过地板,打开了橱柜,从第一层拿出了一个狭长的盒子,然后带着它回到了桌边。随后,他打开了盒子,里面是是一把崭新的、安放在纸巾之中的刀子。我将刀提了起来,递给了万斯,然后又将执行令与哈勃克家的平面图全都交给了他。随后,怀尔德先生让万斯离开。他照做了,那副跌跌撞撞的模样像是个贫民窟里的流浪汉。

我坐了一会儿,看着遮挡在嘉德森纪念教堂的广场尖塔后的日光逐渐黯淡了下来,最后我收起了手稿与笔记,拿起了帽子,向房门走去。

怀尔德先生沉默地看着。就在即将踏进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怀尔德先生小小的眼睛依然盯着我。在他身后,阴影正在逐渐黯淡下来的光线中聚集。随后,我关上了门,走进了逐渐变暗的街道。

自早餐过后,我一直都没吃东西,但却不觉得饿。一个饿得半死的可怜家伙正站在自杀小屋盘面朝街道这边张望。他注意到了我,然后找上来向我说了一个可怜的故事。我给了他一些钱。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随后他连谢也没谢就离开了。一个小时后,又有一个流浪汉走了过来,哭诉着自己的故事。我的口袋里还有一小张白纸,上面描绘着黄色印记,于是我将它掏出来递给了他。他傻傻地对着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狐疑不定地朝我看了一眼,接着便以一种在我看来极度小心翼翼地方式将纸折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胸口。

电灯在树木之间闪烁着,而新月则在自杀小屋上方洒下了光辉。在广场上等人是件颇为让人疲倦的事情;我从大理石拱门游荡到了炮兵马厩,然后又回到了莲花喷泉边。鲜花与草地散发着一直令我心神不宁的芬芳。喷泉在月光中喷着水,那些水滴落下时溅起的、如同音乐般的声响让我回想起了哈勃克店铺里的锁子甲所发出的叮当声。但这种流水声并不是那么令人着迷,而且月亮的黯淡华光并不像是照射在哈勃克膝上那件胸甲片的抛光钢板所反射的阳光,并不能带给我那种精致的喜悦。我看见一些蝙蝠在喷泉池里的一些水生植物上俯冲盘旋,但它们迅速、颠簸的飞行方式让我神经紧张。最后,我再度离开了喷泉开始在树林间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炮兵马厩里一片漆黑,但骑兵兵营里军官们的住处还透着明亮的光线。而营房的暗门里也一直有疲劳的士兵在忙碌。他们全都扛着稻草、马具以及装满了锡碟子的篮子。

在我沿着沥青路来回游荡的这段时间里,骑马的哨兵已交接了两次。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我与路易斯约定的时间了。兵营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铁栅栏大门也已经关闭。每分钟都会有一两个军官从侧门里经过,并在夜晚的空气中响起一连串装备相互碰撞的咔啦声和马刺的叮当声。广场已经非常安静了。最后一排无家可归的闲人也已经被穿着灰色大衣的公园警察给赶走了。沿伍斯特街前进的车轨上已经没有了车辆,唯一能够打破寂静的就是哨兵胯下战马发出的踱步声,以及他的军刀与马鞍前端碰撞发出的铃声。在兵营里,军官们的住处依旧亮着灯;军事人员依旧在凸窗前来来回回地忙碌。随后我听到圣方济各•沙勿略[注]教堂的崭新尖塔上传来了十二点的钟声。当那只调子忧伤的大钟敲过最后一下时,一个人影穿过了铁闸门旁的车门,向哨兵回了个礼,然后穿过街道,进入广场,朝着本尼迪克公寓的房子走了过去。

[注:此人是最早一批从葡萄牙前往亚洲传教的天主教传教士,也是耶稣会的创始人之一。由于他在明朝就已与中国有过接触(但至死也没能完成进入内地传教的心愿),故此处使用的名字是历史上对他的正式称呼,而非更符合现代翻译的圣•弗兰西斯•泽维尔。]


“路易斯,”我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用带马刺的靴子后跟转了个弯,径直朝着我走了过来。

“是你吗?希尔德雷德?”

“是的,你很准时。”

我与他握了握手,随后我们朝着自杀小屋的方向闲逛了起来。

他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自己的婚礼以及康斯坦斯的高雅气质,还有他们的未来,他向我展示了他的上尉肩章,还有自己袖章与军帽上的三道金色纹饰。最后我们在自杀小屋对面第四大街拐角广场的榆树林里停了下来。我让他在灯光下的长椅上坐下,然后坐在了他的身边。他好奇地看着我,就像那些医生大量我时的目光一样,我对这样的扫视又恨又怕。他的注视让我觉得受了冒犯,但他并不知道,而我也小心地隐藏起了自己的感受。

“好吧,老伙计。”他问到,“你有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手稿以及关于《美利坚皇朝》的笔记,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会告诉你的。你要以军人的名义发誓,答应我从头到尾地读完这份手稿,并且期间不要问我任何问题。答应我,要以同样的方式看完这些笔记,然后答应我要听完我之后要说的话。”

“我发誓,如果你执意的话。”他愉快地回答到。“给我那张纸,希尔德雷德。”

他开始阅读,但不久就扬起了眉毛,露出一副困惑而又有些想要发笑的神态,这让我不得不压抑着怒火不停地颤抖。当他继续读下去的时候,眉毛皱缩在了一起,他的嘴唇做了个动作,像是在说“胡说”。

随后,他看起来有些烦躁,但为了我的要求还是继续读了下去,并且装出了一幅感兴趣的样子,但当他在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上读到自己名字时,他便不再假装了。而当他继续看下去,看到我的名字时,他猛地看了我一会儿,但他依旧信守自己的话,继续读了下去。我没有理会,任由他将没问出的问题吞了回去。而等他读到末尾,看按到怀尔德先生的签名时,他小心地将纸折了起来,还给了我。我递给了他笔记,他向后靠去,将军帽推倒额头上,做出了一幅孩子气的姿势,我记得他以前经常在学校里做出这样的姿势。当他读笔记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的脸,而当他读完后,我将手稿与笔记一同取了回来。然后我打开了一张印着黄色印记的卷轴。他看着印记,但却似乎没有认出来,于是我严厉地要求他仔细看那个东西。

“好吧,”他说,“我看见了,这是什么?”

“这是黄色印记!”我生气地说。

“噢,就是那个?”路易斯用敷衍的口气问到。过去,阿彻医生就是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要是我不将他的事情解决的话,或许以后他也会这么和我说话的。

我压住了怒火,尽可能郑重地说。“听着,你可是发过誓的?”

“我听着呢,老伙计。”他温和地回答说

于是我开始平静地说了起来。

“阿彻医生通过某些方法掌握了帝国成功的秘密,并且想要剥夺掉我的权利。他居然说,四年前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和后就出现了精神问题。他想要将我软禁在他自己的房子里,希望逼疯我,或者毒死我。我可没有忘记。我昨天夜里拜访了他,会诊已经彻底结束了。”

路易斯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但他没有动。我继续得意地说。“为了怀尔德先生和我着想,我还要见三个人。他们是我的堂兄路易斯,哈勃克先生,还有他的女儿康斯坦斯。”

路易斯跳了起来,而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印着黄色印记的纸页飘落到了地上。

“噢!我不用告诉你我要说的话了!”我一面大喊着一面发出了胜利的笑声。“你必须放弃王位,让位给我,你听到了吗?给我。”

路易斯惊讶地看着我,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和蔼地说。“当然,我会让——,我要让什么?”

“王位!”我愤怒地说。

“当然,”他回答道。“我让位。来,老伙计,我会送你回房间的。”

“不要再对我玩你那一套医生的花招了。”我高声叫了起来,怒火让我颤抖不已。“不要装出一副你觉得我发疯了的样子。”

“别胡说了。”他回答道。“来,已经很晚了。希尔德雷德。”

“不,”我尖叫了起来。“你必须听着,你不能够结婚。我禁止你结婚。你听见了吗?我禁止!你要让出王位,而作为奖赏我会流放你,但如果你拒绝,你就必须死!”

他试着让我冷静下来,但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抽出了自己的长刀,挡住了他的路。

然后,我告诉他,他们会在地下室里发现阿彻医生的喉咙已经被割开,而当我想起万斯还有他的刀,以及我签署的命令时,我当着他的面大笑了起来。

“啊,你是国王。”我大声地说,“我将会变成国王。你是算什么竟敢将我阻挡在这个统治着整个人类世界的帝国之外?我生来是国王的堂弟,但我将会变成国王!”

路易斯僵直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突然,一个人从第四大街跑了过来,闯进了自杀小屋的院门,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小路冲进到了那座房子的黄铜大门前,然后发出了一声疯子般的叫声。接着,他撞进了自杀小屋里。我开始大笑起来,直到眼泪都流了出来,因为我认出那个人就是万斯,而我知道哈勃克与他的女儿已经不会再挡我的路了。

“走!”我对路易斯大喊道。“你已经不再是威胁了。你现在再也没办法娶康斯坦斯了,如果你在流放时娶了任何人,我就会来找你,就像我昨晚去找医生那样。怀尔德先生明天就会接管你。”然后,我转过身去,冲向了第五大道。路易斯发出了一声恐惧地尖叫,随后他抛下了自己的腰带与军刀,像是风一般从后面追了上来。在布里克街的拐角,我听见他靠了上来,而我则跑进了挂着哈勃克招牌的那条门道。他尖叫道。“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但当他看见沿着楼梯跑上去,而没有进入哈勃克的店铺时,他没有追上来。我听见他用力地敲打着店门,不断高声尖叫,就好像那样能唤起死人一样。

怀尔德先生的门大打开着,我冲了进去,高喊着。“全都做好了!全都做好了!让民众们都起来拜见他们的王吧!”但我并没有找到怀尔德先生,所以我走向橱柜,从箱子里拿出了那只闪亮的皇冠。随后,我又披上刺着黄色印记的白色丝绸长袍,并将皇冠带在了我的头上。终于,我成为了国王,依我的权利成为了哈斯塔[注]的王,因为我知道毕星团的秘密,因为我的心灵已在哈利之湖的深渊里发声。我即是王!黎明的第一束光线将掀起一场撼动两个半球的风暴。然后,我会矗立于世,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顶点,喜悦与那些想象中的光辉让我几乎要昏厥了过去,但黑暗的过道里,一个人的呻吟让我回过了神。

[注:King by my right in Hastur,在钱伯斯的小说里,“哈斯塔”是一个地方,而非后来按照德雷斯构想的那样是一位神明的名字。]


我抓住油脂蜡烛,跑向门前。那只猫如同魔鬼般从我身边窜了过去,蜡烛熄灭了。我比她更快地挥出了刀,然后听见了她的尖叫,我知道我的刀击中了她。我听着她在黑暗里翻滚扑腾了一会儿。而后,当她的疯狂举动停止后,我点燃了一盏油灯,将它举过了头顶。接着,我看见怀尔德先生躺在地板上,他的喉咙被割开了。起先,我以为他死了,但随后,我看见他渐渐暗淡的眼睛里还闪着一丝绿色的光芒,他残疾的手颤抖着,他的嘴不停地抽搐着,几乎一直裂到了耳根。在一个瞬间,希望取代了我的恐惧与绝望,但当我俯身下去时,他的眼球向上翻去,然后他死了。接着,当我站立在那里,被愤怒与绝望钉在原地,看着我的王冠,我的帝国,我的所有希望,所有野心,我的性命与这位死掉的大师一同匍匐倒地时,他们来了。他们从身后抓住了我,将我紧紧地捆了起来,直到我的血管像是绳索般鼓起,直到我的声音无法形成词句而是爆发成疯狂的尖叫时,他们才停了下来。但我依旧怒不可遏,在他们之中不停地尖叫与咒骂,不止一名警察尝到了我尖锐的牙齿。直到我无法再动弹时,他们才再度靠了上来。看见了老哈勃克,在他后面是我堂兄路易斯那毫无血色的面孔,在更远的地方,在角落里,一个女人,康斯坦斯,正在轻轻地哭泣。

“啊!我终于明白了!”我高声尖叫到。“你夺走了王座与帝国。灾祸就要来了!你这戴上黄衣之王皇冠的人有祸了!”

[编辑附注——卡斯泰涅先生昨日因重度精神疾病死于疗养院中。]

The End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Frend: 2017-12-17,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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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nd
2017-12-17, 19:12
Post #2


本季缪斯         Her Majesty and Princess Sandw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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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就说过要翻译《名誉修补匠》,但是后来莫名其妙地忘记了,前一阵子突然想了起来,于是特地补上。

《名誉修补匠》是钱伯斯创作的与虚构剧本《黄衣之王》有关的四个故事中最长也最有趣的一个(另外三个分别是《面具》,《大龙之庭》与《黄色印记》),这四个故事都收集在了1895年出版的《黄衣之王》小说集里(所以《黄衣之王》这本书是真实存在的,但是那出剧是虚构的)。

这个故事的有趣之处在于,钱伯斯在这个故事里采取了 “反小说”的手法来进行创作,即破坏小说创作中的一些基本规则来实现故事的反转。在通常情况下,读者在阅读故事(尤其是幻想故事)时,会在一定程度上忽略其中与现实抵触的部分,以获得更多的乐趣——例如,读者在阅读《哈利波特》时会相信故事中的世界里存在着魔法,否则整个故事就无法进行下去,这一过程在文学创作中被称为“Suspension of disbelief”(搁置质疑);而《名誉修补匠》利用了这一点,同时又在故事最后打破了读者与故事之间的默契,迫使读者重新审视整个故事来寻找其他可能的解释,进而开始质疑叙事中的每一个细节,因此显得格外有趣。许多评论家也认为这种叙事方式使得《名誉修补匠》更像是一种试验文学。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Frend: 2017-12-18, 0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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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nena
2017-12-18,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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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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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美大佬,超喜欢每篇文章2楼附带的背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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