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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北方的民族, 洛氏原著元素大杂烩
cxkws
2018-07-11, 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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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挪威的港口城市克里斯蒂安桑。但直到12岁生日的那天,我的母亲才告知我,我血脉中继承自她的来自萨米人的基因。我的曾外祖父蒂尔格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从他的出生地,叙敏杰纳俾托镇,这座大概位于阿尔塔以北的,无法在地图上找到的小镇,抛妻弃子落荒而逃,并且从此对于那片生养他的土地讳莫如深。据说他本是准备逃到日德兰半岛,甚至跨越地中海到柏柏尔人的领地去的,可是一场不合时宜的风暴不仅阻挡了他南下的道路,甚至还摧毁了他所有的财物。出乎意料的贫穷在他与梦想中彼岸之间筑成的无形壁垒成为了他亡命天涯的终点,于是他只能担惊受怕地暂时驻足于这个危险横生的国度,以筹措资金继续他的逃生之旅。所幸此后的数十年风平浪静,他也就放弃了逃难的打算。直到他过世前,老泪纵横地告诉我的外祖父一家,自己后悔作出了这个决定。
经过数代的混血,我的容貌早已与普通挪威人无异,也从未习得过先辈口中那怪异的语言。然而,血管中所抹不去的那份基因,与祖辈们对往事的含糊其辞,让我不禁对北方那块冰封的故土充满了危险的好奇。我的父亲,约恩·维肯内斯,一位纯种的日耳曼人,同时也是一名小有名气的人类学家,曾经不顾我母系亲属一家的强烈反对,执意前往他们口中的那块不详之地一探究竟。然而,即便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拉普兰,但除了一些乞丐或是歌者口中老掉牙的俗套传说,他在那一无所获。没有人听说过叙敏杰纳俾托镇。无论是隐居于松林洞晓一切的萨米老学者,还是潜藏于岩洞中的神秘异教祭司,抑或是流浪于冰原与丛林之间传唱着古老歌谣的吟游诗人,几乎所有人听到这个无从知晓的诡异地名,都只是茫然地摇摇头,至多给出一些关于问讯的意见罢了。
唯有一名年轻人,一名年轻的挪威白人,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表情波动,而是缓缓地走回了屋,关上了门。无论我的父亲用萨米语,或是挪威语,砸着门寻求更多的解释,他依旧是不予应答,与此前的热情截然相反。附近的萨米人也说不清这个年轻人的由来,但是即便是最为年长的老者,都有年轻时对他的记忆。
父亲在我29岁那年去世。在去世的前几年,他与母亲的关系愈发僵硬,时常发生争吵,让我惊恐地认为或许是母亲神秘的身世导致了这一切悲剧的发生。那天,父亲在医院病危,我急忙从任课的大学赶来,见了弥留之际的他最后一面。我至今还记得,他望向母亲的,那双温柔,而又充满着怀疑的眼神。
四年之后,母亲因为一场怪病去世,怪异得让医院甚至弄不清她的死因。作为曾外祖父的唯一女性后裔,她的寿命比其他几名亲戚都短得多。但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像其他大多数亲戚那样,死于非命。
我的舅舅,较我的母亲年长三十五岁,或许是这一支血脉中第一位完全丧失萨米人面孔的后裔。他死于母亲病逝前的一年,据称被他所饲养的一只三个月大的波斯猫咬死,并失去了他尸体的三分之二。据法医调查,尸体被发现时,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天,而且是在他封闭的房间内发现的,谁也无法想象这样一只幼猫是如何啃食去如此之多的人肉的。但当法医准备杀死波斯猫并进行解剖时,这只猫神奇地从上锁的笼子中逃跑了,也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我的外祖父,死得更加离奇。他是被自己种的苹果树上坠下的一颗硕果砸死的。以苹果树的高度,一颗苹果决不可能砸死他那样的一个健康人,更不可能将他砸得颅骨裂开,脑浆迸流。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那些平庸的法医也不能给出更多的见解。当然,在外祖父之前发生的一件又一件出现在我的母系亲戚身上的离奇致死事件,也始终无法得到解答。
尽管对家族的身世有着诸多的不解,但生性安稳的我并没有继承多少父亲的冒险精神,就这么带着疑惑生活了下去。或许是因祸得福,两年之后,我收获了人生中的第一场爱情,并与她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切都是这样的顺利,若不是我选择将那该死的北方人血统继续传承下去的话。
一年之后,她怀孕了。因双亲皆已过世,我又离不开养家糊口的大学教授的工作,无法尽到一个丈夫与准父亲的职责。这一切,也为后来发生的一系列悲剧埋下了伏笔。于是,就在她怀孕八个半月的时候,一辆疾驰的轿车,上天注定般地,撞上了独自一人前往医院进行产检的她。
我在病房门口等待了七个多小时,总算等到了一个不算坏到极点的消息——她活下来了。而我们爱情的结晶,如我此前胆战心惊地预料的一样,胎死腹中了。但我的朋友奥斯加德医生并没有如同电视剧里那般,带着遗憾的口气告诉我这一切,而是面无表情,或是带点严肃的,一言不发把我拉到另一间病房里。
灯光亮了,一个胎儿一动不动地躺在病房中间的病床上。纵是我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仍然突然驻足,忍不住放声大哭。奥斯加德医生依旧没有像电视剧中那样前来劝我节哀,而是冷冰冰地站在一旁,待我的哭声稍有减小后,示意我与他一同上前,观看那胎儿的面孔。
天哪!那绝不是一个挪威人该有的面孔!无论是日耳曼人,抑或是萨米人,还是世上已知的任何一个种族,或者说,人类的基因根本没能体现在它的面庞上!我完全无法抑制住自己对骨肉的嫌恶之情,那凹陷的颧骨,那突出的下颚,那翻起的鼻孔,那破裂呈五瓣的嘴唇,让我端详了不到两秒钟便转过头开始呕吐。转头的那一刹那,我似乎还望见了它眼角的鳞片与额头右侧类似于角的突出物……但我再也不敢对它的面孔进行确认了,那是不该出现在一个父亲心中的,对亲生儿子的恐惧!
我不顾医生的呼喊,径直退出了病房。医生跟随着我的脚步跟了出来,欲言又止,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尽力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让医生不要将这件事告知我的妻子,便离开了医院。多年的疑惑再次被点燃,我无法控制住自己想要弄清身世的冲动。直觉告诉我,父亲,当年一定发现了什么无法被澄清的真相。在交代妻子的亲戚协助安顿好她后,我立马驱车来到了父母曾居住的老宅中。
作为一名人类学家,我的父亲自然拥有许多的笔记与书籍。因此,在这些笔记中寻找到关于他对我母系家族的研究记录,无疑是一件难事。所幸,我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便在他那四个书柜九个木箱的遗物中,找到了这本在封皮上草草注明《蒂尔格斯家族起源》的笔记。
因为父亲随意的个性,这本笔记并不是写成日记或是研究记录那样的格式,而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杂乱记载。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它公诸于众吧。书中记载了大约二十年前,他深入北方萨米人的领地,寻找叙敏杰纳俾托镇的过程。前面大多的记录多是毫无营养的,或是与我此前听他谈起的一切基本吻合。直到关于那个年轻的挪威白人那里,笔记上的内容与父亲的话语终于有了出入——在他三顾茅庐后,那个年轻人终于将门打开了。
那个年轻的白人,芬里兹·福斯贝里,是个出生于法国人(卡尔三世·约翰)统治挪威与瑞典年代的魔法师。比起他的诸多前辈来说,他的确还算年轻。正因他还太年轻,因此他也没能弄清叙敏杰纳俾托镇背后的一切来龙去脉。但是,凭借他百余年的阅历,还是为父亲大概描述出了这片土地上所发生的他所知的一切。
叙敏杰纳俾托镇,对它的记载几乎与卢恩文字的诞生同时出现。那是个鲜有外人踏足的,深藏于丛林与苔原之中的诡异小镇。之所以说鲜有人踏足,是因为那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十数个世纪以来,见识过这个小镇的人数没有上千也有数百。然而奇怪的是,闯入这片另类世界的人全都是在冰原上迷失了方向的可怜人,而非刻意寻求世外之地的旅者。也就是说,从没有一个带着目的前往叙敏杰纳俾托镇的人进入过这里。通过那些可怜人的描述,叙敏杰纳俾托镇完全就是一个坐落略微偏远的萨米人小镇,从镇民外貌,到建筑,再到生活方式,无一不与别处的萨米人有什么区别。
福斯贝里年幼时,也曾无意闯入过这片禁区。那时,他应该还不满十岁,在森林中游玩时迷了路,误打误撞,跨过了一扇刻着叙敏杰纳俾托的大门,完成了千余年来无数人都无法完成的“壮举”。因为时光荏苒,这位百余岁的年轻人很难想起更多的细节了,只记得这些居民十分好客,靠着难以拒绝的热情将他留下了足足三天,甚至想要将他留至他所居住的那户人家的新生儿诞生的那一天,以邀请他一起狂欢。然而福斯贝里这几天愈感不安,于是借口父母的担心,逃离了那个镇子,留下了惋惜,甚至是略带怨恨的镇民。但他也说不清自己的不安究竟来自哪里,或许是镇子里不曾见过一棵植物或是除镇民之外的动物?还是镇民共有的,由耳垂至下巴处若刀疤一般淡灰色的胎记?一路波折后,福斯贝里终于回到了家中,见到了他那共为魔法师的双亲。令他不解的是,提起自己的遭遇后,父母显得极为惊恐,福斯贝里至此后数月皆被父母禁足在家。他们从未向福斯贝里解释过这么做的原因,但是他早已猜到了些什么——那个地方,一定深藏着一个巨大的,不详的,恐怖的秘密。
魔法师再也无法对父亲透露更多信息,于是父亲只能起身告辞,独自一人前往未知寻求真相。然而很不幸,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肆虐了整个挪威北部半个月,所有通向可能的叙敏杰纳俾托镇的道路都被大雪所掩埋,于是父亲不得不踏上了返回克里斯蒂安桑的道路——幸运,或者说奇怪的是,这条路并没有半点固态水的痕迹。
回到家中后,父亲通过各种方式观察了我所有母系亲属的面部,发现没有一个人拥有那样的胎记,这在他心中的疑惑之上又蒙上了一层迷雾。父亲是否将这个疑惑带进了坟墓里,我不得而知,但回想起他去世前那悲哀的眼神,那再次坚定了我追寻真相的决心。
吸取了父亲所遭遇的那场暴风雪的教育,我选择在北欧春暖花开的五月份北上,追寻那座虚无缥缈的叙敏杰纳俾托镇,或者说是关于它的线索。但我对出行方式作出的选择显得不免有些幼稚——自驾出行固然方便得多,但我并没有考虑到公路上初融冰雪所带来的麻烦——在距离纳尔维克还有几十公里的地方,由于路滑,我的车径直撞上了路旁的灌木丛,并就此报废。
我若是能如那些迷信者一般,将这当成是不详的预兆那样,该有多好啊!然而这并不能阻止我的决心,正如一千多年前的维京勇士遇到狂风大浪时表现出来的那样。通过搭便车、进而转火车的方式,我终于来到了阿尔塔东北处,这个被萨米人称作敢基塔里休的小村庄,这里,也是父亲遇到那个年轻的挪威白人的地方。
与当地人交流后的收获与父亲多年前得到的结果一样,并没有人知晓这座名称怪异的城镇,于是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叫做芬里兹·福斯贝里的魔法师身上。经过询问,我轻松地找到了他的住处——一棵经历了上千年风雪的巨树的树洞里——这倒是很符合他的身份。然而,很不幸的,我看到树的一半早已被火烧毁,大多的树叶也已枯黄,树洞的门上布满了蜘蛛网。听当地的向导说,在三年前的某一天,一场令人畏惧的雷暴袭击了当地,这棵树当场被两条闪电击中,并引发了大火。待大火熄灭,当地人进入树洞,发现了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烧焦的尸骨。其中一具经过对遗物的辨认,被确认为福斯贝里的遗骸,而另一具尸骨除了能够证明其生前是一名男性,其余身份等信息至今未能揭晓。据福斯贝里的邻居说,在雷暴发生的那个夜里,他隐约听见树洞里传来了争吵声与类似施咒的声音,但他也不能说清这具尸体的主人是何时进入树洞的。
线索至此戛然而止。我不禁感到十分的沮丧。这或许是最后一个我能得知自己身世的机会了,却因为一场诡异的大火而消逝。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了一种思路,向村民们询问关于更多当地魔法师的踪迹,但却没能得到更好的答案。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只能继续在周边的几个小镇或是城市打听,或是在图书馆中翻阅相关的资料,然而很遗憾,我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对了!魔法师!我突然想起,芬里兹·福斯贝里并不是我所知的惟一一个魔法师!当我在布朗大学求学的时候,我结识了一位名为查尔斯·威利特的朋友,而他,正是一名业余魔法师!
查尔斯·威利特较我大5岁,那时,他正在布朗大学里攻读历史系的博士学位。出于对历史的热爱,在图书馆的一次平常的邂逅之后,我们便成为了好友。威利特之所以会踏上业余魔法师的道路,是因为他作为一名心理医师的曾祖父在此方面也有所涉猎,还为他的客户,甚至可以说客户所居住的一整个镇子,用难以言述的魔法咒语解决了一个承袭自塞伦女巫审判时期的恐怖灾难。而他留下的古老藏书馆中的各类不可名状的书籍,也对小威利特形成了巨大的影响。
当我再次从忙碌中逃脱出来的时候,已坐上了飞往普罗维登斯的客机。虽然我弄丢了威利特的联系方式,然而谢天谢地,我还保留着他的住址。敲开那扇保守估计有两百年历史的红木大门,微微发福的老友热情地将我迎进门,一段寒暄过后,我直截了当地阐明了此次的来意,而我的朋友也并没有让我失望——他略加思索,便言简意赅地向我提出了一条惊世骇俗的建议:让我的曾外祖父亲自说明这一切!
即便是经过火葬,人类的尸骨也不可能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不留一丝痕迹的。骨灰中的精盐,拥有着极其强大的魔力,即便是一个毫无实践经验的普通人,只要掌握正确的方式,便能从中召唤出骨灰的主人原有的模样,以及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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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算不上是多么虔诚的教徒,但我还是本能地对这种黑魔法产生了抵触和排斥的情绪。威利特只得领着我走进那深邃的地下室,在一间古老得令人错愕的藏书室中落满尘土的书架上,找出一本貌似以蛇皮作为封面的古籍,标题是用令人肃然起敬的哥特字体刻着的拉丁语,《Commentarii de Bello Gallico》(高卢战记)。我很奇怪威利特为什么会拿出这样一本作为历史爱好者的必备。他告诉我,凯撒当年在高卢的经历远非我们现在从这本书上得知的那样相对平静与波澜不惊。事实上,在那个蛮荒的年代,在这片由凯尔特人,乃至更古老的难以言喻的民族统治的区域之中,有着远非文明社会之人所能想象的恐怖与奇幻。凯撒在追击厄尔维几人的过程中,不幸中了对方的陷阱,被引入一片寸草不生的死亡地带,所幸为一名希腊移民所救,方能脱离险境。这名希腊人名叫休忒霍斯,出生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父亲是斯巴达的贵族。他向来敌视斯巴达的军国主义,向往着雅典浓厚的学术氛围,但其多次前往雅典的旅程皆因受到斯巴达国王的干涉而失败了。而在他第四次试图前往雅典并成功后不久,薛西斯与他的波斯军团在色雷斯登陆了。休忒霍斯因此心灰意冷,一路向西旅行,最终定居于高卢,并在此潜心研究。亚里士多德在游历当时的已知世界时,也曾拜访过这位智者,从他那里获得了许多启发。据说他精通于希腊人的一切学科,甚至对当年尚未成体系的炼金术也有所涉猎。而他也正是从那浩瀚的学识中,获得了延长寿命的能力,甚至在图拉真时期,还有对他在世的记载。根据高卢战记中所描述的,凯撒正是靠着他施行一项召唤动物死灵的魔法,才得以从厄尔维几人的陷阱中逃出。而也正是因为这本书对诸如此类不洁之物的记载,在中世纪时被教会大幅度删减,成为了如今随处可见的平凡历史典籍。但那本忠实记载历史真相的《高卢战记》,还是被秘密地保留了下来。数百年来,它在地下被多次整理、再版,并加入了许多科学家、魔法师、神秘学家与炼金术师的注释,形成了多种不同的版本,而威利特手上的这本,是由中世纪时邪恶的的德国巫师路德维希·普林所进行注释的。之所以称他邪恶,是因为他的另一本著作,便是在业界臭名昭著的禁忌魔法书——《蠕虫的秘密》。
威利特毫不费力地翻找到了我们所需要的章节。通过凯撒对休忒霍斯仪式进程描述的记录,我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一种黑魔法,从我们现代科学的角度看来,更像是进行一场化学试验,所用的材料也远不同于中世纪那些女巫所用的诸如蜥蜴皮、蝙蝠的唾液,或是人血那样的邪恶,只不过加了几句魔法咒语罢了,不过那晦涩的“龙之首”、“升交点”之类的诡异符咒词汇让我感到有些不适。这一仪式在罗马共和国的时代还略显稚嫩,仅能召唤出一些体型并不是很庞大的生物灵魂,甚至无法适用于婴灵。而在那一页背后,则是普林用德语留下的注释,字数甚至比凯撒所撰写的原文更多。而在我阅读完这段话后,不禁冷汗直流。在普林的那个年代,由于魔法体系的进步,这一仪式已经发展到可以召唤出人类的高度,甚至可以通过在仪式中加入所召唤之人亲人的血液或是毛发甚至是手指骨,以达到驱使被召唤者意志的目的,这已经是彻彻底底的黑魔法了!
所幸,我们的目的仅是查清我祖先的来源,而非某些不可告人的邪恶企图,所以我们并没有用到黑魔法部分的必要。威利特作为一名业余魔法师,自然对这即将到来的挑战倍感兴趣,他主动要求能够协助我完成这次调查。于是我们连夜飞回挪威南部,在第二天的清晨抵达了我位于克里斯蒂安桑的家中。顾不得休息,在放下威利特带来的各种魔法道具后,我们一同前往市场购买所需要的材料。待我们做好一切准备后,夜幕早已渗入克里斯蒂安桑的每一个角落,而我们疲惫的身躯也不允许它们的主人再做出进一步的行动。于是我们决定明天再开始这份亵渎的工作——掘坟。
在夜里,我不止一次的醒来,不知是为即将被揭晓的身世感到兴奋,还是对亵渎曾外祖父遗体的行为感到羞愧,亦或是,对这份即将到来的该死的工作感到恐惧?最后一次醒来,大概是凌晨三点多,我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在那轮明月下,即便是最为璀璨的恒星都显得是如此的黯淡无光,一只乌鸦仿佛是在追寻着那绚丽的月光,但却毫无头绪地在一棵枯树四周绕了几圈,也未能找到通向太空的道路。不知这是否预示着我,包括我的父亲努力追寻真相的结局?
我们醒得很早,这与我们这两天来的舟车劳顿并不相称。但做出这样一件违背世俗的亵渎举动无疑需要夜幕作为掩护,于是一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忙着整理魔法仪式所需要的工具与咒语,出于必要,我甚至背下来了相当长的一段用于自保的咒语,而不是依赖于威利特所带来的卷轴。当太阳飘至我们正上方的时候,我们已经无法集中精力继续这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工作,于是我们决定好好休整一番,为今晚的工作蓄精养锐。
我们并没有选择在暮色初降的时刻开始活动,而是耐心等到每个理论上游荡在外的灵长目生物都已回巢的深夜。带上铁锹、撬棍以及一切有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我们来到了市郊的一座小山包上。我母系亲属的家族墓地,便坐落于此。奇异的是,方圆数百米,居然没有一棵植物,无论是树木,亦或是小草,也没有听见半声鸟鸣。虽然这三十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景象,但是在读过父亲的笔记后,我不禁把这异象与福斯贝里在叙敏杰纳俾托镇的见闻联系了起来。不知是祖辈们有意或是无意地选择了这样的地点作为坟场,还是土中所埋葬的人造就了这一切?
在挖掘之前,我仔细留意了一下周围土壤的状况,以便在我们安放回棺椁的时候能够很好地恢复原状。一个多小时后,完整的棺椁终于呈现在我们的面前,但这给我们带来的并不是丝毫的喜悦之情,而是渗入骨髓的恐怖。额头上的矿灯照射出的整个棺椁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述的青色,可以看出这种颜色并不是来自于廉价的染料,而是木材本身的颜色。而我们仔细观察木材的纹路与年轮后,发现这并不是挪威,乃至于整个欧洲的树种,至少不是常见的。这一切并不是最可怕的,它外部的雕刻,我无法想象它本该出现在什么样偏僻的古老遗迹中!我不禁想起那本古老的《拉莱耶古卷》中记载的南太平洋不知名小岛上的怪异种族对深海的崇拜,埃尔特顿陶片上对无止境未来的预言,以及赞图的石板上描绘的先于人类数万甚至数十万年的文明。棺木上所绘图案的寓意极其晦涩难懂,即便是阅过无数古籍的威利特都难以猜得半分。那是许多类人的生物,这些生物与人类的区别也各不相同,或是有角,或是有尾,还有的比人类多出一两肢甚至是头颅。这些生物的姿势也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全部面朝上方,至少绘图者的给人呈现的感官大概是这样的。而在他们的上方,是一个相对比例较大的球体,或许不该叫做球体,因为它仅仅是有些球体的特征,例如纯粹圆弧构成无棱角的表面,但它的形象完全不符合任何几何学,包括非欧几何所能描述出的形状。围绕出它的线条,既体现出几分初生婴孩的无知,又流露出几分后现代艺术家的癫狂,当然,更多的,则是一种极度混沌所带给人的恐惧。而在“球体”的内侧,则是一个更加不规律的图形,我甚至完全无法用语言形容这样一个图形,因为当我定睛看时,它的形状是固定的,而一旦我不再专心盯着它看时,它便开始安静而无序地变化着形态。当我们再开始仔细观察的时候,它的形态又与此前不同,甚至颜色也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我和威利特愣住了好一会,仿佛我们的灵魂都被这座棺椁抽去了一般。好在墓穴中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提醒了我们什么才是当务之急。棺椁上的钉子钉得很密,仿佛是在怕里面封印着的什么逃脱出去一样。我开始感到几分不详,然而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一个劲的告诉自己,里面的,是自己的曾外祖父,是一个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类。
即便有了撬棍、锤子与夜幕的帮忙,我们的工作进展的依旧很慢,因为我们必须要保证尽量的安静,毕竟谁也不敢保证此刻不会有哪个醉汉迷迷糊糊地飘荡至此,发现我们违背世俗的勾当。为了避免损坏棺椁,我们并没有选择在绝大部分铁钉脱离的时候便用蛮力翘起棺盖,而是细心的拔出了每一颗铁钉,再移除这块隔绝人世与冥界的大门。然而一切都出乎我们的意料。在那块棺木之下,在棺椁之中,一无所有,只有浓重的臭气证明这其中曾经安置过一具尸体。
难道那么多的铁钉便是为了掩盖这座棺椁曾经被撬开的痕迹?但我在下手前仔细观察过它,理论上打开它必会有部分的木屑剥落,然而我并没有发现半点这样的痕迹。或者是棺椁曾经被调换过?坟上的土壤至多只能告诉我,这片区域最近并没有遭到过破坏。此时,威利特的一声尖叫突然打断了我的思路。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棺椁的底部,有着几个图案,颜色近似棺木的青色,但我甚至无从区分它到底是文字,还是绘画,甚至只是木纹构成图案。然而威利特似乎正仔细地看着,口中还念念有词。那发音大概是“Karbutyoheii,Jya-tagernm”。
“你来了,快停止”。这是威利特随后对我说的。这似乎是Ptetholite语某种方言的变体,据说流行于传说中终北大陆东南部的某个群岛上,为一种血缘与Ptetholite人相近的类人生物所使用,这种生物本是终北大陆上的移民,但因为环境的变迁,以及长期与尼安德特人的祖先,甚至是一些非类人生物的混血,已与Ptetholite人形成了生殖隔离。威利特纵是见多识广,也无法再对这一生物的身份做出更多的阐述。于是更多的谜题开始困扰着我,这段所谓的文字到底是谁留下的?它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如果是曾外祖父留下的,他为什么不用他所熟知的挪威语,而要用这样晦涩难懂的文字?或者说,难道他就是Ptetholite人的后裔?而这一违背天理降生的物种,它们的血液也流淌在我,以及医院里那个死去的婴孩身上?
我们几乎是机械式地倒放了此前掘出棺椁的每一个动作,然后在黎明将将破晓的时刻,回到了曾属于父亲的那座阴森的古宅之中。我点燃了一支烟,垂头丧气地倒在布满裂纹的古董沙发上。那些脑海中的谜题,我早已无意再去思考,毕竟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已断在了那片荒芜的家族墓地中。威利特与我就这么相对而坐,目光没有半点交集,直到这份宁静被一个奇异的访客所打破。
来客踏着古宅高处琉璃窗射进的第一缕阳光敲响了大门。我欣喜而又惊恐地发现这位访客的容貌居然与父亲有着九分的相似。他自称是父亲的兄弟。就他眼角的皱纹来判断,他的年纪估计要比父亲大上至少十岁。我的确曾听父亲提起过,他在赫尔辛堡有一个弟弟,在我尚不晓世事的时候甚至可能还见过这位叔叔,但岁月在这位访客脸上留下的痕迹似乎对应不上父亲的说辞。这位自称罗吉尔·维肯内斯的老人驾轻就熟地走进这间他曾居住过数十年的老宅,坐在那他从孩童时期便在那上面摸爬滚打的沙发,开门见山地阐明了他前来摆拜访的意图——他不久前曾到过叙敏杰纳俾托镇!
两颗几乎已经枯萎的心瞬时间随着这一喜讯开始疯狂跳动!老罗吉尔继承了维肯内斯家族的学者基因,在成年之后成为了一名地质学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我开始形成记忆后,从未与这位成年累月在世界各地考察的叔叔有过会面。据罗吉尔所说,半年前,他与他的团队组织了一次对挪威北部白垩纪地层的考察研究,以验证他此前论文中“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早期与格陵兰岛共属一片独立的大陆”的论点。由于时间选择的错误,科考队遇上了一场暴风雪,罗吉尔一人与他的整只团队走散了。而正是这次迷途,让他误打误撞,走进了我父亲穷尽半生,都未能一睹的叙敏杰纳俾托镇。
罗吉尔所描述的那个世界,与福斯贝里之辞的大体一致,却又不尽相同。例如,老魔法师口中难觅踪迹的植物,却在罗吉尔版的叙敏杰纳俾托镇中随处可见。那里的生活水平大概相当于外界的二十多年前,或许是蔽塞的交通与社会阻碍了镇民与外界的沟通。罗吉尔在那住了将近一个星期,并凭借着高超的口才艺术和与镇长之间推心置腹的攀谈,得知了叙敏杰纳俾托镇的秘密。这里的居民是古时候拉普兰原住民的一支,虽然与萨米人同宗,然而文化与其之间还是产生了相当大的隔阂。二族本同属一个部落,然而由于在近两千年前,一名来自遥远东南方的旅者无意间闯进了该部落。部落居民本着热情好客的原则接收了这名旅者,却没有意识到他是一名别有用心的传教士。于是,在这名传教士几个月后离开部落之时,几乎所有部落居民都变成了他所侍奉神祗的信徒。而他对居民的传教,或者说,洗脑,似乎充满了某种魔力,当然,这与教义中各种暗示的威胁也脱不开关系。信徒们开始抵制那些坚守着原始宗教的居民,甚至在几名宗教狂热者的煽动下,展开了对这些人的清洗。幸存下来的坚守者慌不择路地逃离了那个部落,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冰原上建立了自己的城镇,叙敏杰纳俾托镇。为了免遭那些背叛先祖,自称萨米人的同胞的追杀,他们在所有通往镇子的道路上都做了伪装,以将有意前来的外人领向歧路。正是因为这样,一千多年来,没有一个怀有非分之想的旅者进入过这里,而迷途的旅人却能无意闯入。虽然此后随着社会文明的进步,宗教压迫不再成为萦绕在镇民头顶上空的阴霾,但这种生活方式早已根深蒂固地扎入了他们的血液中,他们也不愿再做出什么改变。
罗吉尔很自然地提起了自己弟媳先祖的故事,没想到却激起了镇长的怒火。据他所说,蒂尔格斯是镇子里少有的习得挪威语的居民,更是第一位离开镇子在外求学的居民。或许正是因此,在他回到故乡的时候,发现他们所坚守的文化是如此的落后与野蛮,于是抛弃了他在这里的一切,无论是父母还是妻儿,往南方去了。他本是镇子里最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却做出了背叛故乡的事,这导致他不仅失去了此前所积攒的口碑,甚至连父母与妻儿都成为了他人讥讽的对象,即便是到今天,依旧没有得到他们的原谅。在得知他的后人有意到叙敏杰纳俾托镇寻根之后,镇长用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拒绝了这位他尚未谋面的同胞来访。
震惊,悲哀,欣慰。这是我在听完罗吉尔陈词后的感受。震惊于曾外祖父的逃离竟是对故乡文化的背叛,悲哀于自己的身份仍然不被先祖的同胞所接受,欣慰于自己踏破铁鞋无觅处却终归得以获知叙敏杰纳俾托镇的秘密。在随意的寒暄了几句后,罗吉尔叔叔起身告辞,并留下了他在克里斯蒂安桑暂住的地址,以便我随时可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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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我与威利特相视一笑,像十几年前在布朗大学的学生时代一样开始庆祝起来。我至今仍然不敢相信,自己一个小时前还是那么的垂头丧气,而今却已将心头的重担放下。那些罗吉尔陈词中或多或少透露出的疑点,还有或许已经火化的我骨肉的遗体,暂且都将它们抛诸脑后,毕竟心头最大的疑惑已经被解开,再多的也只是横生出的枝节罢了。
第二天早上,我与威利特来到了克里斯蒂安桑市郊的公墓,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探清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刻大白于天下,想必他在天堂之中,也能感到欣慰了吧。但在我闭上双眼,默默缅怀父亲的时候,威利特似乎发现了些什么异样。他推了推我,我随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墓碑的角度,似乎有着几分微小的倾斜,而周围的土壤,虽然长着稀疏的青草,但却可以看出,在这些青草生长出之前,土壤已经被松动过。我回想起这几年,似乎每次前来探望父亲的时候,都有注意到这墓碑怪异的角度,我总是把它归咎于下葬之时工人的粗心。但一天之前我们的行动,让我对这一异象不禁起了几分疑心。
我们立马找来了公墓的管理员。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这让我感到十分诧异。因为父亲下葬的时候,我曾与管理员有过交谈,记得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告诉我,年轻人大多不愿意干这一行。我向这个小伙子详细询问了公墓这一块区域的情况,但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然而他随后告诉我的关于管理员更换的事件却让我疑心倍增。那个老头子前几年因为心脏病过世了,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时间大概就在父亲下葬后的一个月内。政府认为老年人的心脏状态可能不适于这样的工作,因此以更加高额的薪水聘来了他这样的年轻人。
巨大的惊吓?我与威利特都从这样的形容中觉察出了一丝不祥的气味。我绝不会疯狂到将自己父亲的坟墓刨开的,但我必须要知道真相。那只有一个办法。
所幸的是,那位故去的老管理员并没有足够的积蓄让自己葬在这样高档的公墓中,他的坟地在他乡下老家的地方。我们并没有拖延太多的时间以给潜在的威胁更多机会。当天晚上,我们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老管理员的坟地旁。我们挖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并在一个足够隐蔽的小山包后点起了火,随后,将得到的东西带回了克里斯蒂安桑。
随后的一整个白天,威利特都在实验室中进行着提取骨灰中精盐的实验,而我,则充当着他的助手。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与其相映的花瓣上,我们的实验终于如夜色一般落幕了。
威利特只是一名业余魔法师,而我,不过略通一些秘术的基础理论罢了。因此,夜幕是我们两个新手最好的掩护。虽说我们的仪式并不属于黑魔法的范畴,但我强烈的宗教观念依旧冲击着违背教义的内心。我注视着威利特披着古老破旧的长袍站在房间中心用凿刀草草刻出的五芒星上,把所有必要的材料按规律摆好,压抑着自己上前阻止这亵渎行径的冲动,听着他开口吟唱起来:
“Y’AI ‘NG’NGAH,
YOG-SOTHOTH
H’EE-L’GEB
F’AI THRODOG
UAAAH!”
当“Yog-Sothoth“这个名字从威利特口中蹦出时,我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因为我虽不清楚它具体所指,但对它也曾有耳闻,那是一个属于异空间的名字,无论其指的是一个实体,还是事件,都不是地球上的生物所能构想的。实验台上仪器也随着这个词汇的音节没由来地开始震动起来,密闭的实验室里仿佛是从地板连接处的缝隙中吹出了一股冷风。随着威利特最后一声如同兽吼一般的喊声,我看见淡蓝色烟雾从那个盛放着精盐的容器中升起,并盖住了整个五芒星覆盖的区域。我们迅速戴上准备好的口罩,后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并在心中默念着那个与龙之尾相关的咒语,以应对烟雾中的那个不定形的存在。
我们心惊胆战地伫立了三分钟,烟雾终于开始呈现落下的趋势。我几乎能够分辨出烟雾后面,有个类人的,瘦弱的身影。当烟雾基本散尽,我们认出面前颤抖着站立着的的确是个人类,他的面容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地不成人形,略微凸出的双眼也证明着它的主人收到的惊吓。很幸运,这份恐惧已经渗入了他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包括声带中的结缔组织,从而让他无法发出任何会使我们受到邻居怀疑的尖叫声。随后,我从他面部尚不是过度扭曲的部分五官和皮肤判断得知,我们的实验与仪式,成功了。
长达一个小时的安抚,终于换来了我们所需要的情报。老管理员过世的那一天,本是如此的风平浪静,然而在半夜他夜起的时候,发现了公墓中那不可告人的勾当。因为对方至少有三个人,他不敢贸然前去阻止,只能跟着完成亵渎举动后逃离现场的罪犯去确认他们罪恶的行径。他跟着那伙人进了不远处的一片森林里的小屋之中。屋子四周虽然有窗户,但全都蒙上了窗帘,他只得紧张地在外等待。没过多久,两个人拖着东西从屋子里出来了。管理员仔细观察后惊恐地发现,那是一具尸体。两人随后又从屋子里去了了铁锹等物,将这具尸体埋在了小屋的旁边,随后一边攀谈一边向他的方向走来。管理员吓得魂飞魄散,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回到了公墓旁的小屋中。随后,因为极度的恐惧,管理员还没能撑到足以让他拨通电话号码报警的精神状态,便因心脏病突发,离开了人世。
我们随后又询问了更多需要的情报,例如那间小屋的所在,以及他所察觉到的种种异象等等。然后,我们不顾老人的苦苦哀求,用那段有关降交点的咒语将他送回了他本该待的地方,并用强酸溶解了他的骨灰与精盐。虽然这一切很残忍,但这也是唯一弥补我们违背天理人伦行径的做法——这种从冥界中召唤出来的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地球上。
我那不好的预感已经越来越强烈了。但我仍然在祈祷事情不要像想象中发展的那么糟糕。我们踏着夜色马不停蹄地赶往管理员所告知的那个地方,却发现那座本该存在着的小屋已在此后的一场大火中消失在了空地上。但那间小屋,以及屋子里所隐藏着的邪恶并不是我们最迫切需要知道的。我想要知道,必须要知道那具尸体的身份。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泥土上翻动过的痕迹早已消失在雨雪之中,但老管理员破碎的记忆还是给我们的工程带来了很大的帮助。经过少数几次无功而返的尝试之后,我们很轻松地就将目标锁定在了一块很小的区域。但随着真相逐渐地临近,我也开始变得踟蹰不前。因为比起之前对真相的坚定追寻,我开始被打击得畏惧于接受真相。尤其是,这片土地的下方,可能埋着一个我无法接受的事实。但在威利特的劝说下,我还是强忍着从脆弱的内心中走出,再次拿起了铁锹。一下,两下……十分钟过去了,我们终于看见了自己所寻找着的东西。我们并没有急着将它从地下中拉出,而是如考古学家般细细地清理完四周的泥土后,再将其轻轻抬到了地面上。
那是一具失去了头颅的遗体,衣物与皮肉都已腐烂在了泥土之中。骷髅的颈椎处有刀具斫砍的痕迹,说明它的头颅很可能是在其生前或者尸体尚未腐烂的时候被砍掉的。我试图辨认着遗体主人的身份,直到看到了它的左手。那只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结婚戒指。那只手,自我记事起,便伴随着我的成长,从孩提时候蹒跚学步的依靠,到长大成人后前往美国前最后的摇摆着的记忆。那是我父亲的手!
我的大脑飞快地理清了一切。那个该死的自称罗吉尔的人,他通过某种邪恶的法术,换上了父亲被砍下的头颅,并以此来欺骗我以掩盖叙敏杰纳俾托镇中那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有他的那几个同伙,或许,他们就是来自叙敏杰纳俾托镇的人,我先祖的同胞!
他们断然是得知了我寻找了叙敏杰纳俾托镇的消息,但我召唤老管理员灵魂的事情,一直都是在夜幕下秘密进行的,所以他们很可能尚未察觉到我对真相的了解。于是,我先将父亲的遗骸带回他的古宅中安置好,待事情解决后得以厚葬。再与威利特一起带上了枪支弹药,前往那个冒牌货的暂住地,准备从他口中逼问出更多关于叙敏杰纳俾托镇的真相。
我们在屋子外观察了很久,在确定了屋子内只有他一个人之后,便破门而入,把那个自称罗吉尔·维肯内斯的怪物从床上拖了起来。看到我父亲的头颅被安置在那个渎神的躯体之上,并流露出与父亲截然不同的神情的时候,我的胸腔几乎要被怒火给炸开了。怪物对我们突然的来访显得有些惊讶,又有些不以为然。面对着我们的逼问,它只是摆出一脸的嗤之以鼻,一言不发。而在我们讨论用更好的方法,甚至是魔法以逼他就范的时候,那个怪物突然从背后的壁橱旁抽出了一把斧头,向我们砍来。由于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我们根本来不及开枪,只得凭借下意识的反应,一人抓住他的一条手臂,与之扭打在一起。虽然那个怪物有着远胜我们的力量,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或许是父亲的在天之灵起了作用,在扭打之间,我们突然觉得手臂与身体上受到的压迫减轻了很多。那把斧头,被怪物紧握着的斧头,砍在了他自己的胸口,血花从父亲的口中冒出,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并没有能够说出什么。接着,我望见那双本该属于父亲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一丝解脱了的目光,随即永远地闭上了。
我并没有因为这个怪物死亡所导致的线索中断而感到几分遗憾,因为我的癫狂已经战胜了理智,即便是拥有一颗更为冷静的大脑的威利特也无法说服我。但出于对我处境的同情,威利特同样拒绝了对他离开的要求,十多年的友谊,让他即便是在如此极端的境地,依旧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在强大的死灵术面前,即便是死亡,也不是最无懈可击的保密措施。然而一具失去了原有头颅的尸体,即便是死灵术也无能为力。好在威利特虽然并未掌握这种换头的魔法,但却对其有所耳闻:这种邪恶的仪式必须在身体的所有者移除原有头颅后一个小时之内完成,因为大脑在体外的存活时间极其之短,如果不及时进行仪式,则很有可能对大脑产生不可逆的破坏性影响,导致智力的永久性受损,甚至有可能时这具身体完全失去自我意识,成为一具活尸。因此,在那个万劫不复的夜晚,他们绝无可能在那轮受到诅咒的月亮下将摘取下的头颅埋在任何远离仪式地点的地方。所以我们只需要在掘出父亲遗体的地方寻找,必定能找到那颗渎神生物的头颅的。
威利特作为魔法师的敏锐自觉并没有耽误我们太多时间。仅仅挖出了三个浅坑后,我们就找到了那颗被草草下葬的头颅。我们终于有幸得以好好观察这个来自未知世界生物的原貌。不知是否是与外界通婚已久的缘故,我感觉这颗颅骨的外形与普通人类的差距并没有那个不可名状的死婴与人类的差距更大。但在细心观察后,我还是发现了一些异象。颅骨的额头部似乎有过打磨的痕迹,颧骨位置似乎也有一些填充物,下颚骨的颜色更是与其他部位截然不同,让我不禁怀疑它是否更换了部分的骨骼,以更好地示人以类人的形态。但目前的当务之急并不是研究。在真相的诱惑下,我根本无心在这颗骷髅头上倾注太多来自于父亲作为人类学家的激情。
怪物的蛮力,我们早已在那个满是污秽的落脚点里见识过了。所以,若是要用死灵术召唤出它的灵体,以我们二者的实力肯定是无法束缚住的。因此,我们必须要使用到普林在《高卢战记》留下的关于黑魔法的记载,以达到役使其的目的。即便是那些再拗口或是诡异的材料名称,我们都能通过在整个挪威南部的人脉搞到手,唯独是用以控制心灵的被驱使人亲人的毛发、血液或是手指骨之类的东西,我们根本无从下手。但是,在手足无措地面面相觑后不过一分钟,我脑子里由求知欲所演化出的癫狂终于给了我一丝正面的启示——对方不止一个人,这样一项有组织的行动,想必与北方的那个所在相关。若是叙敏杰纳俾托镇民所组织的行动,其目的毫无疑问,是要消除蒂尔格斯后裔的影响。那个怪物提到过——无论其是否是诚实地——曾外祖父所抛下的父母妻儿因为他的不忠而受到当地人耻笑。而这些人如若要洗清污渍,定然要亲手拔除老蒂尔格斯埋在克里斯蒂安桑的祸根。因此,这位无名的访客,他或许流着与我相同的血液。
事已至此,我已再无后顾之忧。耳后的一撮卷发,抽自上臂的半杯鲜血。还有左手的小指。在剥离指骨与皮肉的时候,将一切抛诸脑后的我似乎已经忘记了疼痛,只因逐步接近真相的我,逐渐地对自己的身世有了认识。我不禁想起威利特在飞机上无意中与我谈起亚瑟·杰尔敏爵士的惨淡结局,他用汽油结束了杰尔敏家族的悲剧。十分钟前,激励着我落下手术刀的那份执着,是否能继续怂恿我将刀锋挥向颈部?甚至是所有的母系家人?我望向威利特,病态的思维似乎已经开始侵占我的理智了。而如果我想活下来,那面前的这个人,会不会是我守住真相最大的阻碍?
然而仪式的进展已经不容许我做更多恶意的思考了。威利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材料,甚至准备了一些他从未释放过的妖术。我藏在罪恶肉体之下的小指骨也已重见天日,被摆上了祭坛。出于安全与效果的考虑,威利特别出心裁地修改了休忒霍斯与普林所创造的魔法咒语。他借助了撒托古亚的力量。据说这个形似巨大蟾蜍的恐怖存在,即是传说中居住在终北大陆上的生物所崇拜的对象,他的力量甚至辐射至整个北半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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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犹格·索托斯与撒托古亚的名字同时作用于这类人生物的精盐之时,我感受到的震动要比此前一次大得多。容器中升起的血色烟雾并不像此前那样刺鼻,倒是带了一丝介于硫磺与鱼腥味之间的气息。接着,我看见烟雾背后渐渐浮现的身影正在颤抖,仿佛两股来自不同次元的力量在它体内争抢着身体的控制权。随着烟雾的落下,争抢也分出了胜负。我发现一双与人类无异的灰黑色无神眼眸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但那瞳孔给我的寒意与戈耳工无异。那而它的面貌……我开始相信妻子的基因在那具婴尸的脸上起了作用。那是从地狱深处灼热岩浆中升起的面容,如同带着恶意的抽象画师从各个古文明的壁画中盗取最恐怖线条糅合而成。那角,我曾在阿留申人的石刻中见过;那口,我曾听闻易洛魁的老巫师描述过;那齿,与父亲从乌布卢岛上波利尼西亚人数千英尺深的古墓中取回的古怪随葬品几乎一模一样!这具除头颅之外与人类大体一致的身体并未做出任何的动作,便让站在二十英尺之外的二人从脖颈到脚踝无不感到巨大的压迫!
撒托古亚的威严无疑起了作用,它压制了眼前怪物的躁动,使它不仅失去了此前的敌意与活力,甚至显得有些死气沉沉。所幸与身躯一起焚毁的颅骨保证了冒牌罗吉尔的记忆被它完美地继承了。H’hogul Zamil’p Gamtennl,我很艰难地试图拼出它姓名的读音。它是我曾外祖父兄弟的后裔,而蒂尔格斯这个普通的挪威语姓氏事实上根本不为叙敏杰纳俾托镇的生物所使用。显然,我们之间的血缘已经产生了隔阂,而这隔阂已经大到了足够影响仪式进程的程度。怪物只回答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用沉默拒绝了我们大部分的提问,包括最重要的,有关于叙敏杰纳俾托镇下落的问题。但就在这几个无关大局的答案所带来信息的冲击下,我的癫狂再次起到了作用。我如同发疯了一般砍下了自己的左手,在威利特惊恐地目光中用刀具与牙齿一起将皮肉剥离。随着我口中普林留下的那句最恐怖的咒语响起,怪物在心智周围筑起的城墙在犹格·索托斯这个名字被提起了三次之后,终于崩溃了。我获得了它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知识。
这两具尸体几乎用光了我们所买来的所有强酸。威利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心智上的变化,但还是选择延续对我的信任与支持。我暂时占了上风的理智开始出于好心的驱赶他,但他不为所动。另一个人格告诉我,这并不是因为友谊,而是出于某种恐惧。无论如何,我们的计划得以正常实施。新购置的汽车在夏日的照耀下奔驰在挪威北山的高速公路上,而后车厢里放置的物品皆是无法在无伪装的情况下直接示人的。
H’hogul Zamil’p Gamtennl所形容的那个区域位于克瓦尔岛以南,阿尔塔以北的某个地方。我们并不希望汽车的马达声引起任何人,包括叙敏杰纳俾托人的察觉,因此在阿尔塔抛下了它,背上行李徒步前往目的地。这条穿越丛林与冰原的道路颇为曲折,还有许多似是而非的岔路向两侧延伸出去以使探险者误入歧途。这条隐藏在树枝、粪便与泥土之下的道路,数千年来欺骗了无数人的目光,唯有无路可走的旅人,才能依靠着漫无目的游荡无意中跨过这扇摆在我们面前的,用卢恩文字写着古诺斯语“叙敏杰纳俾托镇”的大门,踏入这座不曾属于人类统治过的城镇。
欣喜摧毁了我们紧绷着的神经,也使我们放松了警惕。一名路过的镇民发现了我们,破坏了潜入镇中观察的计划。好在此前威利特与我针对各种突发状况做好了各种准备,伪装成为了迷途的旅人。通过交谈,我发现这个镇民与此前所认识过操着蹩脚挪威语的萨米人并无二致。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他身子的一侧,照着福斯贝里所叙述的向他的耳垂与下巴之间望去,那条被记载于父亲笔记上的刀疤赫然在此。结合此前发生在那个怪物身上恐怖的换头魔法,我大致猜到了这一容貌的由来。我本准备借此进行下一步动作的,然而从叙敏杰纳俾托镇方向出现的更多镇民再次破坏了我的计划。于是我们只能随着这群热情,而又心怀鬼胎的类人生物,一齐走进那个我渴望进入一探究竟,而又唯恐避之不及的镇子。
比起怪物欲盖弥彰的说辞,福斯贝里的叙述则是更好地还原了这个镇子的原貌。我不知道第二个故事中的镇长是不是以我眼前的这位镇长为原型的,不过它文质彬彬的外貌,得体的修养举止和一口标准的挪威语的确几乎让我忘记了它的真实身份。它再次谈起那被精心设计了数千年的故事,时间的雕琢早已让这可耻的谎言变得滴水不漏,而早已掌握了镇子背后黑暗真相的我为安全考虑也无意拆穿这一切。
在随镇长在镇中漫步参观时,我发现了一座形态奇异的建筑物,在建筑物外部的许多地方,突兀地张贴着许多内容奇异的海报。镇长似乎刻意地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态度,将这座建筑物草草形容为一间“废弃的原始宗教教堂”。但那些似乎是为我们的到访而仓促张贴的海报并没能掩盖住浮现在其上的邪恶痕迹。我望见了玻璃窗里微弱的烛光,正门上海报未能完整覆盖而露出的巨型蟾蜍身体的一部分,还有在教堂顶部,那毫无遮掩地雕刻着出的与曾外祖父的棺椁上一样的类球体。棺椁之中Ptetholite语方言的变体,终北大陆对撒托古亚的崇拜,还有诡异地崇拜着无可名状球体的异教,所有线索缠绕在一齐,这群可怕的居民的身份呼之欲出……
在一轮不详的新月之下,一团直接用汽油点燃的篝火旁,我们与它们一同举起那绝非以粮食或水果酿成的酒水,用我方才向镇长讨教来的,不属于双方母语的萨米语,歌唱着互相之间虚假的友谊。谁也不知道,在这轮明月落下之后,究竟会发生怎样的恐怖。
镇长非常“慷慨”地将一间位于某栋居民楼四楼的房间借予我们暂住——因为自来水管损坏的原因,居住在这里的居民暂时搬到了别处去。于是我们只能屈身与这间充满着霉味与古董家具的小间,以徐图进取。然而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顿好后,威利特告诉我,我们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
到访父亲老宅的怪物的失踪已被他的同伴察觉。这个先于人类数十万年获取智慧的族群在检查了所有的细节之后,轻易地猜到了它失踪的真相。于是一份电报(显然叙敏杰纳俾托镇蔽塞的社会与交通造就了这一切)被送到镇长的桌上,我们的身份也随之曝光。所幸,它们并没有猜到博闻强记的威利特知晓它们的语言——至少是相当一部分。所以它们毫无顾忌地在我们面前大声交谈着这一切的时候,威利特也正胆战心惊地倾听着它们的阴谋:在今晚那个最适合召唤出Gorrgbuzum的时间点,它们要带着它,来找我们。
但即便是威利特,也说不清Gorrgbuzum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更是弄不清那个时间点究竟指的是什么。所以我们只得坐着保持警惕,待围绕在居民楼四周包藏祸心的镇民们逐渐散去后,再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这一路的舟车劳顿使我们无法集中精力等待时间的流逝,待威利特轻轻把我摇醒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凌晨2点了。此时,我听到远处似乎传来一阵不可名状的声音。那像是一串带有节奏性的鼓声,伴随着凄厉哨笛的哭泣声。那无调式的哨笛声几乎完全不带有任何旋律,更像是在模仿诵经的声音。接着,我听到人群开始在为哨笛和声,诵读着不明所以、难以辨析的咒文。虽然声音不大,但那气势,却是上万人方能发出的。但今早我警惕地观察镇子的时候估计过镇民的数量,约在六百至八百人之间,绝不会超过一千人。随着这恐怖的声响,我们爬上窗口望那个方向看去,但绝大部分的景象都被房屋所遮盖,我们只能瞥见那冲天的火光。突然,和声的声音开始变大,变得震耳欲聋,而我们也逐渐开始能够分辨出它们所吟诵的咒文中所出现的部分音节。天哪,是那个词,Gorrgbuzum!
我们终于意识到它们在做什么了!所幸这个仪式或许需要所有镇民的参与,我看到居民楼四周的街上空无一人。但我们还是做了有人埋伏在楼道里的最坏打算,决定直接从四楼翻下去,以逃出这个危险横生的镇子。借着窗帘与床单扎成的长绳,我们冒着骨折的风险从四层楼滑下,平安地降落在街道上。此时,我听到旁边的楼道里似乎有人在高喊,接着大门被打开,几张狰狞的萨米人的面孔从中探了出来。我不禁开始庆幸自己刚才的选择。由于领先了它们好几个身位,这让我们在起跑上占了很大的优势,并且借着昏暗的月光,我们艰难地甩掉了这伙该死的追赶者,躲进了又一个狭小的楼道中。这虽然为我们带来了暂时的安全,但一路上的慌不择路让我早就忘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我听见那伙人骂骂咧咧地从楼道前跑了过去,威利特苦笑着向我翻译了它们怪异的怨言。不知道为何,我发现自己隐微察觉出了威利特拙劣的翻译中存在某些语法错误。待四周再次开始安静下来后,我探出头去,发现那座供奉撒托古亚与神秘球体的教堂就坐落在一旁。于是我重新开始规划并实践逃跑的路线:教堂正门右侧的道路,路口左拐,在刻着卢恩文字铭文的方间石碑下右拐,但在前面出现了火光。于是我们只能实践起另一条路线,这条道路通往叙敏杰纳俾托镇另一个我们不曾到过的,却被镇长与福斯贝里提及过的出口,我估计那里很可能通向镇子西部的冰原。如果这座镇子的位置与我所期望的一样的话,那我们转向北方不需几个小时,便能到达克瓦尔松。跨过那座越过两条溪流的小桥,我们抵达了一片早已倒塌的居民区。镇长提起过这片居民区的倒塌使镇民的数量骤减百分之十,却似乎在有意地隐瞒倒塌的原因。穿过这片废墟,面前出现了一段不算高的斜坡,证明着另一个出口就在前方。我们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去,但这陡峭的坡度让我们的行动事半功倍,尤其是我失去的左手更给攀爬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在我又一次将右手深深地扎入泥土以保证自己不会滑落的时候,我的指尖似乎触及到了什么。一具白骨随着我的右手被带出土壤。在微弱的月光下,我发现这具遗体的颅骨与正常人类并无二致。接着,爬在我右前方的威利特也刨出了一具相似的智人骨架。
但死神留给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们并没有在这两具外界之人的尸骨上耗费太多的时间。在威利特的帮助下,我终于爬上了这座陡坡,也望见了前方通向自由的大门。然而此时,镇长与他率领的追捕者队伍也到了坡底。他举着火把走到追捕者的前排,用那仅存在于传说中的语言,对着我们高喊着。不知为何,此刻的我居然听懂了他所说的一切,并用与他一样的口音回应着他的斥责,为我的曾外祖父辩护。在我义正严词的驳斥下,镇长哑口无言。于是他退让到队伍的一段,整支队伍也分别往两边散开,中间留下一条宽达十几英尺的道路。但我们并没有看见有谁从这条道路上走过来。突然,我们发现脚下的土地开始一下下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爬上了那陡峭的斜坡。天哪!我早该意识到,那是它们从异次元,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的,那个从未出现在我记忆中,却让我印象深刻的无形巨兽,那是让修格斯、古革巨人与拜亚基都忌惮的可怖存在,那是Gorrgbuzum!
我飞也似地转过身,拉上尚未弄清楚状况的威利特,不顾一切地向那扇象征着生命的大门跑去。身后的脚步声并没有一丝减轻的迹象,这让我的恐惧上升到了极点。在越过那扇门的同时,我高负荷的心脏甚至在视网膜上绘出了一副幻象,远处似乎出现了一个身着长袍的身影,随即又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背后那震慑人心的脚步声依旧没有半点消失的迹象,我们只能一步步突破着自己的极限,朝着无法预测的前方飞奔着。体力的极度透支很巧妙地造就了缺氧的现象,这让我的听力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平静的耳膜因此不用受到背后迫近脚步声的折磨,我的双足也得以更加自信地迈出。然而平时缺乏运动的威利特显然受到缺氧的影响更大,他在与我同速的奔跑中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突然倒在了我的身上,将我也压倒在地。这时我才发现他已经昏厥了。而我自己也因为这次的倒地所导致的疼痛与疲惫,再也无力站起。我猛然又想起那个关于亚瑟·杰尔敏爵士的故事。所以我应该坦荡地接受这一切吗?接受我违背天理而遗传下的血统吗?接受这命中注定的结局吗?我从未想过,确定了自己的身世之后,究竟要怎么做。然而此刻,缺氧引起的各种机能衰退已无法再为我的思考供给更多的能源,更不用说应对背后那逐步接近的巨大身形……
我被渗入鼻腔的雨滴呛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恢复了意识的我惊喜地发现自己正毫发无伤地躺在记忆所停留的地方,而不是被Gorrgbuzum撕碎或是被那群可以被称作同胞的生物带回叙敏杰纳俾托镇。威利特也与记忆停止的那一刻一样躺在一旁,我不禁开始担心起他的生命安危,不过他均匀的呼吸声与透着红光的脸色多少使我放下了心。突然,我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起昏迷前所思考的那个问题。
我的确考虑过自己的将来。从我得以将一切线索联系起来,并粗略地推断出事情的真相开始,我便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将来。不过我生性的脆弱,却让我经常想要避开这个问题,只因它带给我的恐惧是如此的强烈与直接。我的确也曾想到过死亡,甚至可以说,这种想法在更多的时候是占了上风的。不得不承认,作为人类学家的父亲此方面带给我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我质疑着自己存在的意义,质疑着自己存在的合理性,我脑中那个更为强大的理性的自我开始逐渐地掌控了话语权。为什么母亲较他们早亡?为什么外祖父与舅舅会以那样不合逻辑的方式死去?我的存在,是否给予人类的伦理学以冲击?我对繁衍的选择,是否是对人类文明的不负责任?但是今天,我第一次面临了真正死亡的威胁,那是我从未直面过的巨大恐怖。我发现自己的释然已经被恐惧所激发的求生欲所盖过。坐在雨中冰冷的苔原上思考的我,理智已经逐渐被再次涌现的癫狂所击败。是的,我想活下去,即便是加入它们,成为它们的一员。死亡,那是我根本没有勇气直面的威胁啊!而我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隐藏这一切,让真相都腐烂在土壤之中,被北欧的皑皑大雪所覆盖。这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你,威利特!你必须腐烂在这片苔原之中,有关于你的一切必须消失在雪层之下,让真菌吞噬掉你脑海中所深藏的秘密,遁入到地壳之下,让我毫无污点地,无论是作为一个人类,还是来自叙敏杰纳俾托镇的类人生物活下去。查尔斯·威利特,你必须死!
不能用枪,枪声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小刀在哪里?对了,在这。查尔斯,很抱歉,我想要活下去,即便是作为一个违背天理人伦降生的异种,我只想活到我正常死亡的那一刻,即便是像外祖父,或是舅舅那样死去,我也无怨无悔。我无法相信你。你是我的朋友,但我无法相信你,因为你与我是不同的……心脏,心脏……我摸了摸自己的心脏,确定了一下位置。是这里……突然,我的胸口感到一阵剧痛,这股灼热的痛感使我确信自己的整个胸腔都已经被熔化了。我依稀分辨出那股触感是从脊背上传来的。我转过身,想要看看是什么从背后击中了我,但是随之而来的虚弱占据了每一个神经元细胞,阻截了由大脑传向四肢的电流。幸运的是,它也摧毁了我大部分用以支撑躯体的肌肉组织。我仰面倒下,终于得以一窥背后所发生的一切。我望见了刚才那个披着长袍的身影就在我身后不远处,长袍的右侧微微凸起,多少说明了他是怎么将我杀死的。而在长袍之下,我看到一张东印度人不带表情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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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过了,挺有意思的~~~
我是录有声小说的,在喜马拉雅上开了一个免费专辑,专门录克苏鲁同人小说,现在已经收纳了竹子大的几篇文章,不知道能不能把您这篇也收进去呢?

https://www.ximalaya.com/youshengshu/21620244/
这是我的专辑链接,请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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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xkws
2019-12-06, 11:36
Post #6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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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泽拉图 @ 2019-11-23, 16:32) *

拜读过了,挺有意思的~~~
我是录有声小说的,在喜马拉雅上开了一个免费专辑,专门录克苏鲁同人小说,现在已经收纳了竹子大的几篇文章,不知道能不能把您这篇也收进去呢?

https://www.ximalaya.com/youshengshu/21620244/
这是我的专辑链接,请多多指教~~
没问题的,像我这种业余写小说的能得到认可就是极大的荣幸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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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gggg
2019-12-11, 07:11
Post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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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没看懂 …最后杀死“我”的是那个长袍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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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xkws
2019-12-19, 22:50
Post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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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yangggg @ 2019-12-11, 07:11) *

有点没看懂 …最后杀死“我”的是那个长袍是谁?
这个是《穿越银匙之门》的梗,伦道夫卡特和亚迪斯星的法师扎库帕共用一个身体,为了能够行走在地球上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印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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