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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
annshark01
2018-07-30,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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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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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士麦那的近郊被他们救起的。就像吕底亚人和任何一个自认希腊人的公民所知道的那样,士麦那从来都不是一个友善的城市:库迈的伊奥利斯人用他们的鲜血和汗水使得这座城邦拔地而起,希望能够养活他们位处在大陆上的同胞;他们深知相濡以沫的重要性,所以即使是那些被科洛彭驱逐的亡命徒和难民、那些大大有别于他们兄弟姊妹的爱奥尼亚人,他们也仍是一视同仁地迎进了士麦那的城门。然而这些人在取得了伊奥利斯人的信任之后,却设法发动了一场政变,从收留了他们的人手中夺走了这座城市,并继而献给了爱奥尼亚,以为这样就能回到家乡的怀抱中,却不记得当初将他们抛弃的正是他们豁出性命趋逢恭迎的故土。世人都说,士麦那是背叛者的城市;所以当迈姆纳德的王将吕底亚的矛头指向士麦那的边界时,他们后来告诉我,伊奥利斯人和爱奥尼亚人都没有向他们伸出援手。

我那时正在去往以弗所神殿的路上,刚刚越过赫尔摩河的两条支流。有别于大多数希望抵达大陆对岸的希腊人,船只就像其他的文明人那样使我感到恐惧;很少有人会轻易相信一个孤身远行的马其顿女人,而不抱有任何好意之外的愿望。我尽可能地避开了大路和城邦的高墙,用为数不多的嫁妆向当地的农人、又或是行脚的货郎交换几天的口粮和饮料,哪怕其中大多只是硬面包和积存的干肉。俄耳狄雅啊,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累月徒步的孤独,或许还有时刻提防着盗匪和强人的疲累,很快便夺去了我最后的一点力量,使我就这样倒在了一片湖泊的近旁,距离以弗所不过短短数日之遥。

我本以为自己会被波斯人或者爱奥尼亚人掠去,成为供人呼喝的奴隶,又或者是罹受比奴役更为可怖的命运,因为我早已在布劳伦尼亚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勇气:所有人都知道,波斯人是希腊人、或者自称希腊人的其他民族的敌人,就像色雷斯人、还有那些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和他们的女王;他们的王先是挑起城邦之间的争斗,而后再坐收渔利,假使不能如愿,便会用武力征服目所能及的一切。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救起了我的那些人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料,温柔得像是将我捐弃的故乡。他们每晚都会热情地解下背上的柜子,拿出各式各样的食材和饮料,着手烹制我从未见过的菜肴,和着欢声和笑语张罗出一席又一席的盛宴,为的却只是招待像我这样素昧平生的过路人。许是出于惊诧,又许是被他们的热情所感染,我也不免在最后抛开了心中的怀疑和来自故乡的恐惧加入到了他们的宴席之中。我从未在自己的家乡见过这样的排场:饮食对我们来说往往只是为了果腹;即使是在高贵的公民们间或举办的会饮中,他们大多也只会享用一些水果、肉干和烤制的蛋糕,而后便齐声将手中的杯盏敬给狄俄尼索斯。包着头巾的人送上的是酥薄的发酵饼和捣碎的鹰嘴豆,细致地从盛放着香料的盘子里甄选出干胡椒、丁香、紫苏或是鼠尾草;披着绕身长袍的人一只手拿着一块写满文字的泥板,另一只手送上的是羔羊的肋排和内脏,用铁板烤得焦黄,以及石锅中炖煮的鸡肉、羊肉、橄榄油和蜂蜜,让人想起安纳托利亚的先民所时常提及的味道;更还有裹着罩袍的人向我送上前所未见的奇妙饮料:他们说这是神的饮品,但我却在其他人那里找到了彼此一致的感触。

他们的人数很多,队伍里却没有驮畜;即便是在我的国度,难以负担牲畜的商人也并不罕见,但却很少有人会结成如此庞大的队伍。我猜想他们是商人,便在宴会中询问他们行商的去处,他们却不置可否,只是告诉我,他们只寻找最为卓著的城;尽管他们已经去过许多国家和都城,但最后却发现到达的往往都是如出一辙的地方。我问起这些城市的名字,他们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然而却没有一个是我所熟悉的名字;他们后来告诉我,他们所说的威鲁沙,就是希腊人口中的伊利翁。他们继而向我问起我的旅途,我便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前往以弗所朝圣的路上;于是,他们便接着问道,说我的旅途是否就像狄俄尼索斯和赫拉克勒斯那样。我不敢回答他们的问题,便转而问起他们发现我的经过;他们说,我们只是前去取水。但我却没有见到容器。

即使是在得到他们救助的现下,那对于希腊的敌人——乃至于任何敌人——的恐惧,也仍还是根植在我的心中,并使我引以为耻。我最后问起他们是否来自波斯,又或者更遥远的巴比伦、印度,乃至于中国,但他们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只是告诉我,他们的确到达过那伟大的地上神国哈尔马蒂、那雅利安人的土地,又或者是有着数之不尽的巴力彰显神威、在暴风和雷火的夹缝中苟且求生的国度,但却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处地方。他们效忠一位四方世界的王,一位伊南娜往返的至上和至下都尽数归其名下的王。他们的王尽管想要了解自己治下的帝国,但那却并不意味着知晓像星河一样密布的城市有多少座,纵横交错的川流又有几条,多少数目的人种在那里生息消亡,又有怎样的统治者将他们的权柄执掌;他想要知道的是乌鲁克城那黏土砌筑的矮墙在被基什的阿伽摧毁时塌落的方向,意图将般度族焚为灰烬的紫胶宫熊熊燃烧时的浓烟在多象城的上空映出的形状;他想要知道的是被夏麓玛取回心脏的天父殛毙唯一的子息时降下的神雷有多炙热,撒穆拉玛特毒杀掌权的夫君时的献上美酒有多甘甜;他想要知道的是那位出身锡斯坦的人中雄牛鲁斯塔姆如何毁灭了阿夫拉西亚布的王都,霍斯洛是如何在出征的前夕将他宴请,他又是如何带领着霍斯洛麾下的雄兵去往焚火熊熊的国度,如何仿照着往昔攻破色般颠崖的要塞时那般扮作商贾,如何指引着驼队踏入阿夫拉西亚布的王都,那固若金汤的城池近旁屹立着怎样的高墙和沟壕、塔楼和雉堞中往复的兵士又生着一副怎样的面貌,鲁斯塔姆是如何骗得了大将匹然的信任,又是如何从那数以百计的轮毂中翻找出雕刻着牛头的大棒,更还有阿夫拉西亚布那骄奢淫逸的深宫如何被神国的勇士杀得血流成河,翻倒的杯盏又是如何将流苏和地毯染成深红。讲述这些过去的故事时,我注意到商队中的人彼此的面貌并不一致,但却都如出一辙地有着难以企及的渊博:坐在明焰旁的人动情地言说着戈尔沙斯帕归来时的预兆,佩着青金石的人描绘着痴愚盲目的乌利库米从熔岩中诞生时的景象,额头有着纹饰的人则诉说着生主的降世和宇迦的轮转;他们之间似乎彼此水火不容,却依然还是彼此并肩旅行。而被我问及原因时,他们只是说这并非自己的本意,而后拍了拍肩上的柜子,好像这样就算是解释过了一切。

翌日,他们邀请我一同上路,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们一同觐见以弗俄斯的都城中高贵的万兽之母,我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与他们同行。出乎我意料的是,尽管材质、装饰、纹样和漆色都不尽相同,他们每个人的背上却都别无二致地捆缚着一个厚重的柜子,而一经思及柜子中装载着的或许便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便不由得让我想起那有关流动的国家的传说:一个循着岁月的轮转在固定的时节死去、却又必定会在原本的地方重生的国度。

从士麦那到达以弗所的道路并不如何坎坷;那些曾经希求着爱奥尼亚人重新张开怀抱的背叛者们确保了、或者将会确保这一点。临行时,我听到一个拿着铁剑的女人告诉我,说他们毁灭了其他人之后,便转而开始毁灭自己,我却不甚清楚她的意之所指,只注意到她连背上的箱子都是用铁制成的。他们的脚程很慢,仿佛不敢轻慢肩上的行箧,有时不免使我感到厌烦,但我却不敢表露出来;旅途中,他们常常向我谈起月亮,问我是否了解以弗所,我却每每以为他们是在问我是否了解伊菲革内亚,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拉紧了行囊的束带——里面装着我将要献给神殿的祭品,一共三颗;即便一切仍还不曾开始,我也依然恐惧着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些祭品。

但他们似乎并未注意到我这番看似可疑的举止,又或者单纯只是并不在乎我是否具有勇气。他们告诉我,以弗所是野蛮人建立的城市,每一块砖瓦都遍布着被焦炎熏黑的疮痍,汨汨地流着枉死的血:阿玛宗人的女王驾着她那踏平了草海的骏足,带领她的人民朝着南方进发;她们从遥远的亚速海彼岸动身,执仗长刀、挽引钩弦,致使王朝陨殁、生灵倒悬,高墙在奔踏的铁蹄前渐次倾圮,雄军在抛洒的箭雨下接连陷落,任由那所向披靡的湍流将敢于横亘在她们面前的国度尽数席卷,将行经的道路焚为燃烧的地狱。自由人的颈子被她们缚上套索,无从分辨其中的王公和农夫,他们在马鞭和叫骂的轰赶之下结成长队,从欧克辛诺斯的礁石伊始,一直延伸到安纳托利亚的海岸近旁。于是,经由阿玛宗人的皮鞭、长矛和铁剑,以及被征服的民族的鲜血、尸骨和泪水中干结的盐,只属于阿玛宗人的都城就这样落成了:它的名字承袭自伟大的以弗俄斯,拔地而起的高墙和雉堞如山雄壮,周围环伺着阿苟忒拉所许诺的永远青葱的猎场。据说阿玛宗人从她们崇拜的神那里获授了永不结束的狩猎季节:她们追随着以弗俄西亚循着时节的更易孕育的山猪,跟从着那崩石流土的蹄印去往英雄云集的土地,将那些俊美健壮的勇士掳掠到她们的国度,用刀兵和流矢在凡人的群落中甄选出她们的王,继而仿照着女神向着大地赐下的猎物,为他们佩上公牛、雄羊和牡鹿的髑髅,仿佛他们生来便冠着这般高昂宏壮的犄角,能够取悦在她们那神圣的忒门挪斯深处孑立的神、将世间一切的狩猎置于自己的主宰之下——而待到柏拉图的大年趋于更定、狩猎的季节终于迎来迟暮之际,阿玛宗人用以恳请阿克莱亚孕育生命的祭品,便是她们的王最后还归大地的血肉。她的头顶有着仿照城垛的冠冕巍然屹立,又有麦穗结成的丰穰环绕着她的项颈,周身密布着哺育生命的胸臆;慕求着荣光的雄狮趋附着她的裙裾,又有数之不尽的公羊和牡牛在她的膝际奔踏不息,向着这孕育一切生命的母神献上永远青葱的猎场所流连的荣光。

听到他们提及祭品这个字眼时,我不由得打了个颤;事实上,我早在过去便听说过倪杜思的克忒西阿斯和麦加斯梯尼那些可怕的论述,即便是他们口中的那些野蛮人在遥远的过去犯下的种种暴行,在我听来也并不比这个字眼更为恐怖。他们随后继续说起了阿玛宗人的女王,这些安德罗克同娜、这些从亚速海的湾岸而来的渥耳帕塔的母亲;他们说,她是色雷斯的神的女儿,厚重的腰带拥簇着她驳杂着伤痕的腹间,上面缀满了玉髓、银线和镀着黄金的甲片;任谁都记得她雄踞在那雄壮的骏足鞍上、睥睨着沿途掠取的黄金、绢匹、牲畜和兵戈的模样;这一瞥可使井水腐败、妇女绝育,却也能使血床上的母亲孕育出强壮的女儿。她们的腕际高擎着宛若新月的盾面,有夜的喑哑为她们抵挡异乡众神萦绕着烟与盐的怒意,又有人接着说道,额间干结的红印和白灰蕴藉着檀香木的味道。忒舒卜就这样屈膝了,又有人继续说道,从柜子中取出一颗跃动着雷光的心脏,在她们林立的长矛前噤去了雷火的呼啸;塔赫翁特就这样降伏了,又有人旋即说道,从柜子中取出一把断折的利斧,在她们倾泻的箭雨下隐去了轰鸣的风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述说着,在我听来却似乎只是遥不可及的陌生音色、是不成章法的狂言和呓语,但他们却只是以为我从未听闻过塔麓的尊讳,并不知晓塔赫翁查那神雷和霹雳的威名之下,有着几多被辉长岩的穹顶竞相掩抑的光辉;他们继而用起了那些我所熟知的名号,从小亚细亚的宙斯伊始,一直说到阿布哈兹的布戎忒斯、斯忒罗佩斯和阿尔戈斯。讲述完这一切之后,他们便又再度向我谈起了那位从明焰中降生的王子,维什塔斯帕的嫡子,在分岔的钻石箭镞下殒命的诗般多达塔;他们绘声绘色地说起他居心叵测的父王是如何将他宴请,他又是如何踏出遥远的故土,如何用真诚的谎言打动了高戈沙尔,将这位图兰猛将的死骸铺设成通往敌营的道路,说起他是如何率领着数以百计的驼队扮作商贾,如何将他们的戎兵和矰弋带入阿尔伽斯布的王宫,罗因戴兹那环伺其外的要塞又有着怎样的铁壁、染黑了多少铁匠的胸臆;他们动情地述说着他是如何骗得了阿尔伽斯布的信任,明焰的勇士是如何致使那山铜熔铸的铁宫血流成河,倾覆的觥筹又是如何将软垫和华盖染成深红。述说这一切时,他们总是热烈地望着我的眼睛,仿佛想要从那几欲迸射的目光中挖掘出他们的口中不住言说的英雄;然而我却只是以为他们另有所图,一面笨拙地忌避着他们的目光,一面拉紧行囊口袋那条用亚麻编成的束绳,隐隐还闻得到绳子上被刺破的手指留下的血的味道。

我们沿途经过了许多村庄;我此前从未踏足过阿玛宗人的国土,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的模样,但除却很少见到女性的身影之外,我却并未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什么不同。他们的生活尽管并不富足,却似乎仍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田间没有野猪肆虐过的狼藉,畜栏往往也只是几根随意地架设起来的树干,风化的树皮上有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他们吃硬面包,把晒干的大麦熬成麦片粥果腹,喝自己种植的葡萄酿成的果酒,佐以豆子、菌类、奶酪、洋葱和莴苣,时而用橄榄油和醋来调味,时而煮成淡汤,或者捣制成糊状,就像赫拉克勒斯所喜爱的那样;而即便是见到像我那些负着行箧的同行者们这般奇异的光景,他们也并未对这庞大的商队投来多少异样的目光。时而,我甚至会以为自己仍还身处文明人的国度,而不由得致使心头生出几分怯意;即使我佯装勇敢地壮起胆子,向他们问起被阿玛宗人统治的感受,他们也大多只是笑着不置可否,并不直接回答我的疑问,让我以为并没有人在乎我是否真的具有勇气;商队的人后来告诉我,所有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的聚落中都没有猎户,即使看起来像是马厩的地方,也并不会设置豢养所用的水和草料。

我们最后是在距离以弗所大约一日路程的地方分别的;他们说还有一些材料需要准备。我并没有追问太多,只从他们窸窣的耳语中听到了果树和金矿的名字。临别之际,他们帮我洗净了遍布着风尘和泥泞的身体,然后为我换上一件象牙色的羊毛短衫,上身在肩胛处用扣环扣紧,袒露出一侧的肩膀和胸膛,腰腹却像钩弦搭箭的克同妮那样束上了厚重的腰带,青铜的甲片闪着粼粼的光;他们说,这是阿玛宗人的英雄被历史铭记的模样。我在黎明时与他们逐一作别,独自朝着南方进发,并未将那拥簇的疑云下淅沥的雨滴放在心上。绕过一座不知名的小丘和雄伟的匹翁山后,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的便是以弗所那傍着地脊兀自卓立的高垣,而待到我终于抵达以弗所的城根时,商队送给我的短衫已经彻底湿透,头发更是已经披散得不成模样,只有怀中的行囊还算得上是留有几分干燥。俄耳狄雅啊,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高垣的戒备就像我所熟知的任何一座要塞那样森严,雉堞的间隙中安置着业已炙成炭色的火盆,间或朝着天幕吐出灼热的舌,掩映着不时经过的几许朦胧的轮廓,或是沿着长矛的锋刃映出焦灼的光。高耸的城墙外沿堆砌着磨平的花岗岩块,然而城内却并没有我所熟知的城市中随处可寻的寂静,嘈杂得像是为狄俄尼索斯献上赞词的祭礼;也许这些石块彼此交错的纹路后方,到底也只是像晒砖一样任由风声和耳语径自往复的普通填料。我不禁开始想象城墙另一侧的盛况,想象他们交换怎样的目光、佐以怎样的食料,有谁的面容引得众人频频驻步,又有谁的话语博得欢声满堂;可不论我如何竭尽自己的思绪,唯一看不到的便只有自己和那些想象中的轮廓共度夜晚的模样。我从来就不曾知晓她们会如何对待一个海对岸的异乡人;而也许我的旅途到头来也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商队的人诉说过的那些故事继而在我的脑海中径自复苏,再度致使恐惧攫住了我的步伐,但我却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恐惧着只身踏足这野蛮人雄踞着的异乡的旅途,还是恐惧着重新回到故乡那充斥着文明人的土地的末路。

我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倒下的;也许是城墙的火把触及不到的山麓近旁。最后将我唤醒的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奔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出外狩猎的骏足激起的蹄踏声。我发现自己躺在凌乱的稻草上,身上还盖着一条斗篷,厚实得像是母熊的怀抱;稻草很新,斗篷的质地却是来自我说不出名字的动物,隐约还闻得到鞣制皮革时留下的刺鼻味道。一位女郎守在离我不远的砂轮近旁,头发红得像火,手边散落着许多仍待磨利的箭镞和矛头,但却并没有动工;见我醒来,她便即刻起身离开,并很快端了一碗仍且温热的麦粥回来,继而用橄榄木做成的勺子悉心地喂到我的口中;粥很香甜,我却分辨不出是来自蜂蜜,还是久旱的人觅得泉眼时所蕴藏的味道。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我便向她询问自己行囊的去处,顾不得是否礼貌,又或者自己干涸的声调中是否透着焦躁;她继而交给我一个兽皮包裹,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行装:几件亚麻或是羊毛的长衫;一件海豹皮的坎肩,为了适应我的身材而改短;一把梳子、一枚银戒指、一件耳环和装着几颗珍珠的妆奁,上面刻着纺锤的纹样,是我最后剩下的一点嫁妆;还有我将要献给神殿的祭品,一共三颗;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杂物,像是打火石、钩子或是扣环。看着我检查完这一切之后,她便问起我是否还有其他的旅伴;阿玛宗的王都内不允许异性进入,她后来这样告诉我;除了她们的王。她最后问起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像我在家乡的仪式中与其他少女一同脱去的熊皮那样,那并不是属于我的名字。我试图向她说明自己的来意,她却只是不快地蹙起眉头,以为我甚至没有说出自己名字的勇气。她可以像命名奴隶那样给我一个名字,她说,也可以像一个和我一样的人那样听取我的名字;我最后告诉她,说自己是阿卡狄亚的阿塔兰忒。她点了点头,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指,告诉我她叫安提俄珀,这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她来经手;她的皮手套磨得发白,看不出鹿皮本来具有的色泽。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寄住在安提俄珀的屋檐下;她很少过问我的事情,只是常常关心我的生活。她问我到这里的时候为什么穿得那么单薄,我却羞于启齿说这是英雄的模造,只好辩称这是家乡中拜访他人的习俗;我不知道她是否看穿了我苍白无力的辩解,但她并没有深究下去,只是让我留下那件厚斗篷。她的希腊语说得很生硬,像是演说家口中那些被征服的民族和野蛮人操持的语调,但话语中却蕴藏着一种使人安心的力量。她每天都离开得很早;我被她起身的响动惊醒的时候,赫利俄斯的马车往往都还并未朝着东方的尽头踏出那炙热的前蹄。后来我才知道,似乎即便能够休息的时候,她也依然会去城外进行巡逻,又或者是帮助打点理应是交由他人负责的事务;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这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她来经手。我不敢擅自离开她的屋脊,更不敢孤身一人在她的城市中行走;即使我有着这样的意图,先前所受的风寒也不会允许我抱持这样的念头,我便只好打理起了她的住处,就像在故乡跟纺锤、锅具和衣物打交道时那样。她的屋舍很难称得上是整洁,充其量只能说是休息与安置杂物的地方:仍待磨利的箭镞和矛头随意地散落在屋角的砂轮近旁,摆着弹弓和银币的低矮立柜上插着几把匕首,生毛皮裹着兽牙和兽骨垒在门边,上面胡乱堆着几件需要修理的马具;除了臂环、束带和衣物一类的服饰之外,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战利品,但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似乎并不怎么看重这些。唯一整齐地安放在台桌和脚凳上的是一些双耳瓶和雕像,大多都是我所熟知的那些英雄被画师拿来创作的体裁,另外还有一些皮卷、石板和齿轮之类的杂物,但大多不是早已风化,就是破损得不成模样;即便如此,从上面积攒的灰尘来看,她也很少真正地去照看这些东西。安提俄珀似乎对我的做法十分惊讶,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我们都明白,我从爱琴海的对岸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帮她、或者任何人打点家务。

休养了一些时日之后,我便再一次地向安提俄珀说起自己的来意,恳求她允许我进入她们的神殿;但她却直白地拒绝了我,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上一个拜访过她们的希腊人后来对她们的姊妹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行,一位枉死、一位遭擒,然而却直到今天都还在奥林匹斯的颠崖受人礼拜;归根结底,那里的神属于她们,而不是如我这般屡屡致使她们失去姊妹的异乡人。但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带我参观她们的城市。出行的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披上了外出所用的那件斗篷,我却是第一次注意到斗篷的下摆早已百孔千疮;她嘱咐我把行囊拿在身上,但却没有告诉我理由。她们的城市比我想象中要来得整洁,雨后泥泞的道路上还遗留着出外狩猎的骏足杂沓的蹄印,空气中有燃烧马粪的味道;但也许只是商队的人每夜焚烧的香料使我的嗅觉比以往更加敏感。像是卫兵的人披着厚重的片甲,下面裹着衬垫,头盔两翼的耳罩掩抑着她们的脸颊,很难看清盔沿下那覆着阴影的面容;大多数的人穿着皮衣或是长衫,有的是羊毛、有的是亚麻,按着各自的喜好染成不尽相同的颜色,或是在肩上扣着扣环,或是在肋下缚着厚重的腰带。我注意到安提俄珀的腰带只是朴素轻便的皮带,在腰后束着两个鹿皮缝制的小包,并不像她的姊妹那般缀着青铜和镔铁打造的甲片,也没有用来悬挂箭袋和武器的革带。安提俄珀走在先头,忙碌地向打磨武器的人交待事务,又或是向着来寻找她的人通告纠纷最后的处置方案;但她总是会在忘我时突然想起我还跟从在她的身后,向其他人介绍我的名字,阿卡狄亚的阿塔兰忒;其他的人很友好,几乎所有人都会帮我矫正不由自主地前倾的脊背,就像安提俄珀那样。但我却总是觉得自己打搅了她一直以来倾尽心力地投入的生活。事实上,尽管跟我有着天渊之别,相比起她的姊妹来说,安提俄珀很难称得上是强壮,甚至有些瘦小;但即便如此,她似乎也依旧饱受着阿玛宗人的尊敬。名字在这里似乎并不像我的故乡中那般重要;我听到她们用截然不同的名字称呼彼此,时而称呼安提俄珀为阿图俄牡卡,时而叫她朵里玛刻,我却无从知晓这些名字的背后有着怎样的含义。她们尽管并没有像斯巴达的海伦那样袒露胸膛,但却依然注意得到她们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动物纹样的纹身和彩绘,两肋之间更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伤残;我继而想起科斯的希波克拉底曾在他的著述中表明,说她们会用裹着炭火的青铜烙铁炙烤婴儿右侧的胸膛,以期让拉动弓弦的臂膀更加强壮,想起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信誓旦旦地宣称这是她们女王的旨意,想起莱斯沃斯的赫拉尼库斯称呼她们“杀人的女人”的原因,乃至于想起狄奥尼西乌斯·斯坎托布勒西翁笔下的襁褓中,那些两侧的胸膛尽皆烧得通红的婴儿的面貌。这些事情在过去往往只会在我的心中营造出难以遏止的恐惧;然而今天我所见到的事实却大相径庭。那么,她们也许并不会打折男婴的腿,又或者一经降生便将他们投入深渊,更或是恣意地将他们像牲畜一样屠杀乃至于掳作奴隶。当我小心地向着安提俄珀提出这个问题时,她先是怔了一下,旋即便反问我阿尔忒弥斯在我的国家是否只有一侧胸膛。我当时露出的表情或许十分可笑,因为她很快便拍着我的肩膀,爽朗地高声笑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笑容,就像我最后一次披着母熊的外皮在仪式上见到的那些少女那样,她的笑容中绽放着宛若太阳初升的光。或许是被她的愉快感染,我也在最后掩住了嘴,嗤嗤地笑了起来。那只是一种恐惧,认为女人会像男人一样夺走铁剑、砥石和熔炉的恐惧,她在后来告诉我,而在他们的想象中,她们所缺失的那一侧胸膛,就是女人所必需付出的可怖代价。她紧接着说了很多,也许比我们相识以来交换过的所有话语都还要更多;但我却听得并不真切,只是一心希望能从她的笑声中得到同样高贵的勇气。

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比先前亲近了一些:安提俄珀依然早出晚归,排解纠纷、照料马匹,在其他人欢宴的时候修整城墙、检查岗哨,但她在生活上对我的照顾似乎并不再出于一种责任。她会问起我在往昔了解她的人民的途径,哪怕其中掺杂着连篇的成见、误解和附会;我便继而向她讲起了雅典的阿波罗多洛斯如何认为她们留下另一侧的胸膛为襁褓中的幼子哺乳,本都的斯特拉波又是如何跋山涉水地希望找到她们南下之前寓居的国度,乃至于说起了被人称作“爱着蛮族的人”的希罗多德,甚至是普罗克内苏斯的阿里斯提亚斯那些我并不曾实际目睹过的著述。尽管演说家、雄辩家和哲学家在我的故乡层出不穷,我却并不如何擅长讲述,只是不时说出耳濡目染的几个带着出生地的名字,或是精确或是粗略地提起一些他们过去的事迹抑或撰著。我很清楚自己的表述中充斥着时间和空间上的错位,又或者被自己当作事实的臆想,但安提俄珀却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向我抛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但我却不敢向她明言自己的知识都是来自街头的演说家和那些经院中的智者,不过只是些从他人口中拾得的前人牙慧,只好用其他似是而非的故事来推搪过去,有些甚至是新近从商队中听来的轶事。她时而会露骨地表示自己的惋惜,但更多的还是惊讶;似乎在她们的国度中,能够谈及往昔的历史便已经算得上是博识。

时而,我会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哭声惊醒,但安提俄珀往往都只会搪塞过去;那是她的众多姊妹在枯死的银莲花前的哀泣,让人想起阿多尼斯最后的命运。她们说这是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悼念她们业已逝去的王;她们继而将我带去了她们的王和姊妹的陵墓,指着新近掘出的坟冢中空缺的石棺说,这就将是她们将在王的近旁长眠的地方,但我却并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她们告诉我,她们的王就是周而复始地到来的春天:每当新的狩猎季节辗转到来,他便会披上雄鹿或是公牛的犄角,在柏拉图的大年中支配这永远青葱的猎场,向那些循着私欲猎杀神圣的动物的罪人降下惩罚,男性变为狮子和山猪、女性变为雌鹿和母熊,致使他们永世向着她们的神献上狩猎,或是狩猎他人、或是遭人狩猎;而待到大年趋于更定,狩猎季节终于迎来迟暮之际,他便会将自己的血肉献给她们的神,从而使得万兽之母孕育出新的生命来供养她们新生的女儿,宣告王和春天的再度归来。届时,她们便会跨上那征服者的名号之下使人闻风丧胆的骏足,将阿苟忒拉降下的山猪驱赶到凡人的国度中,在那惊天动地的蹄踏中裹挟着山洪、暴风、疫病和荒芜,以期从数之不尽的凡骨中甄选出无从企及的英雄,将那藉着刀兵和镞矢诛杀了野猪的男性掠回她们的国度,继而将他拥为整个以弗所的王。我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却不敢说出口;我继而便找到了安提俄珀,询问她这一切事由背后的真相,她却不置可否,只是告诉我,她们只寻找最为卓著的王;尽管她的姊妹已经见证过数之不尽的王,但最后却发现拥立的往往都是如出一辙的凡骨。

商队的人所讲述的那些故事就这样复苏了;它们如若梦魇一般萦绕在我的心头,久久地挥之不去;我继而恳请安提俄珀帮助我辨明她们的过去,而她尽管最后答应了下来,却不知缘何显得有些扭捏。我本以为她会像故乡中的哲人或是剧作家那样,从人类仍还享有着天空和大地的黄金时代伊始,直到神王从旧神的腹中托生,但她的话语却并未追溯到那么遥远的过去;又或许是她们的生活中容不下神话的位置。她告诉我,她们来自比欧克辛诺斯的北岸还要遥远的草海,在那烟与盐所萦绕的废土中,只有鞍下的马儿与她们的先祖相依为命,使得她们能够知晓这毒草的汪洋之上有着怎样的天空和晴朗,然而却也致使她们一旦从鞍鞯上跌落,便会被那一望无际的草海永远地吞没。她们有着许多名字,又或者没有任何名字,彼此共享着不尽相同却又羼杂不清地彼此相似的历史、风俗和言语,同样地在马背上降生、同样地在马背上死去,同样地抢占为数不多的水源、同样地掠夺马匹,同样地为了彼此一致的理由将长刀和弓箭对准彼此的喉咙,却从来都没有任何人的臂膀可以互相依靠。疯子追逐着狮鹫和魔龙把守的黄金和绿洲,然而其他人所冀望的却不过只是喂饱仍且年幼的女儿:有的人用毒蛇的腺囊浸泡箭镞和刀刃,有的人割下死者的头皮恐吓他人,乃至于用并无任何价值的宝石和白银装点他们削去一半的头骨,再用来当作食器和酒具强壮自己的胆魄,更有的人用纹身、彩绘、毛皮和骸骨装饰自己,乃至于吸取那些毒草焚烧时的烟雾来麻痹心灵,以为这样就能得到神的垂怜,然而所有的人却都只是一味地拔起枯草埋葬她们深爱的逝者,然后重复她们辗转往复的历史:对饥馑和焦渴的人来说,连铭记过往都不过只是一种折磨。于是,她们的母亲厌倦了;她向着她们的神求取永远青葱的猎场,求取能让她的女儿安居乐业的异乡,她们继而渡过黑色的咸水,穿过异乡的众神雄踞着的丰饶沃土,来到了小亚细亚的湾岸,这安纳托利亚的大地。她们的母亲、她们最初的女王,为了她的女儿而建立起了数之不尽的都城,然而最后遗留在她们手中的,却只有她们的长矛和铁剑伫立的这座以弗所:她们出于相濡以沫的情谊收留了那些从爱琴海的对岸远道而来的移民,他们却在得获了她们的信任之后召唤来了文明人喷吐着野火的舰船,将她们赶出了自己用鲜血和汗水砌筑出的家园。我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却不敢说出口,但安提俄珀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接着用有些颠连的语调告诉我,她们并不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迁徙,就像那位她并不记得名字的先祖,在本都的尽头建立起的忒密斯科拉一样;那位先祖,她后来告诉我,是色雷斯的神的女儿。

我没有再问过安提俄珀关于她的人民的事情,就像她最初对我所做的那样,但她却越来越多地问起我的故乡;但就像先前的那些故事一样,我所知道的大多都只是些道听途说的逸话,或是来自街头的演说家,或是来自行脚的货郎,乃至于醉汉和疯子的狂言呓语,其中并没有什么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话语和故事;我不知道这是否能够算作是谎言和欺骗,也没有勇气去更进一步地思考。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不再向她提出参拜神殿的事情,她则积极地帮助我融入她的人民;她告诉我,等她的姊妹归来之后,也许就会接纳我成为姊妹中的一员。我继而想起狄奥多罗斯和奥罗西乌斯都曾说过,阿玛宗人一向都由两位女王进行统治,一位在外征战、一位保卫家乡,便向她问起她们的王的近况;但她只是答非所问地告诉我,她的姊妹很快就会带着他回来。我逐渐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她们悉心地教授我如何使用弓箭,如何避免被绷紧的弓弦刮伤臂膀,但我的动作总是十分笨拙;那是我第一次触摸到武器和工具。青铜和铁那冰冷的触感给了我无所不能的感觉,不由得让我以为这就是我追寻已久的勇气,能够依着自己的意愿活下去的勇气。我很快就学会了如何磨砺箭镞和矛头,如何捶打被熔炉烧红的铁块,更还有如何从母马的身上挤出鲜奶,又或者如何将马奶搅拌发酵;一时间,我竟真的以为自己真的来自阿卡狄亚,是满怀着与生俱来的勇气在森林中度过了童年,循着自己的意愿钩引弓弦、将卡吕冬的野猪射杀的阿塔兰忒。即便如此,我也依旧还是没有勇气舍弃自己深藏在行囊中的东西;那是希波墨涅斯用来偷走阿塔兰忒勇气的祭品。

神殿距离她们集会的地方并不十分遥远;但我却仍然不敢擅自将那些祭品拿去奉献,只是在偶尔参与宴会的时候凝望着山丘上高耸的立柱,却不知道自己寻求的勇气到底有着怎样的形貌。安提俄珀很少出席这些宴会;她大多都在城外值守额外的岗勤,又或者是跟我用操使长矛的技巧交换家乡的故事。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们并不饮酒,而是用另一种掺了大麻的饮料代替;也许狄俄尼索斯的怒火到底还是在她们的心中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创伤,致使她们需要用这种形式来遗忘一切。曾经有一次,我拿着从故乡带来的打火石,想要帮罕见地列席的安提俄珀生火,然而她却只是略显得意地微微一笑,向我演示如何用纺锤和飞轮点火;周围的姊妹继而便开始欢呼,叫她阿图俄牧卡。我曾经听过其他人用类似的名字称呼她,她似乎也并不在意;但这一次,她却制止了她们。我相信她的姊妹没有任何恶意;她们很快便带着发酵的马奶酿成的饮料前来,邀请我们一同饮用;那些饮料的味道很糟糕,就像葡萄酒中兑进了腐败的牛奶,但我却不敢告诉她们自己的感受。我后来听说,阿图俄牧卡的意思是“像男人一样善战”;但我却不知道安提俄珀是否会认为这是一种赞美和褒扬,就像我的故乡决不会认为“阿玛宗人”是一种褒奖;过去的故事告诉我,阿玛宗人会在自己的家园种植作物、驯养马匹,从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的聚落收取税金和祭礼,而最强壮的那些人却会在马背上征服一片又一片的大地,纵情享受女神赐给她们的猎场。但安提俄珀只是说,她们需要的只是安宁祥和的生活,而不是跟其他的民族交换滴着毒血的箭头和尸首。她在那天的宴会之后告诉我,她比任何人都要羡慕我的人民;羡慕那些智者的大能和智慧,羡慕他们能够共享几世一致的人生,而她却甚至回忆不起生身母亲的面貌;她们没有时间和精力记住过去,仅仅只是喂养姊妹和女儿,就已经占据了她们生活中的一切;而几个千年过后能够证明她们存在过的一切,就不过只是几个没有人记得面目的征服者的名字,几把铁剑,还有那些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永远不会有所更易的畏惧;有的时候,她甚至会以为自己并没有逃离那片草海,直到今日也依旧在黑色咸水的对岸徘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知道,她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分享给了一个外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异乡人,但我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告慰她的悲伤:早在到达谈婚论嫁的年纪、在故乡循着那千年不变的仪式脱去熊皮时,早在成年时像伊菲革内亚那样献祭自己、用自己的勇气换取在文明人的国度中立足的资格伊始,我心中的阿玛宗就已经死了。我没有告诉安提俄珀这一切,正如我从没有告诉过她自己前来礼赞她们的神的原因;我所能给她的,就只有那只有虚情假意的温存蕴藉的怀抱,就如我往昔向她言说的那些故事。我见到了她所流下的眼泪,俄耳狄雅啊,就像我在布劳伦尼亚脱下熊皮的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就像她所怀抱那属于异乡人的艳羡和期冀那样,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属于她们,更不是什么阿卡狄亚的阿塔兰忒,只是一个失去勇气的马其顿女人,一味地在模仿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样高贵的勇气属于安提俄珀、属于她的姊妹,却并不属于我。我也许能够模仿她们的行止,也许能够僭称阿塔兰忒的名字,射出的箭镞却不可能到达罗伊克斯和海拉伊欧斯的脖颈,更不可能让卡吕冬的野猪绝息毙命。

直到那时我也依然相信,如果希波墨涅斯能够用祭品向着阿弗洛狄忒换取阿塔兰忒的勇气,那么,我也应该能够用阿尔忒弥斯换回我所失去的勇气;于是,俄耳狄雅啊,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早已记住名字的阿玛宗人在马奶发酵的气息中准备欢宴,空气中有着燃烧马粪的味道,与新猎的野猪和雌鹿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她们张罗着那些吉奈刻库拉图门诺伊呈贡的橄榄油和蜂蜜,习惯性地将最好的部分留下一些,让我带给安提俄珀;任谁都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在城外巡视,又或者是在检查并不属于她的其他岗哨,但我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也许是在房间中等我归来,等待我继续向她述说那些满是臆想的、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很快,匹翁山的麓林隆隆作响,仿佛成千上万的铁蹄磨砺着那嵯峨的地脊;那些以为是她们外出征战的姊妹归来的人继而高歌着奔上前去,想要用第一道烤熟的猎物犒劳她们的辛苦,却再也没有回到宴会的人群当中。欢歌和笑语旋即止绝,杯盏相击的声音变作了金铁的交鸣,期求着刀叉的手指而今却握持着兵戈和剑戟,用汨汨的血盖过了那黄金色的猎物丰腴的油脂。任谁都看得到那从匹翁山的阴影中开往以弗所的长队:那被夜色掩抑的行列中没有驮畜,尽管材质、装饰、纹样和漆色都不尽相同,每个人的背上却都别无二致地捆缚着一个厚重的柜子;他们从中取出刀枪和剑戟,取出忒舒卜一度息绝的雷火和风暴,取出塔赫翁特叱咤着神电的最后一口气息,取出那不知名的异乡神灵蕴藉着黄金的宝杵,于是高垣在他们的面前倾圮、盾墙在他们的手下凋敝,致使他们目所能及的一切,悉数就此化作了燃烧的地狱;而后,他们呼喊着要觐见以弗俄斯的都城中高贵的万兽之母,将黄金色的柜子高举过头,继而从倒下的阿玛宗人身上取来了征服者的血,从那未及瞑目的双眼中取来了战士的不屈,从她们的陵墓中取来了死的众相,用她们的铁剑做成合页,再用那她们一度镇服的雷霆和神电将柜子横加淬炼。我听到那些一息尚存的阿玛宗人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央求她们的朵里玛刻从这些人的面前退开,应声而来的却是提着长矛的安提俄珀:她的鳞甲被霹雳撕裂、脸颊被雷火烧得焦黑,焚毁的短衫露出一侧的胸膛和肩膀,仿佛那些智者一次又一次地提及的英雄们披着皮革的雕像,那没有甲片的皮带被短箭和弹丸的重量一直压到了膝盖。阿玛宗的王都内不允许异性进入,她用最后的力量这么告诉我,除了她们的王;而后,他们便将她装进了柜子,就像她那些姊妹们的尸骨,像她们的马匹、牲畜和大麦,像她们的陵墓、屋舍和街角,像她们那在悠远的岁月中被异乡人逐一夺走的王都。

于是,伟大的以弗所在一夜之间陷落了;既像是鲁斯塔姆高呼着荣光的苦役,又像是被他夺去性命的诗般多达塔那盲目的索求。就如阿玛宗人从凡骨留驻的国度中掳掠圣王那般,他们从四方世界的故土中掳掠圣都,将她们的勇气、她们的愿景、她们未竟的事业,还有她们的光荣和梦想,悉数收纳在了一尊黄金色的行箧之中。

我最后将自己带来的祭品放在了万兽之母业已倾圮的神殿深处;那里寄放着过往向着她们的神求取庇护的先祖留下的遗物。她的头顶有着仿照城垛的冠冕巍然屹立,又有麦穗结成的丰穰环绕着她的项颈,周身密布着哺育生命的胸臆;慕求着荣光的雄狮趋附着她的裙袂,又有数之不尽的公羊和牡牛在她的膝际奔踏不息,向着这孕育一切生命的母神献上永远青葱的猎场所流连的荣光。

那是三颗在赛跑中跌落的苹果,熠熠地绽放着黄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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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aka
2018-07-30,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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