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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與火的童話(地底泥版風之名), 如果文筆有礙觀瞻的話,就請刪除
伯勞鳥
2018-10-26,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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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老得連時間也沒有開始的時候, 一道光出現了。 沒有種族知道他的存在,只有惡魔和神才有依稀的印象。
那道光漸漸形成世界,世界也因而分化出各族的始源。他們沒有男女之分,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那時候世界是完美的,也是虛無的;他們都是永生的, 食物唾手可得,也沒有思索過創造。
那是永遠失去的天堂,直到有一天惡魔來了。
他帶來了邪惡、混亂以及......創造力。
惡魔是剩下的黑暗、不可預知、和誘人的存在。第一個人因而失落,得到了「知道」的力量。祂和惡魔交易,得知鋼鐵可以在肉體刻下印記,而血肉不能勝過鋼鐵。
但他也得到自己看見其他兄弟的煩悶感;獸人是最強的獵手、 精靈不需獵殺生物,矮鬼有狡猾的頭腦。只有他空無一物,靠食屍而生存。人妒忌獸人的神力,憎恨他的吼叫。於是人在夜晚時把鋼鐵插在了獸人的胸口,食用他的屍體。
精靈偷偷看著,他沒有向矮鬼聲張,他懼怕人的鋼鐵。他向惡魔討論,共同「知道」了光的殘片。
殘片是有力的詩歌,是強大的文字,是形成過程的一部分。
精靈研究殘片,他的智慧在光的薰陶下更鋭利,也知道光在滅絕之途的強大,一如其能創世。
精靈也「知道」了言語,得到了智慧。他開始傲慢、自大,認為人是劣等的,必得死亡。正如他對獸人的罪惡。
懲罰已被決定,精靈把人活埋入泥土之下,樹根撕扯著他的手腳,血紅的花朵在人的屍體上盛放。精靈痛苦著自己的罪,他焚燒花朵散到空氣中,令風替其歌頌人的死亡。
精靈拿起人的鋼鐵,用鋼鐵在血肉中作下了印記。
鋼鐵可以在肉體刻下印記,而血肉不能勝過鋼鐵。精靈不能勝過鋼鐵,他失去了煩惱的心,也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矮鬼則看見精靈的死亡,甚至住在地底以避開了惡魔。惡魔並不急躁,他明白矮鬼有善於挖地的本時,但不能久待大地之下。
果然矮鬼在不久後在仇恨的驅使下爬出了地面,而惡魔已久候多時。只是矮鬼早有準備,用尖利的石刃和惡魔搏鬥。
矮鬼雖然強壯,但惡魔有着鋼鐵和知識,把矮鬼玩弄在股掌之間。而惡魔不知道的是矮鬼對大地的了解比他更多,矮鬼把惡魔引到了無生機的沙漠之中,化作石像,死死抱著惡魔沉到流沙之下。
而在流沙之下,是深淵,是惡魔的生命之源,也是他的死亡之地。當惡魔在深淵誕生時,他一回到深淵就會變回混沌的其中之一,猶如一滴水滴到大海一樣。
惡魔發出最惡毒的咀咒,那怕岩石也會沸騰,大地也會崩裂。他卻沒有挖地的本事,不能回到地面。
在快要沉到深淵的一瞬間,他咀咒四者除非黑日和紅月一同在天空升起,大地及深海燃燒起來,否則不能團聚。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伯勞鳥: 2019-03-01, 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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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18-10-27, 19:46
Pos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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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農夫而言,今天是一個壞天氣。天空的雲層堆積得如同春天時地主的綿花田,但依然沒有那怕一滴的雨水落地。
農夫的外表並不似是那種文盲式的痴呆、平凡加上一些刁民特有的狡猾雜交而成的農夫相。那是一張剛硬但有些醜陋的臉容,他的左臉從嘴角開始被割至原本是耳朵的洞,而火傷則燒毀了他左眼窩之下的臉。
除了那些彷彿痛苦本身刻印在其上的疤痕之外,農夫的半閉雙眼宛如閃耀的燭火,嘴巴堅忍地緊抿著,彷彿是一條鋼鐵鑄成的線條。
他身上穿著尋常不過的麻布衣服,但配合他巨大的身軀------恐怕有五肘尺高------則不太尋常,布衣下的身軀亦非比常人,有四、五十道因刀砍槍刺而造成的傷疤。
「今天依然沒有雨啊,已經整整三日了,連一滴雨水都沒有落地。」
農夫咪著雙眼, 把鋤頭注在地上望向天空,雙眼帶着一個農夫之於乾旱天氣的無奈神色。在等候了幾小時後,那些厚重的雲層依然沒有化作雨水。這很麻煩,即使他不用交税,但土地也是他的糧食來源。
即使有活幹時,農耕也並不是多姿多彩的生活方式,更何況無事可幹加上方圓十里内空無一人,農夫只得回到小屋中休息。
農夫的房屋不大,但他的酒藏幾乎佔領大廳的每一角。酒桶或放在窗台之下,或充作椅子,能放酒桶的地方全放上一個酒桶。這是農夫一直以來的夢想。
他走進用於睡眠的房間中,靠近左牆壁的位置簡單地放了一張鋪有床單的木板床,而枕頭旁放了一本「草藥大全」。
農夫隨意地翻着草藥大全,作為一名農夫,他所認識的植物並不止甘菊、驢蹄草之類的常見草藥。他所接觸的往往是更致命的,好似箭毒木、狭葉老鴉草之類的毒草------箭毒木有些用作某些極為惡毒的施法材料,狭葉老鴉草則是其中一種變形術的反制材料。
即使他已經從那些腥風血雨中------外人也許稱之為冒.l險的行徑------脱身,但重温技藝的學習總是有其作用的。事實上,相比起令自己不去遺忘技藝,翻查草藥大全本身更像是一種習慣。「草藥大全」的內容早已被農夫背誦得滾瓜爛熟,甚至乎已經因經常翻頁産生的破壞而弄壞了好幾本。
到了「草藥大全」大約四分之一篇章時,他停下了翻閲,再次望向了天空。雲朵堆積了已經幾乎五日,但依然滴雨不落,再如此下去種子必定不能發芽。
農夫彎腰到床底,打開木箱,找出一根鍍銀的杖來,他把玩著鍍銀杖,露出了幾分懷念的神色,並正在猶疑是否對雲層施加一些刺激,向大地降下一些雨水。
他空揮了鍍銀杖幾下,鍍銀杖的前端比尖銳的後端更重,更適合把人的骨骼打碎,這也是他常做的。
鍍銀杖於某些程度上不止是武器,更是農夫的第三隻手、榮譽和意志。
但即使雨水降下,即使沒有積雪和野豬,依然難以有作物豐收,由於位處乾燥、荒蕪的高山,土地並不豐沃,並不適合裁種作物,他只是為了避開人煙而選擇這片土地。
他開始有些後悔,一個農夫通常而言不應避開人煙,豐沃的土地會聚集種植者,正如它會令作物多產一樣。 他嘆了一口氣,他是個合格的殺手,但並非合格的農夫。
農夫收起鍍銀杖,再凝望下去,他就會希望以自己所習慣的方式維生------搶劫、殺戮、魔法、傭兵。
「他亞當的,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會再用魔法,絕不。」
他用力折着鍍銀杖,試圖破壞鍍銀杖。但農夫本應能輕易折斷鍍銀杖的雙手沒有成功,並不是因為力量不足,而是他對自己以前的生命尚未能割捨。
那名騎士能親手破壞自己的劍呢?
他放棄了折斷鍍銀杖的意圖,並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木箱中,並重新塞回到床底。農夫無奈地扯扯嘴角,除非他快要餓死,否則他真的不希望再使用那怕最微小的魔法。
而用長弓和陷阱狩獵於他而言是另一個不錯的選擇,雖然他準頭不好,但一天下來總有可能獵下一隻獵物,也許兩天,也許要三天,但總能殺死一隻。
況且,狩獵的重點並不是準頭,只有長弓手才需要準確。在狩獵中最重要的是耐心,就像是狼、老虎一樣,雖然一者是長途追獵,另一者是在森林中伏擊,但兩者本質是同樣的。
他考慮再過三天,等糧食只剩下兩天份量時才去狩獵,根據他以前的經驗,常見的獵物------鹿、狐狸、免子曬成肉乾夠吃幾天,即使到森林的路程不近也足夠吃三天。
田地到森林的路程得走整整一天,路程是崎嶇的山路,那怕使用開山刀和行山杖也沒有太大的改善。相比起種田,狩獵所需的時間更長,收益更少,所以他才懶得去狩獵。
在思考了剩下的時光後,農夫準備早早地入眠。他不用再去學習魔法,也不太需要經常去維護武器,他一直渴望平穩的生活,能脱離那些「冒險」本應是一件好事。
但為甚麼有些無聊呢?他想。是不是我太過於遠離人煙呢?
農夫爬上床上,蓋着那張用羊毛織成的薄被子。薄被子是他向一個旅匠買的,結實而又耐用,在薄被子的包裹下,他很快地進入了無夢的黑暗中。
他並不常作夢,於一個原魔法師而言,這是罕有的。這意味他難以從夢中得到預言。事實上,他從來沒有在夢中得到預言,作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和農夫的希望不符,第二天早上,密雲愈加地深灰,空氣變得悶熱,天地之間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烤爐一樣。但雨水依然沒有一分下落的跡象,這令他有些焦急。按照他的判斷,這有可能是某些法師在施法,又或者精魂的狂亂。
但除非天上有雷劈下,他是絕不會再動用一分的魔法了。魔法並不是童話中小妖精那心想事成的技藝,而是需要大量硬記、聯想才能習得的技藝,現實和夢境的寂璧並不是動動手指、念念一些「嗚碼哈里 波拉」之類不知所謂的咒語就能破壞的。
他握緊拳頭,又慢慢地放開。曾經有一段時間,魔法經常寄宿在他身上,於他而言,那幾乎就是酷刑。 那怕魔法帶來的力量異常地強大,但是每逢金色的月亮升起,痛苦會穿透他的骨頭和脈絡,令他哀嚎不停。
農夫放下鋤頭,這片荒地並不適合家畜居住,無論是牛或者驢子都無法在這裏生存。 他辛苦開鑿的河渠給農作物和自己使用已經是極限, 農作物也只足夠供給自己食用。
開墾荒地並不容易,那些雜草生命力好像農夫一樣頑強,他一人開採二百肘尺左右的土地已經是極限, 那幾乎可以說是他一整年的口糧所需的土地。 農夫巨大的身軀給予他不停勞作的力量, 卻也令他不得不吃得更多。
農夫如同獅子一樣巡視自己的農地,即使他已經開鑿了河渠,但是他並沒有足夠的水灌溉所有的農作物,本來經過他考察,地下水源也好,河渠也好,都應該足夠使用。他嘆了一口氣,如果不是因為這一張面孔,農夫應該可以再更接近人煙,獲得更多資源的土地。

那是一個彷彿是月母不再帶著兒女在夜幕之中嬉戲、 夜幕被層層暗霧深鎖的煩躁夜晚。 本應是天降甘霖的夏天,卻沒有降下一滴雨水,而水被囚禁在天與地之間。
本是如此愁人的一天,又雪上加霜地加上了幾個不知好歹的煩人旅伴, 即使他們不說哪怕任何一句話,但是在這種悶熱流汗的日子裏擠在一起也是令人作嘔。何況那些傢伙操著極度難聽的東方口音,就像是一群食草的羊在模仿人說話一樣。
沒有辦法,阿芙娜心想,如果自己租用馬車前去就太明顯了。她摸摸自己隱藏在兜帽之下的下巴,那副美貌如果曝露在眾人眼前,必定會被調笑、玩弄。
雖然沒有人會去敢於調戲一個亞當教女修士,那基本上是代表不能上天堂,買再多贖罪券也沒有方法彌補對淑女的侮辱。這也是她穿上這一身平時也悶熱得很、密不透風的衣衫的理由。
值得慶幸的是,由於這一層棕色的厚衣服,她並不會接觸到同坐人那因為汗液而變得又濕又黏的皮膚。那並不是一種令人欣喜的觸感,反而令人心生厭惡,至少阿芙娜對此心生厭惡。
她仔細地望向了四周的眾人,沒有小孩、也沒有老人,相當合理,他們無法承擔遠行的操勞。比較特別的是只有一個嬰兒被一個壯碩的女人所抱著,那個女人低垂著的臉滿是經過日曬雨淋而存在的雀斑,平平無奇的臉上因為逗弄著小孩而皺了起來。
阿芙娜望了一眼,轉即仰頭望向夜空。
她並不討厭嬰兒,忽略需要太過於頻繁的照顧及那令人忍不住把他們拍到牆上的叫聲, 他們幾乎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之一, 就像是亞當派到凡間的天使一樣。
她搖搖頭,作為被驅逐者,她心中有時實在太過於柔軟。 也許這就是副作用,這就是能夠承受陽光的副作用。那並不是什麼難以忍受的環境,比起那殘酷的火神之子把一切水分趕走,絕大部分生命都難以存留的絕境,這個狹窄的馬車簡直是天堂。
阿芙娜閉上眼睛,她決定休息一下。 除非是那些亡命之徒,否則沒有人會動亞當教女修士一根毫毛。況且,她相信自己足夠警醒。
但在入睡之前,她還是習慣性地使用了隱藏的魔法。她暗暗地撕下了幾塊破布,並刻下了密符。她没有念出聲音來,那沒有必要,隱藏的魔法從不需要念咒,它所需要的不是釋放力量,而是收斂施法者的存在。
她閉上了雙眼




農夫潛伏在了森林之中,麻布衣衫和身體塗滿了草汁來掩蓋自己身上的體味,彷彿和草地化作了一體。他他帶着一把紅豆杉弓,那是一種用於弓的上好木材,擁有很強的軔性。
他決定不再等待,去一天路程外的森林狩獵。那有些疲累,但無阻農夫的耐力和集中力。農夫躲在一棵矮小的灌木中,有一群鹿正在水位變低的河邊飲水, 其中一隻鹿正在視察是否有捕食者前來。
他等待著那隻鹿完全望向另一個方向,鹿、馬之類的動物視野很廣,他曾因不知道而打草驚蛇。
那並不是短時間內能等到的時刻,很少草食動物會完全把頭轉向至另一側,牠們很擅長警戒,不如此的話牠們則會死亡。
但農夫有的是耐心,他甚至能等候夜晚到來才再射出那致命的一箭來。他的耳像伊-萊一樣,能聽見最微小的腳步聲。
這次他很幸運,並沒有等待太久。遠處灌木不知為何傳來了一些動靜,也許是風,也許是松鼠,但無論如何,那隻哨鹿的頭轉向了相反方向。
他迅速地放開了搭在箭上的手指,一道迅風正中哨鹿的腹部,其上塗上了足以致命的烏頭毒。農夫的箭術不好,能命中鹿,但並不容易命中五十尺外鹿的要害。
在鹿群尚未反應之前,他從插在地上的箭中抽一根,再射向其中一隻正在喝水的鹿。受過訓練的長弓手能在十秒内瞄準並射中一個目標,而農夫則未算是一個良好的長弓手,依然只命中了腹部。
他咒罵著自己那差勁的弓術,錯失了得到更多糧食的機會。雖然一隻鹿也足夠他吃三、四天了,但那並不足夠。
------如果用魔法的話,就能夠一網打盡了吧
魔法已經是他精神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彷彿是他的一部分。若是農作的時候尚好,他不擅長和自然溝通,也不常用和自然有關的魔法,自然不會聯想到魔法。
農夫望向了插在地下的箭和箭袋,箭袋底部浸有烏頭毒,而插在地下的箭則是他隨便拾來一些樹枝削製而成,簡陋卻堪用。
烏頭毒雖然塗在了木箭、鐵箭上效果一樣,但由於鐵箭比木箭更堅硬,烏頭毒只塗在了鐵箭頭上,以防浪費。
只獵得了一隻鹿,他自然沒有想著回去。那只夠吃一日而己,剛回去就又要狩獵,那太多餘了。他決定再獵得兩三隻鹿才回去,一天的路程很漫長。

農夫拾起樹枝,用隨身的小刀把它削成箭矢,並拉弓朝向天空。他試圖把天上的飛鳥射下來,那些飛禽的肉很少,但美味得很。
而把飛禽射下天空的弓術,農夫還是具備的。牠們不似鹿那般機警,又不似羚羊那般感官敏鋭------或者是有的,但牠們從不往地下望去。
天空上有一群雁飛過,牠們的顔色和如同天空本身的灰雲一樣,以至於農夫幾乎看漏了雁群的經過。但他沒有看漏,並把其中一隻雁射了下來。
木箭幾乎插過了那隻雁,沾滿雁血的木箭穿透過了雁的身體,把牠從天空打落下來。雁尚有餘力扇動兩三下翅膀,牠從天空急速墮落、滑翔到不遠處的草地上,被農夫所拾到。
「好,一頓飯。」
農夫提起精神,雁比起鳥鴉好吃多了,而且成功獵得了獵物也給他帶來了自信。他決定再多打幾隻獵物,直到足夠一卦食用。
(在故事中沒有星期,只有卦,十日為一卦。卦一至卦五,接著是迷日、喜日、欲日、怨日和大晦日。一月有三卦,一年有十月加上因調節周轉誤差而出現的怪月,由六至七卦組成。)
------用一下魔法也沒有關係吧?
農夫突然產生了這個念頭,反應過來時臉上已露出苦笑。除了在少年時作為乞丐的時候,他尚未棄捨過魔法,如此強大的力量,沒有人會去放手的。
而現在他累了,不得再用魔法了。
農夫摸摸左臉上的燒傷,搖搖頭把念頭打消。
------都已經隱居一年了,還是不能不去使用魔法麼?
他嘆了一口氣,撥開面前的枝葉,意興闌珊地走上歸途。農夫對自己失望得很,不僅僅只是因為弓術,更是他又動了使用魔法的念頭。
魔法是種很容易令人上癮的技藝,那名為伊格那布雷斯的火法師是活生生的例子。每一名魔法師都明白火神絕非神話,而是真有其人。單純只是火焰上的層面,沒有任何人能比他更有威力、更敏捷、更精妙。
至少農夫的記憶中不知曉有任何一個法師-------那怕是安鉑爾這位院長-------有方法能弄出太陽墜落似的恐怖熱力,又或者能直接把火焰纏繞到自己身上而不被燃燒。
在歸途上,農夫把自己尚使用魔法的時候和伊格那布雷斯作比較,無論再如何地幸運又或者出其不意,都不可能殺死他。
凡者們的認知是部分正確的,伊格那布雷斯不是神,他只是一個把火焰技藝提升到能被稱為火神的法師。而即使和同為法師者相比,伊格那布雷斯也是金字塔最頂鋒的怪物,是被稱為理論之外的等級。

阿芙娜嘆了一口氣,馬車的顛簸令她很不舒服,和故鄉的步蜥相比雖然快得多,但也不穩得多。
在她看來,東方的土地更加濕潤,更加有生命力。除了在霍索斯之外,她第一次看見如此茂盛的樹蔭。
也有可能是此處位處偏僻,沒有甚麼人去砍伐樹木。但她倒是很喜歡這種陰涼的感覺,布倫維爾沙漠可沒有如此茂盛的樹蔭。
那兒的空氣乾燥、總是充滿著沙子。想到此處,阿芙娜咬牙切齒。若不是那些被稱為伊-萊的自大狂,她的種族絕不會被趕到沙漠中。
阿芙娜拉起亞當教女修士特有的長袍子,天氣太濕潤、悶熱了,以至於她的袍子沾滿了汗水。她一邊咒罵悶熱的天氣, 變 一邊露出了袍子底下的衣服。
她的膚色相當特別, 不是米莫蘭人那種因寒風吹拂而略帶紅潤的白色,也不是羅弗西人的那沾滿塵土的棕色,而是深黑色,彷彿是集合了世上所有黑暗的黑色。
她是個銳爾, 又或者可以說是伊-萊耿,意思是伊-萊的僕役。但除了伊-萊自己和一些白痴之外,無人會去如此惹怒銳爾, 那就好比是把全部種族的粗言穢語用於辱罵他們。
「勞倫斯麼?」
她把樹葉放在耳朵上,沿著森林的痕跡走著,更準確地來說是某種自然的脈動,她雖是擅長幻象的銀鏡,但是督伊德的技藝也略懂一二。
那亦只是略懂一二,她生在沙漠,長在沙漠,將來也恐怕會死在沙漠。因此阿芙娜對於森林的了解不多,只限於它是由樹木所組成的生境。事實上,如果一個人在森林中生活得夠長久,並完全融入到森林中,阿芙娜沒有可能會找到他。
可惜那個人並非森林長住的居者,因某種原因他甚至令森林有些避之則吉。那怕只是存在,就已經發出尖銳的聲音。也許是狩獵行為本身,也許是他焚燒了森林。
如果尖銳的聲音本身,那怕只是一個過度狩獵的獵人也有可能發出,但那聲音不同,混合了彷彿是悲鳴的微小聲響。那是專精於狂暴元素的法師踏入森林才存在的特有聲響,阿芙娜再愚蠢也不可能把法師的脈動和凡人所混淆。
尤其是他所尋求的某人,那種脈動是獨一無二的。若不得不去形容那奇特的脈動,那感受起來就好比是纏繞上雷電的刀刃被磨著一樣。
那脈動並不好受, 但是卻相當可靠。勞倫斯很危險,但並非不穩定,他本質上還算是個講理的傢伙,以阿芙娜眼中看來,他是個、罕有地有理智的元素法師。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的反應極為容易過激,怒火一燃起就一發不可收拾。但是相比起伊格那布雷斯,他就是一個講道理的好人,凡人把伊格那布雷斯稱為火神,但他實際上更像是一個炎魔。
根據自然的脈動,很快地,阿芙娜將會接觸到勞倫斯。她在腦海中重新默誦了和勞倫斯相處的有關事項,如果不仔細注意的話, 則有可能受到攻擊。
「別亂動, 舉起手顯示自己沒有攜帶武器,不能施法... 他是什麼野獸嗎?」
阿芙娜苦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為有些只有他能完成的事,她才不會來到這片該死的荒山野嶺。
她繼續去搜尋那人的脈動,不知為何,他的脈動比以前「鈍」了,就像是變成了鈍器一樣,就像是生銹了的刀刃一樣。
脈動本身反映了法師的能力,脈動愈強大的就愈明顯。阿芙娜所知道最強大的脈動是安鉑爾,走在森林中時,他的脈動就像是大地深處的震動,温厚而又強大。
而勞倫斯的脈動不知怎地變淺了,魔法是知識和直覺的混合,鮮少會因外在條件失落。但即使失落了,他也依然比她強得多。
阿芙娜真的很好奇,為甚麼勞倫斯的魔法會失落,為甚麼那人會隱居在這片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那匹用劍作爪牙的野獸渴求爪牙互擊、生死相鬥,本應不會在人跡罕至之地。
她發現脈動變得時斷時續,阿芙娜清楚那是督伊德魔法常見的,多半是因為勞倫斯離開了森林,也有可能是他隱藏了自身。
隱藏了自身的可能性不大,從脈動中她感受到勞倫斯並不受森林所喜,他應該難以在森林中隱藏自身。也就是說,勞倫斯已經離開了這片森林。
「他月神的,那個混蛋死那去了?」
阿芙娜咒罵著,她對自然的掌握能力並不高,如果在城市和沙漠,她倒是相當善於追蹤。但她好不容易才知道他的行蹤,難不成就要功虧一簣嗎?
不,她憤怒地想。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反追蹤者,無論是身材還是外表都不適合成為間諜。 勞倫斯是個野獸一樣的劍士, 僅僅是這樣而己。
阿芙娜閉上眼睛,她決定再深入森林一些。
一道突如其來、強烈但卻溫柔的衝擊在腦海炸響,把她撞回到現實世界,她不是督伊德,沒有哪些人的血,也不是在森林長大的。
她拍拍有些暈眩的腦袋,只是遊戈在森林的淺層還好一些,就算是沙漠之女也不會受到排斥,但遊戈到深層則必定會被排擠而出。
「走是不可能的,他那手劍術沒有法師能比,比他劍術好的沒有他反應快。」
阿芙娜在森林中自言自語, 受到森林的反噬,她一段時間內不能再聽到脈動了
「但是我也沒有辦法了,森林的痕跡不少,但我要正確的,誰他媽知道那個方向是對的啊!」
即使森林這麼多痕跡,但是她沒有方法選擇到一個正確的。 腳印、被破壞的樹枝、 灌木叢, 雖然都是痕跡,卻也不一定是他的。
一陣怒火燒過她的心,把隨身攜帶用於施法的匕首插入一旁的樹幹,沾上汁液,再插在地上。阿芙娜不再溫文了,那怕賭上自己作為搜尋者的驕傲,她也要找到那個男人。她咬緊了牙關, 一陣陣震動從匕首上傳來,匕首上傳來的震動幾乎令她握不緊刀柄。她那全白、不存在瞳孔的雙眼看見了猩紅色、 沾滿血跡的腳印, 腳印在土黃色的草地顯得格外鮮明,那是在森林中殺生者的印記。
腳印只持續了一剎那,就消失了。那剎那彷彿是永恆,也令阿芙娜的雙眼痛得幾乎想要把它挖下來,單單只就結果而論,這次施法是成功的,她得到了勞倫斯的下落。
「啊,去你媽的!我的眼睛啊!」
但阿芙娜不得不休息片刻,冒犯森林是有其代價的,雙眼未盲也算她幸運。就像是那些童謠唱的:「伐木工進了森林歸不來,森林吃了伐木工還不去。」
她一邊咒罵著,右手揉著眼睛,並用左手從地上拾起一根樹枝幫助自己行走。

農夫知道,不,覺得有人在追蹤自己。
那種感覺就像是似有若無的視線,他清楚得很。
因為他也經常這樣做, 並殺死那些人。
處理掉麼,他想。農夫的手指在空氣中微微顫抖,彷彿想寫下一些東西,不知是否錯覺,雷光正在他的手上躍動。
但隨即他就收起自己的手指, 無論魔法也好, 劍術也好, 他都已經開始厭倦了, 對現在的他那什麼價值都沒有。
現在他唯一最真切的願望就是下雨, 下個他媽的傾盆大雨,好讓自己可以種植農作物。 相比之下,追蹤者就是隻小貓。
對於有形之物,無論是軍隊還是巨熊他都不害怕。 但是讓天空下雨?他相信有些人可以做到, 但是他絕對不是其中之一。
他搖了搖頭, 放任那個追蹤者在自己後方繼續追蹤自己,農夫決定以逸待勞, 無論那人是敵是友他都佔據優勢。雖然他現在有弓和箭在手上, 但是他並不擅長使用。否則他就是獵人,而不是農夫了。
農夫放慢速度走著,並用力踩踏地上留下腳印,否則那個追蹤者未必能夠追上他的步伐。自從他發現大部分人都比他矮至少兩個頭開始,他就清楚自己的高大身材。
事實上他甚至有些感謝那個人,如果不是他追蹤自己,說不定農夫會無聊至死。 耕種的生活極其無聊, 翻土、施肥、播種、灑水, 基本上只要完成了一天要做的事, 他就沒有什麼事要做了。
而他本來打算在晚上以讀書消遣的打算完全失敗, 基本上農夫帶到山上的書本,他都已經看過了。 而住在深山的農夫沒有補充書本來源的方法, 旅行商人只會經過有村落的道路,絕不會經過深山。
無論追蹤者的目的實際上是什麼, 他都預期會有一場惡鬥。 在森林追蹤一個農夫的傢伙不是野獸就是把屍體改造成傀儡的死靈師。

說起那些死靈師,他不屑地微笑。雖然靈魂在軀體中的確方便驅使,也比起魔像更加靈活,但並不強大, 只有那些凡人才會被嚇到。
而農夫對自己的雙拳很有自信,彷彿是為了證明這一點,他把拳頭握緊,再慢慢放開。他的魔法可不似是死靈師般的間接作用,他更喜好展示力量,這才是他作為元素師的理由。
「哎呀,哎呀。希望你能快些過來吧。」
農夫不是一個和平主義者,他更擅長破壞及己身的一切------雖然和伊格那布雷斯不能比------以及酷刑, 除了行殺,他一無所長。一想到此處,農夫不由得變得咀喪起來。他除了一身技藝又有甚麼呢?除了殺人又會甚麼呢?
是的,他是個一無是處的混蛋。
但厭憎自已歸厭憎自已,人還是要殺的,不然他就會是被吃的弱者。他嘆了一口氣,他現在只是一個農夫而已,再殺人就永不復還了。
農夫試著讓自已不再心情那麼地低沉,同時努力想起一些黃色笑話來令自己發笑,但那效果並不顯着,正如普通的農民為求雨而所弄的無用儀式。
他試了一陣子後,放棄了轉移注意力的徒勞行動,繼續把腳壓到泥土中,留下了一個又一個深深的腳印。
如果那個追蹤者敢於去尋找農夫的腳印,那自然會是他在漫長日子中其中一件值得稱道的趣事。
一想像到追蹤者那雙驚恐的雙眼,農夫就不禁露出絲絲冷笑,殘留在他體内、屬於戰士的熱血依然在沸騰着。

阿芙娜快要發瘋了,雖然離開了森林令她的雙眼不再痛苦得想要挖掉,卻無改勞倫斯依然下落不明的事實。
無可否認,她是個靈敏的搜尋者,但是又如何呢?那個傢伙把所有霍索斯的紙本資料全部燒光了,就算想要搜尋任何有關勞倫斯的資料也無從下手。更要命的,是體力,她完全不習慣體力勞動,馬車的顛簸後沒有任何休息也是一大原因。
「月神啊!為甚麼我得在這個該死的山上爬啊!」
即使她的眼睛模糊,雙腳因山石而痛苦,出於作為搜尋者的傲氣,她依然在山上爬著。
阿芙娜已經記住勞倫斯的「血跡」,這是絶大部分搜尋者的基本技能,如果連情報也記不住,那還做甚麼搜尋者?
她的認知也許會產生些許的錯誤,但她敢肯定誤差不會超過三寸,用來追蹤一個人來說,絕對已經足夠了。
幸運的是------阿芙娜自認為是個幸運兒,如此深的腳印別説是搜尋者了,就連一個普通的探子都能找到。
她暗暗叫好,這樣就能輕易地找到勞倫斯,而她也能快一些回到霍索斯休息了。
而阿芙娜也有所擔心,因為勞倫斯比人更似野獸。去尋找、甚至辱罵他也沒有問題,只怕他因無聊而留下腳印玩弄阿芙娜。
若是真是如此,只怕尋得勞倫斯之時就是她的死期。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勞倫斯的獸性。他只以強弱分辯善惡,就如同一隻披著人皮的野獸一樣。
但這又如何呢?阿芙娜想,勞倫斯若真想要脱離她的追蹤,絕對不容易。而她也有能說服他的誘餌,一個他不可能拒絕的誘餌。
大魚已經自己撲到魚網中了,只要牠不要生猛得把魚網都掙破掉、把漁夫吃掉就可以了。
「死銳爾,又或者死沙蟲。勞倫斯啊勞倫斯,希望你能別一開始就襲擊過來吧。」
阿芙娜微微一笑,那雙全白的眼眸微微地咪了起來,她現在的情況正如銳爾們的俗語一樣:「死銳爾,又或者死沙蟲」,意思是危險和機會是對等的。
沙蟲是沙漠中最頂級的捕食者,但那些堅硬的甲殼用於武器和甲冑都是一流的。這令銳爾有時會去狩獵沙蟲以制作武器、甲冑,和伊-萊戰爭。
她那長耳朵微動了幾下,感受風中的異動,有些不對勁,不,不單單只是不對勁。那聽起來有些像魔像的行動,但卻更加靈巧。
是行屍,死靈師的慣用技倆。
阿芙娜伏在只有幾根乾草的荒地上,行屍雖然運動能力和常人無異,但它們的感覺能力極差。至少她肯定行屍會把一個伏在地上的銳爾當成是一塊石頭。行屍在幾十米之外走過,而阿芙娜則一動不動,希望
行屍不會注意到自己。
看來那隻行屍只是經過,她想,那很好。阿芙娜並非是害怕行屍,但她的確沒有手段傷害行屍。結構性破壞,那是元素師的絕活。她只是個搜尋者,對付人還好,但是那些不知痛苦、力大無窮的行屍?她無能為力。
阿芙娜對行屍於此地有些困惑,按理來說行屍很少出現在另一個魔法師的領地中,這種把靈魂囚禁屍體之中的物被為數不少的魔法師所痛恨、憎惡,而有些極端的甚至連囚禁動物靈魂的魔像也加以反對,她也算是反行屍派的一員。行屍出現唯一的可能是找別的魔法師麻煩,否則不會刻意出現在魔法師的領地中。
莫非除了我那方之外,還有魔法師找勞倫斯麼?阿芙娜有些意外,勞倫斯並不算是甚麼著名的法師,他更類似那些受契約的殺手。

的確,他是個有力者,卻尚未高強至無法取代。單以元素師而言,比勞倫斯強的有七個,人稱七使徒。但勞倫斯擁有非同小可的技倆,加上他身上的情報令阿芙娜不得不尋找他。
她嘆了一口氣,若不是他身上的情報沒有另一人知曉,她也不會主動去尋找那隻乖戾的野獸。鋭爾鮮少主動尋死,那是人做的事。

他對那個不知是誰的追蹤者有些失望,無論那人是誰,都可能是個傻蛋和白痴。
------難道是我的錯覺?不,二十年來都沒有失誤啊?
誠然,農夫清楚經驗沒有任何用處。一旦諸如前所未見的意外發生,那經驗只能起到恚礙的作用。
例如伊-萊在一百年前的火槍殺死數以千計的騎兵,就是明確的例子。所幸的是伊-萊不能見陽光和繁殖能力極其低下,否則無論是人也好,鋭爾也好,都必然死絕了。
他搖搖頭,既然沒有了趣味,那他也不得不加快腳步,回到自己的家中務農。農夫向前來的路上望了幾眼,依然希望有些強盗前來。
但自然,強盗不會出現在一片罕見人跡的荒山野嶺中。他們不是騎士小說中的平面人,也是需要吃飯的。
農夫帶著失望的情緒踏上歸家之路,他用了大半天時間走回家中,到看見那片農地時已幾乎是夜晚了。一路上,他依然在思考自己的直覺如何失效。
那直覺不僅僅只是簡單借由自我意識和詮釋所產生的幻覺,而是借助某些未知的原因跨過冥寂,得出和他現況有關的可能。
這自然也不是農夫所獨有的,絕大部分的魔法師都必定有些類似的能力。不,反而應該說是有這些能力,才能突破冥寂,成為魔法師。
他坐在酒桶上,打開另一個酒桶。農夫要測試一下直覺是否已變鈍,而半夢半醒就是最方便去突破冥寂,又不至於完全入眠。在魔法意義上,夢是冥寂之外的風景,往往預示著真實世界的未來。
農夫從桌上拿起一個大酒杯,杓起一半左右的酒水。並不是農夫酒量少,而是酒水本身非同凡響,乃是沉龍雫。
沉龍雫不是那些酒館中的劣質酒,其本質是鍊金術從普通酒中蒸餾而出的極純酒精。那些鍊金術師號稱即使是巨龍,飲了一整桶也會醉倒,因而得名。
而其酒力也不負沉龍之名,一杯就能把一個壯漢灌醉。即使是五肘尺高的農夫也無法承受過多的沉龍雫。

他尚記得有人曾言:若是您不飲酒,您就是最強悍的法師之一。的確,跨過冥寂的意志是必要的,但倘若没有了酒,他又如何面對痛苦的人生呢?
農夫知曉,於一名戰士而言,封劍是比死更痛苦的事。而在人生中失去了愛,於人而言也是痛苦之事。
雖然他尚是壯年,但冷漠和倦怠已彷彿是荊棘蔓延似的佔據了農夫的内心。
他的體內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可是已失去了使用的理由了。我不是那朵落在地上的炎陽,並不純粹、也不灼熱如他。農夫希望去運使那股深入骨髓、和心意緊密結合的力量,只是他已經力不從心。
農夫喟然長嘆,為甚麼他厭倦了?現在他就像是個在原地打轉的陀螺,空有力量,卻只是不停地追尋著自己的力量所留下的蹤跡。
不,不能再想起來了。
他緊咬銀牙,再次把酒杯在木桶中杓起了半杯酒。半杯不醉,就一杯。即使農夫酒量非同少可,但也不能抵過沉龍雫的酒力。
過了一陣子,酒力漸漸在心中化開,農夫死寂的心也不由得活泛了起來。沉龍雫彷彿是木偶的絲線一樣帶動了他的快樂,他心知那是虛假的快樂。但在世界上,誰不是追求著一閃即逝的快樂呢?
農夫蓋上了酒桶的蓋子,他知道再過不久,沉龍雫就會令他昏睡。沉龍雫酒力分二層,一是歡喜,二就是昏睡。
而這正是他所渴求的:在狂喜後長眠不起,永不再需面對無力之苦。

阿芙娜終於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搜尋者不是神棍,不能在夢中得出願景。而神棍雖然能夠無中生有,但得出的結論必定會含糊其詞。有些人說神棍並非是真正的魔法師,而有些則認為神棍只能得出含糊其詞的願景。
她則認為並非是神棍不願,而是他們說出清晰結論後會影響未來,並往往會產生較差的結果。她仔細地問過一個神棍,他們把這叫作「未來坍縮」,意思似乎是未來並非是固定的願景,而是隨著思考而產生變化的願景。
阿芙娜只覺得那個神棍說了和沒說一樣,思考會影響行動,而行動會帶來結果,這只是魔法的基本原則。
她寫下了一些咒字,撫摸那深刻的腳印。泥土的記憶湧入到她的腦海之中,一名整整五肘尺的巨人用大力踏到泥土之中,彷彿是刻意地讓人發現他的存在。
勞倫斯,她知曉。那副巨軀並不常見,更何況他半張臉的確是毀了,那不可能是巧合。阿芙娜有些興奮,又有些恐懼。
興奮是因為找到勞倫斯,而恐懼則是因為勞倫斯刻意讓她去追蹤。她可不信勞倫斯會無緣無故地留下腳印,泥地又不是雪地,不容易留下腳印。阿芙娜傾向腳印是勞倫斯誘人而來的陷阱,就像是猫戲老鼠似的虐殺掉她。
她嘆了一口氣,繼續深入到勞倫斯殘留下的印跡之中,有時印跡會殘留下一部分主人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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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06,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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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勞倫斯「枯竭」了, 雖然能使用力量, 但是他的心拒絕去使用力量。 他的兩種慾望在體內互相爭鬥著,一者如同芋蟲 似地捲縮在一角, 緊緊地纏在力量之上; 另一個則舒展自身, 希望使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作為一個魔法師,那幾乎是棄捨了自己的才能,甘於凡塵。 因為若沒有堅定的如同鋼鐵一樣的意志,冥寂就是一條鋪滿荊棘的不歸之路。
但是阿芙娜在他體內尚能看見一閃而過的火花, 他那一部分的慾望絕無放棄力量之理。
而作為曾幾何時的相識,阿芙娜知曉勞倫斯哪怕死亡也不會主動放棄力量。不,是他失去力量時就會死亡。生命的本質就是展示力量, 那怕生存也只是展示力量的副產物。
現在還有得挽回,光芒尚未於黑暗中消散。她想。 一個如此的強人絕不應該歸於平凡,正如月亮是銀製的完美球體,而不是由流火所編織而成的繁星。
阿芙娜加快了腳步,那頭狡猾而又凶蠻的野獸應該正在痛飲酒水, 而且必然是飲尋常人難以負荷的烈酒。 一個在貧民窟生活的孤兒, 除了這樣又有什麼從痛苦中逃逸的方法呢?
她當然不是為了從痛苦中把勞倫斯拯救出來而加快腳步,只是倘若勞倫斯失去了跨越冥寂的能力就等於白行一趟。而阿芙娜恨死了乘坐那種又擠又悶熱的馬車, 她不是督伊德,不能使喚那些棲息在懸崖的巨鷹。
「 雖然他不會如此快地失去魔法----至少也要一兩個月。 但是以防萬一, 加快腳步比較好。」
她在喃喃自語著, 這是搜尋者的習慣。 他們總是把接下來的目的掛在嘴邊,否則可能會因大量的情報沖垮了腦海而忘記目的。
阿芙娜推動著意志深入至勞倫斯殘留的印跡中,那是有所風險的,尤其那人的印跡滿溢了血,那代表殺人如麻者。
當再深入一些時,血的印跡不再單單只有血存在。勞倫斯的印跡在眼中泛著電光和血,血是勞倫斯所殺死的亡者留下的,而電光則是他的武器。相比起記憶中那宛如雷槍投至凡間的電光,現在僅僅只是數百金蛇在血泊中游走。
她的預想完全沒錯,本來她有一絲希望他尚未封法,畢竟尚未深入時的搜尋有可能出現誤差,那只是重現出最粗略、最近的足跡。而深入時的搜尋則能更深沉地知道魔法師的狀況,甚至身同感受。
「咳咳咳......」
阿芙娜咳出了一些血來,觀望比自己更深入的法師受傷並不奇怪,若是火神那類的跡近精魄的法師,在觀望的剎那被燃燒至灰燼也並不稀奇。她望向自己的手掌,開了幾朵小小的血花,豔腥得很。
「只是內出血麼,還好啦。」
她隨手把血花抹在了長袍上,無瞳之眼冒出根根血絲,似是死人的怒目瞪視。但比起殛傷内臟,内傷可是更好治療得多。
阿芙娜忍耐著苦痛,向前走著。此處的山頭無甚植物
,只有幾株乾草扎根在地上,空氣也不太濕潤,令她覺得更似是布倫維爾沙漠的乾燥空氣。
這很不錯,因為她已經有些思念故土了。她深深地吸入了乾燥的空氣,並緩緩地吐出。只可惜此處沒有砂石,若是有砂石就更似故土了。
「我絕不會再爬山了,絕不。」
阿芙娜走了幾乎兩日一夜,即使故土的乾燥空氣令她心情有些高揚,但她的體力依然並不強,加上沙漠上幾乎是沒有山,這令她不習慣在山上行走。
當阿芙娜望向前方那片一望無際的幼苗時,她異常地驚訝。即使是督伊德也不容易在荒地中硬生生種出一片農地來。更何況那不僅僅只是一片因缺乏水源而產生的荒地,阿芙娜觀察到這片荒地的泥土濕潤,而她所途經的森林也佐證了她的猜測。
這是一片死地。
無關於水源是否存在、土地是否肥沃,不是那些現世的條件因素。是更深入,更內在的因素,是冥寂以外的因素。無論是甚麼因由,土地無可能再孕育出生命,那些乾草也只是扎根在死地上掙扎,瀕死而己。
「嘖嘖,他還真是瘋狂。在死地中種植農作物?」
這也是她驚訝的原因,一個知曉魔法的人,在死地中種植農作物?要麼那人就是個痴愚,又或者是伊格那布雷斯似的狂人。
她放輕了腳步,宛如一隻靈巧的黑貓在夜間緩緩渡步,但隨即又像常人似的行走。她是要尋找勞倫斯,而非暗殺他。況且再靈巧,勞倫斯也能發現。
雖然太陽被沉厚的陰雲所掩蓋著,但銳爾的雙眼捕捉到了那幾分漏出的陽光。
現在日正當中。

農夫發現了有人入侵了他的農地,這很奇怪,他明明已感受不到追蹤者的存在。但依然有人入侵了。
首先他排除了偷竊的可能,一個獨居在荒地中的孤僻農人沒有甚麼好去偷的。更何況此地百里內杳無人跡,沒有盜賊會無聊得去搶劫群山中不知是否存在的一人。
------尋仇嗎?又或者是瘋子?
他咪起眼睛來,人影實在太過於遙遠,只看到模糊的影子。不,即使如此,即使在五十肘尺以外,那人所露出的一絲顏色也是漆黑如夜。
一個銳爾,他嘆了ㄧ口氣,起碼比一個伊-萊好得多。雖然殘酷了些,但至少能聽明白人話。他大步走向銳爾, 手上原本垂在地上的鋤頭平舉至肩,準備應對接下來可能存在的戰鬥。
五十肘尺、四十肘尺、三十肘尺......隨著距離的縮短,銳爾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那只有兩個可能,那銳爾是個傻蛋,又或者是劍術高手。 農夫傾向於後者, 存在先天智力缺陷的銳爾根本出不了嚴酷的布倫維爾沙漠。
這令他確認面前這個銳爾必然是那個潛藏在樹蔭之下的追蹤者。那很好,農的生活不再無聊得像是一張畫下農民生活的畫了。
他咧開嘴笑著,左臉那一大道傷痕也隨之而裂開。鋤頭舉至肩上,被農夫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握緊。 而他戰鬥的狀態不僅僅是這樣, 全身的關節彷彿脫臼似地無力軟垂, 甚至乎連下巴幾乎貼到泥土中,只有雙腳左右分開、穩穩地注在地上。
雖然看似是一副無力的姿態, 但是這樣爆發出的劍提升至恐怖的快速, 出劍角度也更加詭異。
常人出劍通常只包括整個人體的上半身,向下出劍發力不順,也並不容易回防。 這副姿態低得無可再低, 加上農夫的強韌腳力, 所爆發而出的劍速非同小可。
但是對面的銳爾舉起了雙手,並向他顯示出手掌以表示沒有任何暗器。 農夫只得站起身來, 把鋤頭放到肩上,他對於自己放棄抵抗的入侵者沒有興趣。
隨著農夫的腳步越來越近, 他發現自己似乎認識這個銳爾。 但是她不應該在這兒, 那人應該更加喜歡錢,不應該在這個荒山野嶺 才對。
「阿芙娜?阿芙娜.德蒙.納夏斯巴隆?」
他半確認地叫了一聲,阿芙娜這個名字在銳爾中就像是人類中的瑪莉一樣常見,但是後面那串中間名和姓氏可是大有來頭。
「 你沒有搞錯,是我。」
銳爾有氣無力地回應農夫,沒有眼瞳的雙眼盯向他的臉孔,帶有幾分恐怖的色彩。但銀鈴似的美妙聲線大大地減輕了那雙無瞳之目的恐怖感。
「你什麼來這裏了?」
農夫有些驚奇, 卻把鋤頭架在前面。 他依然警戒著阿芙娜,他和她本質上都是臭味相投的混蛋, 沒有任何分別。
「 輕鬆一些, 我又不是殺手。」
阿芙娜露出美麗的笑容, 倘若不是農夫知道她曾經用這副容貌 欺騙過一名貴族,並謀奪他的財產,可能真的會相信了她所說的。
「 把你懷裏的匕首拿出來, 別以為我看不見。」
農夫望向了阿芙娜的懷中, 每一個法師的施法工具都不一樣。他是鍍銀杖,而阿芙娜則是匕首。
「 果然瞞不過你, 不愧為珞舍的勞倫斯。」
她苦笑了一下,她還想留下一些底牌。 但是這個傢伙連面子也沒有留下一些給她,施法工具等同於法師的尊嚴, 雖然他自己也捨棄了,但是她依然在心理上有所排斥。
「 沒有辦法,誰叫我曾經是法師呢?」
他聳聳肩,曾經的警戒心依然殘留在他體內。 無論是甚至懷疑就算死亡也沒有辦法抹去他的不安。

「但法師也鮮少如此地警戒吧?」
阿芙娜凝望向勞倫斯,雖然他現在只甘於一百肘尺的土地,然而這個反應證明他的警戒心並沒有如同施法能力一樣退步。
「多一分小心,也許相安無事; 小一分小心,則是滅頂之災------你不是來敘舊的吧?有話快說。」
勞倫斯搖搖頭,對於這句話他深有感悟。
「記得那個莫拉伯人吧?」
阿芙娜把問題拋回給勞倫斯,他心中自有明曉。
「被我差點咬死的那個什麼第二十順位繼承人?」
勞倫斯皺眉苦思, 他依稀記得那個人是某個王國的第二十順位繼承人, 但是名字倒是忘記了。
「他在陸地上淹死了。」
阿芙娜沒頭沒腦地拋出一句話,若非同為法師, 勞倫斯根本聽不明白地在說什麼。
「我和他是敵非友, 與我何干?況且你一路追尋而來,也知曉 我的衰退了吧?」
勞倫斯哀傷地嘆了一口氣,即使他能爆出幾道電火花,然而往昔的恐怖雷電不可能再重現了。
「衰退只因你不再去用力量,更何況那並不是消亡,而是更似冬眠的蛇, 潛伏在你的體內而己。」
阿芙娜連忙鼓勵勞倫斯,魔法師的力量衰退不是因為肉體,更不是因為死亡,而往往是因為信念和意志的受挫。
魔法的本質就是身死也不悔的堅定信念
「我曾經看過魔法傷害了一個女人, 把她堅持的心扭曲,只為復活曾經的愛人。 魔法令一個男人心甘情願浴火焚身, 把自己的意志化為火焰的一部分。曾經,魔法令一個少年變得好勇鬥狠、傷害他人。這樣看來,魔法不是受咀咒的嗎?」
勞倫斯曾經也因為自己的技藝而深感自豪, 那是他生存所依靠的資本, 也只有魔法才能把他從那個該死的貧民區中帶出來。
「力量不分善惡,無論是在貧民窟也好,在布倫維爾沙漠也好, 本質上都是共通的。 誰又會責怪沙塵暴太過於強大而令自己的家園被摧毀呢?」
阿芙娜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色,她感受到勞倫斯的心漸漸地偏向於冥寂, 試圖用話語把他拉回到魔法師的世界。
「我依然沒有必要和能力幫助那個傢伙吧? 雖然他對我來說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蠢材, 我也不在乎他對我的意見, 但是如果我要救他可以說是百害而無一利。」
阿芙娜把他勉強拉回到冥寂之外, 但是勞倫斯依然沒有半點意圖幫助那個人。 勞倫斯曾經幾乎把他殺死, 他可不會蠢得以為還能夠化敵為友。
「如果我說能夠讓你找回熱情呢? 那種在你身體深處嗜血而又猩紅的熱情, 那種令你成為魔法師的激情?」
正當勞倫斯漸漸退後, 打算重回自己那無聊而平凡的農田生活時, 阿芙娜使出自己運釀已久的殺手鐧試圖打動面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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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7,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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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認真的嗎?」
果不其然,農夫停下了腳步。並不是只是因為阿芙娜的話語,更是因為她的大言不慚。
「我不會說謊的,倘若此行你依然沒有魔法,你大可以用手上的劍殺死我------除去元素師外,大部分魔法師於你而言只是垃圾吧?」
阿芙娜嘆了一口氣,她只是個搜尋者,就算掌握了匿蹤除形之法也難以和面前的男人對敵。勞倫斯有她所不能企及的力量,乃至和魔法的聯系也是她望塵莫及的。
勞倫斯用那雙無情又堅若鋼鐵的眼眸狠狠地盯著阿芙娜,鋭爾沒有退縮,但農夫也雄心不再了。
「德蒙,你走吧。」
農夫把視線轉向一旁,他已經很累了,即使力量再誘人也是一樣,即使肉體依然強壯,但他的心已然衰老得似個飽歷風霜的老人。
「如果你改心意了,就到霍索斯來找我吧,老地方。」
阿芙娜也沒有再多費口舌,勞倫斯的心尚未飛揚起來,無論是甚麼話也只能形成反效果,真理也只是像刀刃一樣在切割他的心而己。
現在他的心就像是一塊落到無底深潭的鉛塊一樣,無邊無際而又無形的冰冷痛苦令他失去希望,任何希望救助的援手也無能為力。
「走吧,德蒙。我很累了,別再找我了。」
勞倫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揮揮手讓阿芙娜離去。
「我送你一句銳爾的老話吧:你不找沙暴,沙暴也會摧毀你的家園,你的一切。」
阿芙娜最後忍不住,還是留下了一句話。她不希望勞倫斯變得如此沉淪、如此膽小。
勞倫斯默然,他無從反駁女銳爾的話。就連他內心深處的那名惡棍也認為自己是個懦夫,痛罵他不堅的心志。他閉上了眼睛,把鋤頭垂在了地上,繼續在死地之上等待那彷彿永不落地的大雨。
接下來的生活就像是一幅畫, 雲層依然在厚厚地積聚著,天地之間的水氣依然不能逃逸、變得悶熱。 他所栽種的農作物除了那些耐旱的品種,十有八九都已經枯萎。
精魂的狂亂雖然極其猛烈,但是強烈的感情並不能持久,最長也頂多只能維持一卦。那就只剩下了一個可能性。
那是魔法師所為,而且是最頂尖的元素師。
他猶疑了一下,有何人會去和一個失敗者比鬥呢?然而隨即,勞倫斯體內的火花宛如沾上了油似的,化作了燎原大火。
他的臉上也掛起一副野獸似的神色,凶悍又帶著掠食者的魅力,如在幽林徐徐漫步的老虎,又若久潛河流的大鱷。
天空中的雲層隆隆作響,對勞倫斯發出怒吼。雷霆後發而先至,劈在了他的身上,若是常人,早已化作一糊焦肉。但他是魔法師,能突破冥寂的強大者,雷神的投矛於元素師僅是微乎於微的麻痺,甚至能借助天上之雷而更加地強大。
勞倫斯的獰笑沒有任何變化,雷電在他的巨軀上流轉跳動,並偶爾鑽入體內、令肉體能夠追上心意的速度。他狠狠踏在了地上,呼嘯的風拂過巨軀,彷彿是在天上展翼而飛。當然,他不是在天空中飛行,只是依靠強大的身體跳至天空而已。但也和飛行相差不大了。
勞倫斯尚記得自己年少輕狂時,亦常常如此「飛行」,然而自從一次幾乎被督伊德操縱的巨鷹所殺死後,他就甚少跳至天空,模仿飛行的感覺了。
衝勢沒有停止,他直至撞破雲層、渾身沾滿了濕潤的水氣也沒有停下來,直至在堪藍的天空中才止住衝勢。
只見在厚重雲層之上的天空湛藍一片,僅僅是有幾縷雲絮緩緩地飄過,刺目的太陽在天空的西方掛著。這就是魔法師的眼界,魔法師的世界。
而他沒有太過於享受這片美景,已經看過百次千次了,再美麗的風景也不能悸動人心。勞倫斯環顧四周,沒有另一個人影在同一片天空中。
「移雲術?應該是了,那麼媒介呢?」
他疑惑地自問自答,移雲術的媒介很多,也許是一把劍,也許是一根杖。但總而言之,媒介一定存在,否則不可能令魔法留在一片天空之中。
勞倫斯左右張望,沒有劍也沒有杖,天空連一絲魔法的痕跡也不存在,就像是一片正常的天上天。
「嘖!」
火花的重燃只是一時的,並不持久。
他開始墮下雲層,畢竟他的背上沒有長翅膀,無法借扇動而飛行。元素師是元素師,不是督伊德,沒有任何方法在天上飛------伊格那布雷斯是例外,比起元素師,他更加接近精魄。
勞倫斯撞破了雲層,繼續墮落下去。
天和地之間,他就像是一具渴望登上天空,卻失足墮落而亡的屍體一樣。
在下一秒就會撞上地面,將會粉身碎骨之際,他身上纏繞着的雷電分作兩股,一股鑚入身體,另一股劈在地上,並產生一股斥力。
勞倫斯巧妙地用略為強硬的方法停止了自己墮落的衝勢,並包覆住他的身體防止他粉身碎骨。雖然這技巧並不是特别地復雜,但能夠如此熟練而又快速地運用的人少之又少。
他安然地落到地上,利用雷電的性質和魔法的技巧,
墮落沒有對他産生太大的傷害, 充其量只在背上撞出一大片瘀青。
「那麼,是甚麼一回事呢?」
勞倫斯輕輕碰著背上的一大片瘀青,來確認自己的身軀是否骨折或者內出血。無翅者想要在天空上飛行,就得付出一些不重不輕的代價。
至於伊格那布雷斯,他所付出的代價比任何人更大------他的心智、他的肉體、他的一切。而所換來的只是一場永無止息的大火。
魔法的第二個原則,就是等價交換。即使是心智、肉體、時間也能作燔祭,只要付出代價,魔法就會作出回應。然而,移雲術沒有殘留下任何媒介和痕跡,彷彿那片凝聚了整整一掛雲層是自然生成似的。
好一個高手,他想,也只有精通水魔法的傢伙才可以如此了。
勞倫斯的腦中閃過一連串外號,喚雨師、司洪、流水......但他和那人素有交情,那人也理應不會去害一個凡人了。而那也不可能是自然聚積而成的灰雲,在正常情況下,如此的厚雲早已化作傾盤大雨下到荒土之中。
他搖搖頭,踱步走入洗浴室,隨手拿起一條毛巾抹走身上的水,並換掉了衣服。只可惜德蒙沒有留下,否則可以用這些痕跡來知道那是誰做的。
「唉,要是我有搜尋師的能力就好了。」
他嘆了一口氣,元素師不擅長精細的追蹤,魔法師不是神,每個魔法師都有自己的擅長領域,也有近乎空白的領域。
但反過來說,魔法師在自己的擅長領域就幾乎等於神,就例如伊格那布雷斯,他的權能如同火神;阿芙娜雖然會回火,但也能追蹤到一個魔法火花即將消逝的元素師。
他拿起了濕透的衣服,嘗試感應其上的魔法火花,卻一無所得。然而即使能感應危險,也不代表能感應魔法。
那是一幅有些詭異的場景:一個高大的農夫拿著一件濕透的衣服,並閉上眼睛,彷彿在望著那件衣服。
「不行,果然農具是農具,刀子是刀子,不是那玩意不要做那件事。」
他張開了雙眼,剛才的結果就像是一般人閉上眼眸一樣,只能看見自己眼底深處的黑暗。不要說是魔法的痕跡,就連是一縷光痕也不存在。
「算了,我去找德蒙。」
他放棄了搜尋魔法的嘗試,並收拾起不多的行李,準備前去霍索斯。鍍銀杖、衣服、乾糧,本來還有一把量身打成的雙手大劍,但是他早已拿去賣了。
現在,勞倫斯總算了解到一句話了:你不索求魔法,魔法自己會來找你。除非他肯放棄一切魔法的痕跡,歸於冥寂之中,泯然眾人。
而他斷然是不肯的,那怕他自認為放棄了一切魔法。但在心中最隱祕的角落,他從來沒有放手過一次。
雖然她退去了,但阿芙娜沒有打算就此停手。只要魔法火花沒有完全消散,那魔法師就不會因冥寂而失落為凡人。反過來說,魔法火花一旦完全消散,再拾得的魔法火花也只是殘缺的贋品,只能使出原本十之一二的能力。
那種人,被魔法師不屑地譏作術使,又或者沉默行者。他們所殘留的能力單一而又固定,無法像真品似地隨意發動自己的能力。
而勞倫斯的魔法火花雖然像是燭火一樣搖曳,但絕未熄滅。魔法是燎原之火,只需要一縷就足以焚燒掉整片森林。
也僅是因為這原因,她才不遲萬里地跨越半個烏諾堤娜地,尋找勞倫斯。他是和她一樣,極少數地更重視現世的魔法師。
那不太常見,因為魔法師更加重視魔法的世界,反而把現世視為湖中倒映之月,而非實際上存在的事物。這也許是因為他們太年輕,也許是因為他們看不清真理。
一羣老古董,阿芙娜想。
也只有老古董才會把現世當作沒有價值的幻覺, 每一個搜尋者都清楚得很, 現世可以發掘到的情報有時候更加珍貴、 更加觸動人心。
況且魔法某種程度上是依靠現世而存在的,現世是一張有些粗糙的畫布,魔法就是其上的畫。只是魔法把世界定義了,並不代表 魔法比世界更加真實。
她知曉勞倫斯尚有一種縱橫天下的氣魄,只是那種氣魄深深地埋進了體內, 不會再輕易地顯露出來。
「若他知道雲層是魔法,他必定會到來。」
她微笑著喃喃自語,無瞳的蒼白眼眸也咪了起來。勞倫斯不是那種束手就縛的人,他是惡狼猛虎。
阿芙娜望向了天空, 厚厚的雲層就像是牢籠一樣在束縛著心靈。 她是一個銳爾,不是伊-萊,天性更加喜愛陽光, 那些惺惺作態的蒼白妖魔徒具美麗的姿態, 心底裏比一切更加怨毒。 所以她一直贊同一個說法:只有死伊-萊才是好伊-萊。
接下來的日子,她在等待勞倫斯追上自己的腳步。 他們在相見時並無特別事情發生, 就像是兩個老朋友在競逐一樣。
他們在曠野之中相遇, 勞倫斯所在的地區極為罕至,死地從來不會有人聚居, 即使是陷於冥寂的人也本能地知道那並非是人類所能居住的土地。
「就像我想的一樣,你來找我了。 但我並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麼。」
阿芙娜偽裝成什麼都不知道,微微皺起了眉頭, 眼睛有些不滿地咪了起來。
「 別裝瘋賣傻了,德蒙。我是元素師,而你是搜尋者。」
勞倫斯並沒有太過於憤怒, 若是他是魔法師的時候, 他說不定就因為不知從何而來的憤怒和求生本能把阿芙娜殺死了。
「難道說你是因為那一片雲層前來尋找我?」
阿芙娜努力控制自己臉部表情作出困惑的樣子, 相比起幾乎一片空白的勞倫斯,她至少對於即將會發生的情況有所認知。
「 那是當然,否則我可不想再和魔法扯上關係了。」
勞倫斯嘆了口氣,他並不純粹,也不僅僅是因為力量而去接觸魔法。不,甚至在剛開始時,他是個鍊金術士。
「魔法不是招之則來,呼之則去的。你比我更加清楚吧?」
女銳爾冷笑著,面前的醜漢變了,弱小、易於滿足,近乎術使。若是在不久前,他不會如此駑鈍。
「你是指?」
勞倫斯反問,他當然知道阿芙娜暗有所指,但只要不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他就尚可以繼續裝瘋賣傻。
「那個莫拉格人------忒修洛瑟死了,我之前有提及吧?」
阿芙娜漫不經心地說道,並望向自己的手指。
「是的,所以和我又有甚麼關係?」
勞倫斯和忒修洛瑟有著仇恨,以至於他一度殺死了忒修洛瑟。然而因借助了某個女士的技藝,忒修洛瑟的靈魂伴隨著金木犀的香味回到人世。
「可是,忒修洛瑟的靈魂完全消散了。連本應殘留下來的執念、記憶也不例外。」
阿芙娜盯著勞倫斯,那雙眼眸彷彿是一方湖畔,映照著勞倫斯的所作所為,試圖找到一絲一毫的可疑之處。
「可能他到了伽頓, 畢竟他可是衣羅素帝國的旁系血統繼承人。」
勞倫斯聳聳肩,近乎侮辱地敷衍了阿芙娜。 也許他是因為作為農夫的時間太過於長久, 才犯下如此錯誤。
「伽頓只是凡人的誑語, 是可憐蟲渴望救贖的自我安慰。他再 窩囊廢也是一個法師,不會如此懦弱。」
阿芙娜搖搖頭,忒修洛瑟也許在能力上有所不足,但他依然是一個魔法師,不會淪落到要那些童話故事中的英雄來拯救他。
「你還沒有回答我關於那如何破除久聚不散的雲。」
勞倫斯從來沒有忘記為什麼要尋找阿芙娜,他搶先打斷了張口欲言的阿芙娜, 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等你完全復甦的時候, 雲自然就會像是春天的雪一樣被破除。」
意外地,阿芙娜把方法本身直接給予勞倫斯, 雖然看似敷衍,但那是千真萬確的方法。
「有沒有證據, 倘若你沒有證據也不可能推論出來。」
勞倫斯沉吟了一陣子,他不相信阿芙娜,他更相信自己那狡猾、 有時清晰、有時混沌的腦袋。
「 魔法只有痕跡,沒有證據。 你是不是真的當凡人太久了?」
如果不是因為阿芙娜清楚看見魔法火花尚閃耀著,她真的會以為勞倫斯已化為凡人。
「 那麼, 你知道那是誰幹的嗎?」
勞倫斯咪起眼,疑惑的光芒在閃動著。阿芙娜清楚地看見他的手指往鍍銀杖的方向抽動了好幾下,一般而言這代表勞倫斯開始變得不耐煩了。
「我並不是特別清楚。 那人是一名高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很有可能是魔法師直接在自在景施法, 風險非常之大, 但是這是能抹煞痕跡的唯一方法。 你到底做了什麼?除非有極大仇恨,否則沒有人會這樣做。」
阿芙娜爆出一連串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來,倘若不是同是魔法師,根本聽不明白阿芙娜的話。
「自在景?不是在那邊施法會留下更多的痕跡麼?那些精魄可不是吃素的。」
雖然火花略有褪色,但勞倫斯是名貨真價實的魔法師,單單只是理解阿芙娜的話不成問題。
「嘿,他以一種十分微妙而又漫長的方法從自在景干涉到現世,那些痕跡如果不是我這種搜尋者------雖然有些自賣自誇-----是不可能找到的。」
阿芙娜自滿地笑著,她有自傲的資本,因為單以搜尋者的能力來計算,阿芙娜是她自己所見最為敏銳的搜尋者。
「所以,我現在如何是好?」
勞倫斯撫摸著左臉的傷痕,和有些柔弱的話語不同,面上的表情變得很是猙獰,雙眼也閃出懾人的精芒。
「記得月船麼?」
阿芙娜雙眼露出狐狸似的狡猾笑意,要說起魔法火花的重燃,月船是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月船,不是采銀才會用到的麼?」
勞倫斯皺起眉頭,他知道月船的存在,但沒有試過乘搭月船。
「不止啦,信我一次吧。反正你到了那兒後悔了反過來就可以回來。」
阿芙娜刻意地使用有些俏皮的語氣和勞倫斯對話,這種略帶可愛的語氣能令很多男人心軟,她希望能對勞倫斯生效。
「好吧,月船也不是特別危險的魔法。」
他聳聳肩,月船是一種極為簡單的魔法。那怕是凡人,只要時間和地點正確,就能成功施法。
他們相當地幸運,滿月周期差不多到了雖然因為雲層遮蔽了月亮而未能確定,但阿芙娜能借由雲層透出的微光推測月相。勞倫斯則負責砍伐樹木,並把燃燒後的木炭塗在木頭上,製造出一艘木船。
「這樣就足夠了嗎? 不是要加一些狼毒草之類的香料?」
到了黃昏的時候,月船的大部分準備功夫總算完成,但勞倫斯聽來的說法是月船得加上狼毒草才能夠成功到達月亮。
「那是伊-萊又或者人類,我可是銳爾,受銀所眷顧的種族。」
阿芙娜和勞倫斯把剛製成的船推到十里前的一個湖泊,她已經有點累了。
他們到船上,讓船飄到湖中心。飄動的船詭異地沒有一絲漣漪, 他們也沒有使用船漿, 那是因為一旦那怕有一絲漣漪擾亂了水中的月影,月船就需要延遲到下一次才能夠進行。
「搖。」
隨著阿芙娜的低語, 他們在湖中心開始搖動船隻。 冥寂正在漸漸地消散,自在景緩緩地浮現出來, 但是他們尚未到達月之上。
還有最後一個步驟。
船隻上下調轉了過來,阿芙娜和勞倫斯淹在了湖中, 很奇怪地,水變成了銀色。
他們知道到達了月亮,隨即掙扎回到水面。
一片爛漫瑰麗的銀海,其上點綴著點點星光,呈現在兩個魔法師的眼前。 雖然說是海,但這片銀海卻是死寂一片,沒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月亮,水銀集散之地。
一整片沒有核心、沒有表裏之分、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的流麗海洋。單單只憑血肉之驅必定無法在此處生存,只能受銀所吞噬、同化為一灘銀。
「有沒有那種發自心底的熱情?」
阿芙娜把上半身伸出船外,觀望著面前這一片美景。
「沒有熱情, 但的確相當美麗。」
勞倫斯面無表情地咪著眼睛,一種有些微妙的感情在他心中醞釀著
「抱歉呀,令你白走一趟了。 我還以為這會勾動你的感情,你大可以回去了, 陪禮我會盡快交給你。」
阿芙娜的聲音有些許低落,她以為會成功,因為沒有多少法師在看見月海的時候想像不到魔法的美麗,無論多少次也是一樣。
「我沒有說過我不幫助你,做得很好,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即使徒勞無功,但他著實想幫助面前的銳爾。 至少她有為他想過, 這就已經足夠了。
「你會助我一臂之力?」
阿芙娜有些遲疑地問,倘若他如此容易出手, 那就沒有必要到達死地中耕耘了。
「醜話說在前,用傭兵規則,並且別打算限制我。」
勞倫斯用手攪動近在咫尺的月華,在現世的月遙不可及,但在自在境的月卻甚至可以用手觸碰,這令他覺得有些諷刺。
「這是當然了,你又不是我的奴隸。」
阿芙娜的聲音宛若銀鈴, 這對她來說是意外之喜。畢竟勞倫斯是一個本領高強的劍士,沒有了魔法也比尋常人強得多, 更何況她並不擅長戰鬥。
「呃,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勞倫斯微微一僵,作為劍士,他忘記了一件事。不,反而應該說是做了一件最不應該做的事。
「甚麼?收衣服還是餵狗?」
阿芙娜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他現在只是一個農夫, 除了這些沒有什麼事好去做了。
「我把劍賣了, 因為沒有地方放了。」
他把劍賣了是真話, 但是理由只是胡亂堆砌而成的謊話。真正的理由是為了逃逸那如附骨之蛆的痛苦,逃離那渴望忘卻的記憶。
「我給你訂一把吧?反正他們調動了一大堆白銀作為經費去調查。」
阿芙娜自然知道他在胡亂搪塞,但也沒有深究。 接下來的行動很需要依靠他的力量去進行比較「強硬」的調查。
「沒有必要,我可以自己製造一把。」
他凝望著手上的水銀, 如果融入了這些水銀,所鍛造出來的劍會很不錯。當然,和斷指劍這種融入了厚重執念和魔法的劍相比是雲泥之别,但也不會差到像押雅的劍一樣。
「你現在能施法麼? 我是指精細操控的那種,不是指那種最粗淺的用法。」
阿芙娜望著水銀,她沒有精鍊又或者加工的方法, 而且她精鍊也沒有用,搜尋者和神棍一樣都不太擅於戰鬥。
「不能, 但是我是鍊金術士,令鋼鐵和水銀交媾還是姑且可以的。」
勞倫斯並不完全是一名魔法師, 事實上他原本是煉金術士,再慢慢轉變為魔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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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19-04-02, 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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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也忘了你是鍊金術士了。那叫啥?七重幻影的洛爾波尼?」
鍊金術士,半是魔法師,半是凡人的雜交者。他們能利用極為繁複的儀式點石成金,把巍峨的山化作泥水,但也僅限這樣了。雜交當然只是個比喻,魔法師和凡人的交媾只能生出變形者------一隻腳在現世,一隻腳在自在境的怪物。
「我們不如先回到現世再討論這個問題,滿月的時候往往會日嘯發生。」
勞倫斯望向有些遠的太陽,那個灼熱的火球表面正吞吸著看似微小的火花,有些回轉落到火海的表面,有些則逃逸而出,四處亂飛,在點綴繁星的夜幕中有些令人眼花繁亂。
但微小只是從遠望而得出的錯覺,實際上那些火花小則大如馬車,而大的則比他們所在的這輪皎月大上一圈。
「好吧,反正我們也不能再逗留太久了。」
雖然勞倫斯察覺不出,但月船其實被銀水所緩緩浸蝕着。阿芙娜把青銅匕首插在船上,匕首化作一道青影遊走在船底,以驅散銀水。
「飛舟不動,而銀月繁星皆動。」
阿芙娜閉上雙眸,雙手扶著船邊,只見圍繞著月球的繁星以一種彷彿是完全混亂而又隨機的軌跡飛行,細看之下似乎又包含著一切的真理。
那是絢麗的風景,但絕不能望上一眼。一旦忍受不住而望上一眼,那無論是如何的天才又或者狂人都逃不過盲目的命運。有人說那是時間把魔法師們帶回現世,也有人說是空間本身把魔法師「拉」回到到現世。
勞倫斯自然也閉上了雙眼,他不是凡人,自然知道甚麼可望,甚麼不可望。
「能張開眼睛了。」
當堅實的觸感傳來,阿芙娜叫勞倫斯張開眼睛,同時自己也張開了眼睛,並收回化作青影的匕首。
「用不用先回到你那片「死地」?我在這兒等算了,那根本不是讓鋭爾爬的。」
勞倫斯的領土------阿芙娜習慣如此稱呼其他魔法師的老巢,根本不需要任何魔法防御,單單只是那座崎嶇至極的山就足夠了。
「不用了,我都走到這兒了,而且也不需要收割作物。」
勞倫斯眺望著夜空,那美麗的羣星在落到現世就一顆都看不見了,令他感覺有些可惜。
「那麼就走了,想必你也不會有甚麼行李。」
阿芙娜不知從那兒掏出一卷地圖和一個指南針,尋找着霍索斯的方向。
「嘖嘖,你也是下血本了啊,竟然買了地圖。」
勞倫斯嘖嘖稱奇,以阿芙娜的貪財個性,竟然會買下一張七卦左右就會過期的地圖。在以往,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這也表明了一件事:她所得到的利益值得她去捨棄一部分的眼前利益。
「對,所以你也知道有多麻煩了吧?」
阿芙娜微微咬牙,她正試著辨別方向,但那並不容易。因為這張地圖沒有方向、沒有海洋,只有烏諾堤娜地東面的山和城鎮標示。
我要殺了那個賣地圖的混蛋,她想,不該貪便宜的。
「我來吧,德蒙。」
勞倫斯忍著笑意,把地圖從阿芙娜手中拿走。相比起居住在另一片土地的銳爾,他雖到來只有一年,卻也算是個熟路人了。
「得靠你了,我們得去淚痕海峽才能夠到達阿布克格地,其餘的碼頭都不可能到那兒。」
阿芙娜氣餒地說,她發現自己果然一輩子都不會喜歡山了,和故鄉的沙漠相比,這些山脈雖然巍峨壯觀,然而幾乎無法定位。
「淚痕海峽?那離這兒得有至少八百里開外,用腳基本上不可能在一年內到達。」
勞倫斯摸著下巴,雖然此地有兩個法師,可惜一個的魔法火花不穩定,另一個是搜尋者,兩個都他媽的不會飛。
「那怎麼辦?又要坐馬車了?」
阿芙娜抿著嘴,顯然有些不耐煩。
「不,用別的魔法。不能飛就轉移過去好了。」
勞倫斯想著,能夠長距離轉移的魔法不多,但阿芙娜有能力做到其中一個。
「月船有痕跡麼?」
他望向停泊在地上的月船,心中若有所思。那只是一個雛形,並非是實際的想法。
「你打算用某物把月船連結至淚痕海峽?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魔法是成真之法,但也有其極限。」
阿芙娜知道勞倫斯的想法,並加以否決。魔法不只是單單的空想,需要把自在境的一部分加以扭曲或者肯定才能用出。然而她還是把匕首遮在耳邊,聽著月船的脈動。
「可以麼?」
勞倫斯抱著些微的希望發問。
「完全不行,這艘月船陷入冥寂,擱淺了。」
阿芙娜輕搖螓首,月船傳來的是一種令人有些煩躁的嗡嗡聲,正是冥寂和凡人的特有聲音。
「把月船燒掉,也許可以借助遊霧過去。」
勞倫斯索性叫阿芙娜把月船燒掉,既然不能單靠月船過去,那就借助遊霧轉移到淚痕海峽。雖然說是遊霧並不太正確,現在的情況稱之為遊煙更貼切。
「好吧。」
話音剛落,阿芙娜的手彈出一點極微小的火星,火星一碰觸到月船的表面就化為猛烈大火,迅速地把月船燒成篝火。勞倫斯從旁拔出一根蒲公英來,把蒲公英的種子噴在篝火燃燒而出的滾滾濃煙中。而在勞倫斯把種子噴在濃煙中後,阿芙娜把匕首放在濃煙的上風處,並刺破手指,讓血液沿著刀鋒流入火中。
「遊霧帶人走,森林無人敢夜歸。」
阿芙娜露出精魄似的惡毒笑容,銳爾的無瞳之眸更令她平添了幾分詭異。隨著阿芙娜說出這句話來,原本雖然濃烈但並擴散得不大的煙氣在剎那間擴散至四方八面,宛若春季時的淡霧。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在看見帶有薫香味的煙氣包圍著他們兩人後,阿芙娜體力不支,坐到了地上。精魄似的惡毒笑容並非是演技,而是確實讓精魄進入阿芙娜的體內。
「好,你休息一下吧。」
勞倫斯拍了拍阿芙娜的肩,站在煙氣之中四周張望着。
「謝謝了。」
阿芙娜痛得滿頭大汗,遊霧可不是魔法師的技藝,若以魔法師之身施行遊霧,必然受到反噬。
遊霧無風自動,在他們身邊如同龍捲風似的打轉,不知道過了多久,遊霧散去,一片亂石散布在沙漠四周、其中一個似淚水般,上小下大的怪石高聳插雲,怪石下的沙漠有著一條條輻射狀的裂痕,混濁的水混雜著沙石大力地拍在岸上。
「淚痕海峽,果然地如其名,充滿著淚痕啊。」
阿芙娜不禁感嘆面前的荒蕪,那淚痕海峽的「淚痕」,原來不是殘留在嬌人容貌的傷心痕跡,而是蝕刻在大地上的裂紋。
「那遊霧也當真是難以控制,原本應該是到碼頭的」
淚痕和淚石本身雖然怪特,但只要並非凡人,不主動靠近就沒有危險。事實上凡人主動靠近也沒有任何致命、甚至連傷也沒有,只是會被悲傷把心所奪走。因此也有凡人聚居於此, 專門行偷渡生意。
「碼頭?那也算是碼頭?也就只是一個比較風平浪靜的角落而己。」
阿芙娜微微冷笑,淚痕海峽佈滿崎嶇怪石,海流暗湧,淺水區充滿暗礁,一般正常的船根本無法進入,所謂的碼頭本質上只是其中一個比較風平浪靜的角落。
「但是你有其他方法可以到達阿布克格地麼? 你再轉移一次,我想你也差不多要咳血了。」
勞倫斯望了阿芙娜一眼,她原本黝黑的面孔竟然有幾分褪色,變得有些蒼白。以法師之身,行遊霧之法,受到反噬實際上也是很合理的。 畢竟那實際上是精魄的方法,而並不是法師的方法。
「沒有,我和你都不會飛。」
阿芙娜嘆了一口氣,會飛和不會飛的法師有雲泥之別,她從來都不會飛,而勞倫斯則曾經會飛。
「嘿, 委屈一下你了。 我記得你好像相當不習慣大海?」
勞倫斯故作輕鬆地笑著, 等一下乘船,德蒙想必會吐得像瀑布一樣。 不只是一兩次, 而是每一次都是這樣。
「嗯,這裏能進入的船只有小木筏來著?」
阿芙娜有種極為不祥的預感,單單是那些大船,她都可以不舒服得快要死掉,木筏就更不用提了。
「等下你别吐在我衣服上就可以了, 下次我希望你給我飛過來算了。」
他一直都很討厭阿芙娜不會飛這個事實, 他不知道她作為一名收錢辦事的密探,到底為什麼不會飛。
「恐懼是難以克服的, 飛在天空我害怕掉下來, 在船上我怕被拋出海。」
阿芙娜試圖用一些精警的句子來掩飾自己因為恐懼而不敢飛行的事實, 但是她還是不敢飛行, 這是事實。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敢飛, 事實上我反而認為在地上更加地危險。你想一下,除了在特定的地形外,天空對地面是一覽無遺的。 更何況飛行能躲避的角度更多, 地面頂多是一個平面, 飛行則是一個球體。」
勞倫斯語重心長地教誨阿芙娜,
他想面前的銳爾學會飛行,飛行所帶來的優勢很大,以至於陸地上的人幾乎無法和飛行者抗衡。
「到了再試吧,你總不會要我在木筏上試吧?」
阿芙娜苦笑,她四處走動,正在傾聽比較寂靜的海面。
「現在是春季,那麼就可能在偏東方的地區。」
勞倫斯推測,淚痕海峽的暗湧總有一處平靜,按照季節而有所不同。
「你是指芳草季?」
布倫維爾沙漠並非是一年十月都無雨的殘酷絕境,只是因為旱焰於白天燒灼而變得乾旱。時而,雙眼燃燒旱焰的大象會被冰雪所化的騎士團所追逐,被旱焰所溶的冰是雪水,會在尚有生機之地下落整整四個月的雨水。
「你們那兒四季是顛倒、扭曲的吧?按照這樣,是火焚季才對。」
勞倫斯想了想,於其他地方綻放生機的季節,於布倫維爾沙漠反而是了無生機的季節。旱焰以春草作燃料, 焚燒得更加旺盛、更加熾烈,令銳爾們不得不暫住地下兩個月。
「哎呀,我還真不太習慣外界的四季。知道是知道的,但是我到的地方不是沒有正常的四季,就是根本沒有四季。」
阿芙娜抓抓自己被布緊緊包著的頭,雖然有些痕癢,然而她並不想把手伸入自己的頭髮。
「當初我在珞舍的時候也差不多, 你知道哪裏是什麼地方,四季混亂得像自在境。今天是春天,明天可能就是寒冬。」
勞倫斯聳聳肩,珞舍可算是冥寂最薄弱的地區了,魔鬼和天使同在,甚至能看見混有異種血脈的人存在。
「嗯,走吧。」
走了一陣子,阿芙娜望向面前一小片凸凹不平的山壁,勉強能攀緣而上。前提是那人是勞倫斯,墮落法師、最強的凡人。在他是魔法師之前,勞倫斯就是能和精魄角力、屠殺魔法師的凡人。
「我背你上去吧,德蒙。」
勞倫斯向阿芙娜露出寛闊的肩膀,他深知阿芙娜的體力不足,連自己的領土也爬得快累死。
「麻煩你了,斷喉。」
阿芙娜有些抱歉,那片山壁以人類的力量難以攀爬,她也絕無可能跨越山壁。她熟練地爬上勞倫斯背,雙手緊緊地箍在他的脖子上,雙腳亦箍在他的腰間,就像是一隻樹熊。
事實證明,勞倫斯並沒有因習得魔法而疏懶了肉體上的技藝,他背著阿芙娜空手攀爬山壁也只是舉手之勞,等到了壁頂時甚至連喘氣也沒有。
「......魔法師現在體力不足是一種潮流嗎?」
勞倫斯用手抹一抹額頭上的汗,背上的鋭爾比他之前背上的大劍輕多了。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不免會流下汗水。
「不是,只是因為魔法師們的時間不多了,冥寂漸漸地加深了,你難道以為你失去魔法單單只是因為心傷嗎?」
阿芙娜抿了抿嘴唇,魔法師雖然強,但是少;凡人雖然弱,卻數之不盡。而魔法火花自誕生起就以極為緩慢的速度衰退,魔法師們都知道神話是真的。雖然令人扼腕,但凡人正在潛移默化地改變世界,總有一天,冥寂會覆蓋著現界,令自在境無從浮現。
「別想嚇我,離冥寂完全封印魔法之時沒有這麼早,按照計算,至少得一萬年。」
勞倫斯苦笑了一下,他雖然不是神棍,但是也姑且有些魔法師的常識。冥寂尚未濃厚得能蔓延至整個世界,就正如魔法火花衰退的速度一樣緩慢。
「嘿,我還以為你真成凡人了。」
「去你的,給老子自己爬下去。」
勞倫斯回罵了一句,準備向下爬到海峽的東方。他有些生悶氣,她不應該如此說的。
「沒關係,反正我能爬下去。」
雖然阿芙娜的體力不强,但還是勉強能爬下去那片山壁,魔法師再弱,也得有一些體力。在魔法師尚未隱至陰影之中前,他們被稱為詭徒,而詭徒是被亞當的信徒所追殺的存在。
兩人默然無語地爬下山壁,他們到了淚痕海峽的東方,那兒有十幾個身穿破舊華麗衣服的男人,他們身穿紫色的斗篷,其内穿著一件黃色的背心,而背上則斜掛著一把八肘尺的長槍。那些男人正在和一個有著狐狸神色、細長雙目的農民談判,兩方都面紅耳赤,似乎是不能善了。
「利馬巫,兩個人。」
勞倫斯無視了那十幾個男人,直接向那細長雙目的農民搭話。
「喂,你給我滾開!回去耕田吧懦夫!」
其中一名雙手強壯,長滿青筋,面上根根紅色鬍子暴突的男人用力推向勞倫斯胸口。
突然,他的頭被一隻鐵鉗似的手夾著,並舉起。那雙和他對視、鋼鐵一般的雙瞳令男人膽寒,而一口刀劍似鋭利的牙齒晃得人心驚。
「我今天心情不好。」勞倫斯張開了嘴巴,「别惹我。」
在男人的同伙正猶疑如何開口令面前言語不通的巨人放下自己的朋友時,勞倫斯輕輕把男人放到地上。
太温柔了,在一邊旁觀的阿芙娜想着,隱藏在頭巾下的雙眸有些驚異,以前的他絕對會把那個男人的頭骨直接捏爆。
「兩個人嗎?要兩個銀幣。」
那名被稱作利馬巫,細長雙目的農民摸着光滑的下巴,說出了一個算得上昂貴的金額。兩個銀幣已經足夠兩個人正常生活一個月,但是以一艘跨越兩片大陸的船而言,是合理的價錢。
那十幾個人沒有再說話,他們尊重强者,而且勞倫斯明顯留手了。
「德蒙,交錢。」
勞倫斯向後一揮手,阿芙娜走上前去,憑空搓出兩個銀幣放在利馬巫的手上。
「快人快語,不愧是劍獸。現在走麽?」
利馬巫快速地收起銀幣,拍了一下手。
「是的,給你半日的時間,足夠麼?」
勞倫斯瞪了利馬巫一眼,他是個油腔滑調的傢伙,很方便但也很麻煩。
「足夠了。」
利馬巫點點頭,他的船就在附近,剛剛才完成了一次航行,再準備也不太費時。
(這兒附近有没有能休息的地方?)
勞倫斯並沒有說出來,而是和利馬巫用眼球轉動的暗號來溝通。
(沒有,我一個月才來一次,加上這兒太荒涼了。)
利馬巫和勞倫斯曾經有合作關係,利馬巫被脅迫作中介人,而勞倫斯是殺手。利馬巫因為被追殺而逃到這裏來,勞倫斯借由利馬巫避免和委託者接觸而安全無意。雖然勞倫斯害得他被追殺,但利馬巫並不怨恨他。
(很好,那些人是寇法俄人?)
在習慣性地回了一句很好後,勞倫斯懷疑他們是寇法俄人。他對寇法俄人的印象深刻,不只是因為他們的頭髮血紅,更是因為他們相當善戰。
(廢話,除了寇法俄人之外沒有人的頭髮是血紅的。)
利馬巫快速地眨了兩下眼睛,面容變得有些扭曲。
「你們在做甚麼?」
寇法俄人中的其中一人走了過來,那人有著鐵灰的瞳色、獅子似的有力鼻子。
「和你無關,閣下。這是私人恩怨,還請避忌一下。」
利馬巫露出狡猾的笑容,用寇法俄語說道,寇法俄人雖然直接,但講求契約和禮節,並不會拒絕這種合理的要求。
「好。」那人點頭說。「希望你在十日内回程,我們需要參加一場戰役。」
「等一下,和他們說,我給他們七個銅幣,要一把斧頭又或者寇法俄刀。」
勞倫斯獰笑著向利馬巫說,他正欠一把好武器,寇法俄人的冶金術可算是聞名的,鮮少人能比肩。
利馬巫向那個鐵灰瞳色的人用鏗鏘的鼻音溝通着,利馬巫是個有語言天賦的人,至少就勞倫斯所見,他和任何人都能用其母語很好地溝通。
鐵灰瞳色的那人聽了以後,向紅色鬍子的那人說。紅色鬍子的那人雖有些不滿,但交出了一把中型的斧子。那把斧子並不是插在木柄上的那種,是覆蓋在木柄上,並有着近木柄處為方形,接近盡頭有著接近半月形的刀鋒弧,是那種典型的伐木斧。
勞倫斯掂量了一下斧子,寇法俄人的斧子很不錯,重量適中、也相當地鋒利,並不是一般的刀刃。
「替我向他們說謝謝。」
勞倫斯把斧子的木柄固定了在褲上的繩子中,斧子在他的背後橫向固定著,木柄接近右手的位置,以便隨時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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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19-04-08,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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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克格地,你知道並不算太近吧?」
阿芙娜幽幽地說著,她可不想不停地嘔吐,那顯而易見地不舒服,也並不優雅。
「放心,有帆的。」
利馬巫望向阿芙娜微笑,依靠一艘木筏渡海並非不可能,只是機會眇旺,他也不會如此。在一座無名的小島上,他錨定了一艘搶來的大船渡海。
勞倫斯坐在了石地上休息,手上的動作卻没有停下,時而如同飛蛇於樹林翻飛,彷彿整隻手臂都沒有骨頭。時而則如同飛雁逆風而飛,銳利得破開了空氣。
「哼!」
他五指輕抖,手上的斧頭忽然右飛而出,刀鋒貼著地面,一直等到切至地面才停下來。
------斧頭很不錯,但只利劈斬,不利飛出作暗器。
勞倫斯拾起斧頭,嘆了一口氣。他雖然知道世上不存在完美的武器,但這種中型的武器他並不習慣。在他看來,斧頭不如他以前用的斬首大劍有壓迫力,也不如匕首靈巧。
罷了,他想。卡律庫維爾不也是半吊子麼?那不也是一把禮劍而已。
利馬巫半天的準備有些漫長,那些寇法俄人早已離開,只留下了阿芙娜和勞倫斯在石灘上。
「可惜沒有人會飛,雖然聽過會是一艘簡陋的木船,但沒有想過是木筏呢。」
阿芙娜屈膝蹲在石灘岸前,即使蒙著面龐,海風的鹹味也陣陣傳來,赤足下海水清涼的觸感有些新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旱焰的原因,布倫維爾沙漠的雨水是温暖的。
「那只是一時的,他的流浪鐵處女號是一艘好船,完全感受不到風浪。」
勞倫斯隨口說了一句,利馬巫之前和他炫耀過流浪鐵處女號,那是利馬巫儲蓄了五年才買到的船,但即使如此,那船的大小遠遠比十個金幣所能得到的更多。
「我總覺得會翻船,毒鹽之湖由海神的淚水流淌而得,不是我等能夠接觸的。」
阿芙娜用手擾動着海水,絕大多數的銳爾很厭惡海水
,他們接觸到海水,又或者鹽會刺痛,她算是個例外,但依然不太喜歡海水。
「怕甚麼?他很有經驗。這兒的海流他就像是自己掌上的紋路一樣地了解。」
勞倫斯打了個呵欠,他覺得有些沉悶了。
「可以走了,劍獸。」
利馬巫總算準備好出海了,一邊用着一直以來的稱呼,一邊把身上的袖口提了上去。
「好,可讓我好等了。」
雖然沒有沙子,但是勞倫斯習慣性地拍了拍身上不知是否存在的沙麈,走上利馬巫的木筏上。
阿芙娜本能地猶疑了一下,理智並不是能夠壓制本能的存在,即使如此,她還是上了那艘於她看起來無比危險的木筏上。
淚痕海峽的暗湧把利馬巫的木筏扯得左右亂沖,然而利馬巫極為巧妙地控制着那艘看似單薄的木筏,整個航程雖然有些崎嶇,卻有驚無險。
「嘔嘔嘔嘔嘔!」
忽略了阿芙娜幾乎把膽汁都吐出來的不適,他們到達了一個停泊了一艘大船的無名小島。那艘大船有三幅帆,有一座高高的瞭望台,高度為三十肘尺之高。
「這是海盗船吧?」
勞倫斯問了一句,這不可能是正常的商船,沒有船頭鐵撞角,更不是海軍的船,更像是海盗船。
「對,你終於知道了。」
利馬巫點點頭,流浪鐵處女號是二手的海盗船,當時他以防萬一,刻意沒有和勞倫斯說。
「上來吧,現在米莫蘭正在爆發銀玫瑰和金百合之戰,正好可以乘機過去阿布克格地------五里左右要換乘流線型的小舟,並借助夜色接近,我的人會帶你上岸的。」
如勞倫斯所言,流浪鐵處女號的航行平穩得有些奇怪,在船上的阿芙娜相當地意外,她一直以為在毒鹽之湖上航行的船必定不穩。船上的伙食不差,有肉乾和黑麥麪包,乾巴巴,然而味道並不算差,至少還有些鹽味。

他們再轉乘了一艘看似原木的小舟,阿芙娜面色變得有些更加黝黑,阿布克格地的海域和淚痕海峽相比可算是風平浪靜,他們安全地到達了阿布克格地。
勞倫斯和阿芙娜下了船,借着夜色的掩護到達了阿布克格地。那是一片濕潤的草地,天上有幾片紅雲在悠閒地飄着。
「阿布克格地,我記得是寇法俄人們的故鄉。」
和烏諾堤娜地相比,阿布克格地更加潮濕,也更加炎熱。恐怕也只有這種地方才能孕育出寇法俄人這種内心如其頭髮一樣火熱的種族存在。
「對,也是一片不和平的土地。」
阿芙娜感嘆道,阿布克格地長年有着兵燹之禍,寇法俄人們的部族聯合、衣羅素帝國、伊-萊三者之間的磨擦、戰爭從來沒有停過。
「這令我有些懷念傭兵時期的生活了,雖然不安穩又不舒服,但相當自由。」
勞倫斯用手抹一抹額頭,望了一下四周,阿布克格地的熱氣扭曲了四周的風景,他身上也漸漸流下了汗水。
「傭兵?不是流氓和無賴嗎?」
阿芙娜抿一抿嘴唇,傭兵在絕大多數時間都是流氓和無賴,甚至會因無戰爭而變為強盗。勞倫斯是極少數的例外,他是只殺戰士的殺手。
「沒有錯,我也不否認我是個流氓和無賴。」
勞倫斯摸了摸手臂,其上有一道受刀劈的傷痕,那是他在年輕時好勇鬥狠而不小心受的傷痕,有幸令他受傷的傢伙已經去見鴉后了。
「別誤會了,你不是個好人,但也不是流氓和無賴。你姑且是有些原則的------好像有人在。」
她望了勞倫斯魁梧的身軀一眼,並環顧四周,不知是否錯覺,她總是感到有人在望著他們。
「真的嗎?我比較遲鈍,這方面要拜托你了。」
勞倫斯望了四周幾眼,他發現不了任何異常,那只是一片草地和一些灌木叢。
「兩個人,不,三個人嗎?」
阿芙娜瞪開一雙全白的眼眸,在眼皮上塗上了一些薄荷,四面八方的風景、氣味、聲音都湧入了她的腦海。自然,那些塗上了草汁,屏息靜氣的盗賊們也不能於阿芙娜的魔法中隱藏自己。
「喂,出來吧!白痴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嗎?」
勞倫斯怒吼着,他期待了很久、很久,農夫的生活太沉悶了,他需要一些刺激的調劑,劍和劍之間的交擊、四濺的血花。
以往,他視之為理所當然,在脱離之後,他才發現自己離不開戰鬥了。
那些盗賊默然無語地衝了出來,並包圍著勞倫斯和阿芙娜。他們手持連枷、長劍和木鎚子,身上穿著農民的麻布衣。勞倫斯把斧頭舉至肩上,這是他最習慣的劍術姿勢,能發出令人難以抵御的斬擊。
他衝向中央一名手持連枷的盗賊,那人連忙舉起手上的連枷向勞倫斯的頭擊下。
在他看來,那慌忙揮出的連枷幾乎是靜止不動的。勞倫斯矮下身子,宛如陰影中撲出的蛇,斧頭化作一團銀光,劈在了那人的腰間。

沒有人想到,在半個呼吸內就被解決了一人。另外兩名盗賊及時反應過來,一個在左高舉木鎚子,重擊勞倫斯的背,另一個收劍至腹,右斜刺向他的嚥喉。
兩人雖然猝不及防,但還是組織了一個可圈可點的包圍,勞倫斯再向前一步就會被刺喉,後一步就要承受背上的重擊。
然而,被包圍的那人叫勞倫斯,在戰鬥如日常生活的他眼中,那倉猝的包圍就像是紙做的一樣。勞倫斯用左手擋下並抓著木鎚子的柄,接著抽出斧頭順勢撞向持長劍的盗賊。
強制停下攻勢的木鎚柄被勞倫斯猛力一扭,木柄控制不住從盗賊的手中飛脱而出,而長劍及時擋下斧頭,但被勞倫斯反抽而出的怪力撞得歪曲變形,不堪再用。他五指一扭,木鎚子變得為他所用,兩名盗賊已變得手無寸鐵。
「嘖!太弱了!」
這話並不是對那些被他挫敗的盗賊,而是他自己。勞倫斯的確「鈍」了不少,倘若是以前,那些盗賊已經是地上的三具屍體了。阿芙娜腰上的青銅匕首忽然飛了出去,以恐怖的速度把尚未反應的兩人割喉。
「你的確弱了一些,但是依然很強。」
阿芙娜伸出一雙食指,其餘六隻手指握拳,銳爾的手指關節比人類多一個,手指比人類少一個。
「也許吧,但若是在那場血戰,我已經死了。」
勞倫斯聳聳肩,他的技藝生疏了許多,需要一陣子才能回復到以前的水準。
「嗯,還有兩個人在路上伏擊、手持弓箭。」
阿芙娜閉上了雙眼,於眼底的黑暗之中有著兩個白色的光影,正是兩個盗賊,而白色的光影手持着弓箭似的青紫色光影。
「他們手持的是短弓,所以沒有射擊。」
他相信那些人手持的是短弓,若是長弓他們已經受到射擊。勞倫斯放輕腳步,壓低身子,他不希望受到短弓射擊,雖然相比起長弓,短弓的威力和準確性較低,但也依然很麻煩。
「筒射?」
幾枝箭矢向勞倫斯射來,威力和速度比他所預想的高多了。勞倫斯揮舞斧頭,箭矢的金屬箭頭和斧頭交撞爆出了火花,擋下了那些箭矢。
他猜測那是筒射,一種利用短筒和弓發射短箭的技巧,那些短箭的速度很快、射距和長弓一樣遠。雖然比起長弓射箭較慢,但是於林灘伏擊中已經足夠了。
勞倫斯獰笑了一下,剛才的箭矢已令他大致能推斷出方位。和長弓六至十秒一箭不同,筒射需要八至十二秒才能再射一箭。
而這已經足夠他奪命了,勞倫斯遠遠躍起,巨大的身軀爆發出可怖的力量,令他跳到十肘尺以外,並在落地處的灌木叢狠狠地踩中了一人。
勞倫斯有著和巨軀相乎的體重,加上他刻意地加重踏腳的力量,那人的肋骨幾乎盡碎,咳了幾口血後沒有了動靜。
而另一人雖然隱藏在夜色和灌木叢之中,但勞倫斯早已推斷出另一個筒射手的位置。他右臂一揮,手上的斧頭就迴旋著呼嘯飛出,嵌入了那人的頭中。那名筒射手猶一手持弓,另一手伸向斧頭飛来的方向,面上露出不肯相信的神色,身體無力地軟倒在地上。
「寇法俄人還是莫拉伯人,又或者是格丹左人?」
他排除是伊-莱的可能,在夜晚他們會使用弩,他們不擅長使用弓。那使用筒射的傢伙更有可能是寇法俄人、莫拉伯人又或者格丹左人。
「棕髮灰眼,是格丹左人。」
阿芙娜檢查了一下地上的一具屍體,相比起金髮藍眸的莫拉伯人,格丹左人顯得像是他們蒼白、褪色後的樣子,也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格丹左人是莫拉伯人的農民、僕人以及勞工。
「格丹左人?有些意外啊,他們不是怯懦黑夜的麼?」
勞倫斯摸摸下巴,格丹左人於黑夜中會產生恐懼,這種恐懼甚至能令他們失去一切自理能力。那也只是他剛剛才想起來的。
「血不同。他們不是一般的格丹左人。」
阿芙娜割開了那些人尚未冷卻的動脈血液,血腥味變得更加濃郁,用舌頭舔了一舔。那是一些搜尋者的技藝,有些凡人誤以為那是嗜血而生的怪物,並稱之為吸血鬼。
那些格丹左人的血液很接近莫拉伯人,阿芙娜並不認為那是單純的混血,再如何混血,格丹左人也不能接近莫拉伯人,就像是黃銅和黃金之間的分别。
「莫拉伯人的血和格丹左人的血嗎?哲人石麼?」
勞倫斯想了幾秒,這令他想起了鍊金術中化鉛為金、令人長生不死的哲人石。如果這種鍊金石加入到鉛中就會化為黃金。
「有可能吧,我更傾向那是種從血改變格丹左人的方法。」
阿芙娜想了想,她對體液有些研究,血的改變能夠直接改變人的體質,也許那種藥又或者魔法的原始目的是從血讓格丹左人成為莫拉伯人。
「算了,又不關我們事。」
勞倫斯聳聳肩,他不在乎讓格丹左人成為莫拉伯人的計畫,那和他基本上無關。他只在乎自己能否穩定魔法火花,重新得到魔法。
「忒修洛瑟是莫拉伯人,有沒有可能就是他發現了格丹左人化作莫拉伯人的未完成方法而被滅口呢?」
阿芙娜試著猜測殺死忒修洛瑟的凶手心理,只有這類的大事才有可能令身兼皇室的旁支血脈和魔法師身份者死亡。
「未必一定是被發現,有可能是尋仇,他是個混帳,被殺了也不是甚麼新鮮事。更何況,你忘了他是個死靈師,有可能是假死。」
勞倫斯冷淡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忒修洛瑟是個死靈師,但在此之前他是個混帳。同於曇花念珠會之時,他就知道他為人極其混帳,以至於他按捺不住把他一劍殺了。

「是的,他是個混蛋。但我肯定那不是假死,假死沉眠的死靈師肉身不會流出靈髓。」
阿芙娜否定了假死的可能性,靈髓是魔法師骨髓和血液混合而成的、是魔法師特有的體液,於死亡時則會從七竅之中流出。靈髓的流失絕不是死靈師靈魂脱體的假死能模仿得到的,那就像是把首級割下來逃脱禍患一般。
「衣羅素帝國在那個方向?忒修洛瑟的屍體在那兒,得到那兒才能知道吧?」
勞倫斯向阿芙娜詢問,忒修洛瑟的屍體是很重要的媒介,理應是在衣羅素帝國存放。
「不,我應該怎樣說呢?忒修洛瑟的屍體......好像失蹤了......」
阿芙娜抹著頭上的汗,第二個晚上忒修洛瑟的屍體就莫明奇妙地失蹤了,就像屍體自己起來走了一樣。
「那麼,搜尋者大人,你是吃芨芨草的嗎?不會自己去找嗎?」
勞倫斯無奈而又生氣地罵著,屍體都沒有了,他沒有甚麼事可以做。
「唉,其實我那時在布倫維爾,是一隊商隊找我,給了我三輛二人馬車份量的黃金和一些沾染了靈髓的泥土,讓我去處理忒修洛瑟。連陸地上淹死的死狀也是我從商隊領隊的話推斷出來的,而且那些泥土上的痕跡太強了,和你可以相提並論。所以我才到那兒去找你,但沒有想到你失去了魔法。」
阿芙娜嘆了一口氣,她恨自己太過貪財,那些泥土殘留下來的痕跡令她暗自心驚,耀眼得像火光似的,也表明忒修洛瑟遠比阿芙娜強。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抵御不了三輛二人馬車份量的黃金的誘惑,那足以令她過上下半生無憂的生活。
「......那些泥土有没有帶來?」
勞倫斯用他那燃燒煤炭似的眼睛狠盯着阿芙娜一陣子,她太貪財了,勞倫斯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她害死。
「有是有啦,但是重點是在於那人的強大,而不是找不到那人。」
阿芙娜搖搖頭,泥土她自然有帶來,可是除了追蹤之外,她想像不到勞倫斯如何使用那些泥土。
「你忘了我會鍊金術麼?」
勞倫斯是個原鍊金術師,對於靈髓的處理方法自然比一般魔法師更加地了解。因為有些靈藥是需要新鮮靈髓才能鍊成的。
「你打算怎樣?把泥土中的靈髓提鍊出來麼?再把我殺死、混合成靈藥麼?」
阿芙娜有些害怕,也半開玩笑地說,和凡人中的那些「殺巫人」不同,鍊金術師能夠把魔法師殺死,得到體內的靈髓。
「不,放心吧。我不會殺你,我已經是魔法師了,那些靈藥的本質是對魔法火花的模仿,我沒有必要再去製備了。」
勞倫斯聳聳肩,他對於靈髓沒有太大興趣,一直以來他都是依靠肉體作戰的。他根本沒有必要依靠靈藥,單單是野性的本能和天生的強大肉體已經足夠了。
「是嗎?那就太好了。因為你比我強不少,要反抗可並不容易。」
阿芙娜帶着幾分懼意說着,勞倫斯比她狠、比她快、比她有經驗,而最重要的是他的魔法火花更強得多。

「別打算麻痹我,德蒙。我不是那種會被你所迷惑的人,我只是個普通法師而已,而你來找我不過是因為順路而已。」
勞倫斯咪起眼睛望向阿芙娜,他不是那些自以為是的人,恰恰相反,他擁有和外表不符的謹慎,也只有如此才能在珞舍幸存。
「是嗎?」
阿芙娜聳聳肩,勞倫斯警覺、狷介、狡猾,是個強大的戰士,也因為如此,她才會和他同行。
「要休息嗎?我是沒有關係,但你也不喜歡伊-萊有可能襲來的黑夜吧?」
勞倫斯望了阿芙娜一眼,他雖然已經很習慣舟車勞頓,但女銳爾並不習慣,有可能需要依照她的需求而調節休息和行動。
「先休息一下吧,我有些累了。」
如勞倫斯所料,阿芙娜開始疲累了。
「你變成一位紳士了,以前的你不會遷就他人吧?」
阿芙娜優雅地坐在了鋪在草地上的斗缝,輕輕托著腮邊,勞倫斯則在坐在另一旁,用打火石和雜草生起了篝火驅趕猛獸。
「也許吧?你也可以說我變弱了。」
勞倫斯扯了扯嘴角,把長袍鋪在地上充當地氈。相比起以前,他的確圓滑了,但也「鈍」了。
------真不知道那是好還是壞。
他嘆了一口氣,把拾得的枯葉加入到火焰中。
阿芙娜沒有回應,她用斗缝當作被子卷在身上,靠近篝火入睡了。
勞倫斯仰望向樹枝間布滿繁星的夜空,他發現阿布克格地的星空和烏諾堤娜地的星空不一樣,更加地密集,而星座也不一樣。
到了現在,他才有空閒望向夜空。
漸漸地,月正當空之時,勞倫斯開始有些睡意。他拍醒阿芙娜,該到她守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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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issar
2019-04-10,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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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定在故事中出现的可能有点快,我的脑子,烧掉了……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canadian.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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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19-04-11, 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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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我有這個問題,說真的,我是一邊寫,一邊想的,所以想到啥就寫啥了。文章本身並沒有很好地整合,所以設定顯得又多又亂......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sleep.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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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issar
2019-04-18, 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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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伯勞鳥 @ 2019-04-11, 16:26) *

我也知道我有這個問題,說真的,我是一邊寫,一邊想的,所以想到啥就寫啥了。文章本身並沒有很好地整合,所以設定顯得又多又亂......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sleep.gif)
一边写一边想也是我喜欢的做法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biggrin.gif)
也许最重要的是先把想到的都写出来,之后是修理一下,还是改动结构,或是在前面加一段能集中表现设定的长镜头,就都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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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19-04-22,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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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一個無星月光芒照耀大地的夜晚,兩個人影鬼魅似地從山壁「飛」下了城牆,一人用長木棍借力攀上城牆,另一人則徒手爬到城牆上。他們寂聲無聲,就如同真正的幽靈一樣。周圍的衛兵完全無視身披棕色長袍的可疑人物及野獸似的伐木人,繼續有說有笑。
那城正是衣羅素帝國的首都,氐斯麗,也是一座只供人類進入的城市。也因此勞倫斯和阿芙娜不得不以猿猴似的方式偷渡到氐斯麗中。
倘若在平時,他們絕無可能偷渡到氐斯麗中,然而,今天是衣羅素帝國皇帝的生辰,大部分衛兵也放鬆了警誡,一同到廣場上跳舞。雖然也有八、九名衛兵於氐斯麗的城牆上站哨,但也是在喝酒、打哈欠,平日的威嚴全無。
銀玫瑰和金百合的戰火不會蔓延到氐斯麗,他們所爭奪的只是皇子之位,絕不可能驚動皇帝出動莫拉伯聖禁軍。而皇帝本人也樂見皇子之間的爭鬥,就像是那些莫拉伯人自己把蟲羣放入一個罐子,並把勝者稱為「蠱」的游戲一樣。
大街上寂靜無人,每個人------那怕是格丹左人也被允許到廣場上跳舞,只有不可接觸者被驅逐至陰影之中。
彷佛是為了完全驅逐那些不可接觸者,大街上的油燈慵懶地燃燒著,散發出妖冶的黃色焰光,把那些紅得彷佛血染的磚石房子疊上了一層醉人的昏黃,影子更被拉伸得宛如童話中的食人巨魔一樣扭曲怪異。
走到大街後,阿芙娜鬆了一口氣,她的密符一向畫得很好,但如果動靜太大,並不能完全隱瞞,聲音會泄出一些。似乎,那些衛兵真的沉醉在皇帝生日的喜悦之中。至少阿芙娜的眼眸也捕捉不到那些衛兵的瞳孔望來的蹟象。
「放心吧,德蒙。人在視線中突然出現會動的物體,第一個反應是望過去。」
可能是因為看到阿芙娜望向衛兵的視線,勞倫斯壓低聲音,温和地說著。
「接下來要走到風車巷了。」
阿芙娜彷彿是驅散不安一樣地點點頭,她和衣羅素帝國皇室的接頭人就在那兒等著。
風車巷是一條獨特的花街,因佇立著一架大風車而得名。和烏諾堤娜地的城鎮不同,衣羅素帝國的城鎮包括了一部分郊野和農地,並引入護城河,由城牆所包圍。兩人所落下的是城鎮部分的西城牆,風車巷則在近郊的東面。
他們謹慎地走著,一路上避開人群,因此並繞了一個大圈。一直走到人聲漸漸地疏落,兩人才到達了風車巷。
和外面不同,這花街是愈到晚上愈為繁盛的。無數男人到此只求一夜歡悦,來借女人驅走每晚不知從何而來的紊緖。他們意欲借一時的縱欲來麻木自我,殊不知那只是治標不治本,男女的互相渴求後所剩下的只是空虛的茫然,正如那被扼殺的死胎。
接頭人於風車巷最深處、最骯髒的一所妓院中飲著濁劣的酒。這是那些麻瘋、醜陋、又或者吸食過多「快樂」的妓女接收處。牆壁上滿是木屑和霉菌,空氣中除了一股霉味外還散發著一股粟子花的氣味,令人不禁大皺眉頭。
「有趣。」
勞倫斯揚起眉毛,有些意外地說,他以為這種荒涼而又悲慘的可笑場景只有珞舍那種地方才會存在。
「沒有甚麼好意外的,每個城市都有這些人在。」

阿芙娜聳聳肩,無論在甚麼城市,這些黑暗總是隱藏在最深的角落,但從沒有消失過。霍索斯是特例,但那兒也只是以另一種更為糟糕的方式存在,甚至乎屍體、愛情也能用作黑市中的交易,而得到的也有可能只是幻術手段下的贗品。
「......我不是意外,只是覺得有些好笑而已。」
勞倫斯聯想到了收屍人街,大約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笑容扯動了臉部的傷口,於微暗的燭光下映得更為恐怖。
「請問納夏斯巴隆閣下是那位?」
於房間中走出一名和阿芙娜一樣身披長袍的人,其聲音不知是先天或是後天練成的巧技,竟然不能分辨出是男是女。
「我就是納夏斯巴隆。」
阿芙娜於手上默寫了一道密符,把自己的嗓音扭曲成一名中年男人的嗓音。
「我需要那些沾有靈髓的泥土以確認閣下的身分。」
那人用呆板的聲線回道,並伸出一隻長滿肉芽的手。
「拿着。」
阿芙娜先刻了另一道密符,把自己的外表變成人類,再從長袍中拿出了一袋泥土,正是那些沾有靈髓的泥土,有些厭惡地放在那人的手上。
「您是納夏斯巴隆閣下,沒有錯。」
那人並不是一名正常人,而是一名麻瘋病人。也是因為如此,阿芙娜才會心生厭惡。於銳爾的傳說中,麻瘋病人是受神所詛咒的罪人,雖然她是個魔法師,但這種執念依然扎根在阿芙娜的心中。
「所以忒修洛瑟之母的屍骨呢?」
阿芙娜向麻瘋人發問,對於知道忒修洛瑟真正死因,那具屍骨是必需的。那人是忒修洛瑟的唯一直系血親,忒修洛瑟的父親因伊-萊而死,因而屍骨無存。
「已火葬完畢,放在皇家墓園中。」
麻瘋人說道,莫拉伯文化中盛行火葬,每一名莫拉伯人都會採用火葬作為生命的終點,以防屍體被伊-萊所用。
某種程度上,伊-萊是開創死靈術的種族,他們擁有控制死靈的天賦,能夠控制死去的人類和銳爾行動。這也是只有夜晚能夠行動的他們稱霸半個阿布克格地的因由。
「該死的莫拉伯文化-----算了,有骨灰也行,只是難上幾倍而已。」
阿芙娜皺起了眉頭,被火葬的屍體如同被淨化了一樣------雖然那並不完全正確,但魔法的確難以借助被燃燒的媒介穿過冥寂。
「不便之處,請您見諒。」
麻瘋人一躬身,那是禮節上的表現,但一切表情隱藏在了長袍之下,無人知曉那表現出的尊敬是真是假。
「哼。」
阿芙娜有些不滿哼了一聲,被火葬的屍體難以知曉情報,那群不識魔法的白痴愚人令她多費了幾番手腳。
「那就請帶路吧!」
她隨即要求麻瘋人帶路,骨灰還是能夠使用的,只是麻煩得很。若不是看在三輛二人馬車份量的黃金份上的訂金,她才不會在骨灰上施法。
麻瘋人隨即替阿芙娜和勞倫斯帶路,皇室墓園在地底之下,莫拉伯人們相信先祖的靈魂會去保護現世的人,因此把骨灰葬在了大地之下。
皇室墓園位處地底,為了泥土不崩塌而樹立了無數根石柱撐住天花板,並使用了夜明珠嵌在了四周的牆壁以照明,而鎏金則蝕刻在浮雕之中。
在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一頭老虎浮雕,雙眼嵌了兩顆虎眼石,其虎撲姿態栩栩如生,毛髮精細得分毫畢現,彷彿要跳出石壁上似的。而於夜明珠的淡淡綠光之下,老虎的浮雕更加顯得陰森逼人。
墓園的氣味並不好受,雖然沒有腐爛的屍臭味,但有着空氣缺乏流動而產生的沉郁怪味,並且灰塵令勞倫斯不停地打噴嚏。
「骨灰是那一個?」
阿芙娜叉著腰,向麻瘋人發問。
「請稍等。」
麻瘋人熟練地在石柱間遊走,那石柱不僅僅只是承重柱,更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了墓碑和棺木。石柱的裝飾和那人的地位成正比,有些一生無甚建樹的皇室成員的石柱則自然是光秃一片。
很快的,兩人就被麻瘋人帶到忒修洛瑟之母的石柱前,雖不至於光秃一片,但相比起相近的石柱可說是悽慘。這並非是忒修洛瑟之父無能的問題,只是因為他死得太早了,不能為自己的女士帶來榮耀。
忒修洛瑟之母的骨灰被麻瘋人從石柱中取出,她的骨灰被裝在一個空心的磚頭之中,這也是每一名莫拉伯人的骨灰所在。

「嘖嘖。」
阿芙娜不無感嘆地望著眼前的一磚骨灰,忒修洛瑟之母生前的美貌被喻為通透而又耀眼的血紅寶石,她的父親也有曾和她說過那個美人的傳奇,但死後也只是化作一缽塵土而已。
她從長袍中抽出一根六寸的鐵灰色長針,那不是一般的鐵製長針,而是刻了幾道死靈術密符、磁鐵所製的長針。她要處理是骨灰,而不是一般的屍體,因此有必要用出殺手鐧。
「亡伕已久的女士啊,為了您那榮光之子的屍骸不被沾污,請回答我的疑問。」
阿芙娜把磁鐵長針插在骨灰中,並把泥土塗在磁鐵長針上。一道蒼白的光影從磁鐵長針浮現而出,那道光影玲瓏浮凸,穿著一件薄紗長裙,金木犀的香味在四周彌漫著。
那道光影有著慵懶的眼眸,散發著一種攝人心魄的魅力,高聳尖削的鼻梁往往能引起男人的征服欲,小巧而纖細的紅唇在嘴角處翹成了一彎新月。一串映射著夜明珠幽光的紅寶石項鍊從天鵝般纖細的螓頸上掛落,沒入了華麗褶邊的領口內。
「那與我何干?」
光影輕啟朱唇,那飄渺的聲音在地下墓地中回盪,慵懶的雙眸像貓似的咪成了一條線。顯而易見地,她並不在乎忒修洛瑟的屍骸。
「唉,您知道他被卷入了魔法師的鬥爭麼?自在景的鬥爭和現世的鬥爭不同,除非像您一樣沉入了深淵,否則注定永無安息之日。」
阿芙娜嘆了一口氣,魔法師的靈魂和凡人不同,會浮現在自在景中;而凡人的靈魂則沉入深淵,得到永遠的安息。
「是嗎?但那是他自己的路吧?」
忒修洛瑟之母的嘴角從一輪新月扳直成一條線,魔法師是忒修洛瑟所選擇,她沒有干捗的餘地。
「您不是他的母親麼?」
阿芙娜有些疑惑,莫拉伯人的感情並不淡,相反地,很是濃烈,甚至存在過一人因被另一家族中人殺死而家族幾乎出動全部成員和另一家族交戰,最終雙方死得一乾二淨的故事。
直到皇帝統一了莫拉伯之後,這些無謂内耗的情況才有所減少,但依然不能竭止貴族之間賭上榮譽的決鬥。
「的確,誰讓他是我的兒子呢?」
忒修洛瑟之母有些無奈,母親總是會庇護自己的兒子,那怕是寇法俄人和莫拉伯人混血、甚至被兒子所看不起的她也是一樣。
她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睫毛上溢滿了淚水,表情充滿了悲傷,手放在劇烈起伏的飽滿胸部上,大口地呼吸着。
良久,忒修洛瑟之母張開了雙眼,阿芙娜知道她絕對不能直接看見自己兒子的下落, 魔法師和凡人的差距有如雲泥之別。即使有著血緣關係也不能掩蓋差別。
「不見天日的森林,由萬千屍體所看守著,那是被陽光侵蝕血肉者的無眠衛兵。」
光影漸漸地化為飄散在空氣中的光粒,只留下了一句如泣似訴的話。而阿芙娜在聽見這些話後不由得變得呆滯, 隨即而來的是憤怒。
伊-萊,該死的伊-萊。
「忒修洛瑟的屍體,在伊-萊的城市。」
阿芙娜咬牙切齒地說,她憎恨伊-萊,倘若不是伊-萊,銳爾就不會被束縛在布倫維爾沙漠中,不得不借助旱焰才能生育。
「伊-萊的城市在那兒?」
勞倫斯皺眉,伊-萊只有好幾個城市,出於生理上的原因加上所操縱的屍體會腐爛,他們並不能長久地佔領地表城市。
「阿布克格地的話.......喂,那個麻瘋傢伙,有沒有地圖?」
阿芙娜望向麻瘋人,這個患有麻瘋的人十有八九是皇室的私生子之類,也只有那種人才足夠忠心。

「有地圖,伊-萊的城市存在於東方三百里外。」
麻瘋人毫無感情地望向阿芙娜的腳邊,從袍子中抽出一個竹筒。
「謝謝,給我看一下吧。」
一旁一直插不上手的勞倫斯接過麻瘋人的地圖,他大致知道伊-萊的行動模式。那些夜行者所能被探查到的「城市」大多只是餌,他們大多都是居住在「城市」地底之下。
那張地圖並不完善,至少在勞倫斯看來是如此。那些探子也許是出於恐懼,也許是不能太過深入,伊-萊的「城市」附近甚至連山河地勢也沒有畫下。但即使如此,對勞倫斯而言已經足夠了。
「能不能增加一下人手?」
阿芙娜摸摸兜帽下的俏麗下巴,伊-萊的城市如同繁星點點灑落在地圖之上,單憑兩人去尋找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沒有能力增加人手,而皇帝也沒有增加人手的想法,因為皇室人員的屍體失蹤可謂是耻辱。」
麻瘋人有些麻木地開口,他只是個卑微的探子,甚至支配不了那怕十人的隊伍。
「那算了。」
勞倫斯伸手擋住正欲開口表達不滿的阿芙娜,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她的嘴巴很容易得罪人,雖然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但希望你可以轉告皇帝,如果沒有人手,那麼不能保 證忒修洛瑟能夠尋回------銀玫瑰和金百合兩位王子也很希望得到不利皇帝的資料吧。」
勞倫斯咧起嘴巴,他左臉上的傷痕也拉伸成半張惡魔似的面容。阿芙娜望向勞倫斯,無瞳的眼眸反映不出感情,但她嘴角的微微上挑表示她有些喜悦。
「每人增加兩輛馬車份量的黃金。」
麻瘋人木然地開口,面前的兩人在他看來只是在敲詐,只要增加金錢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
「嗯,看在兩輛馬車份量的黃金上,我同意。」
阿芙娜聳聳肩,只要有足夠份量的黃金,任何問題都不是問題。
「我不在乎這些廢鐵。」
勞倫斯搖搖頭,他有用鉛鍊成黃金的技巧,黃金再多對於他而言也沒有用。
「你要甚麼?」
麻瘋人睜大雙眼,那雙長袍下的眼睛審視著勞倫斯,他不相信勞倫斯不想要黃金,他的所求必定更大。
「我要的是戰爭,讓我加入到銀玫瑰和金百合之戰中。」
勞倫斯睜大彷彿燃燒煤炭似的眼眸,面上露出狰獰的笑容。
他渴望戰爭,那彷彿是流動在他體内的血一樣,是不可或缺的。勞倫斯隱居是因為心傷和痛恨自己的無能,並不是厭惡戰爭。
「你需要自己去參加,因為他們有可能誤解皇帝的心意。皇帝所需要的是最強者,而非是他所寵愛的。」
麻瘋人聳聳肩,莫拉伯的每一任皇帝都是皇室中最強者,在軍事和政治方面都接近無懈可擊。
但敗者也不至於死亡,必定能卷土重來,因此莫拉伯的皇室歷史可說是一次又一次的篡位。例如本任的皇帝,就是上任皇帝的弟弟,也就是兩位皇子的皇叔。
「我們需要一處落腳地休整。」
阿芙娜突然開口,伊-萊並不好應付,即使他們不能在陽光下出現,繁殖能力極低,但伊-萊很強。不是因為自由操縱屍體的能力,也不是因為能爆發出火光和鉛彈的鐵筒,而是因為能夠不懼生死的強大。
然而,和魔法師比還是差了一些。
阿芙娜其實並不害怕伊-萊,休整只是為了能殺死更多的伊-萊。畢竟她並不擅長戰鬥。
「此處即可,我們有淡水和食物。」
麻瘋人如此回答,地墓是一處良好的藏身處,除了他和皇帝之外,沒有人知曉。

「好。」
阿芙娜點點頭,這兒相比乾旱至極的布倫維爾沙漠可算是樂土。至於勞倫斯,他並不介意自己的生活環境。
在兩人看來,於地墓中的日子並不長久。這也許是因為兩人只一心習練技藝,又或者是因為地墓不見天日而顯得時間流動得緩慢。
直到麻瘋人第九次提供食水和糧食,阿芙娜認為自己準備充足,畫好了上百道手指大小的密符於羊皮紙;而勞倫斯則漸漸地拾回戰鬥的感覺,回復到以往一半程度的敏銳。
「我和你不一樣,需要事先準備才能夠發揮出最強的力量。」
和勞倫斯這種特例不同,大部分魔法師都需要事先準備才的發揮出最強的力量。有些控情師需要記牢一段咏唱,督伊德要和自然之精魄定下契約,而通用使用魔法的方式則是使用密符。
勞倫斯為例外的原因是他施法的方式另闢蹊徑,那怕是比他強的人也不可能模仿那種自殺式的施法技巧。
「呸,我現在只是個凡人。」
勞倫斯有些羡慕地望著阿芙娜使用血和藥草的混合液書寫好最後一劃密符,那曾是他所痛恨的技藝,此刻伕失卻望之回歸。
「但即使你是凡人,你也強得不像人。」
阿芙娜苦笑,面前的醜怪巨漢和人世間任何一名騎士搏鬥都必勝無疑,她見識過勞倫斯的可怖怪力,那怕身穿鋼鎧,那怕身懷魔法,也萬萬不能硬接。
「得走了,德蒙。」
勞倫斯嘆息似地說道,他不知到了何時,他才能得回魔法。那時,即使再怎麼痛苦,斷喉亦不會鬆開自己咬緊那灼熱魔法之火、帶著倒勾的凶齒。

魔法並不往往是崇高無形的技藝,有些時候魔法師也得把自己當作蛆蟲,潛到糞泥中行動。也有些人把施行技藝的魔法師比喻為白蟻,技藝是經由吞噬、咀嚼所噴吐而出的分泌物。
兩人現在就在利用魔法挖着地道,更加準確地來說,是阿芙娜在兩人長袍上各刻有密符,一同在土中潛游。
「你那是甚麼魔法?」
因為土中沒有空氣,勞倫斯用口含著竹管呼吸,並敲打泥土來傳達訊息。
「潛地術,誰讓我不會飛呢?」
阿芙娜則潛在勞倫斯之下的土地,這是搜尋者的特技,他們不是那些會飛的魔法師,因此使用潛土術來代替飛行。使用潛地術有些像是在湖水中游泳,只是泥土並不像是水那麼淡,更像是在蜂蜜中游泳的黏膩。
說來也是巧妙,潛土術正好掩蓋了絕大部分痕跡,即使是搜尋者,若並非是刻意去注意地上的痕跡也無法發現。也因此,有些時候潛地術是搜尋者的代表魔法。
搜尋有時並非僅代表搜尋,有時也代表隱藏。
「那是下意識的言行,我飛習慣了。」
勞倫斯並不是一個稱職的搜尋者。吵鬧、巨大、致命,就像是一個長滿了鋼刺和充滿燃點煙火的飛天戰車一樣。
「這附近有一把雙手大劍。」
阿芙娜閉上雙目,她能夠很好地感應到本不應存在於土地中的「異物」,那多半是代表人造物和魔法。作為搜尋者,她更是名出類拔萃的強者,甚至能模糊感應到「異物」的形狀。
「式樣。」
阿芙娜比他更熟練潛地術和探地術,甚至可以在泥土中呼吸。也因此她有可能做到普通搜尋者不能做到的:看見大劍的式樣。
那對勞倫斯很重要,雙手大劍的式樣相當影響使用的方法,例如莫拉伯的雙手大劍根部沒有鋒刃,可以握著根部使用突刺,但卻相對偏重,有些不利防守。
「我不知道。」
阿芙娜游向「異物」的所在, 就算是她也只是模糊感應到「異物」的形狀,並不能纖毫備現地知曉「異物」。使用潛地術有些像是在湖水中游泳,只是泥土並不像是水那麼淡,更像是在蜂蜜中游泳的黏膩。
「他月神的!」
她狠狠地撞在了石頭上,石頭於泥土中必定存在,並不能夠當作異物排除,這也是搜尋者受傷的原因中最多的, 畢竟沒有人能在失去日月之光的地底下視物,即使伊-莱也需要藉助發光真菌才能夠視物。
「這是個墳墓麼?」
阿芙娜摸索著石頭,石頭出奇地大,並且平整,那顯然並不是天然生成的石頭,而是人造的。能夠在地底中出現的石頭人造物,一般而言除了墳墓之外就沒有別的。
「讓我來。」
勞倫斯閉氣游到石頭前,他對於這把雙手劍相當有興趣,並且有能力破壞阿芙娜所無能為力的石壁。 他向後遊了幾肘尺, 接著一拳狠狠打在了石壁上,石壁應聲而碎。
「無論看幾次,你都真的不是人。」
阿芙娜呆滯地停在了原地,到底有多大的力量才可以把一塊石壁打碎。
「快一點吧,我希望得到那一把劍。」
勞倫斯踴踴躍試, 除了魔法火花以外, 也就只有武器和劍術可以刺激他的宛如一潭死水的枯寂心靈了。
那把劍的樣子到底是怎樣呢?他能用那把劍使出什麼劍術呢? 這令他的心不禁泛起了波瀾。
很快,勞倫斯就不必等待了,泥土像洪水挾帶著兩人到石頭後的空間,那把劍恰恰落到勞倫斯身上。
「咳咳咳!」
勞倫斯把劍拿著,並向上游著,他閉氣已經到了極限,而且他想好好地看看那把劍。

「你先上去吧。」
阿芙娜想了想,決定讓斷喉先上到地面,一來是因為他已經到達了呼吸的極限,二來是因為逆反作為盟友的魔法師心意往往得不到好下場。
得不到好下場也不是指會喪命的那種,只是阿芙娜覺得除非是有關利益和生命,否則不滿會像白蟻蛀蝕木材一樣慢慢侵蝕兩人的信任,最後兩敗俱傷。
勞倫斯右手握著那把劍,徑直游上地面,並把從地底伸出來、沾滿泥土的左手壓在地面上,讓自己能夠上到地面。
那是一幅怖人的畫像:一隻沾滿泥土的手從地底像是花似地向上長。而花蕾卻親吻著地面,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吻痕,並把巨大的根部扯到地面上來。
「很好。」
勞倫斯抹抹嘴巴所沾上的泥土,他緊緊地握緊手上的大劍,並望向四周,正如他以往所做的一樣。
周圍沒有任何人存在,就連天上那些足不沾地的飛鳥也不會落到這些樹立著無數碑形石,顔色猶如溺死屍體的蒼白土地。
那是建立在溺死屍體之上的墓地,不知為何,勞倫斯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念頭。隨後,他就被自己的念頭逗得笑了起來。
他把雙手大劍輕輕地插在地上,那是一把樸素的劍,就像是本來就是為了砍殺而存在的劍,僅僅是為了殺戳而存在。
不,也許那並不能被稱之為劍。忽略其日久失修又或者長年征戰於刀鋒上崩出的缺口,它筆直得沒有一絲弧度,甚至也沒有劍用於擊刺的鋭角,而是像是一把尺子一樣,只存在直角。於厚重劍脊兩旁的鋒刃上有著如同毒蛇交錯的紋路,似是互相交纏,又似是互相吞噬。
而往下望去,它並不存在刀劍常見的護手,於鋒刃以上就是劍柄。劍柄上纏繞著為了防止脱手而層層交叠的紅棕色綳帶,而於戰場上的經驗告訴勞倫斯那紅棕色的真正面目是乾涸了的血液。
「嘖嘖嘖。」
勞倫斯雙手握著劍,口中嘖嘖不止。但那不是因為劍樸素得醜陋的形態,而是因為劍崩出的缺口、紅棕色的綳帶令他回想起戰場時的生活。
一剎那間,劍上爆出蒼藍色的電光,彷彿在鋒刃的紋路上又多了一群電蛇參戰。
「他媽的。」
劍因觸電而脱手,勞倫斯咒罵著,即使雷電是因為他的情感勾動了自己的魔法火花而爆發,但痛楚就是痛楚。
那把劍,的確令他想起了自己。
「那麼,叫甚麼名字好呢?」
他想要替這把劍改一個名字,也許是出於感謝,也許是出於愛惜,但他會替這把劍改一個名字。
「押沙龍。」
他的腦海突然閃出一個古老的名字,那是一位傳奇的名字,於魔法師的世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甚至比伊格那布雷斯更著名。
因為那就是第一個跨越冥寂者的名字。
也許有些僭越了,他想。我可不能成為押沙龍,衪是第一個跨越冥寂的男人,而我只是個害怕力量的人。
勞倫斯思考了一陣子,還是決定把劍的名字稱為押沙龍。畢竟這把劍的意義於他而言等同於押沙龍之於魔法師。
「很好,你就叫押沙龍了。」
於魔法師而言,名字並不僅僅是名字,更是某種可以用於施咒的符號,把物件取一個名字會令魔法師和物件產生微妙的聯系,也是把物件附上魔法的第一步。
劍,不,押沙龍和勞倫斯的感覺變得親密,彷彿是劍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劍柄則微微發熱,似乎勞倫斯的血在押沙龍的劍體中流動著。
「太好了。」
勞倫斯揮動著押沙龍,獰笑了起來,它已經在魔法的層面上是勞倫斯的一部分了。
他輕撫着押沙龍劍身上宛如毒蛇交錯的紋路,那通常是代表那把劍是頂級工匠所打造的劍。就算是他,也不怎麼能看見這種造工。出生以來,他只見過三把。
勞倫斯輕踏著地面,呼喚著阿芙娜,她就在這片大地之下,必然能夠聽到他的呼喚。
女銳爾從地底之下浮起,就像是某種用石頭所刻成的偶像,而她手上則拿著一塊寶石。
「你在挖寶石麼?」
勞倫斯側着頭詢問。
「嗯,是陪葬品,其他的都太大件了。」
阿芙娜嘆了一口氣,其他的陪葬品都不是能夠輕易拿上來的,甚至在上面刻有紋章,無法變賣。她把玩著寶石,其上的色澤泛著微微的紫藍色,瑰麗得像是天上的雲霞。
「很不錯嘛,你有收獲,我也有收獲。」
勞倫斯獰笑著, 從那個墳墓中,他得到了押沙龍,而阿芙娜則得到了寶石。
「對,也算是很不錯的收獲了。」
阿芙娜抿抿嘴,起碼這次不需要出生入死才能得到財物,也算是很不錯了。
「對了,能走路不?我不習慣用潛地術。 」
說到此處,勞倫斯皺著眉頭。他並不想再使用潛地術,和水不同,泥土極其悶熱,而且要使用竹管呼吸並不自在。
「我看一下。」
阿芙娜閉上雙眼,並抽出一面鏡子,在鏡子上塗上泥土,寫下密符來施法。鏡子散發出一種焚燒橡膠的臭味,那是千里眼所特有的氣味,書寫密符也無法掩蓋著氣味。
只見在鏡子内映出十公里内的物件,雖然並不精細,但能夠望見十公里内是否有人跟蹤。
「應該.......可以吧?」
阿芙娜有些遲疑,她沒有看見任何人跟蹤他們,但千里眼並不能發現使用魔法隱藏自己的魔法師,只能發現凡俗的存在。
「那就走了。」
勞倫斯摸著下巴說道,他真的不想再使用潛地術,他並不習慣如此。
「對了,斷喉。你好像不戴面具來著?」
阿芙娜收起鏡子,並和勞倫斯閒聊了起來。大多數魔法師為了隱藏,又或者改變自己的性質而會戴上面具。
「才不會戴那種玩意,我可不想生個變形者出來。」
勞倫斯聳聳肩,他一直相信魔法師和凡人交合生出變形者就是因為戴上了面具,這雖然未經証實,但他肯定那是真的。
「變形者麼,很強不是嗎?」
阿芙娜冷笑著,於某種層面上而言,變形者們比魔法師更接近自在景,那種把現實中的肉體化作心中野獸的能力幾乎沒有魔法師能夠得到。
「德蒙,那代價是很大的,倘若你想化作野獸的心智,就渴望成為變形者吧。」
對此,勞倫斯深有體會,比起魔法師,他的施法方式更似變形者。不過變形者們是令自己成為野獸,而他是令自己化作雷電。
「不愧是狂人輩出的元素師呢,伊格那布雷斯化作火焰,希斯莫是颶風,而斷喉是雷電嗎?」
阿芙娜有些明悟地想著,元素師是即使在魔法師中也是最瘋狂的一群人,也只有那些人能夠在掌握著狂暴元素的風暴下維持著算不上理智的自我意識。
「嗯,化作雷電本身其實不難。不是有著一句話麼?風眼中是最安全的。」
勞倫斯望著押沙龍的劍身,這令他想起了魔法火花尚未暗淡的時候,那時他尚能夠自如地使用雷電,就像是雷電本身一樣。
「但是你們的方式是衝入暴風來進入風眼吧?」
阿芙娜苦笑著說道,這於魔法師而言太過於瘋狂了,直接衝入暴風來進入風眼,用作比喻元素師降伏元素以使用其最為貼切了。
「隨便啦。反正老子現在又不是魔法師,別說元素了,就連念力也用不了了。」
念力可以說是魔法師的基礎,簡單而言就是用心意的力量去憑空移動物件,可移動的重量視乎魔法師的精神而言。有些魔法師甚至可以運用念力把人粉身碎骨,而阿芙娜移動匕首的方式就是念力,雖然並不能把人粉身碎骨,但配合匕首能夠一劍封喉。
「那真是可惜啊。」
阿芙娜嘆了一口氣,雖然早已知道勞倫斯不能使用魔法,但一個元素師不能驅使元素實在是可惜。
「我倒是不覺得有甚麼好可惜的。」
勞倫斯抿抿嘴角,至少現在他不再受力量所驅使了。
「嘛,算了。」
在他們走在蒼白土地路上的第二天,兩名魔法師看不見任何人和銳爾存在。伊-萊的土地從來只存在屍體,除了他們自己以外。土地中漸漸形成由死人的雙手擁抱天空所組成的森林,它們已死的膚色比起土地更蒼白幾分。
手的數量隨著兩人的行進而不停地增加,那些手是花朵,而蒼蠅取代了蜂蝶停在了手上,蠶食著人們稱為膿血的花蜜。
天上的太陽亦被烏雲所掩蓋,他們唯一的光源,淡藍色的磷火在空氣中燃燒著,彷彿是潛藏在黑暗中的野獸之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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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is now: 2019-04-26, 05: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