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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疯狂沙漠》, 仅以此拙作致敬我最爱的名篇——《疯狂山脉》
冰巫妖
2018-11-25, 21:32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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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ined: 2018-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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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以此拙作致敬我最爱的名篇——《疯狂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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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石友们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胡乱猜测,我不得已写下此文。我极不愿意解释自己为何长时间在网络与现实双重质疑下依然保持缄默,虽然我参与了整个事件,但我的确不愿意再次进行复述当晚所发生的意外。这段日子里我尽可能的对所掌握的信息进行分析和推理,而所理清的“真相”让我陷入两难——面对潜在的巨额财富,我所有的警告和劝解都有可能化为泡影。



老马和陈哥都是玩石圈里的知名人物,一位售一位购,这几年成功交易的记录无论是论坛、微博还是朋友圈里大家都能找到踪迹,二人并无任何积怨,所以说二人之间不和才导致如何如何的说法纯属杜撰。平日里大家在微信或论坛里聊得都很热闹,但在最后一次合作之前我却从未见过老马,只知道他是新疆人。我同陈哥的私交有些年头,也是经他介绍才进入这个圈子,用自己半瓶子咣当的地质知识帮大家简单的辨别石头真假,所幸大家玩奇石的比较多,基本没走过眼。
一切的起因是大年初五的深夜,陈哥一通电话说老马收了几块奇怪的石头,搞不清是啥东西,让我帮忙看看。我这才发现有几条未读的微信私信,但相片成像效果很差,并没有保存,但还有比较深刻的印象。
那是两块暖橘色的石头,混杂着秸秆的泥土深浅不一的粘附在表面,其中一块像是断裂的桌面一角,另一块是橘子瓣状。照片应该是即时拍下的,夜景模式下的噪点掩盖了所有的细节,拍摄者的手抖也影响了照片的精度,但依稀能看出石头透光度似乎很好,像是摔在泥里的橘味的果冻。
当时实在是太瞌睡,而模糊照片也很难让我提起兴趣,搪塞回复说光线太暗拍的不清楚,最好标一下尺寸,这样才能方便辨识,之后便又睡了过去。
次日中午,一个新疆的陌生号码打了过来,是老马。简单的介绍和寒暄后,他说清晰版的照片已经发给我了,并再三嘱咐看完后立刻回电话,语气显得格外亢奋。
新照片里两坨已经被清洗干净“脏果冻”安静的躺在一片纯白背景布之中——这是极为反常的事情,老马以前发过几百张照片都是用手机随意拍摄的,如此正儿八经的在摄影棚内拍摄还真是头一回,而圈内最常用来做尺寸参照物的中华烟盒也换成了透明的直尺。我的好奇心不禁被勾了起来,开始仔细查看。
“桌角”那块整体呈砖状,厚约5厘米,长约16厘米,宽度在8~11厘米之间,上表面和相邻的两个侧面光滑如镜,三个90°的夹角表明它绝非是自然界的鬼斧神工,而它的分层结构也进一步展现了人为的痕迹——除去底部大约3厘米的致密砂砾层外,其余部位全都是透明无杂的纯橘色,接合面上每颗砂砾都纤毫毕现,二者完美的黏合在一起,像凝固的清澈河流一般。断裂面呈不规则形状,凹凸呈现出梯田般的层次感,这显然不是晶体,它很像一种极为常见的非晶体——玻璃。
我顿时兴致全无,“橘瓣”也是匆匆看过,从形状和尺寸上判断它应该是一个巨大柱状物的外侧碎片,但不像“桌角”是分层的,外侧曲面上似乎有一些奇怪的图形,但那个时候我找不出比吐槽老马更为重要的事情。
老马在我发完牢骚之后依然呵呵呵的发笑,在我怀疑他是被玻璃砸了才这么不正常的时候,他故弄玄虚的说了一句:“你说的那个砖50公斤重,另一块,80公斤。”
我僵了几秒,粗粗心算了一下,这两个物件的密度居然和纯金相近!又对照片进行了仔细的观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太光滑了,太纯净了。
“桌角”的三个平面看不到一丝划痕,相交的直角边上没有任何瑕疵,线面完美的就如同软件绘制而成的一般,美丽的色泽足以让所有啤酒厂商的广告制作公司美工收藏色码,旁侧印有刻度和数字的塑料尺在对比之下反而将现代工业的粗暴展现的一览无遗。
先前被忽视的“橘瓣”此刻能看出更多的细节——它同另一块一样晶莹通透,外侧的光滑的圆弧面上也没有任何的凹陷或凸起,之前看到的图形不是刻印在表层,而是像树脂画一样浮在内部。像是由微小金粉颗粒拼成的纤细线条在一片橘黄色之中并不明显,4个残损程度不一的图案能推测出完整的花纹造型——几个不规则曲线构成的扭曲五角星,正中似乎有一个竖瞳的眼睛。可能是摄影棚光源的原因,闪耀的粉粒似乎折射着狡邪的光辉。
我穷尽脑子里残存的三角函数知识勉强还原出“橘瓣”完整时候的尺寸,数据让我不知所措——直径约5.1米的圆柱玻璃体!高度尚不知可知,但若以近似于金的密度来估算,能达到几十米也是很有可能的,但这又是不可能的——现有加工工艺应该是无法做出这样的巨型高密度且无瑕疵的玻璃圆柱。
电话另一头的老马似乎根本不意外我的沉默,即便是经历了十多分钟的无应答他也并未挂断,不过随后的沟通并没有得出理性的共识。关于这两块诡异的东是何人制造、如何制造方面,老马甚至展现了他浩瀚而驳杂的知识量,从《摩诃婆罗多》及核试验后场地表层的琉璃石,到阿拉伯传说中某个具有玻璃棺材的无名之城,甚至连《ET》和《第三类接触》中外星飞船的橘黄色灯光都拿来当成证据,被灌输了大量各类荒唐想法的我挣扎着用摇摇欲坠的理性告诉他去找个实验室做个光谱分析来确定石头的组成。出于关心我叮嘱让他注意测一下这东西的放射性,没想到这个本想作为结束语的客套话又换来了他大段亢奋且得意的推理。虽然大家在论坛上神交已久,但他这种自来熟的表现还是让我有点儿吃不消。
私下里我也有搜这种奇怪的玻璃究竟是什么,但结果都和老马的那些无稽之谈相距甚远。至于那个五角星图案我压根就没打算去找,这种几乎贯穿了人类文明历程的图形代表的意义多如繁星,想找到相似图案完全是大海捞针,即便找到了也远不如石头材质自身的价值大。
年后上班的第三天,我在办公室摸鱼的时候看到老马新发的一个帖子,内容各位都知道,就是那篇“我发财了!!!”。他故弄玄虚的说自己找到了一些非常了不得的石头,这项这重大发现一经发表别说什么新疆电视台,中央台都嫌层次不够,并断言是绝世级别的特大新闻。透过屏幕中的字里行间我似乎能看得到一个中年男子欣喜若狂的神情,而令他兴奋的原因我自然猜出了七八分,但出于对老马话唠的恐惧我并未在帖子后面发表任何意见,因为我觉得这事与我之间就应该到此为止了。
然而,正如你们所知,我错了。



两天后,我被拽入一个新的微信群组,里面有两个熟悉的头像——老马和陈哥。作为发起者的老马开门见山的说有要事要找我们帮忙,并说了一下石头的来处。
春节前夕,老马惯例驱车去南疆收石头,但他坚称是有一种无形之力冥冥之中引导他前往曾去过上百次的民丰县。相较于和田地区被炒成天价的和田玉,凭借沙漠公路末端独特优势的民丰县所交易的物品种类更加丰富,风化形成的奇石、真假未知的陨石、抽象至极的根雕等都是交易的热门,再加上民众的朴实,老鸟很容易捡漏。
这两块石头是从一个汉族小伙那里收到的,他的“摊位”占据了狭窄街道出入口的一部分,沾着杂物的石头就大咧咧的贴着临摊位。小伙身材枯瘦神色委顿的蹲在那里,双目浑浊僵直。深谙此道的老马断定这小子绝对是小白兔(新疆当地人对菜鸟的称呼),卖东西的理由要么是赌要么是毒,年关将近,没准儿能捡一个大漏。
老马装模作样的来回走了好几次,然后蹲在小伙旁边的摊位开始看石头,并且跟维族摊主聊闲天。这条街进出的人和车辆不少,小伙为了让道不大会儿的功夫就反复站起来好几次。维族摊主觉得旁边的这个“摊位”可能会影响自己的生意,瞪着眼让他走开,但小伙装作没听见。
觉得时机差不多的老马随便挑了两个物件开始跟维族摊主讲价钱,等摊主找钱的功夫装作不在意地顺手抹了一下小伙摆着的石头。露出的透明的材质让老马都怀疑是不是走眼了,但单手没能拿起的份量还是让他心跳都快了几分,这东西不简单啊!
老马故作镇定,问小伙这个会不会是有机玻璃,旁边的维族老板也趁机跟风嘲讽,然而这时小伙子一句话让那个摊主顿时哑火。
“死皮帽子你懂个屁!这是鬼城挖出来的,你他妈的敢去么!”
维族老板阴晴不定的脸与小伙病怏怏面容里透出的轻蔑和戏谑形成强烈对比,老马敏锐的察觉到这东西背后肯定有事儿,所幸小伙的声音不大,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老马当机立断要在其它老鸟注意前尽快拿下。
两根中华烟稍微缓解了紧张的场面,老马也在小伙接烟的时候瞥见他手腕处有依然红肿的针眼痕迹,心中更是稳了几分,稍稍打了个圆场后,老马佯装兴趣的问小伙子鬼城是啥。小伙子正在气头上,直言不买别问,老马顺水推舟的说这东西要了,并说如果愿意说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可以再加点儿钱。小伙的神色那叫个得意,也许是为了气维族摊主,价格都没说便一口答应了。
略为收拾后,老马把小伙拉到饭馆里要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水儿的硬菜和几瓶小老窖——在搬运的时候老马发现这两块石头沉重无比,想摸清来历必然要用一些特殊手段。小伙也不是刚步入社会的新人,在谈妥价格并确认收到钱后才放心大胆的开始胡吃海塞,直至微醺才打开了话匣子。
新疆绝大部分区域都是沙漠,而享受河流或浅层地下水润泽的绿洲区域逐步形成了各种村、镇、市,虽经过数代人的不懈努力,绿色区域依然只是这片巨大黄色土地上面的绿色点、带状装饰。
鬼城据传说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一座山中之城,至于其存在了多久,连最为长寿的当地维族人也不曾听过祖上有明确的答案。传闻中,鬼城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所处之山平日被黄沙所掩埋仅留部分山尖,唯有在沙尘暴出现之时方能露出真容,并开启鬼城之门,久居当地的维族人都深信遮天蔽日的滚滚沙尘都是恶魔经由城门从异界奔涌而出时掀起的气流形成的,若身处其中会因它们的呢喃低语而诱惑,再也找不到凡间的道路,最终困死在沙漠里,成为其血食。
鬼城据传言位于民丰县以北约250公里,距其东侧的沙漠公路也不过110公里,名声在外的它招来了无数慕名而来的好奇者,但基于缺乏专业车辆、地域偏远等因素,能够抵及山尖在区域的人少之又少。其中最为接近目睹遗迹真容的一次发生在16年前,一支队地质勘探队在该区域遭受巨大沙尘暴,车辆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环境下撞到了一块巨大岩石进而被困当场,勘探人员弃车躲在山石的缝隙之中。第二天沙尘暴强度大减,但勘探人员惊讶的发现车辆居然不知所踪,肇事的山石变成了一座十数米高的山峰,其根部有一个较大的洞穴,依稀可见内部有金色的光芒。由于断水缺粮,勘察队员们不敢久留,凭借着太阳的位置向北走了三天才脱困,随后虽然出动了不少人力去寻找失踪的勘探车,但依然一无所获。
此事留给坊间诸多流言,有人深信鬼城是真实存在的一座城池,洞穴里面的暗黄色就是用于装饰城门的黄金;也有人说那里就是恶魔之口,沙尘暴的每次发生就是巨大恶魔的喘息所造成的,失踪的车辆应该是被吸了进去;还有人说这是勘探队员为丢车所杜撰出的借口;更有一些人信誓旦旦的说在深夜看到不少身着黑衣的人出现在岩石附近,那些人都是恶魔的仆从。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块在沙漠中裸露的黑色岩石就成了鬼城的地标——鬼城岩,人人都知道它在那里,但厚实的黄沙却阻隔了一探究竟的欲望。
小伙姓崔,外省来疆经商人员,早先在和田的修车厂工作,获取家人的资助后才在民丰县开了一家电动车、摩托车专卖店,生意经营的有声有色。他对鬼城的传言一直很感兴趣,为此还专门购置了越野用的摩托车和户外用品,并试着往返鬼城岩几次熟悉路线,对他来说,探究鬼城主要是为了图个刺激。
几年前的春天,一场巨大的沙尘暴席卷了南疆地区,在所有人都都关门闭户躲避沙尘的时候,小崔却驱车北上,直奔鬼城岩。
凭借着GPS的指向,整趟旅程有惊无险,被砂石掩盖的鬼城岩变成了一座小山,有不少洞隙,其中有一个较大,小崔就在里面找到了石头,因为实在太重不便搬运,便只拿了两块。
沙尘暴中行车对精神的损耗非常大,加上全程低速行进,一趟往返跑了十几个小时。小崔回家后大病一场,而他的好运似乎在这趟旅程中彻底耗尽。两个石头很难出手。看过石头的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玻璃,看他的眼神更多像是在关爱智障儿童;少数几个人对他的冒险经历兴趣更大,录音、笔记、拍照、还问了很多奇怪问题,对于这种满脸穷酸毫无购买意向的学者,小崔直接赏闭门羹,有几个还直接被棍棒打出。
商人做的本是开门生意,很快,小崔就品尝到自己的冲动带来的恶果,越来越多的顾客止步于他带着怒气的臭脸,店里的生意慢慢不如以前,八卦者把小崔铺面的不景气和鬼城带来的石头联系到了一起,那两块石头简直就成了破财的至凶之物。小崔也在潜移默化之中也听信了传言,心有不甘的他把石头埋到一个荒废的土房里,但他的运气依然没有好转。
不久后他沾染毒品,到如今全靠拆东墙补西墙地勉强过活。眼看春节就要到来,几个债主把他堵的几乎无法出门,这才迫不得已打算把这几件“宝贝”换钱。



我和陈哥默默地听着老马的描述,还是没摸清我们能帮什么。这时老马话锋一转,用嘲讽的口气说:“幸亏南疆的那群土鳖没见过世面,否则这座金山就不会落到我头上了”。
老马听了我的建议去做了光谱分析,发现这些石头还真的算是一种玻璃,主要构成是二氧化硅和胶体银,还有一定量的其它几种贵重金属的胶体,其本身所含金属的价值就极为惊人。检测单位对样品也非常感兴趣,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了几个结构物理方面的专家去老马的库房做了粗略的鉴定,当亲眼看到崭新的立方氮化硼切割片在成功剥离指肚般大小的样品后几乎报废时,一位专家差点儿当场心脏病发作。这两块玻璃不可思议的高强度远远超出现在所知的制造工艺,而且其非晶体的构成却表现出晶体的性质这一诡异特性具有极高的科学和研究价值,几位专家表示会请示上级相关部门批专项资金立项进行研究,也顺道问起了东西的由来。
老马毕竟是闯荡多年的生意人,在得知这东西的真实价值堪比无价之宝后心中自然打起了小九九,圆滑地回避了较为尖锐的问题,在送走兴奋无比的专家后立即考虑如何将利润最大化。
“小老师,你和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你是文化人,你看能不能联系老外,把这些东西卖到国外去?要论克卖,而且必须一次买整块,不然切下来的渣子就不值钱了。”
不得不说,老马的经济头脑还是不错的,而新疆相对较为封闭的环境与海外沟通确实隔了数道门槛,很多东西都不像北京这边便捷。基于长久以来神交建立的关系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建议他提供尽可能多的照片资料,最好是视频,除了展示以外还可以做一些简单的测试,比如酸碱度、硬度、熔点之类的。沉默好久的陈哥也跳出来说自己之前是做建材生意的,对测试方面比较在行,能够提供一些测试方法。老马兴奋的不行,连说今晚就开始动手。
随后的半个多月我利用空闲时间帮老马修图,配英文介绍,翻墙发到Youtube和Facebook上。不得不说陈哥的点子还真不少,视频很快就超过10个了,老马嫌传输文件麻烦,直接把网盘账号密码丢给我,方便我第一时间更新。
如果电子邮箱也有物理体积的话,咨询的信件早已能撑爆数个了。经过数天通宵达旦的筛选,有意向的个人或组织团体远比预料中多,有的是想个人收藏,有的是想用于科研,即便是老马给出的天价也并未让欲购者数量显著减少。
3月过半,交易完成。这个名为“密斯卡托尼克”的大学并不是第一时间与我联系的,但雷厉风行而坚决的程度却是前所未见的。我清楚的记得第一封邮件配了一张“橘瓣”内部五星纹理图案的特写,正文只有一个单词“Yours?”,第二封邮件更是连附件都没有,一个“Address”延续着之前难以捉摸的风格。而老马的惊讶程度更胜于我,因为在我给他们说过这事后仅过了两天,这所学校的代理人就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
两块怪玻璃全部被拿走,连切下来的碎屑残渣他们也按天价折现,只要求我们停止散布相关消息,并要求即刻删掉所有照片和视频的线上、线下存档。他们并未多说关于玻璃的哪怕一句话,甚至连出处都不过问,仅在临走前给瞪着眼睛望着账户余额石化的老马留了一张便签,上写“如还有,再联系。”
我们三个人的手机当天都先后莫名地连续重启了两三次,微信、QQ等第三方通讯软件聊天记录全部被清零。我的损失最大,它们的邮件的附件可能内置有木马程序,个人及办公室的电脑硬盘数据均被彻底清零。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只能用言语来描述那两块价值连城的玻璃,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除了账户上的数字我实在找不出它们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迹。
事后我也搜了一下这所大学,发现它主打考古、神秘学、历史、心理学等专业,出了数位比较知名的学者、教授、探险家等,每年都有不少人慕名前往就读。不同于其它学校在某些领域获取重大突破,或得到世界级的认可从而在历史上留名,这所大学的前辈精英们却执着于各种作死,凡是能在历史留名的师生均无例外的暴死在探险的途中。如果将探险者死亡地点所在的国家或大陆打上标记,西班牙和大英两个古帝国也会将“日不落”的称号拱手相让——这学校可是在南北极都死过人。也许是付出与回报成正比的关系吧,这所学校在长达320多年的探险过程中应该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否则也不会如此阔绰。
之后的事情诸位应该都有所了解,老马在论坛发帖庆祝做了笔有史以来最大的生意,并且请陈哥去迪拜玩了十天,帖子内各种纸醉金迷的照片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我对迪拜并不是很感兴趣,婉拒了老马的邀请,也因此获取了比陈哥稍多一些的酬劳,具体数字不便透露,但足够我干脆地辞去工作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虽然我并不反感朝九晚五的生活方式。眼看四月就要到来,心情正如气候一样欢悦,我已经开始筹划去日本体验一趟赏樱之旅,但偏偏这个时候,我又接到了老马的电话,那个让我至今仍悔恨不已的电话。
“我们去鬼城。”
直截了当一直是老马的行事风格,如果不那么话唠地卖弄神鬼之类的小道学识的话我觉得他确实和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投缘。从大学代理人所留便签体现的深切诚意,到欧美列强当年掠走国内无数财物;从挣外国人钱是为国争光,到市场经济讲的就是供需平衡;从打击封建迷信铲除邪教,到探究新疆地区神明膜拜演变过程,老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强调这次计划的必要性,丝毫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即便我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但毕竟拿人手短,只能勉强答应。
这个计划应该是随便决定的,老马说这明天就去买车买装备,只要人一齐就出发,理由就是几年前小崔曾经走过一趟,并带回难以想象的收益,这趟人手众多,装备更精良,收益绝对做梦都能笑出声。我不禁想起恩格斯曾说过“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时,资本家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被绞死的危险。”如此紧张的时间想准备充分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为了避免风险的发生,我要求他必须按照我提供的物品清单购置装备,否则一切免谈。
4月4日,我抵达库尔勒。当地湛蓝无云的天空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作为一个长期在雾霾中两点一线的北京办公族不禁一顿狂拍,丝毫不在乎接机的陈哥和老马看土包子一样的眼神。
老马是军人出身,举手投足间都透着风风火火的味道,复员后做过不少工作,最后喜欢上了石头,在库尔勒定居。他各种杂学知识都是从商之后乱看各类读物累积的,并自豪的说这是增广交际的绝佳方式;陈哥和我是旧交,数年前因某工程项目而结识,他当时是建材供货商,为人实在,心细和严谨的行事风格让我们一见如故,这趟他也是专程从西安过来。
当夜,老马在酒店里为我们3人接风洗尘——小崔也是此次计划的一员。进市区的途中,老马就已再三强调不要说漏任何关于玻璃真实售价的事情,我和陈哥必然严把口风。
小崔是福建人,从进门起就沉默寡言,消瘦的面庞在稍显宽大的冲锋衣对比下显得有几分滑稽,腰间挂着的一个鼓起的脏旧腰包更是不伦不类。他总是在发呆,对外界的反应也略微迟钝,应该是吸毒造成的后遗症。
老马介绍说我和陈哥各买了一块石头,并对它们背后的故事非常感兴趣,这次慕名而来想去鬼城一探究竟,并希望小崔能担当向导一职。说着还掏出手机打趣道:“你是不知道我和陈哥多喜欢那块有五星图案的石头,最近我们都沉迷于这个画五星的游戏呢,好像画成那个图形出SSR的几率更高一些。”
哄笑声后小崔也稍微放开了一些,吞吞吐吐的打探着酬劳,老马直接揽着他的肩头附耳说了几句,小崔的眼中终于出现了光彩,随后拘束感一扫而空,主动举杯与我们共饮。老马趁着大家还没喝多先拍了张合影照片发到了论坛,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合影,里面那个戴着眼镜,并不比小崔强壮多少的人就是我。
酒过三巡,陈哥在提酒后建议小崔说一下去鬼城的经历,便于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小崔紧锁眉头,自灌了一大口白酒,双目紧盯着玻璃转盘上反射的灯光,用一种古怪的语调缓缓地说着自己的经历。



“大约5年前,当时生意还行,搞了辆拉力赛用的越野摩托车平时在沙漠里找点儿刺激。之前在和田的时候我就听过关于鬼城的事,刚好那段时间看了不少盗墓寻宝的网络小说,觉得有点儿意思,没准儿能碰碰运气。
“我一开始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鬼城岩,挑着天气好的时候试着跑了两回,没想到还真在沙漠里找到了一块挺大的黑石头,稍微挖了下也没见到底儿,才觉得这鬼城这事有点儿靠谱。后来花了小半年对摩托进行改造,照着网上的一些驴友给出的意见买了不少东西,才决定去一趟。
“4月初的时候来了一场特别大的沙暴,整个沙暴就像堵墙一样,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出门了。沙暴里面特别黑,车灯只能照出一小片,也不敢跑快。除了黑再就是风大,我当时穿的挺严实的,但还是能感觉有被吹起的小石子打到身上,麻酥酥凉飕飕的。
“跑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吧,沙尘暴没那么大了,稍微亮了一些,沙子里能看到不少胡杨的枯枝,我当时以为是跑偏了,后来对着GPS的航迹才知道没走错,这些枯死的胡杨是因为砂子被吹开了才露出来的。
“后面的路上胡杨越来越高,等我跑到山边的时候胡杨都五六米高了。当时我特别惊讶,因为原来这里的黑石头也就不到一米,现在已经变成三四层楼高的小山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些被吹走的砂子是怎么重新盖在山上的。
“我绕了两圈,看到有几个能进人的洞,都试了个遍,洞里都灌着砂子。最后我挑了最大的一个洞——也是紧挨着沙地的那个洞。洞口是拱状的,里面稍微宽一些,进去大概七八米就见底了。我当时很不甘心,取了水袋浇水开挖,对,浇水,砂子有了水不太容易垮塌,比较容易挖。
“挖了大概不到半米吧,我就找到了第一块,就是三角的那个,它是镶在洞壁上面的。我一开始以为是黄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是透明的,当时那叫个气,想把它砸碎,可敲了半天一点儿印子都没留下,我才觉得这个东西应该不一般。后来在附近的洞壁上又找到了几块,也是嵌进去的,就像是长在岩石里面一样。它们在石头里陷得很深,撬下来花了点儿功夫,拿起来特别费劲,重的要死。刚好那时候水也用完了,没法继续挖,最后选了两块比较大的准备带走。
“我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外面还有浮尘但是几百米内都能看的比较清楚了,那个时候有点儿起风,可能是太阳下山了吧,风吹的我直哆嗦,挺邪门的,不过更邪门的是……”
小崔顿了一下,自斟自饮一杯,我注意到他双手捧着的杯子在略微颤抖。
“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是不是听错了,当我时听到了铃铛声,还有动物的叫声,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不光这些,我还感觉远处有黑影在晃动,但那影子肯定不是胡杨……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全是鬼城的传言,觉得这里可能会出什么事,但如果不走,那就永远走不成了。
“回去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顶风,特别冷的风,这片儿最冷的时候都没那么冷,我当时以为遇到了鬼打墙,跑了好久才跑到沙漠公路上。嗯,对,我去的时候走的沙漠,回来的时候往东走从沙漠公路回民丰的,不敢在沙漠走夜路,会困死在里面的。
“应该是走夜路被冻透了,到家后我在被子里整整裹了3天才缓过来,不过也落下了病根,从那之后,我在黑的地方会出现幻听和幻视的症状,一直治不好。”
小崔口才有限,亲自复述的当年旅程虽然不够详尽,但比起老马的轻描淡写给了我们更多的细节,而他始终不变的严肃的面容也表明所言非虚。不知是被他描述的故事所感染还是心理作祟,我甚至觉得室内的温度也低了一些。
针对他提到的铃声、叫声、黑影等反常现象我问了一些问题,但他也无法做出更为详细的解释,只说幻觉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我们也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长在岩石里”的奇怪玻璃绝非天然形成,应该是通过外力镶嵌进去的,而混在石头中的成因大家议论不休,老马突破天际的想象力在此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说这些重玻璃应该是上古遗迹,随着火山喷发混在岩浆里最后以这座山的形态露出地面。这个臆想让我的担忧更重了,能卖出如此天价的物件绝不应该是那么轻易就能获取的,而这次探险的准备本来就过于仓促,如果要牵扯到凿岩开山,我们这几个人绝对是蚍蜉撼树。不经意间和陈哥对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少许惧色和不安。
老马可能是过于开心,已然喝的醉眼朦胧,挽起袖子开始他最擅长的知识轰炸:“为啥我说这是上古遗迹呢?这可不是瞎掰,哥哥我花了很长时间找资料,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找到了点儿线索。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本小……小文献!对,小文献,是民间学者翻译国外的一篇小文献,上面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案,说这个图案叫‘老老年的标志’,你个京片子肯定知道啥叫老老年吧,对对对,就是德,德那个啥社的那个相声,就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有的标志。我给你讲啊,那个翻译说了,这个图案有驱灾避祸逢凶化吉之功效,有了后什么妖魔邪祟都不敢近身的,牢道(新疆土话,意思等同于牛逼)着呐!后来慢慢流传到了全世界,虽然形状没那么正宗,但还是有效呐。哎,老陈你笑啥,你咋还不信呢?不信看国旗,有五角星图案的国家都牢道着呐,你看那朝鲜、越南,都只有1颗星,穷成啥样,有没有?你在看我们中国的,5颗星,咋样,比他们强得多吧,你再看美国,乖乖,50颗呐!要不说人家那么牢道,都在国旗上写着呐。我给你们讲啊,这个五星其实指的是五行之道,相生相克你们懂吧……”
老马长达两个小时的科普让大家第二天都没缓过神,尽量避免让他再展开话题。即便没有听众老马还是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像什么“小崔这孩子居然还怕黑,晚上睡觉不关灯”,“我也只不过是个粗人,还是你们有文化,懂得多”等等。
早饭后老马把我们领到两辆尚无牌照的崭新的牧马人前面,满面春光的说是专门为此次行程准备的。每辆车的后备箱内都有4个20升的塑料桶,攀岩绳、稿、折叠及长把铁锨、头灯、应急灯、太阳能充电板等都是两用一备的配置,但与我之前给出清单中的要求还略有差距,更何况此次还可能要挖掘山岩,这些装备完全不够,老马解释说此次主要是为了拿到鬼城岩的坐标,并不指望捞货,至于没有购置的东西还是个人亲自来挑比较好。
小崔自从看到新车的那一刻就双目放光,兴奋地围着转了好几圈,甚至撅着屁股看车底,末了不知道跟老马嘀咕了些什么,老马面不更色的拍着胸脯表示这车绝不可有问题,在库尔勒找不到比它更好更能应付沙漠的车。并强调说即便是在沙漠里跑往返也不过几百公里的而已,肯定没问题的。
在买补给和其它用品的时候,老马介绍了一下行程计划。根据气象资料那片沙海最近几天可能就会有沙尘暴,今天准备好东西就前往离库尔勒大约220公里的轮南镇,那里条件比较差但可以作为临时休息站,那里离小崔确定的坐标直线距离大约210公里,而且紧邻沙漠公路,路况很好,天气出现变化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抵达目的地。
老马虽然性急但还是粗中有细,睡袋、帐篷、衣帽、沙漠靴等主观因素喜好明显的装备他让我们自行选购。户外用品店的老板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能一次性武装到牙齿级别的采购并不是没有,但琐碎小物都不放过的顾客还真是头一遭——指南针、求生哨、打火棒、强光手电、战术背心、D形登山扣等物件连自以为清单完美的我都自愧不如——这些我没想到的东西都是陈哥提出来的,他耐心解释每个小玩意儿的用途,看到我们瞠目结舌的神情他腼腆地说自己是一个军事迷,虽然没服过役但始终有一颗当特种兵的心,平时也参与过一些徒步。老马直夸他真人不露相,大手一挥,全部买买买!
车驶出城区时太阳已经西斜,没驾照的我只能让陈哥代劳当司机。陈哥虽然抱怨着老马这次急的居然没给车贴膜,还有点儿后悔没买副墨镜,但两个小时都没合拢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欣喜——老马在出发前偷摸地告诉他这次结束后可以把车开走,算是小小的福利,挖出好东西的酬劳再另计。坐在副驾的我也饱受刺目阳光的摧残,但依然强眯双眼看着车外的美景,如此宽广而空旷的土地,莫说北京,在全国大部分地区都是不可想象的。以前一直无法理解西部片、公路片受美国人热捧的原因,此刻正身居其境的时候才能体会到那种无拘无束、恣意洒脱的感觉,稍显干燥但清新的空气随着呼吸不停地冲击着每个肺泡,难耐心中澎湃的情绪不禁长吼一声,数年来被枯燥工作桎梏的精神此时像是重活了自由与新生。生活环境造就性格,果然不假。



夜色中的轮南镇颇为清冷,月亮也吝惜地对其仅漏出一线光亮。这里与其说是一个镇,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货运车辆的服务区。道路两侧7成是饭馆,剩余的则是修车房及其它日常商铺,宾馆也有两家。宾馆老板对我们的到来比较好奇,但目光焦点更多集中在车上面。看到我们从车上拿下五六个包还没停的时候急忙招呼说不贵重的东西可以放车上,店前有监控不会丢,这个季节没什么人。
老板是四川人,半新疆半川普的口音颇为有趣,连宾馆带饭馆的布设能看得出他挺有经济头脑。稍作休整后,我们在饭馆等着夜宵,老板也不失时机的凑过来套瓷。他一开始以为我们是来参观胡杨森林公园的,还特意问我们为啥挑这个容易闹风沙的季节来,老马解释说带几个内地朋友来新疆玩,随便走走看看,这次主要是想去看丹丹乌里克遗址和尼雅遗址。老板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开始给我们介绍附近的遗迹。
丹丹乌里克遗址因出土诸多佛教文物近代被认为是丝绸之路的重要一环,而尼雅遗址更为有名,其前身精绝国之名凭借《鬼吹灯》系列小说红遍了全国大江南北,近几年慕名前往参观的人数不胜数,轮南镇作为沙漠公路北端的休息站更是从中获取了不少好处。随后老板还提到了两个名字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圆沙古城和鬼城。
圆沙古城是一座被沙丘掩埋的城池,也是新疆目前发现的最为古老的遗迹。该遗迹独有的特色在于大至房梁,小到梳子;粗到树棺,窄至筷子全部都使用胡杨木。城池内还挖掘出完备的渠道灌溉系统,而墓葬品中来自西方的红宝石和来自东方的贝饰更是表明这座城池往昔多文明交汇的辉煌。而这座城池的衰亡也颇具传奇,因为“圆沙”为维语对该地的意译,其真名尚不可考,但据传唐代高僧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讲述过一个消失在沙漠之中的古城,名为“曷劳落迦”。据传该城的居民由于不敬神招致惩戒,神降下七天七夜的风暴毁灭了这座城,从此无论谁企图接近这里,都会“猛风暴发,烟云四合,道路迷失”。有部分学者认为后者便是圆沙古城的真名。
至于鬼城,老板所知的传言与我们之前所了解的相差不多。老马对这种市坊流言特别感兴趣,连忙追问“曷劳落迦”会不会就是鬼城?如果不是,那么风暴会不会就是从鬼城吹出来的?传说中的那个是神还是恶魔?显然老板肚里那点儿存货扛不住这三板斧,略微有点儿难堪,吭哧了几声说不太清楚。
“老板你说的这些跟百度词条上的差不多啊。”陈哥突然插了句话,表情严肃地皱着眉,但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有个细节我比较在意,词条介绍说挖掘出来的墓葬标明当时的居民有的用整个胡杨树干做棺材,有的还采用非常少见的竖穴葬尸,感觉像是膜拜胡杨一般,是这样吧。”
老板一听狂夸陈哥有见识。轮南镇凭借着位居沙漠公路北端的优势每年都有大量的游客、学者在这里稍作停顿,老板的那点儿用来卖弄的学识大多是从过客闲谈听到的。他说有一次曾接待过一伙民俗研究人员,他们在吃饭的时候也谈到了关于圆沙古城居民对胡杨崇拜的问题,说很可能是由于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的特性引起了古人的共鸣,才会选择竖穴葬尸,以表示对长辈的尊敬。他们还提到圆沙古城虽被掩埋,但其原住民的血脉似乎并未绝断——以圆沙古城为中心,北至库车,南至民丰,西至阿拉尔,东至且末,在多个县市都收集到一个近似的传言——每当有沙尘暴来临,会有人身着覆体黑衣离开住所,将豢养的牲畜献祭以平息神怒,而神也会恩泽信徒,使他们的田地更肥沃,瓜果更香甜。这些人有宗教信仰,但绝不是伊斯兰教,也从未对外提及神祇之名,对内管理极严,绝不与外族通婚,慢慢的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们与擅长种植、畜牧的圆沙古城居民相符度极高,而且平息神怒一说也与“曷劳落迦”似乎有所交集,但传言终归是传言,真实情况尚不得知。
故事刚结束,热乎乎的汤饭就端了上来,老板对自己时间把控之准颇为得意。我们四人默默吃完,回房后爆发性的开始讨论老板的故事——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陈哥从包里翻出了一张绢制的新疆地图,稍作迟疑便在上面点出一处:“这里就应该是鬼城,你们看”。他手指向下移动了约一厘米,地图上出现“圆沙古城遗址”的字样,折算下来二者相距约100公里。
“小崔,你之前说离鬼城还有大约两小时的时候地上就有胡杨枯枝了对吧。”看到小崔的点头陈哥继续说:“看来这一百多公里的区域沙子下面都有树,十之八九都是胡杨,这说明……”
“这说明考古学家所说由于乱砍滥伐导沙漠化,进而让圆沙古城被沙掩埋的说法是错的!肯定是突然间发生了沙暴让城市无法居住,神罚的事情是真的!”老马抢着回答。
“呃,不是。”陈哥脸微微一红:“老马你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胡杨枯死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倒下,所以并不是沙漠化的原因,很可能是地下水枯竭不适合人居住才迁走的,被沙子掩埋是之后的事情了。”
老马略感失望,可能是觉得这个理由的奇幻色彩不足。但还是继续听着。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鬼城外围这片区域的林木应该是一直没有被砍伐过,结合他们对胡杨的崇拜,这里有可能是圆沙人的‘圣林’,而北面——”老陈指着“胡杨林自然保护区”的标记及旁侧的塔里木河——“一直到河边,几千年前应该都是胡杨林,但现在基本都埋在沙子里了,但这片沙漠的中心,就是鬼城。”
“难道,这个鬼城是他们用于膜拜神的祭坛?”小崔恍然大悟。
“有这个可能,但现在也说不准,但这里肯定有一些了不得的东西。”老陈说完自己的想法,严肃的脸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
“我比较在意关于圆沙人后裔的事情。”抢在老马张口夸陈哥之前我觉得还是尽快把所有要点梳理出来比较好,否则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机会。
身着黑衣的人、小崔看到的黑影、还有传闻中出没在鬼城岩附近的人影,相似的传言能反复出现多次足以证明其绝非虚言。而最让我担心的就是老板所提到的“献祭”,这个单词令我的兴奋之情荡然无存,玛雅人那血腥的祭神场景只要看过一次就会脑中烙下永生不会消退的恐怖印记,如果圆沙人的后裔真的存在,天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方法来供奉那个匿名神,加上一直说新疆这边都说治安不太好,虽然在库尔勒除了在安检方面异常严格,其余之处根本看不出和内地城市有太大的差别,但这次毕竟是在无人区,万一有个意外什么的,真是不堪设想。
老马吐着烟圈不以为然的说:“小老师,你这就多虑了。你想啊,这城躺在沙子里一两千年了,即便是有后代幸存,隔了这么多年,我算算啊……应该最少传三、四十辈了,他们还不和外族人通婚,隔这么久早就断子绝孙了。再说了,都是传言,传言哪有真的,传言还说鬼城里面都是金子呐,有吗?有吗?哎~所以说嘛,别吓唬自己。退一万步,他们能给啥献祭?拿啥献祭?老陈也说了,他们崇拜的是树,顶了天了也就是去几个人整点儿羊屎蛋子去上肥,哎~你想想,他们还专门挑大沙尘暴的时候过去,这是干啥,这是故意想让大家吃羊粪,哎~你说这群人心眼多坏,死绝都是轻的。这群装神弄鬼的人别被我逮到,逮到绝不给他们好果子吃。至于意外,你也放心,整条沙漠公路上沿途共有一百多个水井房,可以随时进去取水,所以只要能找到公路就绝对没问题,还有这次专门买的太阳能充电器,手机一插,别说是求救了,看直播都没问题呀~”
我知道当时的处境已经是弓在弦上,但内心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圆沙古城、鬼城、胡杨、黑衣人、献祭、奇异的玻璃,各种难辨真假的信息在脑中混成一团,似乎只差几个关键块就能把它们组合成一个完整的拼图,但仔细辨别却发觉现在所掌握的资料几乎没有任何关联。
除了我,大家都显得兴致高昂。我没有资格说他们被利益冲昏了头脑,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质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铭刻在DNA上的本能,正因如此生命才会不断的进化,但很多人都忽略了达到理想目标的背后要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



可能是还没适应新疆时差的缘故,从廉价窗帘缝隙中渗出的黯淡光晕表明时间还早。躺在床上努力理清现有资料头绪的我突然间觉得不太对劲,牙齿间似乎有食物残渣,稍微一咬就咯吱吱作响,鼻孔里似多了一些什么导致呼吸都不是很顺畅。我点亮手机时瞥见尚算雪白的床单浮了一层薄薄的黄土,但更令我惊讶的是屏幕上的时间——12点39分。
就在这时,门被急促的敲了几下,踢踏作响的奔跑声和老马兴奋的喊声在走廊不断回荡:“沙尘暴来了!”
虽然在网上看过很多沙尘暴的相关视频,但永远比不上亲身体验一次。隔着沙漠公路的对侧店铺能依稀分辨出整体轮廓,稍远一些的地方就像是被消化一般与空气混为一体。大地像裹在一块巨大的胶体之中,太阳像悬浮在这块果冻中的小小气泡,空气在漂浮的细砂作用下显得粘稠无比,即便是隔着门窗在呼吸时也能感受到真切的凝实感。
在老板不可置信的注目礼下我们踏上了征程,在驱车离开的时候我勉强从老板的口型辨别出对我们的评价——“一群勺子。”(新疆土话“傻子”的意思)
在水泵房我们完成了最后的补给,此时沙尘暴比先前更强了。道路两侧构成草方格的芦苇枯茎如溺水者呼救般徒劳地挣扎着,砂砾组成的蛇在路面上如幽灵般不断显隐并试图掩盖道路的边界,车体如醉汉般笨拙地扭动着沉重的身躯竭力沿直线行进,砂石集密叩击车体所构成的右声道演奏如咒语般扰乱着心智,无法辨别是何时困在这座巨型的跑步机上。被沙尘填充的暗黄色天空完全不像下午3点应有的样子,除了显眼的路面和分隔车道的漆线,我们用肉眼辨识方向的手段仅剩前车的双闪灯。
随着能见度的进一步降低,车速也从60降到40。老马先前还悠然的不断发语音给我们科普沙漠公路的历史以供解闷,但恶劣的天气严重的消耗着我们的注意力和耐性,间隔变长但内容变短的语音能听察觉到老马内心的急躁。陈哥不禁称赞小崔能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能独自穿行沙漠,意志力的坚韧远超常人,小崔解释说他虽然在南疆呆了七八年,但眼前这次沙尘暴规模之大也是首次遇到。
结束沙漠公路段行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我这才发觉自己在方向盘上留下了两坨汗渍,四肢因为紧张而如同被石化了一般。老马非常着急,如果风暴还是维持这个强度,再过三、四个小时就会失去太阳吝啬无比的光芒,届时在沙漠中开车将会变得危险无比,而且若找不到大的岩石做遮挡物,在沙漠里过夜会被移动的沙丘掩埋,即便如此,他最终还是让大家休息半个小时。
最后的路程开始了。

沙漠中行车的最大特点便是没有道路的限制,驾驶者可以体验到无拘无束的乐趣,但与此同时也会缺乏必要的指引,难以确定自己路线是否正确,所幸GPS为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协助,消除了最后一丝顾虑。
进入沙漠后,由于风从侧向面成了正向,无需刻意调整方向以防车辆偏移路线,行驶起来稍显轻松。为了避免掀起的砂石阻碍后车视线,两车水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车辆的轮廓完全被风沙隐藏,只能勉强地看到车灯像暴风雨中的萤火虫一般上下飘动着。
最后一段路程的驾驶由陈哥接手,他的驾龄虽然不短,但在沙漠里开车估计也是第一次,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车速。很快,代表老马车辆的跳跃光点就把我们甩开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越野车辆最为优秀的悬挂系统在低速状态下完全没有体现其该有的减震价值,反而让我们用身体深切的感受沙丘的每一寸峰谷,安全带都无法阻止我们在车内的起落,摇酒器中的冰块若能有感觉,想必也不过如此。
一个多小时后,陈哥终于熟悉了沙漠环境,有所提高的车速把因地形而带来的不适感减轻了许多。令人欣喜的是此时风力开始降低,能见度略有提高,我们与前车之间的差距在逐步缩短。不知不觉间,寸许长的枯枝也伴随着逐渐降临的夜色中逐渐从沙中露了出来。
牧马人宽厚的轮胎虽然能轻易的将较小的枯枝碾成碎末,但面对大的枝干还是只能绕行。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多,漆黑的夜已经完全笼罩了整片沙漠,车窗外胡杨的高度已经和车身差不多,惨白的树干和顶部残存的较粗枝条在颠簸的灯光中像无数只在沙海中摆动的手臂,想方设法用各种姿势阻止我们的行进,我们也模仿着前车跳跃的红色尾灯寻找前进的空隙。
最粗的树干的直径已近12寸,而它们的间距也正如陈哥之前所说的一样略微变大了——树冠与树干的大小是成比例的,为了生存树木都会尽可能地将枝条向外扩张以获取更多的阳光,而巨大树木间留出的空地就是它们在无息战争中捍守的领土。
越野车在枯树间的穿行越来越顺畅,车外的能见度已经能达到200米,转好的天气和提升的车速让我们兴奋不已,但这些都比不上远光灯所形成的灯柱被巨大物体阻隔带给我们的欣喜——终点就在眼前。



目睹隐匿的鬼城岩从沙海中袒露真容时的心情是无比震撼的,亲自用双眼证实传说的真实性仅仅占极小的一部分,其宏伟壮观的规模连二次到来的小崔都失声尖叫——浓重而漆黑的夜色似乎从天空中的一道裂口涌出,滴落在这片死寂之地如蜡般凝固,繁星般闪烁的微光回应着每次掠过的车灯,其宽度和高度在我们的视野内不断膨胀。
最后的两公里路极为顺利,粗大胡杨残干之间的通道是因素之一,不知何时变为下坡的沙地更是让我们的速度进一步提升。两车默契地没有做任何减速,在接近山体后的第一时间开始绕圈观察。
纯黑无杂的均色石质构成了整座山,尖锐棱角与柔滑平面并存的特性极像沥青块,自然界肯定不会存在如此巨大的提纯沥青,只有一种矿石符合眼前的特征——黑曜石。
天然黑曜石多为火山喷发后的熔岩冷却形成,主要成分同砂子、玻璃几乎无异,属宝石家族中经济价值最低的几种之一。小崔及先前地质勘探队的经历均提到此山具有诸多洞穴,这一点也与熔岩冷却时形成的空腔不谋而合,但能形成如此巨大规模应该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致。
当我们绕到此山东南角方位时,一个洞口猝不及防地闯入我们的视野。一直聒噪无比的老马也在此刻哑然失色,我们四人痴然地望着这个巨型的洞口。
头灯在尘霾中形成的光柱勉强让我们辨别出洞穴空间与顶部岩壁的边界——接近15米高!
我们立足之处应为此山最窄的区域,在此刻直面傲然将入口在来访者面前敞开的巨山所展现的威严之时,先前兴奋雀跃的内心只剩下悸动。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仰视科隆大教堂,不,准确说应该是像乌尔姆敏斯特大教堂,哥特式尖形拱门状的洞口所营造出的压迫感甚至令我产生了顶礼膜拜的冲动。不知是因为气温下降,防霾口罩难于呼吸的缘故,我觉得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颤动着,似乎是想尽力甩脱笼罩全身的负面感受,花了很久才重新把控住身体的控制权。
小崔的惊讶程度比我们更甚,哆嗦着说这绝不是他之前进入的洞穴,先前显露出的山体规模远不及此刻巨大,并坚决地说不会进去,双手捂着脏兮兮的腰包瘫坐在车前不断地打颤。
老马同我们略作商议,带了些轻便的必备用品便打算进入一探究竟。临行前老马并未将车熄火,还特意留了一个应急灯——用于减缓小崔的惧黑症。

洞宽接近6米,进入后不久便发现其以较小的角度向下延伸着,内壁和表层一样由各种诡异形状的曲面拼接而成,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迷离的光彩。当脚底传来坚实触感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座山的诡异之处——地面与凹凸无序的洞壁无论是材质还是形状均无任何差别,整体的高宽比几乎没有随着我们的深入而发生变化,如果造物主没有参与这座黑曜石山的设计和建造,那么这条通道肯定是经过人工的刻意修整,或者……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未来得及同他们商量便抽出折叠铲奋力砸向岩壁。震耳的响声在这个未知的空间内不断回荡,从虎口处传来的疼痛伴随着心脏的泵动将彻骨的寒意送抵每一根毛细血管的末梢。
我的猜测居然是对的——洞壁被敲击之处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记,反而是铲缘像书页般折起一角——这座山和那些奇怪的玻璃一样,是人造的。
先前绕山观察的时候由于被山体尺寸所震惊而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因素——若此山的存在早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形成,黑曜石岩层表面应该会在风与沙砾的共同作用下遍布岁月磨砺的痕迹,可实际上却截然相反,无痕的表面说明这座山的材质绝非普通的二氧化硅所构成,那么其物性应该与发现的橙色玻璃极为相近,这座山应是某个极精通制造玻璃的文明留下的遗迹。传说中的山中之城或许并不存在,这座山就是鬼城。
陈哥和老马在我先前做出诡异举动的时候就被吓得目瞪口呆,在听完解释后二人依旧保持着沉默。老马花了好久才把唇上的烟与手中的打火机保持同步幅度抖动,用岔音的语调让我们先继续走,他要缓缓。
“我昨天不是说这有可能是圣山么,现在又觉得不太对,如果是对胡杨的崇拜,那么圆沙人不太可能会把一座山作为圣物的,应该会是圣树才对,而这座山应该是隐藏在胡杨林里面的。这些玻璃制品也绝不是圆沙人的,我昨晚也搜了不少资料,没有证据表明他们精通冶炼,而且光小崔找到的那些玻璃块已经不像是现在的技术就能轻易造出来的,这么一大座山,显然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洞里究竟有什么,也许是外星人,也许是地球几个轮回之前的文明遗迹,哎?我咋也变得跟老马一样了,哈哈……。”
从震惊中缓解过来的陈哥说着自己的推断,思路非常清晰。我们在旅途中不断地筛选和梳理所掌握的诸多线索和信息,存留下的内容虽不完整但似乎没有更多的变数,这座山中应该有完成整个拼图画的关键几块,真相呼之欲出。
陈哥自嘲的笑声尚未停歇,洞壁却消失了。



若不是清楚的记得洞内道路一直是向下的坡道,我还以为自己贯穿山体又回到了户外。从入洞到此时已过了近三十分钟,我们究竟身处多深的地下已然无从知晓,直径10厘米的应急灯强光在极高处的岩壁上仅能留下一个绿豆般大小的斑点。并非我们携带的东西缺乏照明工具,但在没有照明弹的情况下即便是将车开进来用所有的灯具也无法完全窥探这个巨洞的全貌。
稍后进来的老马惊诧的下巴都快拖到了地上,在一同探查这个巨大空洞的过程中反复说了几十遍的“卧槽!”,打火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脱三四次,用于冷静的烟始终没有点起来——他并不是被这硕大无朋的立式卵形空洞所吓到,而是看到了更为令人惊诧的东西——橙色玻璃的来源。
用鬼城来称呼这里极不贴切,用“仓库”更为恰当——数百个形状迥异的橙色玻璃几何体毫无规律地分散在洞腔内——不仅只在地面,还有一些是悬浮在空中——仔细观察后才能看到它们被安置在透明玻璃制成的架子上。橙色几何体的尺寸不一,有的长度可达三、四十米,有的仅比烟盒略大,数十个透明的固定基座表明这里曾存放有不少相同的东西。
将这些橙色玻璃的总重量按先前两块的价格折现后数字足以令任何理智的人陷入疯狂,但如果看清其内部裹着的东西则会使极度癫狂的人重新恢复冷静。
我们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些橙色玻璃是一座价值亿金的古城残片,即便是在亲眼目睹洞内那些几乎毫无重复的诡异几何体之际我们依旧认为这是某种独特风格建筑的未组装部件,但目光透过这些毫无遮蔽通透度极佳的玻璃几何体时,其内部纤毫毕现的各类奇诡暗影将“上古宜家库房”这个荒唐至极的念头瞬间撕扯的粉碎。消失的并不仅仅是我们先前自信满满的推理,思维活动和体温也被从心中喷薄而出的森然彻骨惧意彻底抹杀。
玻璃几何体内的黑影不是图案,不是杂质,不是岩石,更不是光影幻觉,而是生物,准确的说应该是动物,全是各种形态诡异的几乎从未见过的动物!
我虽然在大学期间因地质专业的缘故记住了不少各个时期的生物化石复原图,但此刻不知是因为记忆随着时间而淡化,或是复原图与其真实面貌相差甚大,更可能是石内之物还尚未被人类所发现,看过数十个几何体也只能勉强辨出其中少数几种的名字。
烟盒版大小的玻璃内嵌着几只像是无触须的蛞蝓,但身体长有数对呈X状的触肢,无法辨别头尾上下左右,正因其独特诡异本应仅存于梦中的构造方获“怪诞虫”之名寒武纪;一只宛如棉拖鞋般的昆虫状生物静躺在《现代汉语词典》般大小的不规则几何体内,它扁平的身躯周边及中轴长着尖刺,“拖鞋”的顶端部分伸出一根三尖的叉状物,也正因此得名“三戟三叶虫”泥盆纪;不同于这两种生物的袖珍,一条至少5米长的远古巨蜈蚣以下小上大的螺旋状姿态保存在玻璃内,壮硕的体型和从全身每处环节背甲侧面延伸出的翼状甲壳能够证明其绝非近代物种,雪茄般粗细的多环附肢和巨大的钳状口器绝对是惧虫症患者的终极梦魇。
整座洞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标本博物馆,似乎是某个神秘的组织或文明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刻意将各种应仅存于噩梦之中匪夷所思形态的生物做成了大小不一的装饰摆件,精巧而高超的技艺恐怕只有在幻想作品中才能做到完美地定格并封存生物某一瞬间的姿态。制成标本的生物几乎全部为节肢类和软体类,我们在极度的惊吓与震惊中未发现任何爬行类及哺乳类的生物,或许这里曾经有过但因为某些原因被转移了,仅剩诸多残留的固定用基座。
我和陈哥尽量避免光线照到任何大型的标本上,虽知这些造型猎奇的巨型远古生物牢牢地困在玻璃囚笼内,但灯光掠过后还是会觉得它们似乎会穿过透明的橙色空气朝我们扑来。然而老马却发疯一般地找寻着体积较小的玻璃几何体并将其收纳在早已倾倒一空的背包内,即便他早已被吓得手脚并用全然没有任何风度可言,不消片刻背包便已拖动困难,他略作犹豫撇下一句“我去开车进来装”便朝隧道方向跑去。
我和陈哥继续探索着这片广阔的空间,想找到更多的线索。先前辨认出的几种生物从寒武纪跨越到二叠纪,这意味着这些品味独特的收藏癖们至少在2至4亿年前就已经在这里展开收集工作,洞内的任何一个完整的标本足以在当今考古及生物界造成惊天波澜。
先前没有仔细观察洞壁,此时方发现有不少孔洞分布在靠近上端的部分,岩壁上还镶嵌着极多橙色玻璃碎片——想必先前小崔和勘探队们发现的都应该是这个洞穴的通风孔,可能是因为被堵塞才未能进入此处的大殿,而那些橙色碎片似乎是被随意丢弃的报废囚笼,至于是如何分布在岩壁上还尚不可知。
我们在透明货架构成的迷宫中摸索着走到了洞穴的另一端,发现有一个直径约8米的翠绿色圆环格格不入地静立在距洞壁不远的地方,其材质像玉石但敲击后却是独有的金属回响,其表面镌刻着复杂而迷眩的花纹,绝非象形文字且毫无规律可言,整体造型像一个被刻意竖立用于展示的翡翠手镯。
陈哥在“手镯”背后的岩壁上发现了异常——一道狭长的矩形带状曲面在凹凸不平的黑曜石岩壁上显得突兀无比,它下沿距地面约40厘米,宽约1米,仔细观察后发现上面粗细均匀的线条勾画出一幅幅清晰无比饱含情节的场景——是壁画。
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为了保存知识采取了无数手段,从刻印在兽甲到保存到芯片,存储的信息量从字符增至近乎无限,但若保存期限以地质计年为单位的话,越是高精尖的技术反而会存在极易报废难于读取内容等巨大劣势,能够长久存储的手段反而是人类尚处蛮荒蒙昧时代就掌握的技巧——写在石头上。
古人猿在距今两百五十万年前用尖石在岩壁上刻下的划痕能完美地保留到今日,而拥有近乎永不磨损材质的智慧种族用壁画的方式来存储知识显然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这座山的主人是一个极为久远的种族,它们的家园是一个沙之星球,极为苛刻的生态环境造就了尤为独特的身体构造——这种生物介于爬行类和节肢类之间,方鳞状的甲壳拼成一个具备相当变形度的背甲,藏匿在鳞壳间隙中的七颗眼球可确保视觉上的零死角,四对细长的节肢拥有奇特的球形的关节,足端则是扇形的鳞壳,不仅可以确保其在沙漠中行走,还可将肢体扭转收起与背甲拼合形成扁水滴形进入休眠状态躲避天灾或袭击。
它们最为特殊的构造当属拥有一条柔软的触须状口器,其末端能分裂成三瓣的爪状物可用于抓握或撕扯,比人类的手还要灵活百倍,爪的尖端隐有一根可伸缩的尖刺,这三根神奇的刺能够重组二氧化硅的分子排序,使柔软的沙砾转变成坚实的玻璃。
也许正因这极为特殊的天赋,一个极为强大的种族协助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进化,成为沙之星球的霸主。作为回报它们被遣送至宇宙各个角落收集各类生命并通过传送门交付给主人,至于标本的用途它们从未过问。
数十亿年前它们搭乘巨型玻璃岩飞船降临地球,自那时起便一直进行物种收集,完成交付任务后便进入休眠状态。石山外围环境从沸腾翻滚的岩浆变成粘稠浑浊的海洋,从毒瘴弥漫的沼泽变成蕨类参天的丛林,沧海桑田的剧变也未能影响他们的工作,但直至乔木森林出现时一直顺利的它们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这幅巨大的横条壁画一直是以阴刻方式记录着岁月的变迁,但在此处却用纯红材质以浮雕方式刻画出一个奇怪的生物——它像是海葵、章鱼和树木的糅合体,主干及枝杈上杂乱分布着无数吸盘状疤痕能分泌出稠浊的粘液,柔韧的藤枝能轻易地将试图靠近者绞碎,即便是这些专业标本采集者们极为坚固的外甲也无法抵挡其凶残的怪力。多次捕获无果的它们在神秘种族的协助下为封存生物的容器内添加了星状图案,历经长久苦战后终将这个古怪的生物降服。
仅存的两名采集者丝毫不为自己的成功感到哪怕分毫喜悦,不仅仅是由于整只队伍的伤亡极其惨重,被捕获的奇异生物不像先前的所有标本被固定无法动弹分毫,在厚度约两米的玻璃囚笼空腔内不断扭曲挣扎,若不是那个神秘的符号起着匪夷所思的加固作用,恐怕根本禁不住如此蛮力的攻击。
传送门再度被开启,但目的地改为母星。再度返回家园后它们发现沙之星遭受了异族入侵——一种近乎无质的诡异生命体如游魂般扫荡着整颗星球,采集者们只能勉强辨识出其极为模糊的团状身形,无法理解的身体构造能够贯穿任何有形的遮蔽,采集者们花费无数年建立起的文明城市在异族面前与真空无异,连星状符文都无法对其造成丝毫影响。异族以生命体的热量为食,所幸它们仅在沙之星极为短暂的夜间进食,采集者的种族才得以拥有喘息的机会,幸存下来的它们通过传送门逃往宇宙各处,等待机会收复家园。

壁画至此戛然而止,我在回味了数秒后才意识到自己身居洞穴之内而非坐在温暖的家中观看精彩的剧集,阴刻线条构成的图案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我们的意识穿越时空以旁观者角度见证了一个伟大文明的兴衰。
万没想到陈哥和老马所提关于外星人的猜测居然一语成谶,而这个忠心耿耿为其主人制作标本的种族虽然解释了不少疑惑,但同样也留下了诸多谜题。
采集者们似乎没有再次在地球上开展工作,不知此刻是依然在洞穴的某处休眠还是去了其它星球,至少我们仍未看到壁画中所绘制的扁水滴状物体;神秘的智慧种族也似乎舍弃了它们的仆从和这里的诸多藏品,壁画中采集者们曾乞求主人们协助驱离异族,但从未获得任何回应;而那个奇异生物也不知是被传送走还是留在这里……
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如惊雷般在我脑中炸开——神秘的星状图案在壁画的后期才出现,除了对囚禁那个奇异生物有所效果外完全一无是处,用于制作玻璃牢笼也似乎仅此一次,而那个圆柱体如果被摧毁——恰巧与我们所获得的碎片一致完全吻合!
我不清楚当时自己失神了多久,大脑重新恢复工作状态时首先看到的是陈哥惊慌的神情,脸颊处的剧痛和不断撞击的牙齿延迟了数秒才传递到感官神经,待听觉恢复后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瘫坐在地面。
陈哥看完壁画后也陷入了沉思,当发现我倒地抽搐的时候以为我中了什么邪,立即扑过来连抽好几记耳光,托他的福我才能如此迅速地清醒。我随后又花了不少时间才恢复舌头与口腔的正常运作,尽管已经不愿再回忆起那个恐怖的想法,但还是把它说了出来。
那个奇特而可怕的生物应该是从牢笼中成功逃出,可能是出于泄愤,印有星状图案的玻璃被破坏成无数碎片,邻近的一些藏品应当也未能幸免于难,数十米高的洞壁上残留的碎片应当是其暴虐怪力的佐证,而那些在此避难的收集者们也可能就此全部遇难。也许它离开了这里,也许……并未离开。
与超级没出息的我不同,陈哥在看完后也猜出了七八分,还未将想法落实便看到我极为失态的一幕。他静静地听完我的猜测,略作沉默后长舒一口气,笑道:
“我的想法和你几乎完全相同,虽然也有些后怕,但我觉得完全不必担心。那个怪东西应该是数百万年前被抓到的,我来之前专门搜过塔克拉玛干沙漠,据某些科研结果表明这里在450万年前就已经是一片死亡之海了,我仔细看过,壁画上记载抓到它的时候山的外围全部都是森林,所以说不出意外的话从它笼中逃出来也过了最少百万万年以上,能在沙漠里活着的动物肯定不够那个大家伙塞牙缝吧,如果它不会休眠估计早就饿死了,否则早就没有圆沙古城了。哎,说到饿,我咋突然觉得这么饿呢,现在几点了?”
我们之前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壁画上,在这片纯黑的环境下完全没有具体的时间观念,这是才发现已经是凌晨6点半。我们先前最后一顿饭是昨天下午5点半进入沙漠前吃的,抵达鬼城的时候差不多是零点整,进入隧道花费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们竟在不知不觉间在洞内逗留了5个多小时而全然不知,如果还感受不到饥饿才叫奇怪。
在懊恼只带了水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忘记了一个及其重要的事情——老马呢?
先前老马因拿不动塞满了玻璃的背包而说取车来装,但此刻洞内除了我与陈哥的呼吸和心跳声外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即便是将汽车熄火,且不说聒噪的话唠老马,如此封闭无光的环境内有惧黑症的小崔也绝对不会关闭任何光亮,更何况我们那辆车的钥匙还在我手里,而老马他们的车为了照顾小崔临下来前车灯并未关闭,现在这个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老马上去后出了什么意外没有下来,二是他们开车下来在我们全神贯注看壁画的时候触发了什么从而已经遭遇不测。
洞内的黑暗似乎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恐惧,如气球般将我和陈哥挤压在洞底边缘无法移动分毫。我们花了十几分钟仔细聆听洞内的一切声响,但依旧无法搜寻不到除我们之外第三处有声音的位置,斟酌再三决定离开这个洞穴。
我们贴着洞壁小心翼翼地行进,在尽量减少自身发出声音的同时也在尽力捕捉黑暗中的任何动静,高度紧张的神经在持续紧绷了约40分钟后终于在看到隧道的一瞬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我们不顾一切拼命地向上跑,全然不顾能造成多么大的声音,感觉只要稍慢一步就会被洞内各类梦魇般的生物拖住,永远见不到太阳。
引擎特有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与洞内相关的所有沉重臆想在逐渐增大的声响中如艳阳下的冰块般快速消融,但不祥的忧虑感也在不断滋生着——既然他们的车这么久都没有开进来,那么肯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老马的车依然停在原来的位置隆隆作响,闪亮车灯笼罩的范围内已找寻不见小崔的踪影。与进洞前相比车辆唯一的变化便是左前侧的车门敞开着,似乎是老马出来后正准备开车进入的时候出现了什么变故,慌忙之中未来得及关闭车门便离开了。可能是因为在洞内不断搜索信号的缘故,我们的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关机了,无法与他们联系。洞口附近的砂子已经被我们四人踩的乱七八糟,短时间内看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我和陈哥此时累饿交加,蜿蜒的隧道几乎榨干了我们仅存的体力,而黎明前的低温更是让我们心有不逮,匆匆翻开车内行囊用最快的速度补充体力。胡乱吞了一些食物后开始仔细寻找异常之处。
很快我们就便有了收获,由于刺眼的车灯妨碍了视线,他们车头的沙地内一个半掩的塑料注射器我们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拾起后才发现是用过的,残留有少量成分不明的液体。车的左侧有两组脚印,其中一组脚印距车门较远,应该是在驾驶室车门开启的时候走向车后。由于我们的车最先抵达山体南侧,逆时针走了一段距离才找到隧道,因此形成了另一处视觉盲区——两组脚印与车轮印重叠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向山的南面走去,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我们跟随着指引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虽然我很想将当时所见的场面用文字还原出来,但总觉得这是对逝者的不敬。并不是我故弄玄虚或是吊人胃口,也绝非是想刻意隐瞒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那个极为血腥的场景绝对是我这辈子最不愿再多回想起一次、最想抹去的记忆,但它对我的感官冲击如此之深就像是人们无法忘却自己所经历的某些尴尬事一般烙印在灵魂深处直至生命终结才会消失。
脚印将我们从山边一直引到胡杨林内,走了约一公里多,血液、排泄物、燃烧的木材、还有不知名的成分——糅杂了多种成分的气味在鼻腔中由隐约逐渐变得清晰,我们心中的担忧也随之水涨船高,但双耳却依然无法在死寂的沙漠中捕获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留下的足迹开始被很多奇怪的痕迹所掩盖,杂乱无章的线条像是某些东西被拖拽和拍击所产生的。当注意到那古怪而难闻的气味几乎不再增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离他们失踪的真相不远了。
是的,非常之近。老马和小崔就在这片附近——到处都是。
我曾自认为对人体的脏器和骨骼略有研究,虽比不上医学相关专业人员那样信手拈来,但绝不会张冠李戴,然而此刻我觉得连最资深的法医也很难在第一眼就能准确地指出所见之物来自于哪一个部位。
先前我们的注意力和灯光一直集中在地面,此时才发觉身边胡杨木的断枝残杈和沙地上黏附着许多绝不属于这片沙海的东西——血痕、肉屑、脂肪、碎骨、羽毛、衣物残片、粘液——简直就像是服用了过量致幻药物后的杰克逊•波洛克恣意将各种质感的红色、白色、黄色、花色、迷彩色以最为癫狂的方式创作出的立体作品,但它营造出的独有美感恐怕连最为嗜血的连环杀人狂魔也无法正目欣赏。
呕吐物的独有气味把我的神智从已被恐惧占据的灵魂深处重新钩回现实,先前被囫囵吞入的东西混合着粘稠的胃液摊在相距不足一尺的面前,它们被泪液扭曲后的造型在我眼中似乎是这片疯狂沙漠中最为美丽和圣洁的存在。
“是它……是它!绝对是它!啊!!不!!!”
我们当中最为沉稳心思最为缜密的陈哥已经丧失了理智,连滚带爬地往车的方向跑,我犹豫了片刻后方忽然意识到他为何如此失态——能够造成如此血腥残暴悍戾粗野行径的绝不是人类或沙漠猛兽,只有它,那个壁画中的红色怪兽。
当视觉再度发挥作用时我才发现自己正在毫无意识地奔跑着,身体内的所有细胞似乎都感受到了那片死亡区域内所隐藏的威胁,根本不需要大脑的指令,处于本能拼命逃离,跑的如此之迅速以至于思绪都没能跟上。
逃,我脑中的念头只有逃。即便当时夜色已经开始消退,即便我们很想确认老马和小崔究竟遭遇了什么,即便还尚未确认他们是否已经遭遇不测,即便我能感受到四肢已经乏力到维持平衡都极为勉强,但我依然没有放缓脚步,感觉自己好像只要稍慢半秒,不,只要稍慢半毫秒,自己就会被那可怖的生物捉住,沦为另一个魔鬼艺术品的素材。
老马的车一直没有熄火,陈哥似乎已经彻底忘记我的存在,几乎没有停顿地疾驰而走,仓惶的连车门都顾不上关。
我的体力在离车仅不足4米的地方被彻底榨干,倒地的一瞬间心中求生的信念也随之崩塌。然而我所预料到的血腥惨剧却迟迟未能发生,恢复少许后方发现除了自己周边并无任何活物,先前的想象并未成真。
我已经没有任何的勇气再回到那片恐怖的胡杨丛林,环绕在山体周边的所有树木都给我带来莫名的恐慌感,总感觉那个凶残至极的生物就隐藏在它们其中,那些枯枝就是它腕肢的绝佳拟态,若无法从这片沙漠逃出终将难逃一死。
时间已是早上七点半,因时差的关系太阳可能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升起,但天空已经逐渐恢复成蓝色,沙尘暴掀起的扬尘此刻也淡如薄雾,天气状况和能见度比来时好了至少数倍有余,几乎是最佳的出发时机。爬入车内的我虽然浑身无力,但没有半点胃口再吃些什么,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与来时灯光探路的狭小视野不同,此时能看到山体周边的全貌。似乎因为风被山岩阻挡产生下卷气流的缘故,沙海以山为中心形成一个略有坡度的构造,而被财富诱惑的我们就像是误入蚁狮漏斗领地的昆虫一样位于陷阱的之中,目及之处繁密的胡杨林带如同无数僵尸竭力挣脱地面的束缚将手臂刺向天空,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面对如此诡异的景观我脑中不禁想起猪笼草——昆虫落入满是消化液的笼型腔体后,若试图逃离时触碰内壁的纤毛,腔口顶端的盖子便会落下,彻底封死求生之路——也许这些胡杨也同样起着触发器的作用。
代表陈哥的一团沙雾正在胡杨树间穿行,并未出现任何意外,我也终于稳定下思绪,争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不愿再在这里多停留哪怕多一毫秒。
缺乏沙地驾驶经验的我费劲全力也未能追上在前面疾驰的陈哥,所幸仅花费不到一个小时,原先十数米高的胡杨已和车身差不多高,到这时我悬着的心才有所舒缓,但整夜的恐惧经历依旧让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猛地刺入眼中,即便尘霾让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但来的如此猝不及防险些让车辆失控。此刻我才明白摆脱黑暗竟然是如此之幸福的一件事情,从不相信宗教的我终于能够理解为何神明降临之时总伴有耀目的光芒,全球各处的古文明为何都赋予太阳以各种神之名。这个自然界中最为伟大的能量源流出的丝缕光芒驱散了紧锁于心中的恐惧,温暖的热量一点点地消融着笼罩全身的无形冰冷。
阳光所带来的幸福感仅维持了数秒便消逝了,我一开始以为光线是被地形所遮挡,但逐渐变阴沉的天空却似乎预示着我最不希望的事情正在酝酿。
是的,沙尘暴,又要来了。
我曾在各种电影、短片、动态图、甚至是梦中见到过无数次沙尘暴,但与亲身经历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差。模糊的天空变得愈发浑浊,天与地的边界在短暂的消失后变成一道暗色的细线,瞬息间这道线便如气囊般疾速膨胀,构成一堵无边的擎天巨墙,翻滚跃动的砂砾凝聚成实体,宛若脱落的压路机碾轮般势不可挡地倾轧着一切,在大自然的威严面前我无路可退。
与从未降低车速的陈哥相比我选择了较为保守的应对方式,调转车头将尾部朝向袭来的沙尘暴,直至备胎贴靠一株枯死的胡杨才放下手刹,最大限度地减少与锋面接触时可能遭受的冲击。
人类一直将自己视为地球的统治者,随着科技的发展文明的进步,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愈发根深蒂固,但每遇到自然灾害的时候人类才能真切体会到自己的狂妄无知和渺微如尘,面对星球级的破坏力,人类宛若对抗巨人的蝼蚁。
正如你们所见,我活下来了,之所以现在还能坐在电脑前面写下我所经历的一切,全部都归功于我所掌握的知识和运气,但陈哥就远不像我这样幸运了。
油田工人在交接班的时候发现一个人趴在距沙漠公路不到200米外的沙漠中,若不是亮黄色的冲锋衣恐怕再过几天就会被沙漠所吞噬。由于近些年徒步和野外求生潮流的兴起,新疆广阔的沙漠自然就成了驴友们的首选,年年都会有遇难者出现,当地政府对此头疼无比但也无可奈何——这么大的一片区域根本无法监管。
我是在逃脱的一周后才认领了陈哥的遗体。医生对近乎干尸一般的尸体表示难以理解——初检无外伤、中毒迹象,口鼻内都是砂砾但并非窒息致死。随我同去的警察看我的眼神从对失去同伴的惋惜变成了职业上的警觉,由于我并不擅长说谎,审讯和怀疑直到另一辆车被发现才有所减少,但实情即便是说了也无人相信。
是的,我很清楚陈哥的死因。

十一

将车停稳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每次呼吸都带走我体内残存不多的能量,不知何时被汗水彻底浸透的衣物也在加速热量的散失。费力将热风开启后先前笼罩在阳光下的舒适感才由表及里地传遍身体,体内的各器官都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运作——尤其是胃——强烈的饥饿催促我尽快进食。
先前老马和小崔惨死的场面仍未从脑中散去,背包中各类肉食让我止不住的干呕,最后在闭眼摸索中找到了几条士力架,忙不迭的吞了两根压住胃中的饥火。
反光镜内沙尘暴离车已经仅剩数百米,我用最快的速度检查车辆门窗是否全部关闭,将装着器材的包裹丢在座椅下面,扣紧安全带等待着沙潮的到来。
先前一路奔逃,从未注意身后巨山的变化,直至此时才突然发现一个非常诡异的场面——这场沙尘暴并非是从东面吹来的,先前未看到边际是因为它是环状的,是一个以鬼城为中心的环状沙尘暴,翻动的尘土宛如无数由砂石组成的无形军团对黑色的鬼城发动围攻,由远及近的砂砾摩擦声宛若隐形士兵们铠甲的碰撞声,似乎是大自然用自己的方式来惩罚这些来自异星的掠夺者。
眼前的奇观总让我觉得有些违和,能够造成风环状向内吹动的情况似乎只有一种——核弹地爆后产生的上升高温气流会带动周边空气向爆炸中心快速流动,但那也仅仅会维持数秒而已,这种奇特的风绝不可能在自然界,尤其是在沙漠中形成,但这种诡异的事情却偏偏如此真切地在我的面前发生,而且还不止一次。
能将百余米高山从沙海中掘出的怪风,能呈环状不断缩小的沙暴,这些匪夷所思的气象奇观都出现在这座异星遗址的周围,不知是采集者们苏醒了还是……
我终于恢复正常运作的大脑似乎察觉到了一些被我们忽视的线索,但还未来得及分析,我便遭受了袭击。
一团冰冷至极的触感如钢钉般从背部刺入我的身体,整个过程在物理学刻度上仅不足一秒,但在精神层面上却比一年还漫长,直至此刻我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感受——它轻易地突破了表皮层,在进入真皮层时恶意地撩拨毛囊底部的竖毛肌,对造成的丑陋生理反应嗤笑一番,尔后在血液、肌肉、脂肪中横冲直撞,如被宠坏的熊孩子般癫狂地撕扯与脊椎相连的所有神经,持久不断地将痛楚沿着脊髓输送至脑神经元,毫不停歇地对骨骼另一侧腔体内的脏器进行探索,满怀好奇地揪扯拧拽,直至把玩到无趣后方意犹未尽地地从胸腹冒出。
我在应激作用下向前猛冲的身体被安全带紧紧地箍住,肌肉和内脏在冲击的作用下痉挛抽扭着,将肺内所有的空气全部挤出。短暂而漫长的煎熬过后,除了触觉以外的其它感官才慢慢恢复。沙暴已将外界的所有光亮隔绝,密集而猛烈的敲击声震耳欲聋,幽魂一般的微尘在封死味蕾的同时榨干了口腔表面的所有水份,唯独没有闻到鲜血所独有的的腥味。
我的身体并未被如想象中被贯穿,但浑身流淌的汗液和宛若溺毙获救后的贪婪呼吸证明我先前的感受绝非幻觉,体内所有的脏器都在剧烈翻滚以抵抗那种彻骨的冰冷。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死神抽走了灵魂一般虚弱无比,如赛车引擎般运作的心脏也未能将肾上腺素的效果发挥出来,甚至连维持眼皮正常抬起都非常艰难,微微震颤的眼球在再次罢工前从车灯中看到一些什么。
飞扬砂砾在车灯的照耀下清晰地绘制出气流的动向,纷杂而带有催眠效果的图案中出现了一些较为违和的地方——部分砂砾的飞行轨迹极为明显地略有迟滞,少量砂砾甚至出现了停顿、上浮、钟摆、逆向等违反空气动力学的现象,在这些反常的表现下沙尘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体。
宛若幽灵般的洋葱状物体悬浮在空中,由多片花瓣状的透明材质组成上尖下圆的整体构造,这些花瓣通过有节奏地波形运动维持着漂浮的状态,除了没有看到任何触须外,极像一只在空气中游动的水母。
还未等我看清,所有“花瓣”集体上扬,形态从撑开的雨伞变成了郁金香,“花瓣”间隔收拢,略微扭转了一下,形成了一个三、四层的螺旋桨,在我脑中意识到这个东西要干什么的时候,我便再次遭受了攻击。
在那一瞬间,我已经猜到它的来历——这些会飞的水母应该就是壁画上的无形异族,看起来采集者们并未将其消灭,反而让它们穿过传送门来到了地球,或许已经如瘟疫般在多个星球上进行劫掠。
我先前认为变幻的沙尘是自己的幻觉,直至那个多层螺旋桨状的轮廓消失的瞬间,比先前更为猛烈的痛楚感从胸前贯入我才确认自己的确是遭受了异族的袭击。我能感受到它在穿过躯体的瞬间将所有瓣膜全部张开,在搅动体内脏器的同时掠走了所有的热量。
异族攻击方式的残忍程度远超魔鬼,在摄食热量的同时还会让生命体的神智维持在清醒状态,似乎将恐惧和绝望作为佐食的绝佳调料。我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多个部位不断地被它们攻击着,不断蔓延的寒冷麻痹了触感,但其余感官反而在攻击的刺激作用下变得异常敏锐。风中的砂砾与胡杨树、车体及异族的每一次撞击我都能具体地感受到,原本纷杂混乱的响声如无数冲床般锤锻着脑神经,无数个撞击点在脑中拼成立体景象,让我以一种极为奇异的方式看到了异族的真容。
它们的身体构造宛若一个被压制成圆形标本的花朵被短棍贯穿,构成的瓣数均为3的倍数,其数量与“短棍”的长度成正比,似乎随着成长而分裂。这些“花瓣”存在的位置并不固定,能全部集中在棍状身躯的某一端,也能分别沿着躯干移动到任意位置,包括另一端,最为奇特的是这些瓣状物的根部和顶端皆能左右各扭转90°,还能收拢紧贴在体侧,使其形态具有多种变化。以生物热量为能源的它们已经彻底将消化系统淘汰,因此不具备头或尾的概念,通过身躯及瓣状翅摄入能量。它们似乎能够贯穿任何物质的身体构造已经超出人类的认知水平,但瓣状翅的外缘穿透能力会稍差一些,正因如此我才会在风沙中用肉眼见到它的轮廓。
异族们通过改变其瓣状翅的位置和形状来满足各种需要,以水母状悬浮在空中,以蜈蚣状随风滑翔,以螺旋状加速飞行。我已经无法想象究竟有多少这种怪物才能形成如此遮天蔽日的沙尘暴,能几乎掩盖一座百余米的山峰,又能将这座山从沙海中掘出,其运动速度快到足以带起数十公斤重的橙色玻璃碎片如炮弹般轰入极其坚硬的山体,先前在洞穴内壁发现的碎块则证明它们还拥有极为惊人的瞬间加速度,而我也用自己的身体亲自感受了一番。
我对时间的感受已完全与现实脱节,它们的极速穿行在我“看”来如同慢镜头一般,而疼痛与寒冷在慢速中却被近乎无限地放大。不知这种折磨持续了多久,我脑中的那幅立体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异族在身边盘旋的时间越来越多,直至不再有被贯穿的感受时,我才相信自己幸存下来了。

十二

待我醒来时,车外已恢复明亮,虽仍被浮尘所笼罩但已不再有风。从风道吹出的热风对我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恢复正常运作的消化系统终于将先前吞入的士力架转化成了我最为所需的能量。我这时才发现自己本身就缺乏运动的身体严重地瘦了一圈,长期久坐积攒下的小腹部脂肪也几乎消失殆尽,异族几乎吞噬了我身体内的所有能量。直至很久后我才知道我为何幸免于难——长时间的饥饿导致体内血糖严重降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和整夜的惊吓让肾上腺素不断分泌,肌糖原和脂肪为了弥补能量的缺失不断被分解,如此状态下再遭遇异族的袭击,本应必死无疑的,但由于我遇袭前吃了一些高热量的食物,因脏器运转异常而尚未被立即消化的它们像缓释胶囊一样持续地提供着能量,而最重要的是我在封闭的车内开启了暖风,温暖的空间和我不断降低的体温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异族的判断,在找寻不到食物之后它们便离开了。
车窗外的漫天沙尘和光亮与昨天几乎无异,若不是车内仅剩我一个人,我还以为这一昼夜发生的事只是一个梦,所幸,都结束了,所有一切都被这片疯狂的沙漠吞噬。
除了将被砂子掩埋了近三分之一的车移出花费了一番功夫外,直至报警之前我没有再遇到任何波折。死里逃生的当晚我就决定绝不轻易说出所遭遇的一切,我深知自己的经历不会有任何人相信,但在极其暴烈的沙尘暴中去沙漠探险并有3人失踪这个纯粹自寻死路的说法更不会令任何人信服,直至旅店老板确认后警方才略微相信我的证词。另一辆牧马人是在两天后被发现的,车前轴因撞击而断裂,前轮呈内八字瘫在沙漠里——陈哥也许正因此而弃车逃跑,最终未能从异族的袭击下逃脱。
我这半年期间一直在为三人的抚恤工作所忙碌,我用极为拙劣的善意谎言回应着无数次质疑和盘问,即便遭受了多次羞辱和谩骂也未曾吐露半句,因为我知道任何实情在他们的眼中无异于癫人痴语,但这是我能给予逝者的最大尊敬。正如眼下元旦刚过春节将至,所有人都在为辞旧迎新而感到喜悦,但这三个家庭却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团圆幸福,我所能尽的绵薄之力都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悔过和自责。
去年十一月,陈哥和老马的亲属登录他们在论坛的账号,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真相。托坛内诸多热心人的福,你们的丰富想象将我彻底推上了风口浪尖,我成了见财起意蓄意杀人尔后装无辜妄图消声蹑迹的卑鄙小人,而我将先前卖石所得钱财全部用于三人的抚恤金则被认定是用钱堵口的确凿铁证,从那时起至今整整两个月的无尽骚扰让我苦不堪言,心怀叵测的人心远比我所见过的真相更加丑恶,这也是我写下此文的最主要原因。如果你们想要我这些疯话的证据,我有。
是的,我知道老马和小崔是怎么死的。

老马为了拿取更多的石头单独从洞内离开,从他出去后到我们发现为止这期间他在微信群内发送了很多条语音和照片,但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收到了这些信息。虽然我在幸存的当晚仔细分析后本想彻底封存这段可怕的真相,但现在为了自证清白,我只能公之于众。

“小崔这病犯的挺厉害啊,都哆嗦成一团了。他咋会这么怕黑呢?还胡言乱语说听到铃铛声和动物叫,关键时候咋这么掉链子呢。”
“操,一眼没看住这小子居然扎管子(用注射器吸食毒品)了,我说他一直捂着腰包,都藏着呢。”
“真他妈的给我添乱,我得想办法把他捆住,别一会儿抽风就麻烦了。”
“这地方……有点儿邪门儿啊……我好像也听到动物叫了……”
“我没听错,真的是有动物在叫!你们在听么?听到快回个信!”
“听到赶快回信。”
“听到……小崔你干嘛去?小崔?”
“小崔有点儿不对劲,你们收到后赶快回话,我去看看咋回事。”
“卧槽,林子里有人!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太邪门了,这么大的风他们是怎么来的?。”
“传言都是真的!这群人到这里是来献祭的!”
“小崔看到的不是幻觉,这些人真的在用鸡鸭在献祭!天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照片很模糊,距拍摄者约300米的胡杨林中有一团篝火在燃烧,火光照射出周边的数十个个黑影,瘦高的影子是穿兜帽长袍蒙面的人,稍矮一些的五、六个影子应该是驴或骡子,最矮的似乎是筐和笼子。有两个人拿着一团东西似乎在做些什么]
“这帮人杀了几十只鸡了,这里都能闻得到血味。”
“他们开始把血泼到树上,这是在向树献祭么?咋这么奇怪,这些人会不会是圆沙人的后裔。”
[被宰杀的鸡堆成了一个小丘,几个人依然从笼中取活鸡出来,几个人端着盆向四周的树上不断泼洒着什么]
“这群疯子终于停手了,血味儿实在太大了。”
“他们好像是在念什么经,杀完才开始念经,看来不是维族。”
“我……我的天爷啊……那个是……那个是啥……哦……天呐,天呐!”
“我……我……我……我不清楚那……那个东西是什么,实在是……天呐,我的天爷呐,他们,他们居然在喂它!天爷啊!”
“这……这群人居然要把它挖出来……天啊,我难道是在梦里么?你们谁快回个话啊!小崔,小崔!蹲下,快蹲……”
“快跑,千万别来南面,千万别来!我们被发现了!你们要是……啊!……”
最后一条语音持续了整整60秒,记录了老马生命的最后时刻。惨叫声、撕裂声、撞击声、铲砂声、铃铛声等全部混杂在一起,每一秒都会在我的脑中涂下厚重的一笔,声音结束时我所目睹的血腥场景被完整地还原,那种能将灵魂都吞噬殆尽的恐惧感再一次紧紧裹住了我,甚至现在仅仅提到这件事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力道之强恐怕只有老马在遇难前紧攥手机时方能匹敌。
微信上的这些语音尚不足以还原事实的真相,仅有的两张照片同样绝非老马热衷拍摄的作风,他的手机已经消失在那片充斥着疯狂、死亡与恐怖的沙漠中,但所幸有现代科技的协助,我最终还是获取了照片。
去年十二月初,我在整理个人资料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先前老马交付给我的云盘账户和密码,登录后获取了同步上传的照片,从而终于知道他所目睹的一切,结合我的推断终于得出了一个最为疯狂同时也是最为可信的真相。正如《血字的研究》中夏洛克•福尔摩斯所说“抛开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不管多么令人匪夷所思,那都是事实。”

十三

小崔的在不合时宜的时间注射药品应当是为了对抗他在黑暗中的幻听症状,但那些声音却是真实的存在,由于注射的关系致幻效果非常迅速,他在药物的作用下不自觉的寻找声音的源头。老马发现了小崔的异状,虽然求财心切但在听到异响后也有一探究竟的的欲望。
那些不属于寂静沙漠的声音来自于鬼城南面的胡杨林,一群身着黑袍的人早已燃起火堆,他们并未搭乘任何交通工具,所带的数头驴骡仅作载货之用,为避免在沙尘暴中走散这些大牲畜全部都系了铃铛。
他们宰杀了数筐用于献祭的鸡,收集血液并将其洒在周边的胡杨枯干上,这一过程持续了很久,很大一片区域都被鲜血的腥味所笼罩。准备工作完成后,他们围着篝火站成一圈,背向火焰不断地吟诵着一些无法理解的话语。由于这些身着宽大黑袍的神秘人挡住了光源,老马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异状,手机拍摄的照片。
一缕缕黑雾从神秘人身影所笼罩的沙地表面浮出,像是死神从他们的影子中抽取了部分灵魂。这些雾气在篝火顶部聚集凝实,宛若滴在水中并未化开的墨团。黑色雾气渐渐地拥有了活性,如鸟群般不断收缩变化,探出的尖端准确地包拢胡杨树上粘附着血迹的部分,像是在舔舐一般,这些从雾气中伸出的舌状凸起不再缩回,慢慢地凝结成了实体,其表面出现了许多章鱼吸盘一般的圆形裂口,唯一的差别是其内壁有无数腮鳗口器般的环齿。这些实体化的触须在空中如海葵般飘舞着,不断有粘稠的分泌物从那极为骇人的裂孔出渗出。
这团黑色雾气就是我们在壁画上所见到的那个神秘生物,即便我已经对其诡异的身体构造有所了解,但在亲眼看到这些图像证据之前我根本没料到它的形体居然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这团诡异的黑雾渐渐从火堆顶部向堆成小丘的死鸡尸体移去,从其底端探出数根粗壮的柱状物,它们与顶部的触手相比严重缺乏灵活性,凝实后构成的下肢表层形成树干一般的竖状褶皱。
这个黑色巨物用身体上半部分的触肢对死鸡进行抓取、撕扯、抛掷、吞食,粗野地将它们拆碎并甩的到处都是。神秘人在其大快朵颐之时便停止了吟诵,用铁掀收集沾染了怪物所分泌粘液的砂石。
此后除了数张因大幅度晃动无法看清任何东西的照片外便再无更多线索,小崔和老马应该在之后就被那个怪物察觉,从而遭遇了不幸。
那些神秘人的身份我也基本确定了——他们应当是圆沙人的后裔。许久以前他们便掌握了召唤这种奇异生命体的方法,以牲畜为代价换取沙漠中最为缺乏的东西——富含生物质的泥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耕种方面尤为精通,同时由于这种奇特生物的外形与独有的召唤环境,他们才产生了对胡杨的崇拜。数代以来他们一直对这个秘密三缄其口,但献祭的传统却保留了下来,尤其在适宜栽种的初春时节,对泥土的强烈需求使得他们不惜在极为猛烈的沙尘暴中依然冒险进入沙海。

我不指望会有多少人相信这段经历,因为连我自身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境而已,但这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一直纠缠着我。黑暗、寒冷、风、肉食、树木,这些几乎每天都能接触到的东西对我而言无异于终极梦魇,数月来我如同恒温箱中的早产儿一般无时无刻将自身隐藏在密闭光亮的环境内,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是我始料未及的,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觊觎财富的咎由自取。
我也明白,会有不少人在读完此文后垂涎鬼城的巨大价值不惜铤而走险,再多的警告对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对牛弹琴,人性的贪婪仅会在付出代价之后才会产生悔过之心,这丝毫不怪你们,因为你们无法想象将会在那片沙海中面对何种的恐惧和疯狂。
神就是光,他在毫无黑暗。愿主眷顾这群无知的人,愿主保佑我不受黑暗与寒冷的侵袭,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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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ckzchj
2018-11-26,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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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整体给人感觉还是不错的,不过最后一部分的解释和推断会不会多了一些?毕竟模糊化处理可能会更有助于体现出不可知的神秘感吧?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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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巫妖
2018-12-10, 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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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blackzchj @ 2018-11-26, 22:31) *

小说整体给人感觉还是不错的,不过最后一部分的解释和推断会不会多了一些?毕竟模糊化处理可能会更有助于体现出不可知的神秘感吧?个人观点。
感谢点评。个人写作能力有限,的确写不出爱手艺的那种难以名状的神秘感,所以只能取巧从感官体验和解谜方向考虑。这个文是和群友们闲聊的时候一时兴起,为了证明克苏鲁神话式的故事也能发生在现代而写的。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tongue.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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