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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同人][WTNV]夜谷疑云, 一篇克苏鲁风格浓厚的作品
lq1588
2019-03-14, 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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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作者阳阳(lofter地址)的一篇同人作品(原网址),大家可以从这篇文章中体会到另外一个风格的夜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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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起始



一个月前,我前往夜谷拜访我的朋友Carlos;第二天的时候,我便落荒而逃,而那里的恐怖至今还未从我心头消散。我从来都相信科学已经让人类不再惧怕世界的无常,但我所见到的东西是如此荒诞而超出常理,以至于动摇了我根本的想法。我知道我将要说的东西难以令人信服,只会让人们把我当个疯子;然而我却不能继续压抑那段黑暗记忆,而要动笔把它们写下来了。我只希望我的文字能或多或少警告那些还对此一无所知的大众,但又或许我早已疯掉了,那么就将此权当一段怪谈吧。

我和Carlos认识还是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是室友,走得也很近。就像是所有那个年龄的男孩那样,我们在一起打打球玩玩牌,也摸到酒吧去喝酒,干过一些蠢事。毕业之后,他继续攻读硕士和博士,我却找了家公司做了个小文员。那时候我们的联系还很紧密,时常约在一起见面,书信来往也不少。但后来Carlos去了外地的一个研究所工作,我们的联系也渐渐少了。

我们上一次的交流或许已是几年前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或许是翻通讯录时兴起,或许是恰逢我的一个大年假,迫切地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无论如何,我当时神差鬼地联系上了Carlos,询问起他的近况来。

Carlos接我电话的时候似乎正在忙着什么事项,背景里传来令人心烦意乱的奇怪嗡鸣声,但他仍旧热情地回应了我这个多年的老友。他告诉我说自己已经搬到了美国东南的一个沙漠小镇,正在做持续性的科学研究,并且很有可能就定居在这里了。他还进一步地对我说,这个叫做夜谷的边远社区是迄今为止最具科研意义的地方,还有相当迷人的当地住民。他的本意或许只是闲聊一会儿,但那字里行间所暗示的非凡现象却一下子把我的好奇心勾了起来,催促我让他吐露更多的细节。

我听着他的描述,有那么一会儿突然觉得,这正是我所想要的,我的这么十多天正该花在这个上面。少年时那些疯狂的想象,所有关于超自然生物和外星阴谋的阅读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并因为我日常过于枯燥的生活而变得鲜活诱人了。我顿时就被自己冲动所掌控,冒失地提出要去拜访他,但Carlos却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反复用语言推脱。但他越是这样,我的渴望反而越加深刻,突然冒出的念头变成了坚定的决心,越发想要进行这次旅行。我最终还是勉强说服了他,约好下个星期日,也就是我年假的第一天,就到他现时的住处去。

我当时把电话放下,心中的热切却还没有消退,便立即着手查询一些相关的资料。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小镇相关的资料根本少得可怜,不仅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连具体的方位都没有,只是隐隐提到那附近还有的另一座称为“漠崖”的城市。考虑到它们坐落在沙漠最炎热的区域,这实在有些意外。而除此之外,我还查到这里数年前似乎遭遇了一次相当厉害的地震,但Carlos却没有丝毫的提及。

我当时尽管有些怀疑,但也没有去细想,只当是那里过于偏远的缘故,很快就把这些放下,开始准备具体的行程了。







第二章:初入



我到达最为邻近的城市的时候,Carlos已经开车在那里等着我了。他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仍是那一头连女性也要妒恨的头发,并且比之前任何时候留得都要长。身上那件白大褂无疑昭示着他科学工作者的身份,而我也能大概想见他是如何胡乱地用工作服凑活日常生活的情形。

我们见面也就寒暄几句,作为多年未见的老友来了次拥抱,随后他也就帮我把行李挪到了车上去。鉴于我对于夜谷的方位毫无头绪,仍是由Carlos担当司机,载着我朝着茫茫沙漠的中心驶去。

Carlos把车的音乐给开上,随后就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他一开始还向我隐晦地提及要对夜谷做些许心理准备,因为时常有些外面所不能见到的怪事发生,但很快也就被沙漠单调、令人疲惫的氛围所影响而渐渐沉默了。他靠在椅子上单手握着方向盘,偶尔拨动一下,只是勉强不让我们偏离道路。而我一开始也并没有将他的那些话听进去,更无从想象这些“怪事”竟是如此可怖,完全没有认识到这一切的严重性。

我靠在车门,一开始还兴奋地欣赏那些高低起伏的沙丘,但很快厌倦的心理便席卷了我,令我百无聊赖地随着音乐晃动手臂,并祈祷这旅程能快些结束。其间再也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我们只是在曝晒的太阳下大口给自己灌上矿泉水,还数起路边的仙人掌来。

这一切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有了改变。我们还没有看到镇子,但车里的广播却突然响起来了。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音乐戛然而止,被一个丝绸一般的动听男声给替换了。我的精神为之一振,知道我们的目的地都要到了,但却没有更多的精力关注广播的内容了。

不久,一团模糊的黑影在远处渐渐展开。再近一些的时候,我能勉强辨认出高低错落的房屋和电塔,甚至看到上方天空中一簇明明灭灭的闪光。那绝不是星星,而黑暗巨大的寂静之月则在另一个方向。近处,一个类似交警的人站在路边,打着手势让我们放慢速度;远处,一个因距离而显得不太真切的峡谷闪烁着怪异的光线,把隆隆的轰鸣声送到我的耳朵里。

当时我的思想大约已经迟滞,因为一天的疲乏再也不能进行有效的思考,唯一生出的情感竟是一种赞叹。我怀疑那些怪异的光芒是某种稀有的电离现象,并自顾自地把那当成了Carlos的研究目标。我一时竟然有些赞叹的冲动,把那些并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当做美丽的奇景,甚至把身体都放松了。而对这些美丽外表背后的隐晦而古怪的暗示,我没有丝毫觉察,更没有注意到整个镇子似乎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深紫色氛围中。我至今说不出那种对颜色的揣度从何而来,但我相信那正是隐藏在夜谷背后的难言怪诞的映照。

Carlos开车进了镇子,我也开始仔细打量它。路灯的光线并不太有用,大半的街道还掩盖在黑暗里。我不时在阴影中看到几双极为鲜明的眼睛,一时间有些受了惊吓,但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野狗,在车开近的时候,也就蹿走了。我们路过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建筑,但它们旁边却躺着一个充满了焦糊气息的废墟,但Carlos却没有看它一眼,我也没有多问。一片开阔的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人们站在那里,呆呆地盯着夜空,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似乎要尝试把那片黑色给冲破。

我去问Carlos的时候,他却告诉我这是“日常活动”,出于某种“大部分是虚空,少部分是星星”的原因。他甚至还对我说他也应该去叫上那么一阵,但今天实在是太疲惫了。我把他的话当了打趣,也就没有深究,而我也确实如他一样困乏,巴不得早些去到床上。

他很快把车挺好,领我到了他的住处去,安顿我休息就寝。但他自己却端了杯咖啡,重新理了理衣服,似乎暂时不打算安眠。Carlos告诉我他还有个人要等,那人也就是这栋房子里的另一个住客,叫我先去睡。我尽管有些不太好意思,但已无力再支撑这具皮囊的运作,也就顺了他的意思,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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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眼睛



我是被一阵可怕的噪音吵醒的,突然就从床上惊起来,出了一身冷汗。倒不是那噪音如何怪异可怖,使得我作出了这样的反应;反之,我或许还要谢谢它,因为正是它从那可怕的梦境中挽救了我。

那天夜里的梦境实在是可怖到了极点,连“噩梦”的形容都不再适合它。我也难以找到合适的表述,只能说那像是某种从疯人最狂乱的想象力爬出来的、违背一切规律的东西。尽管我一醒来就丢失了大半对此的记忆,也仍后怕连连。而在那些我还能回忆起来的碎片中,却有种怪异的真实感,似乎那并不是我过于活跃的大脑的产品,而是会从现实边缘渗漏过来的未知之物。

我还记得梦里我处在一片深沉、绝对空旷的黑暗之中,尽管没有半点光亮,我却知道周围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不是踏在地面上,而是就那么漂浮着,连自己的身躯也是若有若无的。我努力向四周看过去,却一无所获,似乎那黑暗背后的是更深的黑暗,层层堆叠在一起,像蛛网一样把我困在其中。我看不到东西,更听不到声音,在寂静之中似乎连心跳都停止了。这恐怖的孤独让我发疯,而无边无际的未知则让我感到渺小无力,从心底生出一种震颤来。我想要呼喊求救,但音节刚一出口就又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不敢再发声,因为我正感到有什么东西看着我,就在那空荡荡的无际黑暗之中,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看不到它,却清楚地知道它就在那里,既是存在也是虚假。慢慢地,我渐渐能够感受到它了,我知道了它大概的轮廓,明白了它深深浅浅的诡秘紫色光晕,甚至连那眼球上一弯惨白新月都映入了我的脑海。我并不是看到这些的,我所处的仍是绝然的黑暗,没有半点多余的颜色——我只是就那么知道了,就好像我应该知道一样。

我突然感到害怕,我突然感到恐惧,却并不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所面对的这种感觉并不该存在,不是一个人类所能触及的。那种恐惧是没来由的,似乎早就在我的心底,在我的灵魂深处扎下了扭曲的根系,并因为此情此景而疯狂地生长,用半透明的流脓藤条把我缠绕住了。我忘记了尖叫,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我被硕大无朋又虚无缥缈的宇宙所吞噬,被宏大和渺小所撕扯。我的自我在崩溃,我的过去在离解,我的信念在消逝……直到我被那阵古怪的声响拉回现实中。

我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望向窗外,发现一轮耀眼的太阳正从远方起伏的沙地间爬上来。它与别处的太阳并没有什么不同,仅仅是因此处缺少云彩的遮蔽而显得格外明亮,但我却下意识地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会儿后,我才知后觉地注意到,之前把我惊醒的噪音正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刚好就在那轮不是闪烁的火红色和地平线的交接处。但我当时只当是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工厂在运作,也没有把噪音和日升联系到一起。

我略微调整心绪,慢慢地把噩梦的影响从头脑中滤去,却清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度入眠了的,只得起身去洗漱。那噩梦固然恐怖,也固然逼真,但终究不过是个梦境,我也就很快把念头转移到自己在夜谷要度过的这一周上来了。我的期盼中夹杂着些许的不安,但兴奋劲已然占了上风,甚至让我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憧憬来。我也努力回忆过昨日看到的零碎景观,但此时它们却都变得模糊而失真,又或许与梦境相混淆,我也再不能确定了。

但这也很快被我抛下,因为我又突然想到自己还没见过这间屋子的另一个主人。就在车上的时候,Carlos也直白地告诉我,那正是他的男朋友,目前已经与他搬到一起了。我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开明的人,也没有嫌恶的心情,更是想与他见一见,或许送个小礼物补偿昨日的失礼。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也就打开了房门,朝客厅走去,可我刚一抬头,眼前所见的却带给了我不亚于那噩梦的震撼,使我几乎跌座到地上。

天哪,那不正是我梦中看到的那只眼睛吗!







第四章:Cecil



对于那个梦境,我终究只有模糊的印象,否则它或许还要恐怖百倍。但此时那只最为可怖的眼睛,就明明白白地摆在我的面前。而我所看到的一切都会佐证我的论断:那或深或浅的紫色就在半透明的结构下流动,汇成一个个令人目眩的细小漩涡;微微摇曳的光芒在它表面浮动,显出一种诡异的不真实感;阴影附着在本该最明亮的地方,并像是受到干扰的录像一样扭曲又复原。

这一切完美地将梦中那个模糊实体的细节还原了出来,甚至重新激起了那些掩埋在我潜意识中的碎片,似乎使得噩梦再次降临,让周边的一切都黯淡了。而那只眼睛,我面前的那只眼睛,虽然要小了不少,但深紫色的注视和诡谲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偏差,甚至替代瞳孔的那一弯新月都栩栩如生。除此之外,那心惊肉跳的感觉又回到了我的身上,而这恐惧的根源无疑就在我面前。

但最令我害怕却并不是这个。那只眼并不是浮现在空中,毫无干系地摆在那里的;它的确悬浮着,但却又实实在在地长在一张脸孔上。我想要说那是一张魔鬼般的面孔,是最令人惧怕的畸形怪物的相貌,但事实并非如此;那只是一个人,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个活生生的、平平常常的人,而那紫目就长在他的额头。他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是一副最普通不过的样子,若不是那第三只眼睛,恐怕放到人群里也难以辨认出来。

我这个时候勉强扶着墙壁,面色都苍白了,连正常的呼吸也难以维继。我努力想要让我的头脑再次运行,想出什么对策来,但那惊惧植根得是如此之深,以至于我最终所做出的也只有死死地盯住他,而他也用那三只眼睛看着我。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似乎是要尽力贴合一种友好的表示;而我本来稍稍平复的心情再次陷入了不可控的漩涡,只感到四肢瘫软,脊背发凉。

那个笑容,他的嘴角所牵出来的那个弧度,那怎么不是一个魔鬼的笑容呢?只是安在了一个人的脸上,却显得越加可怖了。所有的堕落和亵渎就在那面部的动作中显示得淋漓尽致,即使并没有言语,那虚假的面皮也显得异常狰狞,即便天使看了也要哭泣的。

我再仔细观察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异常远不止于那只眼睛和那怪诞的微笑。他整个人好像都是从某种深紫色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属于另一个超出我们可怜维度的世界。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把某个硕大难言的怪物塞进了一副人类的皮囊,让他勉强挥舞我们脆弱的肢体行走于世。固然他的动作再平常不过,其中却带了某种微妙的扭曲,不细看却断然没法察觉,然而一经察觉却会给人一种深深的畏惧和嫌恶。加之他身上还盘旋环绕有紫色的文身,那混合了触手与无数眼睛的图案竟似乎也在移动,越加让我感到不安。奇怪的是,在我发现这一点后,他本来并不出众的面庞却显得英俊了起来,但却并不是往一种令人愉快的方向,或者说并不是人类所惯用的那种审美标准。

不仅是他身上,那扭曲的气氛还蔓延到了他周边,并不断从他背后的深紫色阴影里冒出来,依附在四周的家具上。而那阴影更不是通常的阴影,反而像是一个偌大的活物,不停蠕动着,在平面上反复挪移。它似乎有着触手一样的附肢,蜷曲着,舒展着,造成一副会让一切正常人反胃的样子,似乎那才是怪物的本来面貌,眨着千万只密密麻麻的紫色眼睛,吐出墨绿色的腥臭液体。我明明看到了那些,但一眨眼的功夫它们又变回了光照不到的黑暗,就好像这一切在闪烁不断,在这个现实和某个我无法想象的现实之间来回穿梭。

我想到了很多,又或者是被某种本能给拉扯着灌输了一些古老信息,但实际上这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而下一刻,我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绷断了理智的最后一根弦,疯子似的大叫了起来。

这叫声把那人形的怪物吓了一跳,也惊动了屋子另一处的Carlos。他手上还端着一个冒着泡的锥形瓶,就那么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要看看出了什么事故。然而当我死死抓着Carlos的白大褂,指着那个长着三只眼睛和阴影中触须的人,语无伦次、歇斯底里地大叫时,后者只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他这么问我,同时竟然挽住了那怪物的手,“我正要向你介绍他呢:我的男朋友;这栋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夜谷电台的主持人——Cecil。”







第五章:早餐



我不知道Carlos是如何说服了我,如何将我从瘫软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又是如何把我安顿到一张桌子上和那个怪物一起用早餐的。那个怪物,那个Cecil,就坐在我的对面,第三只眼睛轱辘轱辘地转着,阴影中的触手兴奋地摆动,有一些甚至搭在了Carlos的身上,发出介于蛇吐信子与火花四溅之间的声音来。而它的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候干脆与其余的物体重叠在一起了,显得更加令人不安。我只敢用余光去瞥它,但也把这一切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更万分确信我是清醒的;然而Carlos却丝毫不受影响,像是没有看到那些蠕动的触手和那只紫眼睛似的,专心对付他盘子里的煎蛋和培根。

看着Carlos那个毫不在意的样子,我不禁自问,莫非只有我看到了这些吗?莫非我是产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幻觉,把这一切凭空想象出来了吗?我感到恶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惧,抓着餐具的手都抖个不停。这怎么会是他的男朋友啊?那甚至都不是一个人类。看他的样子,分明像是从比地狱更可怖的深渊中逃脱的异类,侵占了一个类人的躯体当了自己的容器;又或者只是披了一张人皮的暗紫色凝胶,根本没有骨骼或是肌肉,却也像模像样地学着我们动作;那甚至可能只是一段声音,在震荡和光线的巧合下勉强汇聚成了一个形状,而其他的一切都是随之而来的错觉。他说话的时候,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从他的嗓子里传出来的,反而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那里。那如丝绸般优美的调子,不正是我昨夜在车上听到的广播吗?

我初听时还不觉得什么,但继续下去却渐渐发现了其中的怪异,并生出了一种骨子里的排斥。他吐出的字句像是有真正的实体一样,竟然在震动发声之后并不消散,反而反复堆积在这小小的房间之中,嘶叫着、闪烁着昭示它们的存在,竟比那暗紫色的阴影还要真实。我不得不承认,那声音流过他的唇齿后竟变得格外悦耳,有一种让人深陷其中的魔力;而如果不是我之前窥见了他的可怕模样,我还会以为那是某种世间难寻的美妙音乐。

我不敢再去看,也不敢再去听下去,更不敢当着Carlos的面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我难道要向我的好朋友说,他的同居者是个长着三只眼睛和阴影一般深紫色触手的怪物吗?我难道要做出什么行动,与那怪兽搏斗,从迷障中把他解救出来吗?我或许本该这样做,即便那东西强于我数倍,我也应该挺身而出。但可笑的是,也不知道我当时的思绪受了什么古怪的扭曲,逻辑也产生了偏差,脑袋里思考的竟然是礼貌一类的东西。现在看来,对那样显然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怪物,还有什么礼节和规矩可讲呢?那样存在即是渎神的东西,难道不该抓起来绑住,关进厚厚的混凝土墙里吗?甚至是干脆地杀死,也不会有任何道义上的悖反。

我低下头,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缺少土司的早餐上。Carlos与那怪物还试图与我搭话,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却全然听不进去。我已经不愿再在屋子里待下去,不愿与这怪物共处一室了。那早先强行压下的恐惧又一浪浪地袭来,不断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因此我胡乱把无味的早餐塞入嘴里,请求Carlos带我出去,去夜谷的别处,最好能去他的实验室看看。

或许是我掩饰得还很好,又或许Carlos并没有太过关注,他似乎无视了我反常的表现,欣然应允。他站起身来,就在我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抱住了他的“男朋友”,并吻在了他那第三只眼睛上。我立刻就呆在了原地,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也随之而来,似乎自己已经深陷那个噩梦的延长,再也走不出去了。

当Carlos换上一件稍微干净些的白大褂,领着我出门的时候,我几乎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那样愣愣地跟在他后面。即使是当沙漠中那轮烈日照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也还陷在某种混沌的状态里。而在我身后,那个Cecil,那个让我颤抖、恐惧的类人,正露出他那魔鬼般的微笑,向我们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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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4, 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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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天使



我走到街上的时候,仍然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只能勉强跟在Carlos身旁。他开合着嘴巴,大约是在对我解说着这里的风土人情,但在我耳朵里这却并不比早上那阵噪音更有意义。大多数周边的景观只是飞快地从我的视野中掠过,仅仅留下粗浅的图像和比图像更为单薄的记忆。

大约走过了两三个街区,我才慢慢意识到我们离那怪物已经很远了。压在我心头的重负一下子卸了下来,我也得以长舒一口气,真正地观察起自己的周边来。我不得不承认夜谷的确有着优美的风景,即使细看之下有诸多怪异、不合乎习俗的地方,第一眼扫过去也依旧足以牵动人的心神。

这时候太阳也还未高升,最炎热的时刻更是还未降临,那灿金色的阳光铺洒下来,甚至还给这里添上了一股欢欣鼓舞的气息。远远地不知哪里传来阵阵钟声,是那种最老旧的、锈蚀斑驳了的铜铁与木头相撞的声音,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放缓脚步,深深呼气。街道虽然并不是尺规一样的整齐,但商铺却称得上错落有致。他们蜷缩在一起,将将占好它们的位置,甚至摆出古怪的装饰和招牌吸引顾客。我从这一端能望到那一端,把这样一个边远小城的繁华尽收眼底,生出一种畅快的通透感。而我抬头看的时候,一架蓝色的直升机闪烁着穿进了一片古怪的云层,使得几只我分辨不出的鸟儿一下子惊起,发出含混不明的叫声。不远处的墙上,一张无脸老妇的海报在微风中掀起一角,而它一旁似乎描绘了一条龙的海报却几乎给整个涂抹了紫色。

我对这种紫色没有半点的主意,只觉得整个小镇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中。它似乎是无处不在的,连太阳的光芒都无法遮挡它或者削弱它,给我的感觉比前一天晚上还要强烈。我如果非要用什么来形容它,只能把它比作一幅画作的底色,会在任何没来得及添上其他色彩的地方溢出来,并且无论如何也没法完全遮挡。我不禁回想起这点在那个Cecil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但很快就摇着头把这个念头驱散了。

我自然有我迟早要面对它的自觉,但我更清楚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我已经受不起继续的冲击和艰涩的思索,而不得不以当地景色来转移自己的注意了。我越是把心思放在那上面,就越是觉得恐惧不安,越是认为那眼睛就在附近盯着我的行动。我似乎在一个漩涡里挣扎,在一片随时要将我吞噬的流沙中寻求出路,但我越是努力脱出就陷得越深。我相信这是我此时最为明智的举动,只有先把自己的内心安定下来,才能思索出一个可行的计划指导我的行动,尽管现在看来我也并没有太多能做的。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当我跟在Carlos身边听着他向我介绍一些当地的古怪禁令的时候,一阵怪异的黑光朝着我们迎面扑了过来,伴随着我某种难以辨认的语言充塞了整个街道。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自然不可能存在所谓的黑色光线,但也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形容它了。它那么耀眼,却又是绝然的黑色,一下子就把之前那笼罩的一切的紫晕给压了过去,更使得天上的阳光也黯淡了。我下意识地抬头,却被自己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了原地,因为在我看到那图像的一瞬间,我也就知道了那是什么,似乎它的所属就那么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是一名天使。

虽然我的大脑催促着我承认这一事实,但长久以来的常识却尖啸着反抗。如果那是天使,那黑色的发光物真的是一名天使的话,那绝不是我们在教堂里所崇敬的,在经典中所听闻的那种。如果它不是什么异教的使者,那一定是采用了某种更为原始的形式,并以它的相貌近乎粗暴地刺激着我的双眼。

那名天使的颜色与它所散发出的黑光相仿,只是更加浓烈一些,并且身体各处不时有别的色彩散发出来。就好像是那黑色顷刻间分解,又更快地合拢,短暂地将它的组成展现出来。它只是勉强成个人形,却更近似一团悬浮的黑雾,一双双密密麻麻的眼睛出现而又消失,不断向四周张望。它也有翅膀和光环,但那翅膀是大大小小的数十只,没有丝毫对称性可言地长在它躯体的四周,黑色的羽毛就像是浮在空中的,也并没有飞行的功能。而那光环长满了倒刺,歪歪斜斜地挂在它的头顶——如果那能称得上是它的脑袋的话——不过倒是发出了正常的白光来。

奇怪的是,我看到它的时候,固然有绝大的震惊,却没有体味到丝毫的恐惧,这与我之前和那怪物的相见正好相反。它身躯的每一处都是不协调、甚至畸变的,绝不该被人们所喜爱,比起天使更近似于恶魔,但我看着它的时候,竟然觉得那是完美无瑕的。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似乎一切痛苦、一切悲伤都离我远去了似的,连那怪物的身影都从我的头脑中消散了。很快那平静变成了快乐,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似乎那就是最终的救赎了。我感到热泪盈眶,已经说不出话来,但Carlos此时却努力地移开自己的视线,看向别的地方。

待到那天使走远,紫色的氛围重现,我也慢慢从它的影响中脱离出来的时候,我转过头去询问Carlos。出乎意料的是,他之前对我的热情无影无踪,那张脸上甚至还显示出了些许的紧张和忧虑。

“天使不存在。”他说着,拉着我迅速离开了这条街。



第七章:实验室



接下来的路我们走得快了许多,再也不是慢悠悠的闲逛,而是发了疯一样地赶路,就好像时间本身正在我们身后萎缩一般。这大约是因为我竟壮着胆子追问Carlos天使的事情,使得他更加紧张,除了“不”、“不存在”、“没有什么天使”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回应,只是拉着我飞快地穿过街街巷巷。

我猜想这大约是夜谷某种不成文的禁忌,如果提及必然会带来什么极其糟糕的后果。然而奇怪的是,我当时并没有对天使的出现产生半点的质疑,似乎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理所应当的事情。或许是因为那生物的光晕把我给迷惑了,又或许我当时早已不自觉地融入了这里的怪异中而不自知了。

无论如何,在横穿了大半个镇子后,我们总算是到了目的地。看着那间正常得有些过分、充满了浓重的“科学气息”、堆满了冒着泡的烧瓶和滋滋作响的仪器的实验室时,我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子巨大的安慰感来。好像我已然从这样一个古怪、未知的小镇里脱离出来,重新回到了文明世界,再不用担心什么浮空的眼睛、黑色的天使和梦中的怪物了。我被先进的器材所包围,被算式和数字所安抚,而早先的忧虑似乎已经变得多余。我暗自庆幸自己决定的正确,好奇地四处张望,还向Carlos请教起他的工作来。

Carlos大约也觉得这是一件相当自豪的事情,便开始认真地向我讲解实验室里所摆放的种种器材和图纸。但无奈他的用语大多专业,使得我听了许久仍旧一头雾水。归根到底,我终究不是研习科学的材料,所真正听明白的也只有一个“辐射计量器”、一个“地震测试仪”和一个“真正的表”而已了。

但即便我这样一个外行人,听着他高深奥妙的讲解,也仍然察觉出某种微妙的不对劲来。因为所有这些仪器似乎并没有指向一个具体的研究目标,而像是从各个领域里杂乱地抓取出来凑到了一处。那些酒精灯和烧瓶莫不是化学的用具吗?而其他的东西却又更像是物理的范畴。并且据我所知,科学家的研究方向是分得很细的,而我过去却从没了解过Carlos从事的具体事项。因此,这面前的种种反而使我更糊涂了。

这个时候Carlos拉着我看一些什么“新取出来的喉蛛”,那在玻璃瓶里蹦跶的小动物正发出嘶嘶的叫声。我完全听不懂他的讲解,而那东西的样子也让我有些骇然。寄居在人类喉管里的蜘蛛,真的有这种古怪的东西吗?我似乎从来没有对类似动物的印象。于是我干脆打断Carlos,问他研究具体的方向,他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样回答道:“科学,显而易见。”

我以为他有某种科学家的傲慢,不愿意向外行解释这些,也就此作罢。但我也同样不愿意继续听一些对我毫无裨益的讲解,便委婉地向他指出,自己想要见一见他之前提到的同事们。Carlos点点头,把我引到另一间屋子里,里面有五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男女女,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

Carlos一一向我介绍他们的名字,我也一一同他们打招呼。他们看上去再正常不过,只是反应似乎有些异样地迟钝,我也只当他们是沉浸于工作了。Carlos还要再说些什么,却突然收到一通电话,就安排我留在这里继续和科学家们交谈,自己却去处理什么问题了。

这时候我也试着和他们攀谈,但话语总也得到不积极的回应,并且往往对一个人讲话的时候,其他人又都回去干自己的事情了。一来二去,我也觉得无味,便索性就站在一边观察起来。他们也就此无视了我,专心于自己的研究。

我本来由于他们的傲慢有些恼怒,但很快这种恼怒却被一种间杂着疑惑和恐惧的心情所取代了。因为我这时候才真正注意到他们所做的事情,全然是些缺乏意义以至于诡异的活动。

那个高个子的不听地把一个试管里的液体倒到里一个试管里,反复倒腾,而我看了许久后终于确认,那液体竟是蜂蜜无疑。他旁边那个金发女子拿着一个显微镜,却试图把整颗蘑菇夹在两块玻璃片之间,而连我这样的人都知道这么做前是应该做切片的。靠窗的那个家伙只是盯着一个钟摆,把自己的头也跟着左右摇晃,看上去甚至让人想要发笑。中间的那个女士拿着两节电池碰来碰去,而她旁边的矮个子则从嘴里掏出了一只蜘蛛。

见到最后一幕的时候,我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像是有人给我泼了一盆冷水,让我从梦中醒过来了一样。之前他们逃过我眼睛的种种特质一下子清晰起来,那种呆滞、木然和缺乏生气的样子,那人偶般的眼神,我怎么就给忽略了呀!它们,那些东西,怎么会是什么科学家呢?那又怎么会是人类!我究竟要怎么形容我所见到的呢?

就好像你的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产生了混沌的错觉,错将一样事物当成了另一样,并几乎信以为真。但细细看过去的时候,才猛然清醒,惊恐地发现自己之前所遗漏的细节。若不是它们那些可笑的活动,我恐怕还真的难以察觉。

它们身上有着人类的全部特质,从身体器官到皮肤骨骼一样不落,看上去也再像是人不过。但你若是处在我的位置,便无论如何也会这样断定,说它们断然是没有灵魂的。但我也同样不能说它们只是傀儡或者行尸走肉,不,全然不是这样。它们的身体,尽管像极了我们,但还有细微的难言区别在那里。它们是某种更原始、更愚笨的东西,连动物的本能与野性也没有,不知为何披上了一件件白大褂,来这里成为Carlos的“同事”。

它们有自己的模样,生着自己的面皮,但我更觉得它们是没有脸的异种,是某种无名的黑暗,像是把本来应该存在的东西擦去后的遗留物。它们那模糊的、像是未完成的铅笔稿一样的爪子抓握着种种仪器,像模像样的模仿我们的动作。

我看着此情此景觉得一阵恶心,似乎它们的愚笨、它们的盲目都是渎神的,仅仅是站在那里鼓捣没有意义的活计,便是天大的罪恶了。我越想越愤怒,越想越恐惧,下意识地念诵起本来都要忘记的祷告词,两眼一黑,栽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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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晚餐



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和Carlos还有Cecil坐在一家餐馆里了,并且对于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没有丝毫的记忆。就窗外的天色看来,无疑已是傍晚了,但我对时间的概念却仍然停留在实验室倒地的刹那。

我必须要澄清的是,我并非是从昏迷中清醒,猛然从桌上爬起来的。与之相反,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坐在凳子上,似乎还正愉快地同他们聊天,面前的食物也吃了一半。这种感觉就好像身处一个梦境之中,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一样:在尚未清醒的时候还能对种种怪诞泰然处之,然而一旦将现实的种种常理回忆起来,却不禁后怕连连。

但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境的话,我恐怕还会感天谢地,甚至愿意去教堂把丢下许久的礼拜重新拾起来,做一名虔诚的信徒。因为不管再如何古怪可怕的梦境,我终究能在床上重新清醒,即便是伴随着冷汗和尖叫。而在这里,我只能毛骨悚然地意识到,我所处的地方,不论多么难以置信和骇然,都是确确实实的现实,是不会有任何能让我轻松逃离的捷径的。而更让我难受的是,我竟下意识地接受了这一切,不知怎么地与Carlos和他那个怪物男友一起谈笑风生。

我低下头去,看了看盘子里的食物,发现那竟然是一盘生蘑菇,还带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血迹。我看着那本该出现在未开化的野蛮人菜单上的“佳肴”,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叉,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一想到就在不久前我还在愉快地吞咽这种东西,我就感到胃里一阵翻腾。那血液的古怪腥味与腐败泥土的气息还残留在我嘴里,几乎让我呕吐出来。但好在我的自制力还尚未完全消失,终于在几次深呼吸后勉强平静了下来。

聊天仍在继续,但我的答复已经变成了全然的附和。我感到极端的疲惫,对他们所说的,不论是多么荒诞离奇的话语,都失去了最后的兴趣。我放下了叉子,尝试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什么上,却看到Carlos把又一个不停滴下红色液体的蘑菇送进了嘴里,而他一旁的那个Cecil则像是在努力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身后,我再次看到了那令人目眩的紫色触手,看到那在平面上移动的若隐若现的阴影。我赶快把头撇了过去——此情此景使得我又是一阵反胃,几乎就掩饰不住脸上的嫌恶了。

我悄悄扫视四周,企图找出一个打破困局的方法来。服务员就在站在不远处,而当我看到他的第三条手臂的时候,不知怎么地已经无力感到惊讶或是恐惧了。似乎这点异常早已变得微不足道,而它本该在我心中激荡起的诡异涟漪,早已被更大的难言波涛给吞噬了。似乎在这里,在这个名为夜谷的沙漠小镇里,一切超常、一切恐怖都变得合理起来。天使可以在街道上行走,长着紫色触手的怪物像任何普通的人类一样生活,而在科学的殿堂里,则是一群愚钝痴傻的怪物在鼓捣着人类智慧的结晶。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想,而实验室里“科学家们”那呆滞的面孔又再度浮现在了我眼前。那些盲目痴傻的东西,怎么配穿着我们人类的衣服,混在人群之中呢?而Carlos又怎么会承认它们是他的同事呢?难道他竟是被蒙蔽了双眼,被那个怪物施展了什么妖术,没有丝毫察觉吗?

我实在难以想象任何正常的人类会能够忍受在这里的生活,这个没有门的房间更是让我窒息。我不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还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以符合世界规律的方式进来的。窗上的玻璃完好无缺,而那钢筋混凝土的四壁则笼罩了了一切。我的的确确坐在这个密封的隔间里,而这也是的的确确不可能的事情。我越是去想就越觉得头痛,觉得自己赖以为生的一切逻辑和理智都给绷断了。此时我的思维已经混乱至极,他们的话语也开始零零碎碎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他们谈论一些会保存完美人类的黑色公寓,能够时空迁跃的双头鹿,还有一扇只存在于一边的老橡木门。他们似乎在庆贺一个“Strex”的最终离去,并筹划如何处置潜逃的图书管理员。他们说的话没有一样符合逻辑的地方,但我却觉得自己能够听懂。我知道了隐形的、不断传送的钟塔,还有它早先传入我耳中的古老声响和其中的看守人;我知道了禁止入内的狗公园和绝对不会伤害我们的不明兜帽身影;我知道了一个穿棕褐色夹克的男人,提着装满苍蝇的鹿皮手提箱,但下一秒又很快忘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却对这种莫名的了然感到深深的恐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科学家们那些盲目痴愚的表情似乎渐渐地与Carlos的笑容重合,他们那扭曲僵硬的肢体动作,似乎与Carlos的驾车与步行的状态如出一辙。我一时间被这个念头给吓住了,几乎忘记了呼吸。其间他们似乎还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也只能下意识地回应了。我满脑子都是Carlos反常的表现,以及种种对异常熟视无睹的情况,而我越想越害怕,但那个念头似乎也渐渐变得更加确凿无疑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结论,但我的理智却告诉我并没有第二种可能。上帝啊,Carlos,我的老朋友Carlos,科学家Carlos,已经被他们,那群怪物,给同化了!



第九章:电台



当Carlos抄起手边的一块砖头砸碎了玻璃,带着我们从窗户出去,前往夜谷电台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到自己下意识地应允了一次参观。我甚至不清楚到底是他们在我还迷糊地吞咽那些带血的蘑菇时提出了问题,还是我在努力与头脑中的疯狂对抗时随口同意了这一更为疯狂的提议。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渐渐清醒,渐渐意识到了夜谷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所在。那绝不是我一开始所向往、憧憬的奇迹之地,与之相反,它算得上是一个活生生的地狱,甚至连地狱的妖魔来到此处,也要惊吓得痛哭哀嚎的。

那天空中浮现的、连颜色也难以描述的怪异闪光,那些在我们面前跑过去、或是被孩子牵在手里的仿佛狼蛛与狗的混合体一般的生物,甚至我脚下这条无情延伸却又不断扭动的道路,哪一个会是人间该有的光景!连撒旦统御的王国也不可能容纳如此的恐怖,只有被早该被遗忘的、那些沉眠在宇宙深渊中的古老而又邪恶的不定怪物,才有可能在它们最狂乱的梦境中创造这样的世界。而置身于此的我,又怎么不是已经陷入疯狂了呢?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一方面是出于恐惧,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无所适从。我尚存的理智告诉我,在这个危机四伏,潜藏着古老可怖秘密的地方,与其一头扎进未知的威胁中,跟在他们身后还可能获得更大的保全。即便Carlos果真如同我猜想的那样,被这个梦魇般的所在侵蚀了,至少他现在还未对我产生任何疑虑。尽管如此,我毫不怀疑他们要在将来的某刻剥夺我的自由,将我同化或是用作什么更难想象的邪恶用途,而那个时候,就只有祈求神明庇佑了。

不远处,那座阴沉的电台与它滋滋作响的发射塔已经若隐若现,如果我尚未得知此地真相的话,几乎会觉得它有种别样的魅力。因为在紫色月光的照耀下,它高大的墙壁发出柔和的反光,而一旁的发射塔则不断送出几乎肉眼可见的闪烁信号。除了这相辉映的鲜亮光彩外,它其余的部分则陷在深深的黑影里,只被背景中紫色的回响映照出一个轮廓来。在这个路上仅有的行人都默不作声的地方,只有通讯的杂音在微微地颤动,使得那栋模糊的建筑显出古怪的静谧。我走在透着彻骨凉气的路上,被头顶那颗黑暗、巨大的无言星球压得喘不过气来,又更清楚巷道中那一双双不似人类更非野兽的眼睛意味着什么。因此在恐惧中颤抖的时候,电台处的闪光几乎有一种希望般的吸引力。

但我却清楚地知道它可憎的真正面目,而我们真正走到近旁的时候,眼前的所见也毫不意外地印证了我的判断。我的老天啊,怎样的疯子才肯将那东西称作一个电台啊?

那刻画着亵渎符号,由鲜血浸染、不断颤抖的不知名卵石所筑成的大门,就那么镶嵌在无疑是现代工艺的混凝土墙上;发射塔的基座上嫁接着纯黑的难以想象的巨大几何形状,在反复观察之下却显得更加让人疑惑,似乎那结构并不该属于这个世界;几个影影绰绰的兜帽身影在模糊的夜幕中闪烁,投来令人胆寒的目光,又如同幽魂一般穿越障碍物。而当Cecil割破自己的手指,低声念出某种古怪咒语时,门上恶魔般的字符则在顷刻间兴奋起来,扭曲着、闪烁着,渐渐钻进了新漆的墙体内部。那扇大门就在我们面前吱吱呀呀地敞开了,此时从一扇标着“电台管理层”的门后又传来一阵空洞的可怖吼叫,使我吓得一下子僵直起来,连揣测它们到底是什么的念头都打消了。

尽管内部的装潢颇有一些普通旧时电台的模样,但我早已明了那不过是一层粗略的伪装而已。我自然不会忽略那倒在一旁,胸卡上写着“夜谷电台实习生”字样的尸体:上面早已干涸的血迹和某种灰绿色的粘液混合在一起。而不知何处传来的一个老妇人含混的咕哝声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甚至还有一群长得一模一样,如同完美克隆产物一样的人,互相叫喊着相同的名字,打闹着从我们面前跑过去。

连广播的内容都让我疑惑而惊惧,因为我和Carlos一道在隔壁观察的时候,看不到任何人前来通报最新的进展,但现场的情况却会第一时间通过那惑人的声音传出来。我不得不承认不论是他的声音还是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音乐都无比美妙,但其中所述违背常理的种种却让我觉得每分每秒都是巨大的亵渎。Cecil,那个怪物,就在话筒前理所当然地谈及黑魔法、谋杀、甚至他们所臣服的种种无名之物,让人觉得似乎这个扭曲之地背后还有一整个不为人知的混乱宇宙,潜藏在现实生活的反面一般。而当他以一种空洞、怪异的声音低吼着“发光云万岁”的时候,我便再也受不住,借着去厕所的名义逃了出去。

但即便这也是个错误的决定。吓到我的不仅仅是被遮挡的镜子背后一闪而过的黑影,因为即便Carlos事先像我提醒过“漂浮的猫”,我也完全无法将面前悬浮的漆黑怪兽与其联系起来。那一团蠕动的黑影瞪着空洞的、如探照灯般的眼睛看着我,一张血盆大口里的尖牙以一种威胁的姿态律动,而背后那一根根棘刺更让我早早就却步了。

我来不及再干些什么便落荒而逃,却正好碰上他们举行某种邪恶仪式。我颤抖着看着那一群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的男男女女和一两个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愿意去想的生物,看着他们围着一圈血色的石头站成好,双眼无神地盯着圈内闪烁着的红光和飘散出的黑气。连Carlos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几乎兴高采烈地和他们一起念诵奇怪的祷文。我没有听懂其中的一个字,但却感到发自内心的厌恶与恐慌。我惊恐地向任何我能想到的正直神明祈祷,徒劳地对抗着在我身旁狂笑的混沌之物,并绝望地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深陷一个魔窟。

我本想追逐新奇有趣的光景,却误入了邪恶与疯狂,而当那个圈子里的迷离光芒渐渐熄灭的时候,我也下定决心要逃离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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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逃脱



在这里的第二天我是浑浑噩噩度过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清醒,在梦中,还是早已发了疯。当天空中发着光、近似云朵的怪物降下一只只死去的动物时,我心里想的是Carlos的车钥匙;当一群小得难以察觉,几乎脱胎于格列佛游记的人们在我们脚下发出种种呼号的时候,我心里琢磨着如何把那辆车偷出车库;当我们随着John Peters(你知道的,那个农民?)参观假想玉米地的时候,我又因为不知道具体的路径犹疑不已。

我自然知道一头冲进茫茫沙漠的后果,但却更清楚夜谷的可怕。我宁愿命丧于骄阳和烈火,也不愿意被不可名状的怪物给抓去,当做肚子里的食粮。我甚至疑心这个小镇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是一个把自己埋在茫茫沙海下的古老生物,只等不知情的人自投罗网,被吃了灵魂后又放出来当做诱饵和傀儡。这样一对比起来,那些坐在白骨王座上、长着犄角和翅膀的魔鬼都可以称得上是仁慈了。

难道我没看到那些活的建筑邪恶的吐息吗?难道我没有听到所谓图书馆里传出来的渎神话语吗?难道我没有闻到此处腐烂的臭气吗?那些邪祟怎么敢如此行于白日之下,做着古老而不可言说的野蛮之事呢?而我可怜的老同学Carlos,怕是早被他们吸取了灵魂,无可救药了吧。

我固然想要给Carlos帮助,要他脱离这个受诅咒的地方,却是做不到的。即便我之前隐晦提起的时候,他却对我说这里虽然表面怪异,却暗含着非凡的美丽,而自己更没有丝毫的意思。我也只好断绝了这个念头,偷偷为自己贮备起穿越沙漠的物资来。

我一方面敷衍着Carlos,另一方面则做好了尽量周全的准备。在这里的第二天,我也同样面对了更多令我惊奇和恐惧的事物,但我却记不太明白,也不愿意想起了。这或许是一种保护性的机制,为了我的思维不至于分崩离析,而把那种种异世界的污秽之物给强压了下去,而我唯一的支撑,便是逃脱的渺茫希望了。

当夜幕降临,我也用事先就准备好的钥匙开着Carlos的车,猛踩油门,沿着畸形、扭曲的道路冲了出去。还未明白过来,仍然受困于此的Carlos还在我身后呼喊着,但我听不清他的话语,也不愿意再回头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Carlos所住的那栋房子渐渐远了,发出怪异声响的道路渐渐平静下来,而天空中古怪的灯火也越加模糊。有一个交警似的人物挥舞着什么东西,似乎是在指责我超过了限速,但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我离那小镇越来越远,离古怪的房屋和巨大的方尖石碑越来越远,离呼啸哀嚎的峡谷越来越远,离一切的邪祟、一切的未知越来越远。那巨大无言的黑暗星球消失了,那朦胧神秘的紫月消失了,那之前还在车的广播里流转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大约早就偏离了正道。我只知道在沙漠的夜晚中,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盲目地向前驰骋。我的脚下是漫漫黄沙,我的头顶是寂静的星空,我的四周杳无人迹,但我的心情却越来越平静了。我逃出来了!我逃出了那个魔窟!那么就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在空无一人的无垠沙漠里哈哈大笑,欢欣的泪水流过了我的面颊。我知道自己找到了救赎,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恐惧了。即便就迷失在这片沙海之中,也好过深陷夜谷,面对庞大的未知怪物。

我知道自己不必再担心触手、眼睛和尖牙了,我知道自己不必再担心兜帽身影、三首恶犬和无脸老妇了。即使当我在第二天早晨,不知怎么地抵达了一座高楼林立,光鲜亮丽的城市时,我想的还是这些。我看到黄色的直升机在上空盘旋,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真正回到了文明世界。直升机的引擎发出令人安心的轰鸣声,一面面玻璃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而墙上那些光亮的红色涂料也显得格外动人。在目睹这一切之后,我之前一直持续的紧张、焦虑终于烟消云散,而在打开车门走出来后,我也很快瘫软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舒适的房间里了。我被换好了新的衣服,又有两个人来接待我。他们都带着墨镜,却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面上还带着巨大的微笑。他们对我表示了欢迎,又告诉我自己再也不必担心了。

他们告诉我,所有我在夜谷经历的恐怖、承受的秘密都过去了。他们告诉我在这片阳光照耀的土地上,一切都是明白无误的。他们告诉我这里没有魔鬼和邪祟,只有一个微笑的神。他们告诉我我在这里会过得很好。

他们告诉我这里是漠崖。

他们笑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我同他们一起笑起来,因为我也明白了。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我知道自己在漠崖,知道自己会过得很好。我知道可怕的夜谷已经过去了。

我微笑起来,然后相信一个微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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