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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花园
cichol
2019-12-04, 02:49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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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我的一位笔友向我故作神秘地提到那些在波士顿流传的诡怪传言,我并不知道关于我的父亲还有那些奇怪的传闻。传闻里的劳伦斯·哈克莱,是一位因为研究而精神失常的数学教授,他原先在马萨诸塞州立大学的波士顿分校任教,大约十三年前,在消失在公众视野一段时间之后,被当地警察局确认为失踪。尽管我现在已经不姓哈克莱,但是我知道那是我的父亲的名字,当我七岁的时候,我母亲就带我离开了我的父亲和在波士顿的家,来到普罗维登斯这边的我舅舅家长住。我母亲从来未对我解释过此事,无论我再怎么询问也闭口不提,而且她也再没用过哈克莱这个姓。由于这些事已经过去太久了,我渐渐地也对这些失去了兴趣,我的成长经历里就像不曾存在这位父亲一样。

我现在是普罗维登斯乐团的一位提琴手,在十岁的时候,我舅舅尝试让我接触了音乐演奏,按他们的话说,我还挺有天赋。之后小提琴确实成了我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陪伴之一,也成为了我维生的手段,因为除了我母亲一直在家陪我和教我一些知识,我从来没有正式进入过学府,能如此已经相当幸运了。最近我被邀请到波士顿的音乐学院交流和进修,我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调查一下关于我父亲的那些传言,尽管我几乎已经完全没有关于他的印象,不能够断言他是个理智而清醒的人,但我还是无法不对那些传言有所介怀。

我整理了一分可能认识我父亲的人的名单,他们大多是马萨诸塞州的一些大学教授,是他曾经的同学和一起任教过的同事。我逐个去拜访他们,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信息。最终,我在波士顿学院遇见了父亲曾经的挚友,卡尔·林格斯教授。

当林格斯教授得知我是劳伦斯·哈克莱的儿子时,他先和我抱怨了一通我的母亲,她当时一言不发就走了,如果她对我父亲的精神疾病有所关心,我的父亲也不一定会落到这个下场。我只好苦笑着附和着。尽管他对我母亲的批评很尖锐,但是林格斯教授实际上是个非常友善的人,我也得知他是我父亲生前最亲密的朋友,他们从小就一起在波士顿长大。在我父亲失踪后,林格斯教授保管了我父亲的部分遗物,包括一些信件和笔记,另一部分则继续放在我父亲在波士顿的旧房子中。他也是警察委托去处理我父亲遗产的代理人,他在几家有名的报纸上都登过报来寻找我的母亲,住在罗德岛州的我的母亲理应能看到,但是波士顿这边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回应,似乎对这笔钱并不感兴趣。我想她更有可能是没有看到吧。而现在见到我,那些困扰他已久的手续,终于可以有所进展了。

通过林格斯教授手上的信件和笔记,我对当时发生的事有了一个大概了解,但是这张拼图依旧谈不上完整。与其说是不完整,不如说里面有太多不合常理的陈述,我们对已有资料的解读也遭遇了不少挫折。当时警方的调查很快就结束了,按披露的信息并没有特别值得关注的线索,也没有推导出他杀的可能,于是大家也很快把这件事遗忘。但是我不打算就此止步,还是希望尽可能多地探访可能了解此事的人,林格斯教授也表示会尽量给我提供帮助。

这个事件最早的线索来自于我父亲给林格斯教授的一封信,日期是1979年3月7日,他提到了他发现的一些神秘的数学公式:

QUOTE
下午好,卡尔!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一件比较离奇的事情。距今正好两周前,我在学校化学楼的一间小教室里上完代数结构II,等留下来问问题的学生都走掉之后,我便在教室里的座椅上打了个盹。后来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黑板上写着一串方程推理,那并不是我写的,而它的形式马上吸引了我。我感觉它描述的是素数理论的东西,隐约觉得它们连接着黎曼猜想。我虽然不钻研数论领域,但在闲暇间也读过那几本专著,然而我印象里并没有提及过这样的形式。这些式子还有一些不清晰的部分,但是写下它们的人似乎很有自信地,没有拖沓地完成了所有陈述。

无论如何,这是些很有趣的式子,我无法不对这些式子的初衷,和写下这些式子的人感到好奇。但是等到第二次上课时,我提问了此事,却没有任何一个学生承认在黑板上写过这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它们激发了我的一些灵感,虽然还不确切,但我开始越来越觉得它们存在着深远的含义。因此我重新温习了数论,现在我很确信它们是关于素数理论的,但是已有的书本对理解它们完全起不到帮助。它们太特别了,还有一部分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标记法,要是能搞懂那些标记的含义,就能解开这些疑问了,不过我目前还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我把它们抄写在信的后面了,你也可以看看,不过请先不要告诉别人。

林格斯教授告诉我,其实这些式子确实一眼看上去是和素数理论有关系,至少从部分的形式上看是如此的,我父亲的感觉很敏锐。但他至今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父亲会那么执着于他们,正常来说这些东西缺乏能引起人注意的实证效力,更何况里面还有那么些含糊不清的表述。于是他在回信里未置可否,但是他发现我父亲似乎越来越沉迷于这些算式,因为迟一点的时候,他收到了我父亲关于这些算式的种种称赞,信里也传达了我父亲的焦虑。

QUOTE
前几次去信的时候我都感觉我离解开这些问题不远了,可是紧接着的都是令人沮丧的失望。距离我第一次看到这些方程已经一个月了,我还是没能在理解它们上有实际的进展。说实话这使我倍感压抑。最近我基本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思考它,稍微值得庆幸的是,它们给了我一些别的灵感,让我对非欧几里得几何的有了一些奇妙联想,像是提醒我从几何上对数进行抽象是可行的。凭借它带给我的灵感,我现在觉得我也许可以把群环域等代数结构在脑中以几何的形式想象出来,虽然还很模糊,但这种感觉相当美妙。

现在想起来,当时黑板上的那种锐利的书写风格,也是我所喜爱的一部分。对了,我之前没有描述过那种笔迹,它的线条比我们平常书写的要粗,而在线条的两侧,存在着不规则的凸起的尖锐锯齿,如果不细看会不容易察觉。不过由于这些内容明显能看出是用我们常用的希腊字母体系写的,所以我在抄写的时候没有把笔迹的特点也记录下来。现在我只能在脑中想象它们了,我对它们有些微薄的印象,虽然借着想象和回忆,这些印象已经逐渐清晰,但我没办法把它们画出来,非常可惜。

我的妻子对我最近的研究状态颇有微词,她觉得我过于沉迷了,而且我有时候在睡梦中都在念叨那些数学名词,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安。但是我没法给她解释这个,我的想象力确实日渐丰富了,我的梦里确实出现了不少数学的内容,他们很多是关于我之前想象到的代数结构几何,另外一部分是关于高维空间的。我在清醒的状态下依旧不能想象超立方体,但是在梦中似乎可以,它十分自然地漂浮在空中,我能清楚地看到它的24个正方形面。为了少让我妻子唠叨,我现在习惯了在化学楼的那个教室里待到晚上才回家。

我还是很想知道是谁在那个黑板上写下了这些式子,我想如果我多在那呆着,也许还能再碰见他。

我们在访问州立大学的时候,遇到了数学系的席瓦·葛兰多教授,他曾经是我父亲的门生,在学生时代和我父亲相当要好,后来留校成为了教授。据他说,在那段时间,我父亲喜欢在下课后,在那个黑板上写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推理。由于那些算式过于跳跃,没有人能搞懂,但是我父亲却一直一本正经地写着,让人感到疑惑。而关于那些算式的提问,我父亲没有给出任何清晰的解释,只是以理论未完成搪塞,等到完成了会解释。他出现精神症状的传言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兴起的,但是他在教学方面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除了热衷这些算式,他对学生还是表现出敏锐、明智而平和的态度。

另外,他额外提到了一些对黑板上字迹的观察。“在我的印象里,教室的黑板上有时候会出现一种别样的笔迹,那些笔迹和哈克莱先生平常的笔迹有比较显著的不同,我现在已经记不起它们的具体样子了。但是当时我的感觉是,板书里其实蕴含着两种字迹。那种字迹出现的时候,往往是对哈克莱先生的草稿进行一些批注和补充,就像两个人在交流一样。那个时候大家都怀疑哈克莱先生患上了一种精神疾病,所有的字迹都是他一人写下的,因为当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别的人和哈克莱先生进行过交流。

“其实这种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约翰·纳什就是一个出名的例子。据说纳什在脑中虚拟了一个可以和他交流的朋友,而他自己一个人扮演两个人,为虚拟人物的存在提供证据,然后他原始的人格会通过这些证据让自己相信另一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我们觉得你父亲也是同样的情况,由于当时学校里根本没人会掺和他的事,所以那种笔迹十有八九上还是他自己写的。如果我们当时多关心他一点就好了,但是当时他的神智还是相当清醒的,在教学方面。我们也实在没办法将他和精神病人联系起来,所以只把这些当做他的一些爱好看待。”

葛兰多教授的补充也许相当合理,因为父亲的信中也提到了他和那些式子的作者有了接触,按已知情况的猜测是,他因为过于向往和此人认识而产生了臆想。

QUOTE
谢天谢地,我终于和那些式子的作者取得了联系,虽然我们还没机会真正谋面。原来他有时候会到教室里,看过我写在黑板上的内容。有一天下午我写了一些对形式化证明的思考,傍晚我离开教室去用餐,等我晚上再回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对我的推理进行了一些评论。他使用的还是那种特别的字体,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的评论让我惊喜万分,我发现他完全能理解我,而且比我走得更远。他写的东西有一种激发我灵感的能力,仿佛只是在正确的方向上把我轻轻一推,我的想象力就会自然而然地向四面八方展开,如同分形图像般绵延不绝地扩展。

我之后又在黑板上写了一些其他的思考,有时候他会需要两到三天才能给我回复,所以我会在每次上完课后把式子重新写好,以方便他在晚上或者别的什么时刻看到。

大概从这之后,我父亲几乎不再对人写信了,和林格斯教授的通信也完全中断了。他对外界的说法是要专注研究,他已经在一些重要问题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展。他找另外的教授顶替了教职,开始在家无薪休假。据林格斯教授推测,我母亲和我的离开大概也发生在这附近,当然具体日子他不清楚。我还注意到,父亲的笔记逐渐变成了倾诉者的口吻,也许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认为已经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他说的话或者读他写的信,他只好把自己的想法都细碎地记在笔记里。

然而事情并不如父亲想的那么顺利,事实上,在父亲的笔记中,明显呈现出了一些异样。他开始描写一些在我们看来是幻觉或者幻想的东西,这可能跟他过于急切地想写出证明有关,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幻想也过于离奇了,而且有些和数学完全无关。我们很难理解这些幻想是从何而来,它们更像是奇幻小说里的描述。

QUOTE
我不再用纸进行演算,算式的推导就在我的脑中自然发生着,像曲线一样连续而圆滑地向前延展。我认识到我们这个次元的所有数学知识,都来自一个连续的公理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一切是成环的,没有证明的起点,也没有证明的终点。要理解这个公理系统,只需要沿着这个环一直推导下去,同时你的推导也会成为公理系统的一个新的部分。但是我发现了,对于我来说数学的乐趣不是要得到某个知识,而是永远能从知识中推导出更多的知识,这时候数学成为了一种艺术创作。因为任何组合形式对于他都是有可能的,就像人类可以享受不同的音乐,人类也可以享受不同的推导。

我的这一切领悟都来自于我的朋友,教会我的一种新的数学语言,它比我们目前使用的语言更为高级,它在形式上就使很多东西成为不证自明的,同时它允许你从更高的维度思考。但它是不可言说的,用英语和人类的符号体系没办法描述它,它只能在我的想象中存在。我有时候也在困扰,我到底该怎么把脑中的这一切都记录到纸上给你们看。但是我想这也不是必要的,等到你们接受了这套数学体系之后,你们也能自然而然地看到这些推理。

我的朋友还带我去了一些地方,我们穿过了阴暗的布满高耸尖塔的城市,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那里不需要照明也能看清周围,也许是所有物质都在自发地荧光。接着我们来到了拥有巨大纯白柱子的花园,那里完全是一片充满生机的景象,和之前的城市完全不同。在这里广阔的草地上长着许多花,花与花之间都被精心地保持着距离。在那些青翠的枝条的顶端,是由一团团彩色光晕构成的花瓣,光晕时而显出不同的几何图形,但是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幻着,让人捉摸不透。但是我看得出来那幻化着的花瓣拥有着明确的数学含义,它们代表着持续进行的推理,每朵花都是一个意识。我遇到了很多我喜欢的意识,我喜欢观察它们。它们的一次次推理迭代,那些微小的变化,呈现出来的缤纷的颜色和变化的形状,使我兴趣盎然。有时我通过想象就能和一些花朵取得一些交流,所以我愿意在这里待久一些。我的朋友不会使用言语,但是他告诉我,这些花的根系与宇宙相连。

目前我们已经把这些资料都看了一遍了,对于林格斯教授大概是第二遍。也和他曾经预言过的一样,这里面的描述越来越像疯人呓语。父亲最后的笔记大多已经无法连成段落,只是在重复一些零散的词语和句子,所以我也无法再摘录下来了。只是在这些叙述里,每次都会重复提到那个有着白色石柱的花园。

林格斯教授和我一起去了一趟警局,在警局我登记了自己的身份和暂时的住址,以方便之后可能要进行的一些手续。在警员的帮助下我们也查阅了一些资料,记载在档案中最后和我父亲接触过的是一位名叫乔治·沃尔特的钟点佣人。警局按照规定不能提供给我们沃尔特先生的联系方式,现在也不再是案件的调查期间。但是档案管理员很热心地告诉我,钟点佣人的信息都可以在黄页上查到,如果他现在还在工作,不妨试试。没花多久,我们在警局的黄页本子上,找到这位乔治沃尔特先生的住址,准备去拜访他。

当天下午,沃尔特先生给站在他家门口的我们二人打开了门,他是一位身形健壮的黑人,看起来开朗且友善。林格斯教授向他说明了来意,他们在十几年前警局调查的时候也都见过,虽然严格来说,我和沃尔特先生也见过。沃尔特先生将我们请入家中。我们请他免去了斟倒咖啡的礼节,直接向他询问起当年发生的事。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能记得的就是突然之间,哈克莱太太带着您离开了家,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你们。这件事哈克莱先生没有向我解释过,我也没有过多询问,还是按照约定的时刻到家里整理卫生。额外地,哈克莱先生请我为他准备每天的餐食,因为他要忙于课题,没有时间自己准备,但只要一切从简即可。我也答应了,因此每天上午我都会去家里一趟。后来哈克莱先生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异样,在我还见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躺在床上,也没有见他书写过任何书稿。他闭着眼睛,我看不出他是不是睡着了,但是他告诉我他一直在思考。慢慢地,我能看到的是他的身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他在两周之内就变得消瘦异常,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我会看到他的眼眶已经深深凹陷,脸颊消瘦异常,甚至步态也变得嶙峋。虽然我从杂志上看过思考是最消耗能量的人体活动,但是我总觉得难以置信,那很不正常。如果您也看过他那副样子,您肯定也会这么觉得的。”

“我害怕传染病,当时联邦内一直传言有一种神秘的疾病,血液疾病,虽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那是艾滋病,但是当时我们对它的传染方式和伤害都一无所知。您父亲的情况让我感到害怕,所以在一天我向您父亲告别后,就再也没去过你们家。之后过了不久,就传出了哈克莱先生失踪的消息。”

沃尔特先生对我道歉,没能尽量照顾好我父亲,我告诉他没关系的,但是这些叙述对我而言依旧非常离奇,我不知道我能从这里面获知什么。

交谈大致结束后,我发现沃尔特先生一直注视着我,像是在思考什么。我便也静静地等待着,不希望打断他的思绪。

终于,像是回应我的期待一样,他问我:
“道奇先生,您是学者吗?”
“不,我没有进入过大学,只是在普罗维登斯的一个乐团里当小提琴手。您想到了什么吗?”
“您身上有,和您父亲非常相似的一种气息,像是容貌上的,又像是……我曾经觉得那是学者的气息,那种超脱凡人的感觉,但是现在我不确定了。”
“噢,谢谢您,不过我确实不是,我小时候几乎都没怎么上过学。”
沃尔特先生依旧盯着我,欲言又止地做出尝试,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很大勇气。
终于,他开口说到,“嗯……说实话,我从来不觉得哈克莱先生失踪的事是一桩意外,它背后一定有着一些秘密,从看到您的时候,我回想起了当时曾感觉到的一种模糊的黑暗,或者是阴影,一种我从来不知道如何去解释的东西。这些年来,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种不祥的感觉,但是您让我想起了,那不仅仅是像血液病,而是与之相比更让人惧怕的事物。请原谅我无法清楚地解释,但是道奇先生,请多加小心。”

沃尔特先生的话让我,大概也让林格斯教授,有了一些阴冷沉郁的感觉,给我们想积极面对这桩案件的心情蒙上了一些阴影。我们尝试着构造问题继续追问,可是沃尔特先生什么信息也没能提供了。

离开沃尔特先生的家后,我们陷入了一段尴尬的沉默,林格斯教授显然也受到了我的消沉的影响,这让我有点过意不去。日落后,我邀请他到港口边的一个餐厅共进了晚餐,以此作为这次调查的终结。

“您看过我父亲的笔记吗?因为我不懂数学,您能看出那些算式里存在我父亲所说的那些内容吗?”我问林格斯教授。
“我看过一点,但我不认为那里面存在逻辑性。非要说的话,它们给我的感觉就像把有史以来的数学教材的每一章节抽出一点片段,然后凭借感觉胡乱组合在一起。它令我想到的是小时候听的神话故事里那种用不同动物组件拼贴起来的混合生物,那是叫什么来着?巴西利斯克还是奇美拉?所以我不认为那些内容是有效的,它们过于零碎,我无法理解,也不相信它们真的存在联系。你父亲之后的笔记里也提到他不愿意再写文字记录了,他更愿意描述他脑中的想象,这也说明了那些想象可能就无法有条理地通过文字叙述出来,只是他的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仰罢了。”

“那关于失踪搜寻,警方那边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吗?”
“我得到失踪的消息的时候,警方已经清点完现场了。我看过警方的现场报告,警方的推断是,劳伦斯是自己离开家的,现场没有任何可疑的脚印和生物痕迹,所以他们排除了入室绑架。尽管结合沃尔特先生的证词看,你父亲的离家还存在不少的疑点,他那时的身体状况,和要去哪里全都不得而知,但是警方的调查没有多少可质疑的部分。”
我想,以我父亲的身体状况,无论去了哪里都会引起关注的吧。那剩下的可能只能是,他早已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死去了。

“那么他的那位朋友果真不存在?任何痕迹都找不到的话。这真的很可疑。”
“嗯……确实不存在,这是目前所有调查都指向的结论。”林格斯教授感觉到了我追问中的急切,我感到有些羞愧。

“那看来我们能获得的资料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能从你母亲那里获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根据你之前说的,她似乎完全不想提。我对你父亲的事真的很抱歉,一开始我还责怪过你妈妈,但是其实我也没有当好一个朋友。我当时应该是他最接近的朋友了,但是他大概觉得我根本不相信他,恐怕对他也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
“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谢谢您对我父亲的关心和过去时光的陪伴,如果没有您,我现在也只能对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心怀怨恨,但是现在我至少知道真相了。”我安慰道,仿佛也是在安慰自己。但是其实我心里并没有想就此放弃,虽然我确实没有任何头绪,也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之后也不需要再麻烦林格斯先生了。

这天晚上,我们彼此都喝了点酒。林格斯先生把存在他那的所有笔记和信件都给了我,也完成了我接收父亲遗产所需要的程序,压在他身上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你害怕吗?”林格斯先生问我。
“什么?”
“回到你以前的家,你父母的房子。”
“不会,怎么,难道是有凶宅什么的传言吗?”我打趣地问道。
林格斯先生也笑了,回答道:“没有那么可怕的事情,只是那看起来是不好的回忆。不过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可以把它卖掉,只要问问你母亲就可以了。”
“嗯,我会通知她的。”

次日,我带着钥匙回到了以前的家。它从外观上看还是相当精致的,当时我的父母应该花了不少心思。它采用了一些欧洲风格的设计,和美洲流行的简约不同,在当时应该价格不菲,估计是想在这片平淡的住宅区里显得更别具一格吧。我本来想着要把房子清扫一遍,但似乎在当时案件结束的时候房子已经被清理过了,由于过去十三年这里并没有启用,所以也没有变得凌乱。我把行李从暂住的地方搬了过来,住回了我以前的房间。渐渐地我对记忆中童年时的家也熟悉了起来。我在桌前给母亲现在的住址写了封信,告诉了她这里房产的事,这里一切都好,如果她想的话可以在下周过来看看。

我的房间里放着一些孩童时玩耍的物件,还有一些,看起来是母亲和我一起读过的故事书。它们让我得以沉浸在一种宁静的氛围,冒出音乐创作的灵感。我从差不多十岁才开始接触小提琴,比起其他的同行已经很晚了,但是它可以很好地表达我的一些特别的思绪。当我触碰到这些物件的时候,我似乎就能闻到它们的气息,它们蕴含着的模糊的含义,在脑中牵引出不知是编造的,还是只是把过往在不同地方听到的旋律碎片组合起来的乐曲声。我也就拿出提琴,肆意地演奏起来。虽然我这么希望,但我平时倒绝对称不上是一个作曲家,甚至连想象一些动机都困难,也只有藉由这些带有气息的物件,或许说是发酵已久的回忆可以如此,它们仿佛是将我的灵魂与超越现实的精神世界所连接的媒介。

晚上躺在我旧日的床上时,我突然有一种恶心的感觉。我开始朦朦胧胧地想起了以前的事,虽然是一些不成型的片段,但是他们一直在我脑海里重复,让我非常烦恼。但等习惯了这种恶心感之后,我发现我已经能回忆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那天,母亲的一声尖叫把我从睡眠中惊醒,那是一种如同惊悚电影中的恐怖尖叫,甚至更甚于此。紧接着她冲进房间,一把抓起我,然后抱着我冲下楼。当时我七岁,体重并不算重,但是我也讶异于她并不健壮的身躯能爆发出的惊人力量。她甚至连鞋也没换,穿着拖鞋就冲出门,抱着我头也不回地向远方奔跑,我听到的满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她接近崩溃的喘息声。

我不理解她为何会如此惊恐,但是那一定有某种原因,我开始回想起以前在问她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表现出过的那种近乎恳求的神情,恶心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我只好拿起提琴,通过演奏来稍微让自己平静下来。虽然音乐果然还是可以让我放松思绪,但不知为何,我所能想到的旋律却仿佛被沾污一般,开始有了一些阴暗而不和谐的要素。

接下来几天,没事干的时候我会进入父亲的房间,翻看他的一些过往的手稿。虽然我看不懂,但是我觉得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是认真而用心地思考着的,这符合我们一贯的勤劳美德,倒也不坏。虽然这样的念头更让我对他的结局更觉得惋惜。

我无意间发现了在父亲专门用于演算的笔记中存有一页特殊的手稿,这份手稿明显和他其余的笔迹不一样。它上面大多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当然这些符号给人的感觉就像在描述“数学”。同时也有一些小段的文字说明,但是并不是英语,是我没见过的文字。此外,描写符号的线条上充满了精密的尖利锐角,似乎每个拐点都编码着一些信息。我在想一个人如果要手写这么精密的图像,至少也需要一两天的时间。这让我联想到了父亲所提到的那种另类的字体,恐怕也是葛兰多教授所提及到的那种字迹。

这些字迹对我是极为新奇的,和我对物件的敏感一样,它也给了我音乐上的灵感,我就像接收到电波信号的收音机一般,开始有了各种奇妙的想象。那是一些向四面八方展开的灵感,通往新的领域。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似乎和父亲更靠近了,即使是父亲描写的那些梦话似乎也不再是完全不可想象了。我的直觉开始意识到,这张手稿极其重要,它可能是解开父亲谜团的关键,这使我稍稍振奋起来。

每当我凝视着那特殊的手稿,内心就会涌出一阵寒意,仿佛在一个极其阴暗的领域,有某种东西在注视着我,而它散发出的骇人气息,就像要吞噬我的理智。要如何解开字迹中的秘密呢?我不知道,但是这些字迹确实有能激发我的想象力的作用,只是我越来越控制不了那些想象力,总是会引致一些混乱而诡异的事物。但一种希望总是驱使着我继续去想象,尽管我的想象都是基于乐曲的,但是一种强烈的直觉让我相信音乐和数学之间有着确切的联系,总是感觉,仿佛在下一个时刻就能完全理解他,也能完全找到他。

但是那些旋律,实在是可怕的,快要超出我的承受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么狂野而不安的旋律,像沾满粘液的肿胀的蹼,争相把光吞噬的黑洞,千百条蠕虫密集地蠕动,分不清朝着的方向,只是翻腾着占据我的大脑。我完全控制不了呕吐的欲望,所有忍受的坚持都是徒劳,但我已经彻底没法逃离了。

狂乱中,我听到了一串急促的门铃声,有人在屋外大叫我的名字:
“查理!查理!你在里面吗?查理!”

我才发觉我的视力已经丧失了意义,我的感官几乎完全被覆盖了,听觉也快消失了吧,除了疯狂延展的想象,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在我醒来的世界,天空,像是在黑色背景上,用颜料一层层涂上去的靛蓝,这种蓝色是那么纯净,是因为眼前没有光源,也没有明暗和光影。这里确实没有黑夜和白天之分,因为所有可见之物都是以他们的性质直接被感知到的,这里不存在光和反射,那些白色石柱也只是单纯的白。这里没有风,在如此庄严的地方,不被允许拥有一丝扰动。我看着面前的石碑和延伸着的看不到尽头的草地,我知道这里就是花园的门户。不需要去阅读石碑上的任何符号,即使那里有,又即使我根本不认识那些符号,我也知道了这里是诸神的花园,我也知道了在花园里我会遇见谁。

我听见一个脚步声,像钟楼的钟声一般,精确而丝毫没有偏差地重复着,敲击在我的大脑深处。他正从花园的深处走来,我尚未看到任何身影,但是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他要求我的致敬。于是我朝着他来的方向,以乐手的礼仪,致以最崇敬的深深的鞠躬,并准备好了为他演奏我意识的音乐。

1992年7月3日,波士顿阿什蒙特区的医院里,一位消瘦的中年妇人被手推轮椅送入。她两眼圆睁,似乎在惊恐中已经丧失意识,双手一直在颤抖。发现她尖叫着跌倒在一座房子门外的邻居,将她送到医院。警察在她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她的证件,确认了她名叫玛格丽特·道奇,正是在警局档案中和劳伦斯·哈克莱同时列为失踪的他的妻子。在询问中,她只是一直重复念着“祂回来了……祂回来了……”,再也不能构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警察调查了她被发现的房子,那座曾经属于他们的房产,在搜寻无果的十五天以后,来自普罗维登斯的年轻小提琴手查尔斯·道奇由警方宣告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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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38do
2019-12-04, 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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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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