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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 弗勒备忘录(The Fuller Memorandum), Laundry Files系列第三部
蠕行馄饨
2020-06-13, 14:53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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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ined: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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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Charles Stross

序:失去信仰

只能有一种真正的信仰。你感到幸运了吗,信仰者?
就像大多数普通的英国民众一样,我曾经是个彻底的保守无神论者,带着一个坚定的信念,认为那些相信宗教——天使、魔鬼、超自然现象、抚弄着蛇唠唠叨叨的造物主,以及世界只有几千岁——的人全都是些迷信的蠢货。这个信念来自电视上每一条愚蠢的中东新闻、每一次滑稽的白宫祈祷早餐会。但接着我被清洗部招募了进来,然后知道了更多的东西。
我希望我能重拾那令人安慰的无神论信念;因为它远远比“唯一真实教”(one true religion)更让人愉快。
真相不会让你的小耶稣哭泣,因为,说出来让人悲伤,并不是没有这样的“神之子”存在。可能摩西在早饭之前吃过两片药,但并没有人在家聆听那些大屠杀的受害者的祈祷。天房的守卫者们经营着世界上最热闹的旅游胜地,达赖喇嘛也不是谁的转世,宙斯出门吃午饭了,而你绝对不会想听我说起新异教徒。
然而,的确有神在那里——庞大,古老,拥有无穷的力量——而我知道这位神祇的名字。我知道你需要怎么做才能成为这位神祇的侍从。我知道他的秘仪、正确向他祈祷的方式,以及他的预兆与启示。我研究过他的古代先知的笔记,也和他的追随者打过交道,不仅靠“黑颅附录”(codicil black skull)里的那些机密摘要,以及“绿色梦魇事件”(case nightmare green)的背景资料简介。
我是个信仰者。而且正如我之前所言,我希望我仍然是个无神论者。相信我自己生在一个丑陋的、无知的宇宙——在这里我的存在由随机的骰子决定,而我注定死亡腐朽、永远离去——实在是比真相令人安慰太多了。
因为真相是,我的神即将回归。
而他到达时,我会端着霰弹枪等在那里。
并且,我会为我自己留着最后一发子弹。

几年前,Angleton建议我开始写我的回忆录。这在现在看起来是个非常奇怪的主意——一个三十岁的超自然情报机构官员,应该把时间浪费在写自传上吗?——但他说得有道理。“Bob,”他说,用他一贯的可怕慈祥语气,以及干巴巴的羊皮纸拓片一样的声音,“不管你愿不愿意,在为女王陛下的政府工作那么多年之后,你那厚厚的小颅骨里面已经装了很多珍贵的内部资料了。如果你不从现在开始写的话,可能就永远赶不上了。而如果你赶不上的话,一部分清洗部的内部记忆就会永远消失。”他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好像很后悔承认了我那点微小的贡献有什么价值一样。“你可能在下次出任务的时候就死了,或者被敌人转变了。那可是白费了几乎十年的工作啊。”
然后他指向那本规章手册,给我解释了一番OC2级以上的员工如何被要求记录机密日记或者阶段性地更新自己的回忆录,这些东西都会被好好锁起来——自动加密,按照作者在这个时期内获得授权的密钥——这些文件只会在作者死亡、退休或永久性失去工作能力的情况下被打开。
你知道吗?我恨写作。我必须得一直使自己分心,所以才会有那些小小的笑话。实际上我的工作并没有那么有趣,如果你真正去认真做的话。尤其当我写什么都只能用手或者用一台1962年版Triumph Adler 66手动打字机,然后在两个有高级安保许可的见证者面前用安保办公室的焚化炉烧掉色带和复写纸。我也不被允许用橡胶圈或者纸夹来装订它们(尽管丝线和,我的天,传统的红色火漆——别让我开始说起在一个每间办公室都装着火警探测器的禁烟建筑里面要融化那玩意儿有多难——是被允许的。)我的手指则会被用电路跟一台电脑上的Emac程序员编辑器连接起来;这种用来玩历史办公室演义的东西老化得可快了。但我偏题了。
这是关于我如何失去我的无神论信仰,以及我为什么希望我可以重获它的故事。这是关于在沐浴着死去太阳的可怕光辉的外星荒漠上那些失去生命的人们,关于逝去的爱,关于那大约每周一次让我浑身冷汗、流着口水,痉挛着抓住床单惊醒的恐怖之物。也关于为什么现在和Mo没有住在一起,为什么我的右臂不能正常使用,以及我现在深夜还在辛勤工作,试图将我生命里那些冒烟的残骸埋在成堆的工作之下的原因。
这是发生在Fuller备忘录之上的故事,也是世界末日的开始。
你确定你想继续看下去吗?

1.去看大象

英国,夏天。
这两个词本应让人想起阳光明媚的愉快下午,刚割完的干草的气味,骑着自行车经过草地赶去参加教堂杂货集市的小老太太们,神父的茶会,一记板球快攻砸破击球手头骨的嘎吱声,等等等等。
现实是,当然,完全不一样。
一个初夏六月的下午,我正挤在火车车厢里,和一群要返回他们的郊区住宅的疲惫上班族,以及几个愤怒的想要在硬化玻璃上钻孔的胡蜂。仓鼠驱动的空调发出濒临停摆的呼哧呼哧声。外面温度达到了28度,相对湿度有百分之九十,而且我后面那个混蛋戴着的廉价耳机里面还在放着某种非常吵的东西。
我慎重考虑过,在花五十镑坐上这辆火车。支出,还是不支出?但我看不到其他选项。我需要从伦敦到RAF科斯福德基地,就在伍尔夫汉普顿郊外,但我没车,并且清洗部不会为了一个不怎么紧急的任务给我雇一架直升机,也不会掏钱让我坐一整天的出租车。于是我被一个选择难倒了:火车,还是长途汽车?至少坐火车我可以避开M6高速……
并且我至少能有一个带桌子的座位。在火车颤颤巍巍地穿过干燥的乡间的时候,我重新读了一下我的指示。是个优先级很低的外勤任务:调查关于一个令人不安的灵异现象,在皇家空军博物馆附属飞机库里存放的一架飞机机身里。这个博物馆里面放着很多历史上有名的作战飞机。那附近似乎有过一些惨死的事件,有一些鬼魂——现实信息层的回音——也并不是不正常。我的任务是消除任何烦人的灵异现象,安抚当地居民,结束案件,等等。这够常规了,也很平淡,所以我通常都是派办公室里的低级员工去,但因为某种原因,Angleton今天早上把我拉进了他的办公室。“Bob,我希望你这次亲自去。”他说,一边递给我简报,“这样你就得一整天待在办公室外面了。”
“但我很忙!”我有点无力的抗议道——我有点缺空调,但即使是在最有利的情况下我也不敢顶撞Angleton。“我得回复RFP,关于那个D区新扩建地下二层的建筑电缆需求”——别叫它地下室,政府没有地下室,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才有——“还要检查Claire的培训预算。不能让Peter-Fred去吗?他上完驱魔101课程了,是时候让他实践一下……”
“别废话。”Angleton清楚地说,“你可以在路上做你的文书工作,但我特别要你,去调查这一个事件。”
他眼神里闪过一道预兆性的光:我见过这个。“哦不,”我回答,“慢着,”我抬起眉毛,等着爆炸。
Angleton是个很老派的人——非常老派,以至于我很确定我在部门的某张照片里看到过他的脸,那张照片拍在战时,在清洗部还是SOE也就是特别行动处下面的一个无名部门,做着收集神秘学情报和反恶魔学工作的时候。他看起来从那时,也就是六十五年前,之后,甚至没有变老一岁——给他绑一身绷带他就能去演重制版《木乃伊》。冰蓝色的眼睛,有点发黄的巩膜,皮肤像在沙漠的沙尘暴里暴露太久的羊皮纸,干得像骨头,冷得像冰块的两倍。并且我绝对不想再听到他笑了。但我偏题了。关于Angleton有一点,那就是,尽管(或除了)作为名誉上的部门老怪物,他还是有一种幽默感。它和欢乐的关系就像他那枯槁的形容和帕里斯·希尔顿的长相一样——但它的确在那儿。(他有颗年轻人的心:只不过装在圣骨盒里,埋在他躺着的棺材下面。)而这时,我认为他在戏弄我,也许有个梗什么的。
然而并非如此。他缓缓摇头。“这次不一样,Bob。”他眼里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冰冷的严肃:“在你去那里做事的时候,我要你去看看一个其他博物馆的展品——一个并没有公开展出的展品。我晚点会解释的,在你回来之后。带上你的授权卡。等你完成工作表上的任务,告诉授权官Hastings,说我派你去看一看12B棚的白象。”
哈?我眨了几次眼睛,然后打了个喷嚏,“你为了另一个工作小组在算计我,对吧?”
“你知道你最好别问这个,小子。”他发出磨牙的声音,我吓了一跳:Angleton是那种,你决不想在他哪怕有一点点恼怒的时候离他太近的人。“我会给你背景资料的,等你准备好的时候。现在,赶紧行动起来!”
“好吧好吧。”我做了个挖苦的敬礼手势,然后出门向我的办公室走去,沉思着。这显然是个阴谋:Angleton在忽悠我,为了什么新的东西。也许是个新的官僚主义击鼓传花游戏,看看有没有哪个可怜的蠢货——我已经负责了全部门的IT服务了,这是我的报应——可以被强迫负责为气垫船之类的东西驱魔。
回到现实,火车在减速。一分钟之后我发现它进入了一个干线车站——伍尔夫汉普顿,也就是我该换乘的地方。我把我的火车读物(是一本小说,关于一个芝加哥私人雇佣魔法师的故事——你们纳税人的钱还是起着作用的。)塞进邮差包,然后走到门前去站着。
车站的空气迎面涌过来,像一团热法兰绒,湿润,粘稠,混杂着些微柴油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踏到水泥地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动作幅度,一边寻找着科斯福德的班车。我找到了它停靠的站台:一条掉漆的木栅栏对面立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水泥柱。生锈的铁轨上长满青苔,还有几棵年轻的小树试图占领轨道;但头顶的电视屏幕还亮着,预报着有一列火车在十分钟内会到站。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坐下,弓起背,本能地朝最近的树荫靠近。十五分钟之后,屏幕上仍然显示一列车会在十分钟内到站。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是Mo。
“Bob!”她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听起来很愉快:我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但我也开始高兴了起来。
“Mo!”我顿了一下,“你在哪?”
“回办公室了。我在书堆里呆了大半个早晨,才收到你的短信……”就是我告诉她我要去科斯福德一日游的那条。清洗部的深层档案馆是在一条前地下隧道里,太阳都照不到的地方,数据网自然也到不了了。
“对,我现在正在一个火车站台上,等一班迟到的火车。树荫下面大概有两百度,鸽子都快中暑摔下来了,而且还没有人卖给我一杯啤酒。”(好吧,他们也许会卖的,如果我要的话,但……)
“哦,不错啊!那你多久回来?”
“今晚吧,可能得晚点。”我不太确定地说。“我应该会在”——我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时间表牌——“两点半,而且我觉得我不会在六点之前回来了。这样的话我大概得花三个小时——”
“Angleton干的好事,对吧?”突然间,Mo的语气从温柔可爱变得像箭猪一样暴躁:“你没告诉他你不行吗?我们今晚要和Pete和Sandy一起吃晚饭。”
我在脑内回想了一下,翻了翻我的短期记忆,然后发现她是对的。四个人的晚饭,订在Fulham一个新开的库尔德餐厅。Pete几年前和Mo一起读大学,现在是个神父或者巫医之类的吧;Sandy是个金发姑娘,在一个中学教授宗教信仰比较。Mo坚持我们和他们保持联系:有几个做着寻常工作并且对清洗部毫不知情的朋友,好为我们俩提供一剂正常剂量的理智,防止我们漂得离社会主流太远。
“靠。”我最感到窘迫的就是让Mo陷入这样的困境…“你是对的,听着,你想自己去,告诉他们我一会儿就会来——我会直接从车站赶来——或者你想取消吗?”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Sandy可没有弹性工作时间,Bob,她有课。你自己去取消。”
“但我没有他们的手机号——”
我在撒谎,她看出来了。“我会发短信给你的,Bob,也许这能让你下次记住?”
妈的。她说得对,这是我的错。“好的。”该我叹气了,“回来之后我会申请休息几个小时,也许我们可以用它们一起做些什么事——”铁轨振动起来,然后发出尖锐的声音,我抬头。“是我的火车!晚点再见?拜……”
科斯福德的火车可能已经和Angleton一样老了:猛烈开合的门,木制隔板,还有高背座椅,由它的单节车厢下面邪恶的生锈的柴油发动机驱动。开着气窗的窗户提供着空调服务。我在它烤箱一样的内部闷了四十分钟,热得难受,在它咔哒咔哒地开过乡村,并往后面喷出尾气和燃油的时候。在路上我偷偷摸摸地在Pete和Sandy的语音信箱里留了道歉的短信。最后,火车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停在了一个车站,这个车站可以俯看到一个皇家空军基地,外面有一组飞机棚,几架庞大的客机和运输飞机在草地上慢慢地长着苔藓。我宽慰地松了口气,然后顺着那条通向博物馆附属建筑的小路,向主展厅走去。
是时候去工作了……

注意:这份简报会在十五分钟内自我销毁。
我叫Bob,Bob Howard。至少,这是我在回忆录里使用的名字。(真名是有力量的:即使这种力量只能引来超自然版的“快速赚钱”垃圾邮件制造者,我也宁愿不要让自己出现在它们的视线里,谢谢您了。)并且我为清洗部工作。
清洗部是英国政府的一个秘密机构,专门处理“魔法”。这里我特意用了重引号,就像阿瑟克拉克爵士所说的一样,“任何足够先进的技术都与魔法无异”,因此“魔法”就是我们与之打交道的东西。记住,这并不包含魔药,五芒星,祷文,诡异的吟诵,穿长袍戴尖顶帽子,以及其他(也不是所有)公众会联想到的东西。不,我们的魔法是计算的。纯数学界域实际上非常真实,并且那些在柏拉图的洞穴里投下阴影的……东西……有时会被驱使来聆听并且注意,当你拿一个诱导性定理对着他们的时候。然而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过程,因为大多数投影者都不太搞得清“注意”和“这儿有免费自助餐”之间的区别。我的工作——应用计算机恶魔学——因此有着丰厚的养老金,因为我们中的多数人都不会活到退休。
魔法是纯数学的一个分支学科,而计算机是用来进行快速数学运算的机器,于是大多数真正的实践魔法师最开始都是计算机科学毕业的。清洗部,作为处理这些事的政府机构,最开始是二战时期布莱切利公园那些密码破译员,也就是那些最早造出能运行的可编程计算机的人,的一个私生子。而我们在国内的工作——防止时空外不可名状恐怖生物的意外入侵——最近几年迅速地增长起来。你可能注意到计算机更多了,程序员也更多了。你猜怎么着?这意味着清洗部有更多工作了!
我跟Wolverhampton有个挺尴尬的关系。当年我在伯明翰上大学的时候,不小心差点把它重新景观设计(landscaped it)了一下。我当时正在研究一个新的图形算法。平面均匀矩阵变成了不可名状恐怖生物控制的外位面,这就容易引起清洗部的注意了:他们及时找到了我——恰好赶在我无意中召唤出来的无名恐怖之前——然后给了我一个不允许拒绝的工作邀请。
Mo的记录和我相似——实际上,我不仅参与了招收她的过程,还参与了保证她存活到被招收的过程。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和Mo在一起了,啊,大概六年了。三年前我们结了婚,当时是紧急需要,为了打破一个指使术(geas),但也算是顺便做了我们都一直想做的事。
于是我现在在RAF科斯福德,一个现役空军基地,同时也是皇家空军博物馆(RAF)的附属建筑,保存着那些过于巨大而不能放在达克斯福德的北伦敦场地的东西。表面上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检查一些奇怪现象现场(并且使这些现象不再发生)。另外,因为Angleton,我还应该看看六号棚里的什么东西。
有件事你在清洗部了解得比较快,那就是大多数英国公务机关以及武装部队的人都不知道你存在。你——你的组织,你的工作,你工作的领域——都被深加密到了这个加密等级的存在都是个国家机密的地步。所以,为了帮助我自己干活,我带了一个被我们可笑地称为“授权卡”的玩意儿。它是一种身份证明,附带着某种权限。当你按照正常办公程序把它拿给别人检查的时候,对方会倾向于相信你就是你声称的人,在工作时间以内。不仅如此:你还能强制让他们保密。当然,试图在工作范围之外使用你的卡很容易引起审查者的注意。作为一个引起了一两次他们的注意的人,我永远不会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RAF博物馆前面有一个展厅,全是崭新的玻璃和钢材建造的飞机棚。我径直走向前台(没人排队),摆出我的授权卡,然后说:“我是Bob Howard,来这里见Hastings先生。”
收银机后面那位一头羊毛色头发的志愿者放下她的编织物,然后抬起头从她的双光眼镜边缘看了我一眼。“门票五镑,”她叽叽喳喳地说。
“我到这里来见Hastings先生。”我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调整了握授权卡的手势。
“这是一张季票吗?”她看起来很困惑。
啥?我把授权卡推到她鼻子底下。“我跟授权官Hastings先生有个预约,”我重复了一遍,努力不在声音里流露出不耐烦的意味。“我从行政事务部来,”这是个不太可信的虚张声势——T恤和牛仔裤并不是普通公务员的打扮,即便是在这种天气——但我的另一只手正暗中交叉手指,以此用我的卡片疏通她足够的神经元来让信息顺利通过。“一次会谈,为了讨论,呃,六号棚的事情。”
她快速眨了眨眼睛。“喔,六号棚!那是个坏差事,自从Norman来做了健康安全检查之后它就变了……他们之前把“旋风”放那儿,你知道吗?你想见Geoffrey,对吧?”
“那是授权官Hastings吗?”我满怀希望地问。
“哦是的。”她伸出一只长着肝斑的手,把编织物推到一边,然后另一只手拿起电话。“Geoffrey?Geoffrey?这儿有个人要见你!你之前说你是谁来着?一个Howarth先生!对,现在要见你!他就在前台!”她放下电话。“Geoffrey几分钟之内就会来,”她透露道,“他需要先收拾干净。”
我一边点着脚趾,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一边四处打量入口厅。头顶上有些东西投下了奇怪的阴影;我抬起头,然后发现自己正看着一架英国电气的闪电截击机腹部凸出的油箱,悬在天花板上,像是一个疯子模型制作者的心肝宝贝。这够让我停止点脚趾了——如果缆线断了,我就会像一只臭虫一样被压烂——但片刻的思考告诉我那极端不可能。于是我花了几分钟热切地看着那架闪电截击机。两个弹道发射器,像剃刀一样薄而尖锐的耙形双翼,一个巨大的充满燃料的腹部,还有两个惊人的强大发动机,曾经能使它一分钟之内直接从冷启动进入到一千迈的时速。如果我们的敌人可以用超音速死亡之翼对付——但很不幸,人力资源部不会那么轻易被打败。
“Hogarth先生?”
我转过身。一个高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前台边:沙色的头发,发际线正在后退,一个标准的姜红色小胡子,还有一张因为疑惑而皱起的脸。我举起我的授权卡。“Howard,”我说,“首都清洗部。我相信你要求我们过来一趟。”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呃,是的——”他正在观察我的牛仔裤、T恤以及便装亚麻夹克,而我几乎可以看见他脑子里的齿轮在呼呼地转动,在他思考我是否是某种冒名顶替的骗子的时候。接着他的视线到达了我的授权卡,有些东西在后面发出咔哒一声,然后他与刚才相比显得有点不那么正常了——“先生。”
“我被告知你的问题是在六号棚。为什么不带我去看看呢?你可以在路上解释。”
我把授权卡放回口袋。拷问他没什么意义。
“请跟我来,先生。”他有着明显的边地口音。他拐过弯,打开了一扇写着“仅限授权人员进入”的门。“替前台的Helen道个歉,”他低声说,“她有点迟钝,但她是出于好意。第一次见到你。她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帮忙了,而且我们需要志愿者。”他耸耸肩。“我觉得她在这里挺好的,好过成天坐在一栋老房子里等死——”他在说其他话之前先把我们身后的门关了起来。“该死的怪事,六号棚。”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用你自己的话。”我补充道。
“另一架闪电截击机——船体编号XR727。”他转过头瞟了一眼。“它在六号棚放了几年了,因为我们要等资金到账——原计划是等完事之后把它放回四号厅作静态展览。它是一架F.Mark 3,从F.2A,也就是前台那架的型号,升级而来。”我只有相信他的话:我不熟悉这些模型编号。“发生了些奇怪的事件。”
奇怪事件?“请定义一下奇怪。”
“霜斑出现在飞机棚地板上,奇怪的燃油泄露——在排水管下面,那些排水管在它二十多年之前退役的时候就干涸了——也没什么真正异常的事,考虑到它从哪儿来,如果你听懂我的意思的话。但接下来就是Marcia和仪表盘的那件事,我就觉得直接叫你们这些家伙来是个好主意。”
哐。一张多米诺骨牌在我的脑图里到位了。这个调查任务不是从RAF那里来的,而是直接从Hastings那里来的。“你以前跟我们工作过。”
“实际上不是……”他在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拿出一大把钥匙串:“但我曾经在那个中队里,作为地面人员。一旦进去了,你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咔哒。“他们喜欢保持联系。”
哪个中队?我思考着,有点烦躁,但又怕表现出我不知道。“告诉我Marcia的事。”我催促道。他打开门,露出另一条楼间组合通道,这条通道没有窗子,看起来十分压抑。
“志愿机体管理员Marcia Moran,二十一岁,完成了她的短期军役,然后注册加入了BAE系统维护部,在国防审查下来的时候——她很可靠。曾经很可靠。”
他深深吸了口气。“她本来绝对不该被允许去接触XR727的驾驶舱仪器。我们把它门放在后面,上了挂锁,然后用一个二级排斥性指使术保护了起来。她甚至不应该能看到它们。她应该立刻明白这不是个普通的完整F.3飞行系统和武器控制面板。她没有权限去操作它们。”
他沉默了,在走廊里沉重地走着。
“她发生了什么?”我重复道。
他摇了摇头,“你应该去问医生。我不太确定他们知道;他们说她可能下个月就能安全出院了,但他们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另一张骨牌。“XR727是,呃,中队的飞机的其中之一,对吗?”
“他们没跟你报告吗?”他听起来并不惊讶。“在这里,Houghton先生。”我没有费心去纠正他,他退开一扇侧门,然后走进一个阴暗的、发出回声的洞穴一样的房间。“你自己看吧。”
我们身处的房间如果可以说是一个飞机棚的话,那么墓地里的地下陵寝也可以称为卧室了。这里光线很暗,日光从高高的窗户里漏下来,照着六个快速喷气式飞机的干尸标本,凌乱地摆在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它们被切割下来的残肢堆在夹具和构架里,它们的内脏被封存在卡诺皮克瓶一样的分类箱里——静静地等待复活,或者至少被重组为类似活物的东西。到处都是垃圾,工具箱,捕鼠器,工作台,跟分类箱高高堆叠在一起。最靠近门的地方矗立着一架闪电截击机的机身。它的机尾不见了,舷外机翼部分以及前部雷达的圆锥也不见了,但它看起来可观地完好。走近点,就会发现这东西的尺寸有点引人注目:比起一架老式俄罗斯米格战斗机,就像比特斗牛犬和吉娃娃小狗一样——矮胖,凶猛,单纯为了速度而生。它也很大——机翼根部高得够一个人直立着走过去。
它有些让我感到极度不舒服的地方,好像一只黑猫刚刚走过了我墓地的大半部分,偷偷摸摸停下拉了泡屎,然后在任何人觉察到之前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这是机身XR727。根据官方记录,它在1983年就被废弃了。非官方地嘛……它在这儿,因为它的记录:它是个冒牌货,在记录上是属于23中队和11中队,但他们从来没见过它。它为你们的人工作,在那个中队。”我打了个寒颤。这个飞机棚奇怪地、不协调地冷,考虑到外面还是炎热的夏日午后。“它的测程仪显示它飞了280个小时,为了护送那些白象。”
Angleton提到了一个白象,不是吗?我扫了一眼XR727腹部下的阴影。水泥地上有油污,还有些滑腻的液体,螺线、直线、解开的结点在我的眼前闪过。哐。最后一张骨牌到位了。
“耶稣啊,Angleton,”我嘀咕了一声,然后拿出我的PDA。嗒,咔哒,啵嘤。我拉出法术图表应用,它在我的第二卡槽里一张非常不标准的电话卡上运行着。我用它指着那些幽灵泄露液体在水泥地上滴成的旋转图像,然后显示屏里闪过琥珀色的光。
我缓缓地后退一步远离机身,然后示意Hastings过来。“我不想让你担心,”我低声说,“但你知道你的机身很活跃吗?”
Hastings伤心地摇摇头。“那些数字。”他耸耸肩。“你想看看驾驶舱控制面板吗?”
我点点头。“指给我看就行了。那里还是Marcia发生意外时的样子?”
“我没有动那里。”他指向一个帆布帷幕,被一圈交通圆锥筒和危险带包围着。“你需要帮助吗?”
“恐怕你没法帮我……”我走近那些圆锥筒,一边把PDA举在身前。它突然开始发出短促的尖叫声,以及柔和的颤音。我向旁边偏了偏,扫视了一圈帆布帷幕。这里有个工作台,堆着一些黑色的金属盒,电线吊在上面,指针和表盘都发出着鲜明的蓝色亮光——蓝色?发光?我检查了一下PDA,然后无声地骂了一句。如果这是个辐射泄露,那我得立刻撤退,然后找到一件镶铅的衣服了:但这不是,只是个秘术共振,尽管这个等级的共振你并不经常在召唤阵外面看到——那些不知内情的人叫它五芒星。“收回刚才的话,你有什么导电线吗?焊锡枪呢?一些蓝色粉笔?”
“你要给它驱魔,”Hastings说“对吧?”
“对——”
“我有一套实地驱魔装备,在那个乱糟糟的小屋里。中队发放的,转速3,而且我把全部零件都更新过。要我去拿过来吗?”
“我觉得那是个非常棒的主意,”我说道,一边思考着,感受着,实地驱魔装备?中队发放?“顺便,那个中队的编号是?”
Hastings盯着我。“3个6,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

接下来让我告诉你如何为一个闹鬼的喷气式战斗机驱魔,这个战斗机最近的运作者是一个远比机密更机密的RAF 666中队:
·你可以以爆破的方式拆卸机体,如果这是在一个沙漠中心,而且方圆几里之内都没有居民的话。
·你可以违反任何一条HSE命令,把它扔进海里,然后引起公众的愤怒——只能在浅海,我们可不想违反“海底条约”,触怒那些深海的主人们——然后等待时间(以及电解质)洗掉那些记忆。
·你可以用卡车把它运到威尔士一个特别的认证危险废物回收厂,他们那里有非常特别的去磁线圈,专门用来处理这个的。
·或者,如果你喜欢活得危险一点,那么你可以用焊锡枪,一个停表,一条接地母线,还有一双不错的跑鞋,以防你搞砸了。
猜猜我们这里的蠢货做了什么?
你看,这是个博物馆藏品。它们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把它们炸飞或者扔进海里并不在考虑范围内;运到威尔士得花……好吧,反正不会适合我的可自行支配经费清单:太多零了(多于两个)。这样就只剩下了接地母线和跑鞋。所以如果你是我,你会做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接近鼻轮室旁边的抗静电点:把接地线的一头拿在我身前一臂远的地方,另一只手紧握着我背后的停表,双腿绷紧,随时准备掉头逃跑。接地线基本上是一条导电线,另一端接在一个狰狞的黑色信号发生器,那是Hastings从实地驱魔套装里面找出来的。——全都是酚醛塑料,以及拨号盘上的闪光指针,好像是1950年代的汉默恐怖片里面的什么道具一样。一个小小的奇怪三维景观占据仓促清理过的工作台中心:一架模型飞机,来自纪念品商店;一只兔脚,一个骷髅钥匙坠,还有一个用导电墨水小心画下的图形。
你看,这并不像听起来的一样有自杀倾向。我这些年到哪都不会忘记在脖子上挂一个防御性护符,它可以应付一个3级攻击性祷文,而Hastings被安全地塞在一个地面五芒星阵里面,带着透特-利伯曼几何形——他就像房子一样安全,至少不是在一条可以引发里氏六级地震的断层线上的房子。当事情开始的时候,我按常规办事,我隔大约一周就这么干一次。这就跟一个全副武装的消防员冲进一个闷烧着的可燃物商店去往配电主板边上的丙烷罐上喷洒冷却液一样安全。小菜一碟,真的——只要有人去把电断了。
“你在中心吗?”我转头问Hastings,“在安全区?”
“是的。”他听起来有点厌烦。“你呢?”
“我会没事的。”我小心地把接地线的插头插进抗静电点,然后拧了拧。我已经在几米外放下了PDA,然后打开它的音频,让它发出短促的尖锐声音,就像一个魔法领域的盖革计数器一样。它每几秒就响一次,像一个冷却的水壶。机身本身大约是安全的,不像工作台上那个发蓝光的控制面板,但它是个更大的物理威胁,因此我先处理它。
我后退几步,然后站直身体,走向那个信号发生器。到哪一步了?啊,对了。我打开几个开关,然后一个响声想起,好像钟声一样,除了有点跑调。这让我牙齿开始颤抖起来。“去磁共振器已开启。”我说出了声。继续检查我记忆里的清单:“排斥立场已生效。”我捡起我的PDA,打开ebook阅读器。然后一边绕着机身走动着,一边大声念诵:这些话是外星的语调,不适合人类的嘴唇。信号发生器周期性地发出响声。简而言之这就是驱魔的过程:钟声,书,以及蜡烛——尽管蜡烛严格来说是可选的,如果你读的书是一个自发光的显示屏的话,并且钟声也是可以合成的。
终于,在挤进截击机和手推车上用防水布覆盖起来的喷气式发动机之间后,我回到了开始的地方,在工作旁边。“最后一句话。”我捡起插在信号发生器上的麦克风,啪地打开开关,然后说,“滚。”
一声巨响,从机身的接地点上闪过一道蓝光,然后我的PDA发出一阵不详的噼啪声。然后秘术力场消失了。“你除掉它了。”Hastings说道。
“看起来是这样。”我同意,转过身看他。
他看向我背后。“那——嘿!你在那里干什——”

这就是事情出岔子的地方了。
我们这里的蠢货并没有费心去在工作台和受污染的驾驶舱控制台外设一个防护力场,在他处理完机身之前,因为他以为他可以分开做这两件事。但它们不是分开的,不是吗?接触传导原则生效了:驾驶舱控制仪器和机身曾经有好几年在物理上固定在一起,而长期表现出一种整体同一性的东西倾向于一起作出反应。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精确地告诉这个蠢货RAF 666中队到底对他们的飞机做了什么。护送白象?这个蠢货仍然认为他在处理一个自发显灵现象——糟糕的回忆,恐惧的飞行员以及接近死亡的经历,之类的东西——而不是一次由过久暴露在不可名状超自然恐怖生物下引起的二次活化;飞过蘑菇云收集辐射样本的死灵术版本。
但我现在说什么都是事后批评了,所以我闭嘴。

授权官Hastings活过这次爆发是因为他仍然在他的防护五芒星阵里面。
这里的蠢货活过了这次爆发,因为他脖子上佩戴着一个重负荷的防御护符,并且,为了回应Hastings的喊声,他转过头看向了开启的门口,在那里,一头白色卷发的小老太太Helen正站在那里,抓着一个茶盘。
她的嘴张着,好像要说什么话,而她的眉毛抬起。
我会记住她脸上的表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美可能是表面的,但恐惧深入到那之下干涸的骨骸之中,当那可怖的紫色脉冲光升起,而她的眼睛融化在眼眶里,她的白发和衣物一同化为尘埃,坠落在地的时候;当我转过身朝向机身,伸手去摸我脖子上挂着的小袋,发现它正向我的皮肤散发着剧烈的热量的时候;当空气骤然升温……
工作台上的信号发生器发出一声不同的钟声,但无人理会。接着一个持续的尖利警报声响起,作为它安全断路的标志。
那可怕的光绽开来,伴随着一声爆炸的巨响,像一个气球爆炸的声音,一个有兴登堡号那么大的气球。
“操。”我听到一个人说,在我抓住我的护符然后感到手心里一阵剧痛的时候。我用力眨着眼睛,然后猛然拉断那根细银链。我耳朵里咔哒地响了一声,而我又眨了一次眼睛,看见白色的粉末四散开——像雪,像地板上厚厚的灰尘,又像我周围那些夹具里机翼上的铜锈,像工作台的颜色——
“Helen!”授权官Hastings大喊道,跨出他的防护法阵的边界。
我不需要看就知道,对于她来说已经太晚了,但我仍然畏缩了。我扔掉护符,在空气接触到我手掌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凉气,而我胸骨上面那一点开始刺痛,像一窝黄蜂巢。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转向工作台和信号发生器,想要看我的PDA上面的秘术力场。不受欢迎的惊讶总是成仨到来:第一,工作台已经覆盖在一厘米的白色粉末下了。第二,我的PDA已经去见它的造物主了——实际上它烧焦了,整个变黑,一边框熔化了。三号惊讶是——
几缕薄薄的、不太明显的烟雾正从(烧焦的,当然)帆布帷幕后面,也就是截击机的驾驶舱控制仪器里升起——这就是爆炸,也就是那阵像沸腾的丙烷蒸汽爆炸一样灼烧了整个飞机棚的死灵术脉冲,的中心点。
Hastings跪在那里,紧握着一个凹陷的像是被喷了沙的钢茶壶,抽泣着,面对一堆——
我耳中的嗡鸣声更响了,并且越来越响。巨大的飞机棚门张开,一缕日光照进地下室,而机场火警笛的呼啸声响起。但它们都太晚了。

我很晚才回家。非常晚,以至于我最后只好花钱雇了一辆出租车带我去伯明翰,然后坐上最后一班火车,然后又坐出租车回家。Iris大概会责骂我,但船到桥头自然直。紧急情况反应队把我留了在急救站几个小时,在监管之下。但我没事,真的:只是被接管了,并且充满一种不知名的恐惧情绪,可怕的紫光不断在我眼前闪现,自我看到门打开,Helen站在那里,而控制台上的秘术力场崩解,开始吞没五十米半径内任何无防护的生命体之后。
(六号棚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担心老鼠了。)
未加防护的控制台和我刚刚驱完魔的受防护的机身联系在一起。而那位七十多岁穿着粉色拖鞋的老太太,端着茶盘和两杯刚刚小心沏好的茶拖着脚走过来——
我真是聪明过头了。
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我可以感到房子里的愠怒气氛。我打开灯,把我的外套挂在客厅里,忍住防卫性地弓起肩膀的冲动。是Mo,当然。这是她的房子,也是我的——好吧,这是我们的两层公寓,两个公务员不可能负担起伦敦的一间房子,即使他们都在管理链上——而它会反应屋主的情绪。我取消了和Pete和Sandy的约会,但我不能取消Mo。她有个气要撒,完全正当。我真的应该上楼向她赔礼道歉,但当我弯腰解开我的鞋带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在颤抖。
一段我不太确定的时间之后,我睁开眼睛。我坐在厨房的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空杯。眼前的光线有些改变了。
“Bob?”是Mo,穿着一条睡裙,揉着眼睛。“操,Bob——”她的语调变了,缓和了一些,“——发生什么了?”
“我——”我清了清喉咙,强迫空气穿过我的声带:“我搞砸了。”一瓶塔里斯克威士忌摆在我的左手边,瓶子已经半空了。Mo看了它一眼,然后走近一步,看着我。然后她拿起瓶子,弹开木塞,然后在我的杯子里倒了两指宽的酒。感谢她。
“喝吧。”她拉开另一把厨房椅的时候顿了一下。“我是不是也需要一杯?”
“不知道,可能吧。”
她走到橱柜边,拿出另一个杯子,然后坐下来。我向她眨眨眼,感觉很困惑,并且眼圈泛酸。
“说吧。”她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酒。“在你自己的时间。”
我扫了一眼厨房的钟,“现在凌晨1点了。”
“还会有更多凌晨1点,在你的余生里至少还有一次。所以说吧,如果你想的话。不然就喝了酒然后去睡觉。”
我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我搞砸了。”
“有多砸?”
“我杀了一个旁观者。”
“一个旁——”她僵住了,酒杯停在嘴边。“天哪,Bob。”她顿了一下。“你怎么做的?”
她看起来一脸惊骇。但可能会比你的配偶看起来要少惊骇一些,当你在餐桌前坦白你杀了人的时候。(Mo是个很严肃的人。)
“Angleton派我去做一个常规工作。只是我忘记了什么东西,然后我的准备搞砸了。”
“但你还——”她咬住嘴唇,看起来有点苦恼。我的耳朵自动接上了剩下的词:活着。
“哦,我‘几乎’做了正确的事,”我解释道,摇了摇我的酒杯。“授权官Hastings毫发无损,我也还在这儿。”但接下来我由想起那阵紫光,然后门打开,然后Helen的脸在一秒内老去一百年,在我的眼前。“只是有位送茶的女士打开了门,在最糟的时候……”
Mo沉默了一会儿,于是我又喝了口酒。
“致命的意外绝不会因为一个错误而发生。”我试图解释。“得有整个一串蠢事排起来,才能在墓志铭上留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那你后来做了什么?”她轻声问。
“后来?太晚了,我什么也不能做。”我耸耸肩。“我告诉他们不要打乱现场,然后叫了‘水管工’。然后我得等到他们来记录现场,填写一个初步报告然后将尸体装袋之后才能走,这花了一整个晚上。他们必须得用一个Dyson——她剩下的东西甚至不够装满一个茶杯。更不用说尸偶工作台。记录上这是一个四级偏移(excursion),以及附带的非故意恶性死亡。司务员非常善解人意,但我明早十点还得去跟行动监察处的什么人填一个R60报告。”一个官方意外死亡报告。“然后我想会有一场审讯。”
然后强大的内部调查系统会开始运行,气势汹汹地向我压过来,像是地狱的割草机在寻找一片没被割过的草叶。但这并不是说不是我活该。我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希望我能用它把自己淹死。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但这是我第一次杀死一个平民旁观者,没有什么语言可以表达我此刻的感觉。
“我本来想要骂你一顿,”Mo告诉我,“但……忘了它吧。”她喝干了酒,然后我发现在我眼前紫光闪动的时候我的杯子里的威士忌已经消失了。“现在睡觉吧。”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脖子低垂着。“这不会让任何事变好。”
“的确。”
“我觉得我像一滩狗屎。”
“不,Bob,你需要睡会儿觉。”
“我就是一滩狗屎。”
“你需要睡觉。快去。”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我跟着她上楼。今天是一团糟,明天很可能会更糟——但明天可以先等着。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蠕行馄饨: 2020-07-20, 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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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行馄饨
2020-06-14,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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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开指责

我在伦敦市中心的一个不起眼的办公室上班,大概在泰晤士河的南边,太阳的东边——我不能确切地说在哪——在一排商店的楼上。这是部门的临时地址,官方称为“新附属楼”(new annexe),也许是因为它是1964年匆匆建成的。它由三层毫无特征的六十年代水泥堆成,楼下是一家C&A,还有一些其他的无聊街头商店,像是一个杂货商的老祖母头上的糟糕烫发。它曾经一度属于邮局。并且你从外面的窗子看进去不可能看到里面真正有什么东西。
天气就像昨天一样讨厌,或者说更糟——又闷热又潮湿,热得足够让人发火,但又不够让工商企业掏钱开空调——再加上汽车尾气的腐烂臭味,以及发酵的狗粪的味道,让我每一口呼吸都充满恶臭。胡蜂在办公室外街边满溢的垃圾箱周围嗡嗡乱飞,而我快速钻进一家商店的员工入口,然后推开一扇贴着“仅供建筑维修”的胶合板门,然后走上一条刷着白漆铺着剥落油地毡的楼梯井。(每天都有很多人走过这扇门,而且他们看起来都不太像商店职员,但因为某种原因看起来没人注意。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无法注意。)
在楼梯顶上有另一扇门。这扇门看起来更加结实。我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力场让我寒毛直竖,手臂发麻,但他们认出了我是属于这里的一员,这让我非常感激。(几年之前有一帮恶棍决定要飞车抢劫我们然后偷走办公室的电脑。他们可真是得到了一个可怕的惊喜……)
我无精打采地走到接待处。“有我的消息吗?”我问Rita。
Rita比我妈大概要年轻一岁,有着铁处女一般的母性,她锐利地审视着我。“Iris说她想见见你,如果你今天来了。”她宣称,“你请病假什么的了吗?”
“没,但我可能会传染。”
“那你走吧。”她转过身继续看她的网页浏览器,示意我快滚。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Iris的办公室走去。
Iris是我(怎么确切描述我们的关系呢?波洛克来的人?还是摩洛哥?)最近的直属主管。看起来已经度过了一年了,这并不是常态:Andy被调去研究与发展部了,在他之前,Harriet和Bridget被,嗯哼,长期身体不适了。她们和Angleton斗了一番,然后败了,史诗级别的失败呀。我现在的确直接为Angleton工作,但Angleton在职员表上并不是个主管。他是一个DSS,而DSS们太重要了,以至于无法负担这些无聊的行政工作,比如检查员工表现评估报告之类的。因此尽管我为他工作,但我还是有个实际上作为报告对象的主管,至少是理论上,而这就是Iris的身份。她负责接洽我和人力资源,工资表以及总体行政管理之类的玩意儿。她不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但她知道我为Angleton工作,而她的职责是做我的正式主管。而且她很擅长做这个。
我在接待处和咖啡站之间的地方转过一个拐角,发现她的办公室门敞开着:她是那种愿意牺牲一个有窗的外侧办公室来换一个内侧办公室,好让她能保持观察她小小领地的主管。这可以说明一些东西。她的态度是一种专门描述官僚政治的不规则动词:如果你喜欢她,那她就是无微不至;而如果你不喜欢她,她就是偏执狂。
“你想见我,老板?”
Iris向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在她的桌子对面。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随着那个看不见的电话对象叙述的节奏无意识地频频点头。
“对,我明白。你可以用他的办公室,我觉得。什么时候?……半个小时?很好,谢谢。好,你也是。拜。”她放下听筒,然后摁了一下送话器上的语音信箱键。“你感觉怎么样,Bob?”她看起来很担心。
“像一坨狗屎。”我不觉得有任何掩饰的必要——或者空间。“我来是因为我有个报告要填。”
“你确定这是明智的选择吗?”她抬起一条可以夹住铅笔的眉毛。“我已经给你讲过出勤规则了,不是吗?”
感谢她,她的确讲过: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用单音节词向我讲明她如果看到我不舒服的时候还在办公室乱逛会有多生气的主管。(这就是清洗部,他们不会因为你请病假而炒了你,实际上,他们不会炒你:他们能做的只是给你一些愚蠢的差事。我工作的第一年有一次请了两周的假,只是为了尝试一下——结果我回去工作之前已经无聊到了数洗手间墙上的砖缝的地步。我们仍然保持着无穷无尽的掩饰,好像我们和其他政府部门一样,全都是按时上班的守财奴。但这不是真的:我们在清洗部行事的方式不太一样。Iris也是如此,而且很幸运,她承认这一点。)
我点点头。
“很好。”她轻快地说,口音清晰得可以去BBC当新闻播报员。“那么,”她顿了一下,“昨天出了点什么问题,而你有个报告要填。想告诉我是什么事吗?好让我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好让我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在Iris的词典里是“好让我给你擦屁股”的意思。
“好……我搞砸了一个常规外勤工作,给Angleton的。”我做了个深呼吸,“一个旁观者死了,在目击者面前——幸运的是唯一的直接目击者已经发誓效忠第三条款了。”(官方秘密法令的第三条款,用来掩盖我们的行动,它自己就是第二条款下的头号机密,这使得未授权者知道它的存在都会被视作犯罪——而我们执法是非常残忍的。)
“我得填一个R60文件,然后行动监察处要跟我谈谈。可能会有个质询,我可能会被停职等待结果。”很奇怪,对Iris说这些比对Mo说容易多了。
Iris盯了我几秒。“哦,你这个可怜的家伙。”她自己点了点头,“很糟吗?”
“很蠢。”我磨着牙说,“太蠢了,太蠢了。如果我注意到那个机身和控制面板的关联通道,或者一次性设两个力场,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如果她早五秒钟开门,或者晚五秒钟,就会……妈的。如果有人告诉我机身被用来做过什么,我不会……”我说不下去了。
“留着说给审查者听吧。”Iris疲惫地说。她把穿靴子的脚从桌上放下,然后向前靠近。“我刚刚接的电话是你这次的案件负责人,Bob。我认为你应该去喝杯茶,或者做些喜欢的事,然后去你的办公室等着。今天所有工作取消,而如果我发现你在做你的时间表上的事或者回复技术支持问询,我会私人地追着你打,好吗?去在脸书上玩玩游戏什么的。我会在你填R60的时候带你的案件负责人来,所以你有个见证人。如果你觉得她让你不好受了,让我知道,我会处理。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我会准你两周的病假。你不需要真的执行,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强迫你,妈的,也许相比待在家里或者去约克郡度一周假你更愿意做一些轻松的行政工作或者填表什么的——这是我的建议——但你早该放慢节奏了,而我要确保你这样做。”
“但是Angleton——”
“让我来应付他。”她愉快地说,带着一个露齿的微笑:“他会照我说的做。”
噢。
在我能张开嘴然后插话之前,她补充道,“Angleton的工作是用你去对着敌人,Bob,但我的工作是保证你不坏掉。我对待我自己的工作很认真。如果我告诉Angleton让他退一步,他会的。”
噢……我以前的确没想过这个。我努力点了点头,然后闭上嘴。
“为什么?”我问
“致命的事故绝不会只有一个原因。”她告诉我,“得有一连串的错误。质询要问的是,这条错误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是在Angleton昨天把你推出去执行任务之前。但我现在最好不要说太多。去喝咖啡吧:今天早上对我们来说都已经够倒霉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端着一杯正在冷却的咖啡,读着《纪事报(the Register)》,有点发抖。这时门突然开了。我抬头:是Iris,并不意味,但另一位访客——“Jo?”我说着,一边站起来:“好久不见!”
“还不够久,在这种情况下的话。”她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Jo是Josephine的简称,也就是Josephine Sullivan警探,曾经在米尔顿凯恩斯工作,现在在我们的行动监察部。(是我的错,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她才在“蝎视”那件事里活下来,所以我觉得这抵消了。)她看起来有点像安妮·莱诺克斯,如果她去兼职夜总会打手的话。“你过得怎么样?”
“很糟。”我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成堆的纸,上着挂锁贴着迪尔伯特漫画海报的贮藏柜,还有墙上靶心贴着首相照片的飞镖盘:“呃,我没想到你会来。”
Iris看了Jo一眼:“你们认识?”
“对。”Jo看了回去。“我不会受影响的。”
“你来听我的陈述?”我问。
“对。”有那么一秒Jo看起来有点憔悴,“Bob,你给自己摊上了什么事啊?”
“我去再搬一把椅子来。”Iris跟我对视了一眼,别有深意地摇了摇头,然后退了出去。
“一堆破事。你给Oscar-Oscar工作多久了?”
Jo在那张嘎叽作响没了扶手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打开她的公文包。“两年了。”她静静地说,“在我们开始之前,没有约誓的情况下,请你告诉我,你不是故意做这种事的吧?”
我摇了摇头。“我以死起誓,真的只是搞砸了。”
“好。”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来这里是要和你一起填写表格,并且询问你一些问题。如果上面决定进一步调查,那么我会声明利益冲突然后退出。你可以接受吗?”
一瞬间,我在恐惧和忧虑之中感到一丝感激。“很公平。”
Iris回来了,推着另一把不太牢固的办公室椅进了门。(我承认,我之前的大部分主管都会叫下属帮他们做这种事,实际上他们认为纡尊降贵去做事不符合他们的地位。我仍然在学习Iris的处事方式,尽管现在看来我不大可能会升职了。)
“你准备好了吗?”Jo问。
我点头。
Jo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然后是她的授权卡。她举起卡,然后我的视线集中在了上面,额头感到一阵胀痛,或是刺痛,像是一大群蜜蜂住进了我的两耳之间。“以授予我之权力,以国家之名,以你任职的约誓和你为之担保的全部灵魂,我束缚你说出真相,全部真相,并且仅仅是真相。”
不是“要求”,也不是“命令”,而是“束缚”。我的舌头有点肿痛,好像过敏了一样。我努力点了点头。
“陈述你的名字、等级和生日。”
我感到我的嘴唇在动,然后听到一个声音在机械地念诵着。Iris认真地看着我,看不出表情。其实这还好:我感觉很迟钝,但但很舒服。我想告诉她,但我的声音和我的思想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昨天早晨,六月十四日,你和独立特别秘书(detached special secretary)Angleton在他的办公室里见了面。描述这次会面。”
这很有趣,我不知道我居然记得这么多细节,但指使术在一个半小时里把它们完整地拽了出来。后来Jo已经开始做起了鬼脸,一边有点畏缩地在报告簿上写着。她要一字一句地记下来。——从报告力场生效开始,我就不是唯一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肌肉的人。
最后她又深呼吸了一次。“还有什么你想加进记录的东西吗?”她又翻了一页,问道。
我的嘴又张开了,几乎不是出于我的想法。“有。我很抱歉。”我的下巴“咔哒”一声再次合上。
她同情地点点头:“是啊,我想也是。”她关上报告簿,又抽搐了一下,然后说:“报告结束了。”她关上了录音笔。
Iris肩膀塌了下来。一瞬间之后,我和Jo也跟着她一起放松下来。录音笔和笔记本封面上的防护力场发出强烈的光,几乎和六号棚那个闹鬼的控制面板上的一样亮。“现、现在会发生什么?”我问。我感觉好像喉咙里卡着石子一样。
Jo瞟了Iris一眼,她又抬起眉毛——一个能让一整个委员会闭嘴,或者吓得恶魔遵守纪律。
“我把这个拿回去给Oscar-Oscar,然后复制一份封起来。一份送去人力资源部”——我尽量克制住了畏缩的冲动——“一份送去给审查者,还有一份给内部事务部。这次意外的所有相关人员都会得到同样的待遇。IA(internal affairs)收集好副本——以及对受害者的特别验尸报告——送到事故委员会面前,他们会调查这件事,然后决定事故发生的原因。”
我舔了舔嘴唇。“然后?”
Jo不安地耸耸肩。“如果他们认为原因只是粗心大意,那么他们会把它扔回给人力资源部,让他们给你一个行政训斥。如果他们把它归类为恶意谋杀,那他们可能会让内部事务部向黑色巡回法庭起诉,但那需要关于确切犯罪动机的证据。哦,而且他们会给健康安全检查部送一份,好让他们制定一份方针来防止再发生类似的事故。同时,如果任何事引起了审查者的注意,他们就会有机会掺合进来了。但那是基本上的情况。”
她做出一个最标准的扑克脸。
“那么实际情况是……?”Iris催促。
“你真的想要……?好吧,嗯。”Jo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是要预言事故委员会的决定,但在我听来这就是一个劳累过度、没有得到足够简报并且忙着赶回去做其他工作的员工犯下的一个明显的失误。如果事实证明那个受害者没有被批准进入六号棚的话,那么这个员工就可以脱开干系了——在某种程度上。但是,我的天,Bob!”
她的镇静破裂了。我垂下了头,我知道她很失望。
“我下次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我嘀咕着,然后只想把自己的舌头咽下去。
“不会有‘下次’了,”Jo激动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Bob?”
“我不知道!”
Iris站起来。“感谢你的配合,Sullivan女士。”她想门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显然是在催Jo出去。
“我出去了,”Jo站起来,一边防卫性地说。“以后再见,Bob。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情况更愉快一些。”
我点点头,然后她走了。Iris又坐下来,然后看着我,皱起眉。“我们该怎么处理你呢?”她问。
“呃,我不太懂?”
“首先,你这周接下来的几天都别上班。”她说,她的表情告诉我绝对不要想反驳。“而等你下个星期一,一天都不能早,回来的时候,你接下来这一个月都暂停现役。”
“但Boris现在人手不足,而且Angleton需要——”
“他们需要你保持理智,并且还能好好做接下来这个月的工作,”尖锐地说。“还有明年的工作。你可以继续做你抛下的那些电缆活,以及常规的服务器升级,但你不能到处去消灭恶魔或者射击奶牛了,直到进一步的通知。无聊几个月不会给你造成什么伤害,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这能让你的压力减下来,并且你不再那么容易犯错误的话,我就当是胜利了。不是吗?”
我缩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很好。她眉毛松开了一些。“你可能在想我为什么要对你怀柔处理。好吧,以防你还没有注意到,你现在是一个致命事故讯问的当事人,你的名誉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受损,但这会让你感到压力。当人们感到压力的时候他们比平时更容易犯错,而我不会让你承担任何危险工作,直到这事搞定。如果你搞砸了然后死了,那——作为你的直属主管——我会跟着你下地狱然后在硫磺坑里追着你打。因为让你承受压力而搞得更砸不只是一个可避免的浪费,还是毫无意义的浪费——这会成为我自己记录上的一个污点。”她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危险的闪光。“我们达成共识了吗?”
我又点点头,虽然没有之前那么迟疑了。
“好。现在滚回家,然后把损害控制的工作留给我。”她拉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而我简直可以哭了。“赶紧的,这就是我的工作。走开!”
我还是能见机行事的,于是我走开了。

众所周知,一个有智力的清醒的职工一定想要一个好主管。
不幸的是,好的管理方式就像氧气——看不见摸不着,你根本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直到它没了,然后你就会感到遗憾。清洗部招募人员的方式既随意又低效: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就被招募了。对此的回报是我们得凑合凑合,最大化利用资源,结果就是,毫不令人惊讶,我们的管理质量出了名地随机,只被一点点适用于组织的公务员条款约束着,而人力资源部间歇性地努力给那些最糟糕的暴行擦屁股。
我已经提到过了,我关于主管的历史记录非常不幸。我不是个喜欢团队合作的人,我不会快乐地忍受蠢蛋,而且我不喜欢琐碎的办公室政治。如果是在一个普通公司,我可能早就被炒了,但清洗部不是那样运作的。所以一旦他们发现我是个什么人,就开始不断把我从一个主管扔给另一个主管,好像该死的击鼓传花游戏。
Iris在一个早晨出现了,搬进了Boris临时空出来的那间角落最里面的办公室——Boris正在海外出外勤,给MI5干点秘密的工作——带着她的自行车头盔和一张带相框的照片,上面是她的丈夫和他的哈雷,此外还有一书架的书,包括《人月神话》和一些数学专著。过了一整个星期,她才一边喝着着咖啡吃着丹麦酥一边告诉我她是我的直属主管,然后问我有没有什么她能帮忙的。
她收好她那些嗅盐之后,我努力坐直,然后坦白说有,有一两件事需要调整一下。然后——谁会知道?——不久之后这些小麻烦立刻就滚蛋了。
Iris当然不能处理我最头疼的事——作为Angleton的秘书,我时常得给他搬砖——但在四月,她甚至成功地让他缓和了一些,那个时候我被同时预订了两个联络委员会会议(一个在伦敦,一个在比利时),而他还要我去翻出一份如此至关重要以至于上一次被看到是在1950年代中期,而且还被老鼠咬了几口的档案。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从哪里找到她的,但作为主管她满足我所有的要求。我太了解她的家庭生活——有些清洗部员工会在下班后社交,但其他人不会,我猜她应该是这两种中之一——但她看起来像那种在管理一大家子人的过程中而不是在商业学校学会人际技巧的人。对脾气再坏的人她也会耐心处理,并且她还是个比我遇到的任何神职人员都好的倾诉对象。为她工作的人真正地想让她高兴。
我希望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解释后来发生的事——以及现在,当她命令我滚蛋的时候我立刻服从了。
但等我走出办公室,就是另一回事了。


Angleton的办公室在楼梯间下面,拐个弯,进入一条没窗户的死胡同,我发誓这个地方本来是C&A对面的M&S后面的更衣室——我永远不能弄明白这栋楼的几何构造,不过这并不令人吃惊。
两年前,在我们其他人搬进新附属楼的时候(为了给旧的公务用楼重新开发让路,好像是什么公私合作项目),有无数的无头苍蝇一样的行为,还有很多委员会议,可能还有几例心脏病发作,因为安置工作太复杂了。Angleton没有在任何一次计划会议上出现,并且无视了所有备忘录、核查清单和问卷,装作没看见后勤与安置部来的那个试图破门闯进他办公室的女人。但到最后,你猜怎么着?他的办公室出现在新附属楼后部楼梯间的最底部,如同一直在那里一样,连那扇绿珐琅金属门都没变。
我当然可以不经过他的门口直接回家,但我没有。既然最坏的已经过去了,我那阴郁的好奇心又窜上来。为什么他要我去Cosford?那些有关白象的鬼话又是什么?如果我不去问那个老不死的,接下来一周我都会不得安宁,Iris不是让我回家放松放松嘛。于是我半路绕了个弯,经过地下室往那扇巫妖之门那边走过去,然后努力让自己鼓起勇气准备去在那个老怪物头上动土。
(看,我在叫他的外号,这证明我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怕他。看到了吗?我根本没在怕的。)
我到的时候暗绿色的金属门紧闭着,但安全灯开着,于是我敲了敲门:“老板?”我轻声问道。
我听到一阵含混的杂声,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来回移动。然后里面传来一声咕哝,然后是一声巨响。我轻轻地把手掌按在凹陷的黄铜把手上。“老板?”我重复。
沉重的呼吸声。“进来。”
我惊恐地推开门。
Angleton的办公室感觉上好像一个自尊心十足的扫帚橱一样,尽管实际上它非常大。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堆满了档案——不是书,而是装满微缩胶片的档案袋。房间的中间是他那大名鼎鼎的书桌,一块橄榄绿的巨石,看起来好像是从二战运输母舰上搬下来的一样。一大坨好像1950年代的电视一样的东西放在上面,像个微缩胶片机,但实际上不是。微缩胶片机没有风琴踏板和可以装下成堆卡片的料斗。Angleton的桌子是一个货真价实的Memex,我在马里兰NSA的国家密码学博物馆之外见到的唯一一台。
对于那些不需要知道的人,Angleton只是个干巴巴的老头,管着秘术分析部的档案柜,给反附身单位做点事而已。他的职称是“独立特别秘书(DSS)”,实际上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传说它其实是“非常恐怖的术士(Deeply Scary Sorcerer)”的缩写。
他几乎快秃了,下巴比他的头骨小了两号,圆溜溜的头皮像骨头一样闪着光:再加上他那干瘪的气质——像是1930年代某个公立学校的校长,复活的Chips先生——初见时人们很容易低估他。这个错误他们只会犯一次,不论他们能不能活下来。
“啊,Robert。”他从Memex屏幕前面抬起头,脸被荧光照成苍白的蓝色。“请坐。”
我坐下了。椅子愤怒地嘎吱作响,毕竟它是冷战时代的遗产了。“我搞砸了。”
“稍等一下。”他又瞥了一眼屏幕,拧了拧两个转盘,调整了一下游标。然后他掀起Memex前端的合叶盖子,开始在一个速记键盘上迅速打字。纸带顺着线轴卷出,掉进键盘后的槽里。他检查了一下纸带,然后伸出手拉下控制板上的两个风琴栓。接着是一道闪光,然后咔擦一声,他关上了键盘盖,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存档了。”
(Memex是一种电动机械超文本处理器,在微缩胶片基础上运行。它使用起来精细且缓慢,容量很小,还需要经常维修。我有一次问他为什么要坚持用这玩意儿,他嘟哝了几句关于什么凡·艾克辐射之类的话就立刻转开了话题。
“那么,Robert,对于白象你怎么想?”
“我根本就没看到,”我摇了摇头,“我说了我——”
“噢天呐。”Angleton看起来有点恼怒,我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来告诉你我刚刚填完一份R60文件,Iris让我接下来这周都请病假。我意外杀了一个旁观者。这次是真的搞砸了。”
“所以你没看到白象?”
我反应了一下。“老板?嗨?我在执行一个基础任务的时候造成了一个FATACC事故!一个博物馆藏品有什么重要的?”
“哼……”他伸出手啪地打开一个开关,Memex屏幕变暗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那个中队的简报了。”
“中队?是RAF666中队对吗?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他们不是在1964年就被遣散了吗?”
Angleton用冷笑告诉了我他对万维网是什么看法。
“不。他们只是被重新部署了,为了支援一项更高级的任务。”
我想起那个发着蓝光的仪表盘在机棚的帆布后面猛然亮起的画面,然后打了个冷颤。“哪种……?”
“他们是为绿色梦魇事件制定的一个紧急计划的一部分,小子。”他有一个瞬间看起来有点生气,好像那个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微小的麻烦。“旁观者。”他低声说,“他们接下来会想出什么?”
“白象,”我催促,但我显然晚了一步。
“别管那个了,小子。你可以之后再去看它。”他看着我,担忧和恼怒让他的脸变得更皱了,这次他是真的在看,用那双无情的褪色的眼睛研究着我,好像我是解剖盘上的一片样品。“嗯。如果Iris让你接下来这周休假,那么我觉得你应该照她说的做。一个旁观者,呃?一个旁观者在那里做什么?”
“她是博物馆的志愿者——她本来要给我们送茶。”
Angleton的眼睛眯了起来,“真的吗?”他拿起一支笔和一张便笺,在上面写下了一列数字。“嗯,等你想回来工作了,你也许会想去档案库取回这些文件,在停用文件储存室。我觉得你会发现它们非常有趣。”他在下面签了名,然后在桌上把它滑给我。这些文件编号只是分类目录,标出了它们所在的书架位置,但没有实际上的指代有名字事物的代号。Angleton的典型做法,简省又晦涩。“并且,我想让你作为我的代理人参加‘血腥男爵(BLOODY BARON)’委员会。”
“Iris要让我减少行政工作。”我提出抗议。
Angleton露出一个毫无幽默感的微笑。“那你无聊的时候就有事做了。”他说,“现在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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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行馄饨
2020-06-14,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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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日撞鬼

我穿过C&A的员工入口走到大街上,猛眨着眼睛,像只被迎面飞驰而来的一辆悍马用头灯照了个正着的土拨鼠。
今天是周三,刚好在午高峰之前,人行道上满是来购物的顾客和没事干的闲人。一群公交车隆隆地开过,排着含硫的生物柴油往骑自行车的人冲过去。但我并没有在工作。世界好像出了点问题,有什么东西坏掉了:我灵魂里的一根缆线松弛了下来。
我开始步行。
我还不想回家:我需要坐六十到七十分钟的公交车,转车一次,但之后我整个下午除了坐在那里盯着墙以外就没事可做了。如果这是个普通的夏日,我还可以去旺兹沃茨公地散个步——那里也就离这儿一两英里——但是天气阴沉又灰暗,威胁着要下雨了。或者我可以到市中心去,也许坐地铁到尤斯顿去逛逛不列颠图书馆。我有张读者卡,而且那儿有一些有趣的手稿,值得好好看一会儿,跟工作有关……不,我能听到Iris在我脑子里责备我,告诉我那不是我在病假期间该做的事。
最后,我走到了下一个公交车站,及时地看见上一班公交车在角落消失,然后等了差不多十分钟,下一群公交车才到站。只有我的ipod陪着我——以及几个学生,一个老人推着一个带轮子的购物包,还有一个菲斯特叔叔一样的人,穿这一件脏兮兮的长大衣,刻意地不跟任何人对视。我在顶层坐了四十分钟,同时它慢慢地向维多利亚车站。然后我跳下来找了一家能吃到撑的自助中餐吃了午饭。菜没剩多少,你可以想象,因为我刚好踩在饭点上,但是我欣然接受了,至少比新附属楼旁边角落那家凄惨的小馅饼店好。
我带着吃撑的胃和稍微恢复一点的幸福感重新暴露在日光下。老天很努力地在下雨,几滴孤独的雨点打在人行道上,还没有聚起来就已经蒸发了。我和那些游客、留学生和开小差的上班族一起拖着脚走着,盯着商店橱窗,突然感觉有一种模糊的渴望。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里骚动着。
我恍然大悟。我的PDA!好吧,它是清洗部发放的,但它烧焦了!当然我也有一个廉价的傻瓜手机,但我很依赖那台PDA。它的电话簿和日历里嵌着我全部的生活。对,我有备份,但都在我的办公室电脑上,那玩意儿显然不是一台笔记本,更不可能被带回家——清洗部绝对不需要像是《公务员丢失笔记本电脑:陶尔哈姆莱兹地区全部人口被界外不可名状恐怖生物吃掉》之类的头条——所以我暂时很迷茫。如果Mo现在给我打电话,我真的不能联系上Pete和Sandy。救命,大危机!好吧好吧,只是个小危机,但让我自我辩解一下:为我丢失的联络簿烦恼显然更健康,比起为一道令人目眩的紫光和一张向内爆炸的脸——
而且,购物挺能治病的,不是吗?
我掏出我的手机,厌恶地打量了一下。便宜的摩托罗拉货,一张账单到期即付的SIM卡,它最主要的优点就是很小,而且能打电话。我一年半之前买了它,当时有传言说IT服务部威胁要强行给我们配狗屁黑莓(Arseberries),连带着一套中央集权式的工作号码簿,还要给私人通话记账。现在看来这个传言毫无根据,不过我一直留着这台手机(还有我从Andy手里骗了授权搞到的PDA),因为它们加起来总归比之前那个旧Treo好用一些。顺便,最近所有的智能手机都是垃圾。智能手机是诸多进步即高速开倒车的行业之一,因为喋喋不休的大众宁愿把手机用来当车载导航和相机也不愿用它们好好打电话或者读邮件。
最近唯一没有发出鹅屎臭的智能手机是耶稣phone。但自从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像狂热圣诞仪式一样的复活发布会之后,我就坚定地拒绝加入乔布斯谐教。那让我想起几年前不受哀悼的已逝的Bridget让我去参加过的一次初级管理训练课,非常痛苦的回忆。没有什么东西能像那样好,即使纸上的说明书看起来再好看也一样,不是吗?
你知道结局了……

我花了一个小时在手机商店里挪动,比对着说明书,感觉自己的脑子在缓慢地融化。这证实了我的话:今年所有智能手机都是垃圾。接着我让我的脚把我拖进了O2商店,然后把我自己杵在了一个严格极简主义的陈列柜前面,卤素聚光灯照在优雅的耶稣phone名牌上,一个纯洁的光环照耀着它。
“我能帮您什么吗,先生?”其中一个售货员露出笑容。
“那个。”我的手指指向那台耶稣phone,仿佛被一个强大的指使术控制了。“多少钱?”(这是唯一重要的问题,你看:我早就把它的说明书背下来了。)
“64Gb的那款吗,先生?十八个月的保修期——”
那台耶稣phone,我发誓,它在对我笑:“来吧,来吧,被拯救吧。”那诱人的曲线,那完美的图标,在多点触控交互显示屏上滑动——无论是谁设计了这玩意儿,他都是个真正的直觉魔术师,我模糊地想到,同时我的手指向屏幕凑近:至少五级的魅惑咒……
我接下来想到的是,我不该让我自己凑那么近。但在那之前我就已经走出了商店,拎着一个购物袋和一张收据,表示我对我的银行账户收支作出了沉重的打击,重到Mo这个月大概有新的念叨的对象了。倒是有利于苹果的持股人。
我偷偷摸摸地夹着尾巴溜回了家,攥着我的崭新耶稣phone,像是给我缺乏现实生活的安慰奖品。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冷雨哗啦啦地顺着厨房的窗玻璃往溢满的下水道流去,我坐在桌前,面前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刚越狱的耶稣phone,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你不可能指望我在一台没越狱的iphone上面跑违规应用吧?那就没意思了。)

我没精打采地站起来向前廊走去。
“惊喜派对!”一对熟悉的脸。Pinky拿着伞,Brains朝着我举起一对酒桶。
我后退一步,“嘿,出什么大事了?”
“小心带着啤酒的geek。”Pinky扬起头神经兮兮地看着我,同时Brains直奔厨房,在长桌上清出一块空间。“我们听说了你那件事,觉得你可能需要一点陪伴。”
Pinky和Brains:我见鬼的前室友。我曾经跟他们住一起,那个时候我还在跟Mhari交往。他们是一对绝配的geek夫夫,现在在给技术支援部干活。(神奇小发明部,卑鄙手段局)Brains搞硬件,Pinky负责人为因素,成果很丰厚。并且他俩每年夏天都会去摄政公园参加骄傲游行,虽然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公开出柜来保持安全许可了。
厨房传来一个声音,“嘿,谁把这玩意儿放这儿的?”
我急匆匆地跑回去,“这是我的,从今天下午起。”
“我的宝—贝—”Brains弯腰看着我的新iPhone。“越狱了吗?我也对这玩意儿做过一些评估,看起来挺有前途……”
“别傻了。”我瞥了一眼啤酒桶,他把它们摆在盥洗台上。“嘿,那玩意儿没有用氮气加压。”
“没错,它们是用桶保存的!”Brains骄傲地说,“正常情况下你得在开盖之后静置二十四个小时来让它淀清,但是用这个,”他从拿出一盒装在防水袋里的自制电器,“你可以把等待时间缩减到六十分钟。”
“这什么东西?”我停顿了一下,“如果这是个临时多路转接器那我得警告你,上一次我们放了一个在这里的后果是Mo得用曲棍球棒把冰箱里那些东西打死——她特别生气——”
“不不不这个是超声波的,”他打开那玩意儿,然后把它放在第一个桶上,我感到我下巴上的肌肉收紧了。也许它是超声波的吧,但它发出的那些低频谐振让我想起了一个波音737一样大的蚊子。
“拜托,关掉它。”
Pinky正在对伞做一些奇怪的事,从中心把它的里面翻到外面——我愣了一下:这是个莫比乌斯环伞吗?——然后它消失了,留下一个粗短的柄,他把这个柄挂在门把手上。我眨了眨眼睛。“我何德何能?”
“Iris说你需要陪伴,”Brains温和地说,同时我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收到了短信。我拿起手机,是一条Mo发来的短信:“工作原因,晚点回来。别熬夜。”
我现在可能没戴防护符——我昨天烧焦了一个,而我在办公室待着的时间没有长到够我去申请一个替代品——但那不是我唯一的防备,现在我的“这是个陷阱”腺体正在费力地跳动着。“这是计划好了的,对吗?发生了什么?”我瞥了一眼前厅,半期待着门铃再响一次,然后Boris和Andy站在那里,带着一份关于什么蠢任务的简报——
“别傻了,Bob,”Brains愉快地说,“Iris只是得知了你的好夫人刚刚被叫去阿姆斯特丹处理一件事务了,她觉得今天应该有人陪着你。神圣的Mo明天就会回来,在那之前,很不幸我们俩抽中了签。”他指着啤酒,“就像以前一样,哈?”
“不,和以前不一样,”我哼了一声,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阿姆斯特丹的工作?”
“他们需要一个小提琴领奏。”
“噢,”我说,觉得自己非常渺小。
跟Mo结婚就是这样:每隔几个月她就得被叫去欧洲的某个地方,带着她的小提琴,去做一些意外的工作。她是一个受过学术训练的哲学家,经过后来的专业训练又是一个战斗认识论学家。她不怎么说起那些旅程中发生的事,但我常常要要在她凌晨惊醒发抖的时候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几年以前,在我们初次见面后不久,我们遇到了一些情况,最后我去把她从——呃,某些不太好的东西那里救了出来。然后我觉得她有些过度补偿了。那个小提琴是埃里赫·扎恩的原作,用希尔伯特空间拾音器重修过。琴盒上贴着一个黑黄封条,写着“此机器用于杀死恶魔(THIS MACHINE KILLS DEMONS)”。有的时候她会一直坐到深夜,用它弹奏一些我不太想回忆起来的音乐。
我拿起我的手机,用拇指按了一条回信:“享受阿姆斯特丹,注意安全XXX。”然后我小心地放下它,好像它会爆炸一样。
现在我有些事情要担心了,代替了自厌、讯问、空洞的错误感和在我面前一遍一遍融化的Helen的脸——是某些实际的要让我烦恼的事。如果Mo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的生活不像我父母和我哥哥知道的那样:他们以为我只是个低级公务员,Mo也是一样,只有一点不同——她爸爸死了,妈妈疯了,她的小妹妹嫁给了迪拜的一个工程师。我们完全孤立着,但我们可以向彼此倾诉,相互支持着,这是很多夫妻看起来都做不到的事。我们清楚对方的问题。所以现在我在为我们两人喝酒。
“在冰箱里,左边的最上层,有一瓶开过的红酒,”我说,然后我站起来在橱柜里摸索着玻璃杯。“你们俩没开车来对吧?”
“那太不负责任了,Bob,”Pinky清醒地说,“是这瓶吗……?”
“拿过来放这儿。”我顿了一下,瓶子在酒杯上方悬停着:“Boris跟这事没关系吧?你们确定这是Iris的想法?”
“别傻了,Bob,”Brains说,接过瓶子(和酒杯)。
“Boris今年正在执行独立任务,跟垃圾桶(*即MI5)一起。这里,拿着这个。举个杯怎样?敬敌人的混乱!”
我举起酒杯,“什么敌人?”
他耸耸肩,“IT,人力资源部,残酷的时间——随便谁,只要你想,真的。”
“我为此而喝!”Pinky说,我点头。
这看起来是一个很长的夜晚;但不管怎样它都是一个很长的夜晚,至少这样我不用独自一人阴郁地度过它。

第二天早上,我清醒过来之后发现我嘴里的味道好像它被一只老鼠当成了床和早餐一样,而Mo不在。我翻个身,摸了摸她那一侧的床,是空的。现在很早,但我打了个哈欠然后坐了起来,去洗手间给老鼠换了一条床单,然后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厨房盥洗台里满是空酒瓶,有人在厨房桌上留了一台耶稣phone,插头连着我的笔记本电脑——
哦草,那就不是梦了。
我打开电热水壶,梳了一下头发,思考者我能不能把这鬼东西还回去。我还没激活吧,我有吗——哦。
手机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字条,我一边读一边心底一沉:“嗨,Bob,希望你喜欢这个复活节彩蛋,Brains。”
不,我还不回去了。在我发现Brains对它做了什么之前。我梳理了一下我的记忆,寻找一些细节线索,但我脑子里一片模糊。我记得他说过什么评估工作。耶稣啊,他可能在上面装任何东西。这不是说Brains会随便在一个员工的私人手机上装和工作相关的机密实验软件,哦不,但如果他以为这是上面发放给我的工作用机,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打开广播,正在这时热水壶烧开了,翻起气泡然后自动关闭了。我从橱柜里抽出咖啡壶,往里面倒了点咖啡粉,倒了水然后盯着它,好像我可以让它快点冲开。
然后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四,并且我不应该去——不对,划掉,我应该不去办公室,而我对于怎么处理我自己没有一点点的想法。这不像个假期,没有和Mo一起细致规划好的沙滩野餐,或者甚至在家看着电视吃一周的蔬菜。 我感觉我好像被软禁了一样,被行政命令的病假一点也不有趣。
广播嚷嚷着今天的新闻:首相讨论着信众学校的必要性,荷兰的什么联合国人口基金会议,还有一个愚蠢的足球运动员跟一个愚蠢的足球队达成了一次愚蠢的几百万英镑的握手……都是平常那些显而易见的快乐的垃圾去,我们听这些垃圾只是为了感觉自己跟世界联系着。现在它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漏进来的一样。
我仔细地放低咖啡壶上的撞针杆——它很不灵活,而且如果你没做对它就会像马上要把热咖啡喷得满地都是一样——给我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坐在那台耶稣phone面前,天呐,这东西真漂亮。好吧,现在看看Brains做了什么?
我没花很长时间:那个看起来像滚筒洗衣机一样的图标泄露了一些信息。想想吧。我呻吟一声,用拇指点了一下那玩意儿,然后一大堆新图标出现了。什么鬼……我无声地骂了一句:这可完全不是评估工作的程度啊。我们这些做现场工作的人有一整套我们需要携带的特殊软件工具——它们大部分不需要什么硬件,只需要一个能处理大量计算的通用处理器,而这部新手机显然在这个部分非常满足要求。看起来这是让全套神秘学现场反制措施应用箱(OFCUT)在耶稣phone上本地运行的第一个通行证,意味着我可以放弃把它归还给商店了,首先。
Brains无意中把一大坨发臭的热粪推过了我们的安保前线,他在一台无授权无许可的设备上装了机密软件。这是个很显然的误会,并且没造成什么损害,只要我能把这玩意儿偷渡回新附属楼然后让他把这堆该死的东西删回出厂设置,我们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在那之前,我得随身携带这玩意儿并且用我的命保护它。呃,或者我也可以告他操作失察,但我的生活不需要刺激到同时被两个讯问委员会审讯。
“耶稣啊,Brains,”我喃喃地说,“这是梦吗?”我佩服地点了一下选项,打开了OFCUT。他装得很完整——几乎跟我曾经那台Treo上的旧版本一样完美无缺,在他们因为它违反了我们的RoHS废物处置声明而把它拆掉之前。
半个小时之后,我不太想要的那个旧摩托罗拉响了。我接了起来,发现上面显示“通话保留”,意味着这要不是个电话推销员,要不就是工作,因为我给我未加密的座机设了呼叫转移。
“喂?”
“Bob?”是Andy,我曾经的主管,是个好人,只要他不背刺你。(?)
“怎么了,你知道我现在——”
“对,Bob,呃,是关于Mo的。”我猛地坐在椅子上。“她正从阿姆斯特丹飞往伦敦,航班号是KL1557,”我的心脏又开始跳了,“我觉得让你亲自去接她是个非常不错的想法。她应该会在九点左右到达,如果你在十分钟之内动身你刚好可以到那里——”
“她怎么了?”我发现我把听筒握得太紧了,于是强迫我自己放开拳头。把这鬼东西捏坏完全没好处因为我还没有把我的的通讯录传到——
“没事,”他说,说得太快了,“你看,你要不要——”
“我来了!我来了!我正在呻吟着跛着脚穿着睡衣把我自己从病床上拉到机场,好吗?”我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我的鞋子:我昨晚把它们仍在客厅了——“你确定她没事?”
“不完全是,”他轻轻地说,然后挂断了。

我穿好衣服冲出了公寓,好像一条涂了油的小灵狗,然后拐个弯冲进了地铁站,银行站,DLR线,直奔金丝雀码头东端的伦敦城市机场。最后一分钟我还想起来带上了我的耶稣phone,把它塞进我钓鱼背心的拉链口袋里。我在DLR月台上等车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忘记剃胡子了。如果Andy是在戏弄我……
在我十多赶到到达大厅,在公告牌上看到KL1557还有十五分钟落地的时候,一切怀疑都消失了。如果她受伤了——
但她不会,至少不会是肉体上的。在她的工作领域,如果有什么东西搞错了,那可能会是致命的,最好的情况是她被塞进医院高依赖病房,然后我在去看她的路上就会得到很多手写致歉信,和来自人力资源部的廉价赠送票。
当你很紧张的时候,在机场到达大厅里闲逛并不是什么好事。我感觉警察的眼睛盯着我的后颈,可能在揣测这个没剃胡子的停不下脚步的焦躁的家伙在干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冷淡又缓慢,让人愤怒。然后公告牌变了,航班状态变成了“到达”,然后——
她来了。在行李提取处门口,她从一堆穿西装的人中间走出来,小提琴盒挂在肩上。她颧骨上长着雀斑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长长的红发扎起来了。她穿着职场式的男装:这不太像她,一定是为了给任务作掩护,某种城市保护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能是她的步态,还是她绷得太紧的肩膀,告诉我她现在极其疲惫。我招了招手,她看到了我,然后改变了路线,我也朝她走去,最后是一个深深的拥抱和一个吻。
几秒之后,她抽开身。“带我回家,拜托了。”她听起来很——低落。
“Andy说——”
“Andy无关紧要,我们现在回家。坐出租车。现在。”她靠在我身上,轻轻地晃着。
“Mo?怎么了?”
“等会儿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我们回家。”
“你能走路吗?”她点点头。“好,我们叫辆出租。”大约要花二十镑,这真不能变成习惯啊。不过现在暂时不考虑钱的问题,如果她感觉坐地铁很难受……
我们在车上一路沉默,只在颠簸的时候同时瑟缩了一下。出租车跨过减速带、s型弯道和那些所有堵塞交通、耽误救护车并且让一次出租车程价格翻上三倍的东西。我付了钱,为她打开车门,然后我们又回到了我们的前厅,门在身后关上了。她靠在墙上,好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咖啡,茶还是什么更猛的?”我问。
“咖啡。”她顿了一下,“加点更猛的。”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然后拖着脚走进起居室,然后在那个软过头的沙发上瘫坐下来。这个沙发是我们从她的妹妹Liz那里继承过来的,在她移民的时候。
我赶紧跑进厨房,重新灌满咖啡,然后在她的杯子里加了一大杯烹饪用威士忌。等我回到起居室的时候她还在沙发上,小提琴盒放在咖啡桌上的杂志堆上。她看起来最开始在无声地笑着发抖,但后来我发现她在哭。
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在她身边坐下来。一会儿之后她开始不安地挪动,然后我把她搂住,靠着我的肩膀,她的眼泪掉在我脖子上。
Mo像是无法控制自己一样哭着,几乎没有声音,每几秒就停下来,像要打嗝一样倒抽着气。她哭得太安静了——好像她害怕发出声音一样。我轻轻地抱住她,在她头顶低声说着一些没意义的蠢话,一边轻抚着她的肩膀。我对我自己很生气,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以前见过她难过,但从来没有像这样——
“发生什么了?”最后我问,在她的颤抖已经变成时不时的抽搐的时候。
“你不需要知道。”她吸了口气,“天呐,我真是一团糟。拿点纸?”我们分开了,然后我去给她找点东西擦鼻子。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直了,紧攥着咖啡杯,盯着那个我们从搬进来开始就想扔掉的砖砌火炉,眼睛像是要破裂的球一样肿。
我把纸巾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无视了它们。“是什么……脏活吗?(was it wet?)”我问。
“你不需要——”她轻轻地抖了一下,放下咖啡杯,然后抽了一张纸。我注意到她的手一团糟,红褐色的污垢嵌在她指甲根部:乔纳森·霍格(jonathan hoag)的领域。她抓着那张克里内克斯擤了两次鼻涕,像该死的小号。“那很可怕。他们让我——我觉得我可以说这个——Bob,记得水管工吗?”
我点了点头。在我肠胃深处,我感到恐惧。“阿姆斯特丹的工作。在之后他们用指使术让你闭嘴了是吗?有那么糟?不,别尝试告诉我,你就在这待着。”
她痉挛地点点头。“我不能说。”她着重强调了“能”字。我站起来,“我得打个电话。”我走到去厨房里,然后迅速地拨通了Andy的电话。
“嗨?”Andy听起来心不在焉。
我深吸一口气。“给我注意,我只会问一遍:我该归责给谁?你?还是冲突解决部的那个混蛋Tom?或者是其他人?因为我这里有个情况。”
“什么——”Andy顿了一下,“Bob,是你吗?”
“Mo刚回家,从阿姆斯特丹。”我小心地措辞,“她状态不太好,而且她什么都不能跟我说,因为水管工的某些白痴把魔法环画得太紧了。我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现在大约还有两毫米就要神经崩溃了。如果她不能跟我说话,我帮不了她,所以让我用单音节词跟你解释情况吧:你要给我把这个指使术松开,让她能把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倒出来,不然清洗部就得换掉一个宝贵的员工,不,两个,不,他们得需要三个了,在我发现谁该负责之前。懂了?”
“不是我!”Andy听起来很震惊,“别挂,你具体在哪里?”
“我在我家的厨房里,在文件上是安全屋利马36,Mo在起居室,我上次看到她。够具体吗?”
“可能……”我听到急促的敲击键盘声,这个键盘应该在一个很接近他手机的桌面上。“听着,你没这个的权限,我也不能用电话操作。正常情况下你会被授权,不过那个讯问会让你停职了所以——你看,我现在抽不开身,但是我会派人立刻过来,一旦我能找到一个活人。你能顶一个小时吗?”
“你具体要派谁来?”
“该死的办公室实习生,如果我实在没辙了,只要他有张牡蛎卡而且能带一张解咒许可证,可以了吗?”
我叹了口气,“也没其他办法了。不过最好快点,不然你下周得缺人手了。”
我回到起居室。Mo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在我离开之前的位置。我把咖啡桌推开,然后跪在她面前。“Mo?跟我说说话?”
她的眼睛越过我直直地盯着火炉,眼神模糊涣散。“不能。”她说。
“我给Andy打了个电话。他们不让你跟我说的原因是我被停职调查了。”应该是水管工某个人下给阿姆斯特丹每个现场目击者的愚蠢指使术。“我威胁说要踹他的屁股,然后他就派了个信使带着解咒许可来了。”那是一个把她从指使术下释放出来的现实标志。“他说大概要等一个小时,可能更长,你能等那么久吗?”
突然,她的视线跟我对上了。“啊,感谢上帝。”她说,然后她缓缓地松弛下来;好像一只断线的木偶。

三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听到门铃的时候正在卧室,跟Mo坐在一起。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她从沙发挪动到床上,然后让她靠着枕头坐着,羽绒被盖到下巴——还穿着她的工作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还在发抖,但脸上已经有血色了,而十分钟前她让我把她的小提琴带了过来。她不喜欢把它放在一边,她是对的——鬼知道如果某个当地恶棍用砖头破窗而入抢走它会发生什么,这玩意儿就像一把上膛的机关枪一样危险,还没有保险栓。所以它放在床上,而她一只手摸着它,只为了保持接触。
我们在谈一些琐事,等着许可证到达,“一周足够了,”她同意地说,
“如果我能找到一家b&b——”
“在哈罗盖特?不会很便宜,不过会很安静,还有散步的地方,并且离东海岸不远。”
“或者不然约克郡?
“约克,在夏天?天气会很晴朗,不过那河的味道——”
叮咚。
“应该是许可证。”我站起身说,“一分钟之内回来。”我穿过门,一步跨两级阶梯下楼。挺快啊,我想到,渴望地握住门把手。
我的头疼了起来。我的下一个想法是,有趣,我怎么在地上?
我抬起头,视线一片模糊,好像得了偏头痛。菲斯特叔叔朝我靠过来,用一把枪口肥大的枪指着我的脸。
“Где же она?(她在哪里?)”
“啊?”
实际上我的脸好像要裂开了一样。那混蛋推门撞在了我的脸上,非常用力。
菲斯特叔叔用枪指着我的额头,引起一阵金属一样的疼痛。
“Скажи мне сейчас, млн я буду убивать вас.(现在,告诉我,不然我杀了你。)”
他看起来有点像妮可·贝里克的疯叔叔,那个有虐待儿童倾向并且个人卫生很有问题的坏人,更别说他额头中间的那个发红发亮的大脓包。我彻底懵了,因为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发誓我看过他或者他的双胞胎兄弟,在昨天的公交车站——
他收回枪,我能看到黑洞洞的巨大枪口,如果我知道我的手在那里的话,我倒是能耍个漂亮的小花招,在某个白痴用自动手枪近距离指着你的时候,你可以把手放在枪口上面,抓住滑板然后向后推来阻止后膛闭合,这是个伟大的秘密特工绝技,如果你没有躺在你自己的前厅里一只手卡在背后脸上还流着血的话。
“你会说英语吗?”我问。
“踏在拿里?(waar is ze?)”
我看着他的眼睛,感觉我的肠胃冻住了。我见过这个,那些绿色的发光蠕虫,在他呆滞的眼球表面之后疯狂旋转,在一堆无意识的泥水里翻滚,心灵早就被吸进了一个人类知觉像油脂在烧红的铁锅上一样融化的空间——
我身后传来一声杂音,如同一只公交车一样大的猫震怒地哀嚎,挑战着任何一个敢进入它领地内的敌人。
菲斯特叔叔(或者不管是什么穿着他的凡人表皮的行尸走肉)抬起他的枪指向楼梯。我的左臂几乎是自发地扭了个弯,而我尽全力猛推他的右脚踝,隔着裤子。别想如果你碰到他的肉会发生什么事,因为如果你没有让他失去平衡而他瞄准了Mo——
然后他向我倒塌了过来。
这些东西永远不擅长协调一个拉张整体结构,比如哺乳动物的肌骨系统:甚至当他们在驾驶座里的时候他们都会试图用手动传动,尽管只学了自动档。他的枪响了,一声奇怪的闷响,同时楼梯顶上的尖叫噪声抬升到了一种让我牙疼的音高,并且溢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粗粝和弦,要命的音乐啊。
菲斯特叔叔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一样,倒在我的腿上。一声可怕的叹息,还有一种我不太想细想的味道,在那个不死生物失去活力的时候。
“Bob?”她的声音很小,很恐惧。
“我没事!”我叫道,“你呢?”
停顿。“没事。”她往下走过来,乐器抬在手上,琴弓悬停着,她脸上有一种认真的、毫无感情的表情,和她的声音不一样。当她走近一点了,我发现她攥着琴脖子的手指尖上在流血。被托管这样的机器总是有代价的,而她已经半透支了,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检查,确保菲斯特叔叔是独身一人,她的手像蜘蛛一样抽动着。
我额头一片湿润,我感觉有点恶心。我伸出手,努力站起来关上前门,防止某个好奇的邻居发现一些足以损伤他们房产估值的事,但我视野又模糊了。我试图擦一下我的脸,但我的手上出现了一些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奇怪,我告诉我自己,我以前从来没被枪击过。然后有一会儿一切都变得非常模糊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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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瞬时临界

医院是很无聊的地方:我的建议是,不管什么时候,避开它们,除非你恰好在那工作。不幸的是我并不总是擅长采纳我自己的建议,所以我在A&E病房呆了三个小时,才让我的脑门闩了回去。
实际上,有点夸大了。只是被重击了一下,头皮有点擦伤而已。但头上的伤口流起血来就像疯了一样,而且他们想确保我没有脑震荡,或者头骨破裂,或者硬膜血肿,或者其他的什么。然后就到了无限蝴蝶缝线时间,他们告诉我我可能永远不能在公共场合把那纸袋拿下来了,不过这没事,因为他们让我和Mo回家了,还有那些看起来像黑客帝国临时演员一样的水管工。
被一个恶魔附体的带着消音手枪的俄罗斯人攻击不太常见,但在我的工作范围内也不算突出。不过,我也太马虎了,竟然没有去换一个防护符,或者在开门之前检查一下猫眼。同样不可原谅的是我没注意到Andy的信使来早了半个小时……不过为我自己辩护一下,我真的没想到我会被一个恶魔附体的带着消音手枪的俄罗斯人攻击。(至少我假定他是俄罗斯人。他说了俄语,对吧?如果我会一些支离破碎的小学生法语,我就来自魁北克。这就是归纳法的危险之处。不过那肯定是恶魔附体:可能两级,一种较小的暗夜捕食者。不然我的下场可能比死更糟。)
不论怎样,问题在于,这事已经发生了,至少没有某种程度上的前兆,尤其是对于一个请了一周病假的人来说——我无疑非常不开心,这太不专业了。我很幸运,因为Mo注意到了事情不太对劲,然后及时抄起了她的小提琴关掉了他。她才经历了某些,我猜,很糟糕的事,正面色苍白地发着抖,但她是个专业演员(trouper),或者战士(trooper),或者别的什么,她的反应能力比我强太多了。
等我们回家的时候,我们的房子已经被间谍入侵了。一整队水管工在工作,给周边防御重新接线,在窗框上涂画排斥符文。Andy坐在厨房桌前。敲着手指,他的公文包打开着,这就很正式了:看来事情已经严重到要把行政管理拖到机构外的程度了。“Bob,Mo,见到你们真好!”他听起来松了一口气,这很令人忧虑。
“解咒许可。”我抄起手。
“你不需要了。”Andy瞥了一眼Mo,“不管我们想不想要,Bob现在都已经被牵涉进‘零俱乐部’(CLUB ZERO)了。至少,我猜那是跟着你们回家的那玩意儿……”
“哦我的天。”她重重地说,然后拉出一张椅子,“Bob,我真的没想——”
“晚了,不管是什么。”我做了个鬼脸。我还是感觉有点恶心,不过主要是那音乐的影响——不是脑震荡,只是有点被死亡摇滚(totenlied)了——而且我也为她担忧。“Andy,发生了什么?”
“Angleton失踪了。”他说,带着一种奇怪的半像微笑的表情,好像他刚刚讲了一个非常猥亵的笑话,并且在想你甚至有没有听说过他玩的变态梗。
“Angleton干啥?”Mo说,同时我张开嘴,差点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他失踪了。你们有什么线索……不,我猜没有。”他的脸部肌肉抽了一下。
Mo越过桌子握住了我的手。我几乎没注意到。
Angleton差不多是这个部门的基石。的确,他的职位被谣言和错误情报笼罩着——对于某些人来说他仅仅是个DSS,独立特别秘书,给秘术分析部做着无聊又深奥的工作;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从事的是神秘学版本的反谍报工作:但事实更奇怪去。Angleton实际上直接和理事会对话,四十年以来没人见过那些人的真身。他就像我们政治领袖们的磨刀石,直接代表他们的意见,然后告诉我们我们要做什么:精英中的精英(dog's bollocks),换种说法。他不是清洗部的核心——在一个运转良好的机构里,没有人是不可消耗的——但他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如果他失踪了,那事情就会变得非常令人不快地刺激。
“发生了什么?”Mo问。
“他今天早上错过了一次会议。我去找他,发现他不在办公室。几个小时之后我碰见了会计部的Sally Alvarez,她说他还缺席了另一场会议。所以我开始到处问,有人透露说他今天早上根本没登记上班。从他昨天晚上下班回家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Andy那冷淡但充满生气的语调让我想起了一层薄薄的涂料,用来遮住石膏里不断移动扩大的不祥的裂缝……
“你们为什么不打他家里的电话?”Mo问道。
“因为档案上根本没有他家里的电话!”Andy狂躁地露齿而笑,“至于地址,也没有。你敢信吗?HR没有任何联络细节!只有一个银行账户,还有一个用来通信的PO信箱。”
“但那太——”
“荒谬?”Andy的微笑滑走了。“对,我也想这样说,但记住我们说的是Angleton。你们有人昨天见过他吗?”
在我能合拢嘴之前,一句“我见过”就被咽了下去。Mo尖刻地看了我一样。“我不是在隐瞒任何事,”我对她说,“没什么好隐瞒的!”
Andy立刻抓着我不放,“告诉我,全部。”
“没太多可说的。”我跌坐在我的椅子上。“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不过我突然想顺路拜访一下他去。”我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缩了一下,我额头的蝴蝶线缝在提醒我别当傻瓜。“事情就是,前一天,他派我去Cosford去看机棚里的什么东西——”
“那次出问题的驱魔,”Andy打断我。
“不,不是驱魔——是别的什么东西,博物馆里的。这就是他通常那种‘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去看’的方式:他想让我在他解释之前看到它。所以我去找他谈话,因为我最后也没进入12B机棚。他甩给我一些关于RAF中队在1964年被重新调遣,什么摄影侦查单位之类的话,然后给了我一些档案索引,让我下周继续调查。666中队,他说的。对,这事可能有一点关系,但是该死的你根本没办法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你顺着他撒给你的面包屑一路摸过去——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思路像一个衍生品推销员一样扭曲。然后他说要让我代理他参加一个有代号的委员会,什么……‘血腥男爵’。”
“该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二点,十二点十五分,我觉得。就在我和Iris还有Jo Sullivan的讯问会之后。怎么了?”
“因为他来参加了方式方法会议关于流行病抑制系统的每月小组例会,从两点到四点,至少六个目击者。”Andy看起来很阴郁。“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事。”他瞥了一眼Mo。“Boris什么时候跟你打的电话?”
她猛地坐直,收回握住我手的手。“大概中午,怎么了?”
“嗯。对不上。”他的烦躁像是要具像化为一场小型雷暴了。“你没有撞见,”他猛地转过头,下巴抽动了一下:客厅里,一个水管工正在往墙上重新刻印一个的杜-纳曲线,用量角器和一支装满胶质银墨水的红环笔——“在那之后,所以不是那个……”
“什么不是那个?”我问
Andy深吸了一口气。
“Angleton失踪了,工作跟着人回了家,还有俄罗斯人试图把‘死信箱(*一种接头手段)’里的死字变成字面意义。你们知道那句老话吗?两次是意外,三次是敌袭。呃,现在我觉得就挺适用的……”
“我们的入侵者是俄罗斯人吗?”Mo往前靠了一点。
“不知道。”Andy看起来很执拗。“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关于他想要什么?”
“他一直在问什么,”我主动说,“用至少两种语言,哪一种我都不会说。”
“真不错。”他喃喃地说,然后伸展了一下,摇了摇头。“今天够糟了,并且会很漫长。我有机会喝杯茶吗?”
“当然——为你我特别推荐特制草药茶,附子花和桂叶瑞香,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可以泡一壶泰特利的……”
“不错。”他直接无视了Mo的嘲讽,这已经足够我判断Andy快要累趴下了。是时候让他轻松点了,也许,如果他乐意。
“我去泡茶。”我站起来说,“现在让我看看……Boris在执行某种代号‘血腥男爵’的任务,包括阿姆斯特丹的那件事,所以需要Mo的帮助,然后——”
他们俩同时对我摇了摇头。“不不不。”Andy说。
“阿姆斯特丹是‘零俱乐部’。”Mo说,“那是个次要事件……你带许可证来了吗?”Andy拿出一张信封,她把它装在口袋里:“谢谢。”
“实际上,它们都归结于‘绿色梦魇事件’。”Andy沉重地说,“另一个任务是次要目标、‘绿色梦魇事件’才是一切的源头。”
“呃,真的吗?”我漫不经心地问,尽管那些话让我的脊柱一阵发冷。
“真的。”他缺乏热情地笑了一声,“看起来我们之前一直在某种错误的任务假设下工作,”他补充,“情况变得更糟了。”

“绿色梦魇事件”是对世界末日的代号。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和Mo没有孩子。我们甚至没有一只宠物猫,那可是过劳的城市中产阶层最常有的慰藉。这是有原因的。如果你知道,事实是几年以后你也许为了你的孩子着想不得不割断他们的喉咙,你还会想要孩子吗?
我们人类生活在一诸多宇宙中的一个不太显眼的恒星轨道上的一个中等大小的岩石星球上粘附着的薄薄一洼氮氧化物蒸汽的最底部,我们并不孤单。还有其他的存在,在其他的宇宙,其他的多元宇宙,他们会思考,会旅行,会探索。大洋下的深渊里有外星人,上地幔的高压和红热的黑暗里有寓居者,它们超越你最华丽的幻象。它们强大得可怕,继承了千年的技术文明,能建造星舰,开启时空门,在你我的祖先还在用石头相互砸脑袋来解决永恒的关于谁更吊的灵长目争斗。
但是深潜者和钻地魔虫只是那些古老种族脚下的灰尘,和我们这些狂妄的倭黑猩猩表亲一样。那些古老种族非常古老。也许他们在前寒武纪就已经在我们的星球上殖民了。但是别想去找他们的遗产——自那之后大陆升起又沉下,大气密度和结构都改变了,月球轨道远离了两倍,并且长话短说,他们走了。
但那些古老种族又是那些死去神灵的多角度的附肢下的灰尘,它们——
你大概在一段之前就跳过了,对吧?承认吧:你觉得这很无聊。所以我直接跳到结论:我们有个大问题。这个问题的维度由计算机比重和几何学定义。毕竟魔法是应用数学的一支,而你处理信息的时候你会在现实的柏拉图基础结构中掀起波纹,这波纹可以增强和加固——
直说吧,这个星球上人类太多了。六十多亿灵长目。而且我们思考得太响了。我们的脑子都是神经计算机,复杂得不可思议。有更多观测者,就有更多的量子奇异物被观测到,也就有更多的悖论爬进我们的现实。这些奇异物正在——已经宏观化了几十年了,任何一条福特定律都可以告诉你。很近的一个时间,我们就会跨过临界阈值,那时我们的太阳系会继续飘过一个恒星社区,在那里空间被拉得非常薄,而很可能某种沉睡的活动就会在它们漫长的睡眠中翻个身,然后注意到我们。
不,我们不能靠砸掉所有电脑并且回到纸币时代来甩掉“绿色梦魇事件”——如果我们这样做,那我们神奇有效又及时的食物运输后勤系统会首先崩溃,而我们全都要挨饿。不,我们也不能发动一场活泼的核战争并且处死所有最吊的人来甩掉“绿色梦魇事件”——数百万人死亡的结果可能会被同样目的的人利用,就像我们发现的遗产研究会和SS一样。
“绿色梦魇事件”是恶魔学版的原子能连锁反应:人类意识就像钚核,在一个过小的空间放太多的话,就会有一点点热量。如果我们坚决而突然地跨过阈值,那就会有很多很多热量。然后旧日支配者们就会醒过来,闻到自助餐的味道,准备大吃特吃。
在我们对抗纳粹的时候,我们的机构作为大英帝国的神秘学反制措施组织被建立但它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是为了一个相似的目标:保护我们的国家,对抗一整套致命超自然威胁的连祷,以及最后的高潮“绿色梦魇事件”。UK是个好位置:一个发达国家,城市化程度极高(也就是说居民大多住在人口密集的、有抵抗能力的城市),有正常规模的人口(不是过热点),还有世界上最复杂的监视系统。如果你觉得UK过去这十年正在滑向奥威尔式的噩梦,在每扇门前装摄像头来布置警备,那你就对了——但是那是有原因的:“马其诺蓝星(MAGINOT BLUE STARS)”防御网络和“蝎视(SCORPION STARE)”美杜莎炮部署得密不透风,随时准备追踪和扼杀第一次爆发。还有其他没这么明显的防御措施。我们的预算最近在增加。想过为什么最近街上多了这么多带摄像头的警用货车吗?
“绿色梦魇事件”要来了,而它极端危险。这是比全球变暖、石油耗竭和冷战加起来还大的大问题。我们也许活不到看见隧道对面光亮的时候了,也许我们能最终飘出那个致命的十字路口,而那些邪恶的星星会闭上它们的眼睛,现实会重回日常。但存活很难保证——根本不可能。但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们会尽我们的全力。

当晚,在水管工升级了我们的防御,Andy也结束了掏我们脑子的工作离开之后,我点了一份咖喱饭——这回在开门的时候严格检查了猫眼——然后回到楼上,和Mo,一瓶麦芽威士忌,还有一盒很贵的巧克力一起。我准备那些东西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晚上。我累的要死,脸上缝了线的地方抽痛着,我觉得我不可名状地老了。Mo……比她之前好些了,值了。
“给。”我递给她那盒布扎布扎巧克力,然后坐在床边开始脱我的袜子。
“哦,你不该——你设警报了吗?”
“设了。”
“你确定?”
我其他的衣服开始堆在袜子上。“相信我,今天晚上任何来碰运气的小偷都会遇到他们一生中最大的冲击。”最大的,因为之后他们就不会有命来经历更大的。“你要下楼或者开窗的话记得禁用它。”
“那如果房子起火了……”
“如果房子起火了,嗯。”我把枕头推到床头板上,“我们在这里很安全,要多安全有多安全。”如果Andy丢下来的那个炸弹是真的的话,那一点也没用,但我当然不会提醒她这一点。我躺下,“喝点酒?”
“我不介意喝一点。死于巧克力如何?”
“听起来不错。”
我们沉默了一分钟。我们灌了两杯酒,Mo把那盒可可包裹着的快乐一扫而光。现在我们交换了礼物。外面还在下雨,水拍打在其玻璃上的声音和远处车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过的遥远噪声混杂在一起。但在我们的集中供暖的郊区小气泡中,我们与世界隔绝着。
“顺便,我还没说过谢谢对吧?”
“谢什么?”
“帮我收拾残局,为我骚扰Andy,安慰我,之类的。就只是在这儿,在我需要的时候。”
“呃。”我放下我的杯子,“谢谢你。你今天下午就了我们的命——”
“但如果你没有在那里打他的腿他就射中我了——”
“——他本来是要射我!你有看到——”
我们停下来看着对方,不敢置信。
“我们怎么说到这儿的?”我问她。
“不知道。”她皱了皱眉,然后递给我巧克力盒。
“选一个。”
我选了一个,它看起来像是从一条刺猬不太对的那一头里出来的,不过闻起来比那好一些。“为什么?”
“我看看……那是这一盒里面独一无二的,对不对?我们把生活想成一盒巧克力,里面全都是独一无二的。把每一个巧克力看成一个,一个事件。我们只能说在我们吃之前,每一个巧克力都是我们还没有遇到的一盒缓慢消失的巧克力中的一个。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
“可可属可可(Theobroma cacao)。”我把它放进嘴里嚼着。“嗯”
“是。现在,让可可属可可代表我们的现实的特点。我们不需要精确地直接到接下来的巧克力会是什么,但我们希望它是褐色的,并且尝起来很好吃。但我们之前吃过的巧克力把选择范围缩小了。并且如果,你看,我们刻意想挑一个松脆的果仁糖,我们也许会发现我们遇到一个软心的——”
“我觉得我们是在随便选?”
“不,我们是在挑选——没有菜单——但我们可以从外表上选择,你明白吗?我们可以选择输入,但不能选择输出。并且我们的选择范围在缩减——”
“你在阿姆斯特丹选中的是哪一种巧克力?”我问。
她拉下脸。“蛔蒿。或者毒鹅膏菌。”(死亡帽蘑菇,起这个名字是因为给毒蘑菇起名字的家伙毫无幽默感:它看起来像个伞,并且你吃了就会死。)
“你准备好谈论它了吗?”
她抿了一口拉加维林。“还没有。”她嘴唇抽动了一下,看起来有一点像微笑——“但只是知道我需要的时候可以说出来——”她抖了一下,然后猛然喝干杯子里的酒。
“你相信Andy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希望我不需要。”我顿了一下,“你是说——”
“加速。”
“嗯,那个啊。”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我是说。他说着来自研究发展部的福特博士,他在完全隔离的站点用分析方法按随机顺序观察偏差。而Mike Ford不是会犯这种错的人。”狡猾又敏锐,带着扭曲的幽默感——还有锋利到可以切割钻石的思维,那就是我们慈祥的Ford博士。“我还想听听圣希尔达的Cantord的深度持续项目组怎么说,不过我怀疑我得一路报上红木街才能得到跟他们谈论他们最近项目的许可——他们被装进沙盒里了,因为某种原因。”主要是为了保护所有人的理智:那个小组里有至少四个DSS级术士,他们做一个项目就做了三十多年。他们现在已经不只有一点奇怪了,只是跟他们说说话,然后对他们的回答想得太厉害,你就有患上发展中的克朗茨伯格综合症的风险,就是那个很容易缠上花了太多时间思考符号魔法的人的可怕脑病。(地图是有疆界的。如果你对不该想的定理想得太多,那么外维实体开始一微口一微口地咬你的脑灰质就不奇怪了。)
“我想看看Ford的原始数据。”Mo若有所思地说。“应该有人好好核对一下它,找一找人为因素。”
“对。”
她把杯子放下来,把巧克力盒叠在上面。“如果加速是真的,那我们就只剩几个月了。”
这就是难点了。Ford探测到的是——至少Andy说的是这样——是一个时空概率论超微结构的加速撕裂。
如果它存在(如果Ford博士是对的),那么它的第一个征兆就是我们所有魔法工具的效力会增强。但是这反过来又会促进加速。他预言的是一个相变,好像一堆钚决定从普通临界——也就是一个受控制的核反应——上偏离,偏离到瞬时临界——一次没人想看到的突然能量爆发,在普通的核反应到一次核爆炸的半路。没人预想到这个:我们都以为“绿色梦魇事件”会嘭地一声开启,而不是几周长的过渡,一次爆炸而不是核反应堆融毁。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我们会像神一样强大——然后它会撕开现实的墙壁让噩梦涌进来。
“应该利用好我们剩下的时间。”她思考出声。
我放下我的杯子,然后翻了个身,面对她。“没错。”
“来这儿。”她说,向我伸出她的另一只手臂。
在窗外,狂野的黑暗在我们脆弱的小气泡上撕咬着,但里面却温暖明亮。在我们灵长目的小小狂热中,我们短暂地遗忘了、无视了黑暗。但那个时刻终将来临。

第二天早上我们俩都睡过头了,经过双方同意。然后我们没精打采地在厨房吃了一顿长得可耻的早餐。Mo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带着满意的神情和手里的空盘子。“我就需要这个。”她内疚地扫了一眼煎锅旁边架子上的空鸡蛋盒,“我的腰围不同意,但我的胃说:‘管他妈的。’”
“在你可以的时候好好享受。”我已经给这个周末做了计划,包括用一周的工资来买一些我们可能不太需要的东西:糙米,小扁豆,罐装豆子,野营气瓶。我可以在我们那个缩写笑话一样的地下室里请出一些空间来贮存它们,如果我扔掉我那生锈的自行车和一大堆别的占地方的垃圾……“今天下午我想去办公室一趟。”
“但你被批准病假了。”Mo指出。
“对,这挺麻烦。”我从咖啡壶里重新灌了咖啡。
“在Andy说了那些之后,我觉得我应该至少去Angleton的办公室附近打探一下。看看我能不能发现一些其他人没发现的东西。在线索变凉之前。并且我有些档案要取出来周末看看。”
“你要把工作带回家了。”她叉起手臂,突然固执了起来。
“我没想过。”我打出无辜表情牌,然后她愠怒地瞪了我一眼。我弃牌了。“我很抱歉,但我还是要去挑点什么读物。”
“你不能把工作带回家!而且不论如何我们也没有权限。”
“不,我们有——因为昨天的事,这已经是个二级安保区了。”我指出,“我不会带任何秘密的东西回家,只是档案库的一些存档。虽然标着‘机密’但已经老到可以拿养老金了。严格来说只是出于历史兴趣。”
“嗯?”她扬起眉毛,“为什么?”
“Angleton,”我咽了口唾沫,“在他派我去Cosford的时候他忘记先给我背景资料了。但他给了我一张阅读清单。”
“哦他妈的。”她看起来有点恼怒,这不是个好兆头。但之后她的眼神就拐向了一边,我意识到我还没逃脱。“那是什么?”
“那个?”我轻描淡写地问,忍住呱呱大叫“哦草”的冲动,“这看起来就是个纸盒。”
“一个上面有iphone图片的纸盒。”她缓慢地说。
“空的。”我匆忙安抚她。
“对。”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猜它是空的是因为它曾经装着一个iphone,对吗?并且这个iphone现在,哦,我不知道;在你的口袋里?”
“呃。对。”
“哦,Bob,你就不能懂事点吗?”
“至少四级魅惑咒,”我防备地说,抗拒着弓起肩膀嘶嘶地说“宝—贝—”的冲动。“而且毕竟我也需要一个新手机。”
她叹了口气。“为什么,Bob?你的旧手机发臭了吗,还是怎么?”
“我的PDA落在Cosford的六号棚了。”我指出,“它边缘都烧焦了;而我手机上的空间还装不下我的半个通讯录。”
“所以你买了一台iphone而不是骚扰Iris让她给你签发一台替换PDA?”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说……对。”
Mo翻了个白眼。“Bob失去的存款和漂亮的新手机作对抗检定,惩罚值-5。Bob给信用卡投2d8的伤害——所以花了多少?如果我给你施加足够的负罪感你会把它还回去吗?猪会飞吗?”
“我考虑过。”我承认,“但之后Brains过来了然后给它装了点东西。”
“Brains装了点——”
“他最近正在研究把OFCUT装在iphone平台上。我觉得他可能觉得我这个是官方手机……我得把它拿回办公室去擦干净,在那之前我想都别想把它卖出去,不然审查者会用我们的内脏把我俩吊死。”我轻轻抖了一下,不过Mo可见地被转移注意力了。
“等会儿,他们在这台iphone上装了OFCUT?它长什么样?”
“我给你看……”
十五分钟时候,我向办公室赶去,没带我的漂亮新手机。Mo还坐在厨房桌前,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被耶稣phone的现实扭曲力场完全控制住,带着一种不幸的迷恋的表情不停地戳着那些软糖豆一样的图标。我有一种可怕的想法,那就是可能我取得原谅的唯一机会就是给她也买一台作为生日礼物,这就是生活,在一个geek家庭里。

实际上,我有另外的去上班的动机,但我不太想告诉Mo。
在我停在我的办公室然后为Angleton写给我的小纸条上的档案号填了一份征用表之后——我们现在不能立刻直接从档案库里取档案,那在原来的公务用楼地下五十米。但有一列一天两次的收集和递送班车(run)——我立刻顺着走廊穿过走道然后上楼来到了安保办公室。
“Harry在吗?”我问柜台边的蓝套装。他正在看下午的地铁报,似乎很无聊。
“Harry?谁要找Harry?”他坐直了起来。
我抽出我的授权卡。“Bob Howard,现役人员。我想跟Harry谈谈——如果不行的话,随便哪一个发行官——关于个人防护措施的选择。”
“个人防——”他看了一眼我的授权卡,然后他的两眼焦点分开了,迅速调整了一下态度。“哦,您是那种人。行,您先坐坐,我马上搞定。”
与流行的小说相反,我们没有什么“杀人执照”。也没用秘密特工会日常携带火器来自卫。而我,我根本不喜欢枪械——我是说,如果你只是想在开火距离内给纸板靶子打洞的话它们很有趣。但对于它们真正被设计出来的目的,在生死攸关的紧急情况下保护你自己的屁股,那就不是了,那不在我的“有趣”清单内。我受过训练(并且一直在定期练习,自从圣马丁那件事之后),足够让我不把我自己的脚打飞,但我还是觉得我不拿枪的时候会更安全。
但是,两天前我的首要防具防护符被烧焦了,在一个平民FATACC事件里。昨天我被一个捷尔任斯基广场来的丧尸杀手找上了门,而我能感觉到我的保险计划告诉我是时候武装自己了。在我的情况意味着,基本上,拜访一下Harry,也就是——
“Bob,我的好小子!你怎么啦?女朋友把杯子砸在你头上了?”
老马Harry是我们部门的军械官。他看起来像是《漫长美好的星期五》的临时演员:被腰带勒得紧紧的但又总是试图跳出来的大肚子,逐渐稀疏的白发,还有一个海盗一样的黑眼罩。上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在解释如何精细保养格洛克17的细节(我们的标配,该死,因为一个脑残军火要求,还有跟《特警搭档》的部分共性。)我的回应是如何拆掉一个美杜莎炮(很不幸我非常熟悉那玩意儿)。
我从他拍我肩膀的力道下缓过神来,直起身:“我还好,Harey,呃,差不多。我的防护符几天前烧焦了,而且我得提高警惕——有个事故——”
“——我能从你的头上看见,孩子。所以你觉得你需要武装起来了。来这边走,让我看看能给你配什么。”他拉开内门,然后把我拉进他的小店铺,里面全是——
你知道《黑客帝国》里的那个场景吗?在Neo说“我们需要枪”的时候,然后白色的背景幕布变成了希思罗机场和一个来复枪范围的密室的混合物?Harry在新附属楼三楼扩展安全区的临时办公室就有点像那个,只不过很狭窄,而且只照着一盏六十瓦特的白炽灯,被一个很小很困倦的蜘蛛监管着。
Harry从墙上取下一把像是膨胀版的M16步枪一样的东西,然后取出一个小型轮胎那么大的鼓型弹匣。“这把艾奇逊AA-12突击步枪如何?既可以单发也可以全自动射击,二十发12铅径马格南子弹,我还有一种特殊替换弹夹,用来对付超自然显灵——替换FRAG-12鳍型减震榴弹,白磷弹药,纯银制的三倍压力铅弹,每一枚都微缩蚀刻了卡尔-奈希祷文——非常适合你,孩子。”他拨动滑道,AA-12发出撞击的声音,如同地狱大门上的滑锁。?
“呃,我觉得小一点的东西会比较好?至少我能藏在身上去坐公交,并且不会看起来像在走私反坦克炮?”
“没出息。”Harry把AA-12放回架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鼓型弹匣放进一个抽屉。我能看出他对自己的新玩具非常自豪,从那东西的声音就可以听出来,它可以轻松炸飞任何不速之客,从我家门前——以及前门小路,以及人行道,以及隔壁的27号房,以及他们的后花园。“那么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是回到正题的信号。“首先,我要订购一个新的四级防护符,个人防护,可以7天*24小时安全佩戴。”我停顿了一下,“我还要一把荣光之手,三级,带银制底座和合适的把手。以及——”我鼓起勇气,“我下次会考虑你的建议,不过现在我想要一把个人防护用手枪——我有格洛克的证书——还有一盒弹药。我不会一直携带它,只是放在家里,以免我需要驱逐某个客人。”
“你不需要用格洛克来摆脱房客,孩子。”他注意到我的表情,“出问题了?”
“是啊,物理侵入未遂。”
“嗯……还有谁有这种武器的权限?”
我小心地措辞,“那间房子是二级安全区,除我之外唯一的居住者是我妻子,O'Brien博士,她没有持枪证书,但她有其他手段,并且她知道最好不要随便玩其他孩子的玩具。”
Harry也仔细斟酌了措辞:“我不是想给你施压,Bob,但我需要的不止你说的那些。考虑到你和可爱的Dominique的情况——代我向她问好——我想我们可以调整一下规则,但我需要在保险栓上设一个防护。”
“一个—怎么做?”这倒是新鲜事。
“一种新技术,Q项目部的那些秃子想出来的:他们取走你的一滴血,然后处理一下扳机,这样唯一一根可以扣动扳机的手指就是你的手指。当然,”他放低声音,“这不能阻止坏家伙们切下你的手指来扣扳机,不过要用那把枪射击你,他们得首先从你手里拿走枪,然后再拿走你的手指。这样说吧,这主要是为了防止它在公共场合乱跑,而不是为了防止你的妻子女士在闹矛盾的时候激情杀人。”
我翻了个白眼。“行,我没问题。”
他面露喜色:“以及,我们还能让它隐形,并且消音。”
“啥——嘿,你是说真正的隐形?”
他向我眨眨眼。
“好,我喜欢。呃,只要它不对我也隐形。还有,呃,枪套。一把隐形枪装在可见的枪套里,有点不方便……”
“它对任何没有授权卡的人都隐形,孩子,不然你可以退货。”
“那,它适用我的人寿保险吗,如果它不隐形并且给我引来一队SO19警 察?”(我不愿意在公共场合佩枪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伦敦城市警 察对持枪者的零容忍政策。虽然他们的特别火器小队并没有官方的射杀许可,但你可以试试在炸弹恐慌时候找到一个巴西水管工。)
“我觉得可以。对。”Harry被逗乐了,“满足你的需要了吗?”
“可以了。”一个新护符,一只荣光之手,以备我需要快速战略撤退的时候使用,一把放在家里但需要的时候可以带到公共场合的枪:作为一个忧心忡忡的间谍,我还能要求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你们有警报器吗?”我问。
“我觉得你是死磕着DIY家庭防护不放了。”Harry露出不屑的表情,然后陷入沉思:“没那么糟吧?”
“它可以有。”我把手插在兜里 ,尽力露出阴郁的表情,“可以有。”
“吁。”Harry的额头皱得更紧了,“听着,现在有个问题:你申请了一把HOG,一把枪,还有你的好妻子的小提琴,那已经足够组成一个常规武器库了,不是吗?现在,如果我再给你签一个警报器,发给,呃,人力资源部的Thompson夫人, ”我抖了一下,“没问题,毕竟她、她的丈夫,还有她那混蛋儿子并没有战斗许可,也不会从一张幻灯片上找到收件人。对吧?但让我直说吧:想象一下我签给你一个警报器,然后把你和你老婆放在监视名单上,然后一个坏人找到你正门前。你和O'Brien博士躺在床上,然后你们启动了警报,然后尽你们所能。三十秒后监视小组开到现场。激烈的战斗,激烈的战斗,监视小组怎么知道你房子里开枪的人是你和你的妻子?如果你们从后窗爬出去了呢?那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了,孩子。我觉得你至少应该仔细想想这个。”
“好。”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军火库,“我想你说的对。”
我们有一个恐慌按钮,属于水管工发给我们的套装里的一部分。但我说的那种警报器是手提的,个人佩戴,你可以带在身上,并且只有有限的人会带着它们——这很贵——如果你在监视名单上,并且你拉响了警报,那么“蝎视”程序会启动,然后开始搜寻你,和可能会威胁你的人。你不会想要误触那种警报的,相信我。
“一个护符,一把HOG,一把隐形+2手枪,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
“嗯,一小时之后回来,我会准备好需要签字的文件去。HOG和护符我可以立刻给你,手枪要慢一点。”Harry耸了耸肩,“我尽力了,没问题吧?”
“你太棒了。”我向他道别,然后离开了。回家之前,我还有事要做。

我在去Andy办公室的路上被Iris截住了。
“Bob!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不是告诉你这周休假吗?”她听起来有点恼怒,并且有点喘不过气来,似乎她刚刚正跑来跑去到处找我。“嘿,你的头怎么了?”
我耸耸肩。“发生了点事。”
她看起来很担忧。“到我办公室来。”
我提出抗议:她的办公室可是她的地盘。“你看,Mo刚刚……工作完回来,她很慌乱,几乎崩溃了,然后工作就跟着她到了家,然后就是恐慌——”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有多糟?”
“这么糟。”我指了指额头的蝴蝶缝合线,她缩了一下。“你听说了什么吗,关于——其他不相关组织这周在伦敦的活动?”
“到我办公室来。”她坚定地说,这回她是认真的。
“好。”
等我们进了她的办公室,她就锁上了门,打开DND(*请勿打扰)的红灯,然后放下玻璃窗上的卷帘,她可以通过那扇窗户看到走廊。然后她转向我。“你知道哪些代号?”
“我的权限有‘零俱乐部’,”——她猛吸了一口气,“‘绿色梦魇事件’,‘马其诺蓝星’就不用提了,但老马Harry不会给我警报器,除非你搞定命令表。然后,Angleton刚刚让我作为他的代理参与‘血腥男爵’,虽然我还没得到简报。”
“哇,好一堆代号。”她谨慎地看着我,“Angleton给你的压力太重了。”对于你这么低级的人员来说,她没说出来这句话。
“是啊。”我更仔细地观察她:栗色的波浪卷发,目前不太整洁,开始出现银丝,眼眶边散布着忧虑的鱼尾纹,坐立不安的姿势,者表示她忙碌的程度远比她愿意让我知道的要严重。“该你了。”
“等等,首先——昨天发生了什么?”
“Andy和水管工在清理现场,今天的夜间事件简报表上应该会有。”
“那是——”她的眼睛睁大了,“你?……三级主动侵入与袭击,已被特工驱逐。那些缝线就是这么来的?”
“对。”我一屁股坐在访客椅上,连客套话都没有说一句。
“他们试图重整我的五官,并且差点就得逞了。我今天来是为了申请个人防护用品,但也是为了来问一句见鬼的怎么回事?还有Angleton的事——”
“你前天见过他。”
“没错。”我顿了一下,“还没找到他?”
她点了点头。
“你想不想让我去他办公室看看?也许他留下了什么东西?”Iris嗤之以鼻:“不。”我觉得她很不擅长撒谎。“但如果你知道什么……?”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这样对自己名义上的主管说话是不太明智的行为,我知道,但现在我的自制力不怎么够用。“看起来有一堆非常糟糕的事正在发生,在我看来像是敌方行为。”我模仿Andy的语气,“不论这里说的敌人是谁。行,你继续玩你的游戏,我没问题——不,我有问题,因为这个游戏已经跟着我妻子回了家,试图杀死她,杀死我们。”我指了指额头上的蝴蝶缝线,她至少还畏缩了一下。“你得记住这是有代价的。”
“你说得有道理。”她轻声说着 ,在她的书桌后坐下。“Bob,如果这由我来决定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但不是。明天有一场委员会议,你可以关注一下。周一再来问我,我就可以让你加入‘血腥男爵’委员会议前,并且至少把你加入‘零俱乐部’的简报名单。同时,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一下的话——Harry签了什么东西给你?”
“他正在备货。”我一一列举,“我们的家庭安保也升级了,防止访客再来,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我们现在很警觉,所以我觉得如果有伏击,应该会在公共场合发生:这对他们来说更危险了,但目前我们的房子就是一个警戒区,如果他们那么想要Mo的话,他们得在街上动手。”
“噢。”她靠在椅背上,手放上键盘。“听着,如果你确定你想要一个警报器的情话,我可以签字,不过……Harry说什么了吗?听听他的建议。你不一定需要这个。至于枪——嗯,你有证书。有证书。”她做了个鬼脸,似乎对我们必须使用的这种奇怪用语有点恼怒,“不管怎样,不要让公众看见,也不要把它弄丢了。至于其他的——”
她呼出一口气:“俄罗斯大使馆有3个低级专员,最近经常在公开场合见面,我们在垃圾桶的可敬同僚们——”垃圾桶是安全部门,广泛但错误地被称为MI5,“调查他们有一段时间了。要确定随便一个有隐蔽关系的外交官给谁工作是有点难,但他们最开始认为这些人是FSB的指挥人员。但是,我们最近发现他们实际上给另外的人工作——第十三分部,也许。实际上在发生什么我们并不清楚,但他们看起来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所以就有了阿姆斯特丹那事?”
她又严厉地看了我一眼,“你没有授权。”
“Andy给Mo弄了一份解咒许可。”我直直地盯着他,努力虚张声势。这种“告诉我你的秘密,我就告诉你我的”的游戏算是个烦人的职业病,在我们这一行里面。
“嗯,好吧。”起效了。当然,她的护符也证明我说的解咒许可是真的。“阿姆斯特丹,‘零俱乐部’,和这件事有间接联系。”
“所以这些活动在荷兰和英国都出现了——欧洲其他地方也有吗?”我思索着,“你还记得我会参与联络会议吧?”
“我不能再多说了,至少在明天的指导组会议之前。”我的虚张声势立刻被识破,“我全都告诉你了,Bob,没有官方批准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去拿上你的装备,解决那些杂事,然后回家好好过周末,这是命令!周一我会叫上你的,希望到时候情况会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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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行馄饨
2020-06-16, 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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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陷于会议

我回到Harry那里,取了我的装备,然后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每有一辆警车经过,我的肩膀就发痒一次。没错,我合法地持有这把格洛克及其配件,并且它们藏在我的背包里,盒子用复合锁锁得紧紧的。这把枪,以及它的魔法枪套,应该对任何一个未持有清洗部授权卡的人隐形。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幸运的是,并没有一支全副武装的SO19小队冲进公交车进行违禁武器突击检查。我平安无事地回到家,拿出枪,放在卧室壁炉台上(就在我那一侧床沿的左边),然后下楼和Mo一起吃晚饭。
周五来了,然后是周末。我注册了耶稣Phone:它想要个名字,Mo建议为它洗礼命名(如果这个词比较恰当)为死灵iPod(NecronomiPod)。她的态度已经彻底转变为了所有者的兴趣,甚至是完全的占有欲:该死,我真得给她买一个了。
我们完全不讨论工作。我们也没有被丧尸找上门,没有被射击,没有被炸飞,或者以其他形式被骚扰,除了隔壁邻居家的十几岁小孩放的《我吻了一个女孩》音量如此之大以至于Mo和我差点为了回击的方式而大打出手。我主张用“末日音响”(Speakers of Doom)放《倒塌的建筑》(Einstürzende Neubauten),她则支持用屠魔小提琴来演奏一曲舒恩伯格。最后我们达成一致,选择了通过他父母的耳朵传达客气理性的分析。我想我俩是老了。
周六早晨,我们的物资告罄了。“为什么不上网点一单乐购呢?”Mo问。我徒劳地花了一个小时跟他们的服务器搏斗,最后只得承认我那深奥复合的火狐插件、安保过滤器以及防火墙(更不用提负载它们的操作系统连大盒子零售店的程序员都认不出来)让这事变得不那么现实——在那之前,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后的配送时间,看起来我们得勇敢地走进现实世界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第一次把隐形格洛克挂在腰带上,穿上我最宽大的夹克来遮住它,然后Mo和我上路了。
毫无波澜。在我们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挪回家时,我开始放松了起来:即使在我的夹克被一辆自杀式老奶奶购物车前端勾住的时候,也没有人注意到我的重型武器并且大声尖叫(这里是21世纪的英格兰,手枪歇斯底里症之乡:他们绝对不会客气相待。)“顺便说一句,”在我们等待穿过一条主干道的时候,Mo不安地评论道,“你不觉得你应该腾开你的右手吗?”
我扫描四周,寻找可能的野生超自然生物:“如果我需要用右手的话,我们的购物之旅就有风险了。”
“那你觉不觉得,你最好用那只手拿着装面包和奶酪的袋子,而不是牛奶和一罐腌黄瓜?”
我无声骂了一句,试图把双手的东西对调,然后袋子无可救药地缠住了,同时绿灯亮了起来。我俩丢下掩饰和防范,慌张地跑过马路:“我真应该去申请一个袭击警报器。”我抱怨道。
“我们周一就去申请。”Mo心不在焉地说,“看着点蔬菜,亲爱的。”

周日,我们应该和我的父母一起吃午餐,就是说要坐地铁穿过半个伦敦,然后坐一辆出了名地憎恶且蔑视地铁乘客的通勤公交嘎吱嘎吱地进入见鬼的郊区。我戴着枪套,这次空着右手,而Mo提着她的小提琴盒。我们的列车并没有被巨龙、自杀式炸弹袭击者或者地狱触手怪突袭。坦白地讲,考虑到我们饭后谈话的质量,这也不完全是好事。我妈又开始愚蠢(且自私)地谈起想要小孩的时候,Mo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科莫多巨蜥。我们当然不被允许在平民面前谈起工作,所以我们在这场谈话中缺少反击的火力——他们还以为我干着计算机支援的活,而Mo是什么统计学家。在我们找到借口溜走之前,我正想着下次看望父母的时候得把枪留在家里。
“蔬菜味道如何?”我问身边那一团冒烟的沉默漩涡,在我们走回地铁站的路上。
“我一度以为你会站出来批评他们。”
“抱歉,我太怂了。”
她叹了口气。“你不需要为你的父母道歉,Bob。他们迟早得接受现实。”
“他们不会知道的。”我转头看看身后。“我们也可以,你懂的。还有时间。如果你想的话。”
“时间?用来弥补培养孩子好让他们能够理解这一切恐惧的心碎和痛苦吗?不,谢了。”
我们以前也有过这样的谈话,好几次:每次情况一有改变,我们就会再一次谈起这个。不,我们工作的那个世界不应该被强加给我们深爱的孩子。
“另外,你也不是那个年近四十还要第一次经历怀孕的人。”
“当然不会是为了取悦他们。”
我们郁闷无言地走回地铁站,一对三十多岁夫妇的周日午后散步。没有人窥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很难过,没有人知道我们正全副武装,警惕着可能的麻烦。
附近的抢劫犯大概正因为周六晚上的宿醉而呼呼大睡,这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好事。

周一的日出又亮又热又早,而我快乐地意识到我可以回去工作了,没有谁会命令我回家。我翻了个身,摸到床垫上那个失去温度的凹陷——再滚了一圈,然后在床的另外一侧放心地坐起来。
Mo显然已经起来一段时间了:我在厨房找到她的术后,她正毫不热心地舀着一碗酸奶和沙鼠饲料。我开始泡咖啡。她穿着在我看来像是面试用正装的衣服。“怎么了?”我问。
“去跑一趟外勤,看起来得专业点。”她皱起眉。“你觉得这身够正式吗?”
“非常够。”她看起来简直像是要来取消我的贷款抵押品赎回权的。我把咖啡粉洒得满桌都是,舀了几勺放进壶里,然后倒入沸水。“哪种会议?”
“要去见一个做小提琴的人。维护。”
“维护……?”
“它们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你知道。”她的眉头松开:“它不像斯特拉迪瓦里斯(Stradivarius)琴那么普通。我们的清单上有三把,但被制作出来的一共只有十二把,全都没法获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两个在战争中被炸飞了,三个记录消失——推测是在跨位面偏移中遗失了——而剩下的都属于我们没办法触及的其他机构或收藏者。执行资产部(Operational Assets)正在寻找可以制作更多小提琴的供应者,但看来非常困难。没人能确定赞恩施放束缚术的顺序,至于原材料,就连持有必需的那一点都可能都会让你违反2004年的《人体组织条例》,不用说其他法规了。”
“喔。”我看了看那个磨损严重的小提琴盒,它就靠在墙角,挨着垃圾桶。这就是基于神秘学武器制定的防卫政策麻烦之处:那些制作魔法刀剑的家伙极少会费心去提供政府采购委员会要求的BS5750质保。“那你要做什么呢?”
“把我的小提琴运到城那边去,让专家检查一下它。”她吃完了燕麦。“一位修理专家,非常贵,非常高级。表面故事是,我为一个大拍卖行工作,然后我们收到命令要给它估价——别那样看我,他们老是这样,但凡遇到内部全无专业知识的东西。我去是因为我们的其他两把小提琴都被预约得太紧了,而我又不可能让这玩意儿离开我的视线……”她看了一眼咖啡壶。“你的计划呢?”
“去找Iris,在她的早班例会之后,然后我们会知道的。”我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我倒了两大杯咖啡。“得读几份档案。Angleton让我代理他参加一个委员会。然后要烦恼的是D区的建筑电缆。秘密特工的迷人生活啊,在他没忙着拯救世界的时候……我在想Andy说的那事——你想调查一下吗?给Ford博士的分析做个理智检定?”我慢慢地问出这个问题,努力不对言外之意想太多。
“你读了我的心。”她往咖啡里加了点牛奶,搅拌起来。“并不是说研究与发展部其他研究‘绿色梦魇事件’的人不会做同样的事,但你永远不能确定。我想我下午会去小小地拜访一下Mike,如果他有时间的话。”她看着我,睁大眼睛。她的眼睛是蓝绿色的,我注意到。这挺有趣,毕竟我不怎么注意到她的眼睛。“你没事吧?”
我点了点头。“只是今天有点茫然。”
“我俩都是。”她像打标点符号一样努力笑了一下。“好吧,我得走了。”她灌下一大口咖啡,缩了一下,“抱歉,又得把洗碗的活留给你了。”
“没关系,我还有一个小时。”在Iris的指导小组会议之前露面没什么意义,不是吗?“注意安全。”
“我会的。”她拿起包和小提琴盒,然后往门口走去,鞋跟清脆地敲在地板上:“再见。”然后她走了,看起来更像一个会计,而不是一个战斗认识论学家。
我磨蹭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牛仔裤,T恤,枪套腰带,以及亚麻短外套——我的工作暂时不用面对客户,而且我讨厌领带)准备出发。最后一分钟,我想起了死灵iPod,躺在我的笔记本旁边(但没关机)。我抓起它,带上我平常用的手机,直奔公交车站。

“欢迎加入‘血腥男爵’。”Iris说,她递来一个硬纸文件夹,封面贴着“最高机密”字样。“你有两个小时来熟悉内容,在周一下午的小组会议之前。”
她露出一个轻快的微笑,然后把文件扔在我桌上,正好落在档案盒里堆满的蒙着灰尘的文件上面。这些文件是我刚刚签收的,由那个每天两次推着手推车往返书库的小个子男人转交到我手里。“会有一场测试。不过好消息是,我把你的建筑电缆文件交给Peter-Fred了,周三的部门邮件安全意识委员会议取消了,因为病假——Jackie和Vic正在上吐下泻,显然,他们下周之前都不会来上班了——你有放松的空间了。”
“谢了。”我努力抑制住呻吟的冲动。“我会尽力不去想太多关于Peter-Fred可能搞砸线路的事。”
“别担心。”她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不管怎样,反正电缆明年要外包了。”
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外包?”我意识到大吼大叫传达的信息可能显得我不太适合回来工作,于是降低音量:“我有四个,不,五个,不——好几个非常好的理由来证明我们需要自己检修电缆,从安保问题开始从安保问题结束。我真的完全不认为外包是个好主意,除非你指的外包其实是内包给F部门,并且找一个能满足我们PPP限额要求的分包公司……”
又浪费了十分钟,导致Iris为了我工作的某个细节而上蹿下跳。她不知道IT支持的无聊粗活和OPSEC条款之间的分界线,这不是她的错。但她很快就理解了,在我解释了G3级混蛋有多喜欢通过五类电缆线到处跑并且大吃特吃文件之后,更不用提某个坏蛋可以把一个网络嗅探器插在我们脊柱上,对我们的认证服务器来一场里应外合的攻击,如果我们放任这幢新建筑地砖下某条电缆松弛的话。
最后她走了,留我一个人,于是我打开了“血腥男爵”的封壳,开始阅读。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彻底被我读到的东西吓坏了——以至于我不得不数次放下文件,因为我发现自己在反反复复审视同一个句子,带着逐渐增长的不可置信感。Iris的再次敲门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解脱。“表演时间到。”她说,“你来吗?”
我把文件对着她晃了一下。“这完全是疯了!”
“欢迎来到猴子屋,吃根香蕉吧。”她敲了敲腕表。“206室,四分钟之内。”
我仔细地锁上门——我从书库申请取回来的文件既不机密又不高级,但如果有人走进去撞见它们,还是有点职业性的尴尬——然后在门上涂了一个简单的护盾术咒文。它亮起一道紫光,然后又黯淡下来,接入了部门的安保聚环。我匆忙往楼梯走去。
206室就在楼上,有真正的窗户,如果你打开那些布满灰尘的威尼斯百叶窗,还可以看到街上的真实风景。里面有一张会议桌,还有几把不太舒服的椅子(适合开会,因为可以防止人们睡着),还有各种额外装饰:一台古老的悬挂式幻灯放映机;一个讲台,上面的破麦克风发出隆隆的声响,还有几张破旧的1950年代安全意识海报:“你的同事是否是KGB间谍,或者外时空无名恐怖,或者一个可能的同性恋?如果是,拨打给4号安保!”(我怀疑Pinky最近又在发挥他那奇怪的幽默感了。)
“坐。”Iris对我眨了一下眼睛。我照做了,同时门被打开,其他三个参会者出现了。我认出了Shona,之前我在执行部工作小组遇到过她——她是个咄咄逼人的苏格兰人,长得有点丰满,还有一套粗暴的处理官僚主义拦路石的方式。我不太想踏进她的射程线。我想她可能跟东欧办公室有点关系。
“这位是Shona MacDonald,”Iris说,“以及Vikram Choudhury,和Franz Gustaffson,我们在AVID——G6单位的联络官。”Franz亲切地点头,而我努力掩饰惊讶。这是个常见的荷兰人名,但我恰好知道他父亲是丹麦人。我上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是在达姆施塔特的一次会议上,我确信他因为看一页PowerPoint看了太久,正一脚迈上去精神病院度过余生的单程旅途。我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们见过。”我谨慎地说。
“有吗?”Franz感兴趣地看着我,“那真是有趣!之后你得跟我说说。”
喔。看来他们只救回了他的一部分。
“请允许我介绍Bob,Bob Howard,”Iris告诉他们,而我点点头,努力扯出温和的微笑来掩饰我的恐惧。
“Howard先生是一位SSO3人员,同时也是我们部门的IT安保专家,以及Angleton博士的个人助理。他已被决定加入这个工作小组。”我注意到她用了被动句,桌对面的Shona和Gustaffson也不安地反应了过来。“他还——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巧合之一——恰好与特工‘纯白’(Agent Candid)是夫妻。”
听到这个名字,Gustaffson放弃了所有假装平静的努力,盯着我,像是我长了两个头一样。我对他点点头。什么鬼?Mo有她自己的代号?也许是为了阿姆斯特丹那样的海外任务,但这还是……
“Bob,能请你为我们概括一下你对‘血腥男爵’背景的理解吗?”
哦天啊。我清了清嗓子。“我只有一个半小时读案卷资料的时间,所以也许会有误解。”我承认。妈的,别找借口,这只会让你看起来很没用。“‘血腥男爵’看来是一个人监视委员会,其任务是——嗯,冷战从来没完全结束过,不是吗?太多人想维持这种文火慢炖的状态了。而结果是,针对西方的俄罗斯间谍活动自2001年就在增加。我们有点忘记了,不需要共产主义也能在俄罗斯帝国与西欧之间掀起东方/西方的争端——实际上,共产主义反而分散了注意力。于是就有了如今的油气战争和经济敲诈。”
Iris缩了一下(我内心也缩了一下:如果你见过我们去年冬天的供暖账单,你也会。)“宏观背景说够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微观的呢?”
“伦敦的FSB活动自2001年起稳定增长。”我耸耸肩。
“利特维年科刺杀事件,跟05年莫斯科发现的无线联网假石块有关的尴尬事,外交驱逐;旧式的对抗还在暗流涌动。但‘血腥男爵’对我来说确实很新鲜,我得承认。”
我看了一眼面前桌上的文件。“不论如何,有一个组织。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名称,因为他们不跟陌生人说话,也没有知情者背叛他们,但人们叫他们十三局——不能跟原来那个在1960年代被划归第五局的十三局混淆了。一群危险的家伙——他们是负责干湿活的人,‘Mokryye Dela(*мокрые дела/ wet job)’。
“目前顶着这个名字的组织是1991年从KGB分割出来的,在KGB被重组为FSB的时候。他们是独立机构,跟我们很像。”
清洗部最初是SOE的一部分,在二战期间,而SOE因为敌方活动停止而官方解散之后,我们是留下来继续运行的那部分。
“他们是俄罗斯的OCCINTEL(*神秘学情报)机构,处理恶魔学和神秘学情报活动。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国内,其活动推测起来也集中于国内安全事务。但最近他们的海外活动有了很大——前所未有的增长。十三局员工被发现走访公共档案馆,搜查图书馆,出席历史文物拍卖会,以及联络与他们在狭义冷战结束之前的上级组织有关系的人员。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伦敦,但也见于塔林、阿姆斯特丹、巴黎、格但斯克、乌兰巴托……这份名单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特点。”
我咽了一口唾沫。“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但还有别的,对吧?”
所有人都盯着我,除了Gustaffson,他看着Iris。她点点头。“这就是基本背景了。Vikram?”
Choudhury奇怪地看着我。“Howard先生将会代替Angleton博士参与委员会吗?”
我差点把舌头咬掉。Iris看起来有点为难。“Angleton博士目前没空。”她告诉他,甩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有些人力资源因素。Howard先生将担任他的代理。”
哦耶稣啊。齿轮带着齿轮——没得到简报的委员会成员,俄罗斯秘密恶魔学家,冷战2.0。我这是搅进了什么事啊?
“哦天呐。”Choudhury点点头,平静下来。“请允许我表达我的同情。”他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会议文书:他一丝不苟地把它们整理整齐。他的西装又黑又亮,像以前的EDS顾问。
“恩,那么接下来。我们追溯到这些KGB活动财务方面一些有趣的细节。他们看来正花钱如流水——我们征用了已确定身份机动特工的IBAN交易及信用卡活动信息,他们不是在花钱买愚蠢的奢侈品,就是在提高自己的飞行里程计数。其中一个,Kurchatov特工,前九个月一个人飞了二百五十万公里——我们相信他是个高速带宽信使——就是一个例子。他们还在地产拍卖上出价。他们的活动有一个总体规律,就是集中于俄罗斯内战的文物,尤其是文书和来自俄罗斯白军将领继承人的私人财产。他们还在调查银星会(Argenteum Astrum)的文件和物品,这也在我们的监视名单上——‘白骨银星’(Bone Silver Star)——还有战前西方神秘学家组织的文件。阿莱斯特·克劳利自然就像一枚劣币一样突出,但还有Mudd教授,他引起了我们的黄色警戒。Norman Mudd。”
内战文物……?我冒出了一个危险的想法,但Vikram似乎还要继续说。“Mudd有什么特别的吗?”
Choudhury看起来有点恼怒。“他是个数学教授,以及神秘学家,”他说,“并且,他还认识F。”传奇的F——清洗部的第一任情报局长,直接向贝克街64号的Charles Hambro爵士报告——贝克街64号是特别行动处的总部。嚯。他扬起头:“如果你不介意……?”
我摇摇头。“抱歉,我不太熟悉这个。”他真是敏感,不是吗?“请继续。”
“好的。看起来十三局不寻常地对一些文物的所有者感兴趣,这些人都与一个人相关,那就是罗曼·冯·恩琴·斯腾伯格,蒙古征服者,佛教秘修,俄罗斯白军领导人。他们尤其努力追踪一件物品,或多件物品,那是S76特工代表我们的老朋友F从爱沙尼亚瑞瓦尔取回的。”Choudhury看起来对自己很满意,有点沾沾自喜,好像这些在我看来神秘难解的胡话非常有启发性一样。“有问题吗?”他问。
这次我闭上嘴,等着看还有没有像我一样摸不着头脑的人。我没等太久。Shona选择了单刀直入,赞美她:“对,你猜我有没有问题。谁是这个罗曼·冯·斯特劳芬伯格男爵还是什么东西?他什么时候——他最近死了吗?”
“恩琴·斯腾伯格死于1921年9月,被一支布尔什维克行刑队处死的,在他被托洛茨基的士兵抓住之后。”Choudhury敲了敲他的文件,看起来很严肃:“他是个非常坏的人,你们知道吧!他有焚烧文件的习惯,还有一个被称作茶壶的男人跟随着他,负责绞死那些惹恼男爵的人。我想这些对我们来说就够了,哈哈。”他并没有注意到——或者不关心——Iris怀疑的瞪视。“但,啊哈,没错,他是那些俄罗斯神秘学家的一员。他皈依了佛教——蒙古佛教一支非常血腥的教派——但仍然跟某个零碎的神智学家组织的成员保持着联系,他在圣彼得堡任职的时候迷上了他们。显然,革命之后他们并没有留下,但恩琴·斯腾伯格可能在邓尼金将军的属员中认识了一些别的同行,并且可能认识F,因为他在神秘学和,呃,反犹主义圈子的联系。”
他露出悲痛的表情。所有情报机构都有自己见不得光的柜中骷髅:我们的就是第一任情报局长,他对法西斯的同情是出了名的,只比他爱国的程度差那么一点。
“这跟现在的事能有什么关系?”Shona明显地困惑了,跟我一样。“他们在找什么?”
“有趣的问题。”Choudhury说,露出不安的神色。他瞥了我一眼,表情非常复杂。“Howard先生也许能告诉我们——”
“呃。啥?”
我的困惑一定和Shona一样明显,于是Iris插话了:“Bob才刚刚加入——Angleton之前还没有决定给他简报。”
“哦我的天呐。”Choudhury看上去像是吞下了一只蛤蟆,还是活的。“但这样的话,我们真的必须跟博士谈谈——”
“你们不能。”Iris摇摇头,然后又看向我。“Bob,我们——这个委员会——要求Angleton来调查恩琴·斯腾伯格、F和KGB最近活动增长之间的联系。”她又看向Choudhury。“很不幸,他上次被看见是在周三晚上。他现在的官方状态是AWOL(*absent without leave),搜查已经开始了。同一晚,特工‘纯白’处理了‘零俱乐部’。第二天早上,‘纯白’和Howard先生被一个三级显像攻击了,同一个早上,特工Kurchatov被发现去了肯辛顿宫花园的俄罗斯大使馆——然后当晚乘早班飞机回到了莫斯科。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我直白一点说吧:所有迹象都表明,十三局突然开始在我们的领土上玩非常危险的游戏。如果‘零俱乐部’的那些邪教徒也在十三局的阵线上,那我们就得假定‘零俱乐部’和‘血腥男爵’是有关联的——这就从对低调敌人的战略分析变成了有更高优先级的事物。他们一般没那么莽撞,并且现在也不那么纠结于过去的意识形态问题了——他们不会仅仅为短期利益这样做——所以我们得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然后阻止这事,在有其他人受到伤害之前。好,Bob,你有什么问题?”
我放下手。“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蠢,”我听见自己说,“但有没有人想过,你看,直接问他们?”

我不喜欢历史。
我上学的时候,一考完GCSE,知道自己能摆脱它了,就立刻把它抛到了一边。看起来全都是一个又一个该死的国王,一场又一场战争,或者一堆社会历史的玩意儿,什么十八世纪一个儿子跟叫Jenny的老处女跑了的纺织工是怎样生活的,十六世纪一个名字很奇怪热衷于烧女巫的狂热信徒又是怎么生活的。无聊又冗长的废话,换句话说,和现代生活毫无关系——尤其是当你计划在一个1933年还是凭空臆想的领域里学习和工作。
但麻烦的是,你可以无视历史——但历史不一定会无视你。
历史,看起来就在我们身边。塞维斯大厦(Service House)——我曾经在那有个小房间——是清洗部1953年搬进去的。在那之前,它属于外交部。再之前,我们在苏活区一家中国干洗店的阁楼工作,清洗部就是由此得名的。又之前……
没有清洗部,官方层面上。
清洗部是战时的权宜之计、由温斯顿·丘吉尔签下的一张五行字的便笺像变魔术一样变了出来。这张便笺的对象有各种各样的人,包括一个某些时候兼职MI6线人的退伍少将,他那模棱两可的身份可能是导致他没有和其他同情纳粹的英国法西斯主义者同盟成员一起进俘虏收容所的决定性因素——以及他和许多神秘学家、数学家之间的秘密联络,他那不容置疑的战术与军事理论天赋,以及他给上级提交的微妙的报告,让对方认为对他来说爱国主义情感是比政治立场更重要的驱动力。这个男人就是F:J. F. C. “骨瘦如柴的”Fuller。他死了快半个世纪了,并且如果他能看到我们今天的多民族反歧视壮观景象。他可能会气得在坟墓里高速旋转,直到能满足环境友好电力能源所需要的碳信用额度。
但谁在乎呢?
实际上,这就是最重要的问题。
在清洗部之前,事情挺复杂的。你可以用手施法,不用计算机。但没有循环运行的有限状态自动机——也就是说计算机器——辅助的仪式魔法通常随意、不可靠、不可控,容易引起不太愉快的副作用,并且很难重复。它还容易弄糟逻辑顺序和因果律,以一种令人忧虑的方式。
我们意外地重写了几个世纪以来的历史。自称术士的家伙不停制造混乱,阻止连续性的隐形之手——永远趋向稳定状态,因为混沌是不稳定的——发挥作用。熵是魔法的大敌。古人提到神与恶魔时,他们也许的确是在记录真实生活经历——或者喝多了蘑菇茶:我们没办法知道。
结论是,你不能总是相信历史记载。我们继续。
另一方面,不可靠性绝不会阻止人们使用既有的技术——你要是不信,看看微软就知道了。
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暗夜中的学者们带着维多利亚类型学家的最大热情研究神秘学,并且将它系统化了。他们写了一大堆废话。海伦娜·布拉瓦茨基,赞美她的小羊毛袜,以一种极有用的方式搅浑了这趟水,此外还有安妮·贝赞特(Annie Besant)、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还有其他的一帮人。
接着就是那些见鬼地太接近真相的人:如果H. P. 洛夫克拉夫特没有在1937年死于肠癌,也有些东西会找上他,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虚拟语气。(并且这会变得很混乱,非常混乱——如果老HPL今天还在,他可能会成为那种博客和电邮爱好者,像是栖息在每个人的RSS订阅源里的巨型突变流言章鱼。)
然后就是那些坐在真理上的人,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面对它——例如丹尼斯·惠特利(Dennis Wheatley),他在SOE的大厅里为欺骗计划(Deception Planning)而工作,经常跟阿兰·图灵的几个同事一起吃饭——真的阿兰·图灵,不是在快乐农场(*Funny Farm,清洗部的精神病院)安全病房里埋头苦干的那个以此为代号的无名天才。幸运的是,惠特利不会发现一个真正的超自然偏移现象存在,即使它一口咬在他屁股上。(实际上,看看那些布满灰尘的马尼拉麻档案袋,我不完全确定丹尼斯·惠特利的出版商在战后是否还在欺骗计划的人员名单上,如果你有跟上我的思路的话。)
我离题了。
我们在冷战中有个优势,那就是共产党永远不擅长处理超自然现象。
首先,如果你的意识形态明显地否认住在天上的无形爸爸,这就很不利于吸收多元宇宙噩梦不朽外星生物,考虑到那些东西在历史上曾被认为是神(神的亚种:旧神)。第二,都怪特罗菲姆·李森科败坏了科研机构的风气,让他们很难应对与既有政治教条相违背的新发现。第三点,怪政治局,1950年代他们看到萌芽的IT产业时,还想着“这是资本主义投机小商贩的工具,”然后把计算机科学斥为反共产主义。
大概的结果:他们进入了用手动计算器的轨道,但完全错失了那些需要复杂理论、自动化定理证明,或者献祭山羊的东西。
但那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们并不是在跟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打交道,而是在跟俄罗斯联邦讨价还价。(其他时候我们则忙着在末日面前自救。)
俄国人不再被列宁的无形之手拽着了。他们的民众对于迷信和黑客都有很大热情,而他们政府的官方意识形态是“向领导致敬”。并且如果你要租僵尸网络的话,莫斯科是这个星球上最好的去处。
这些年,他们的海外活动带有了实干而好斗的态度。他们的统治网络,“西洛维基(*siloviki,俄罗斯政治精英集团)”,也不再玩弄意识形态的宏大游戏了,尽管他们在混乱年代之前是从KGB出身的:他们想要复兴俄罗斯,顺便在这过程中积累起不错的存款余额,并且他们会采取强硬手段,因为他们为自己1990年代被赶下台——被打发进历史的垃圾桶,被寡头夺走财产,被外国银行家欺骗——而恼怒不已。
于是,到现在为止,整个西欧——还有一大堆遥远的前哨阵地——遍地都是KGB步兵。不再是苏维埃时代间谍神话里那些冷酷无情的灰西装,而是各种外表,各种型号,但他们有两个共同特点:靴子上有雪,眼睛里有血。如果他们正在找与我们奠基者相关的什么东西,在我们的领土上部署超自然武器——
我们需要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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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行馄饨
2020-06-17,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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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色交响

让我们暂时把yr. hmbl. crspdt(*your humble correspondent)的工作日志放到一边,好来思考一下另一件非常不同的事:简短介绍一下伦敦市中心的街头生活。我自己,显然,并非当场目睹:所以这是加入某种程度上的想象重构出来的场景。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伦敦,一条离皮卡迪利广场不远的偏街,一片繁华的商业区,两侧都塞满了时装连锁店和百货商场。甚至后街小巷里也是连排的小酒馆和时尚小店,打扫得光鲜整洁,吸引着过往的顾客。行人挤在人行道上,有些还溢到了马路上,但往来车辆很少——感谢交通拥堵费——开得也很慢——感谢减速带。
现在来了一个红发女人,她穿着黑裙子和格纹夹克,踩着中等高度的高跟鞋。她手上提着一个小提琴盒,脸上的妆容掩盖着一种颇为克制的恼怒神情:也许是个赶着去独奏会的音乐家。她看起来有点不舒服,或是心情不佳,在她穿过两个高谈阔论的白领,一个推着月球车那么大的婴儿车的漂亮妈妈,一个梳脏辫的滑板朋克青年,以及一个戴头巾的女乞丐的时候。她径直走过温室街,在一辆宝马X5和一辆黑出租车之间穿过马路,然后拐进了沙夫茨伯里街。
在查令十字街交织的小巷里的某个地方,开着一间前门很窄的乐器店,橱窗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整架泛黄的乐谱和一套有点生锈的黄铜乐器。女人在玻璃前停留了一会儿,好像在审视那些乐谱上的音乐。实际上,她把橱窗当作了镜子,在观察身后的街道。然后她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推门而入。她那剪得短短的指甲涂着过熟葡萄颜色的指甲油:她的指尖上有老茧。
她进入商店的时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响起了铃声。
“下午好?”
商店另一侧是一个柜台,玻璃嵌在古老的橡木上,向房屋后部一个挂着珠帘的凹室延伸过去。一个脸色惨白,浅蓝色眼睛,看起来衰老过早的家伙穿着殡仪馆工作人员一般的保守衣服,在悬挂的珠串之间拖着脚走来。他对着她不以为然地眨眨眼睛。
“Dower先生?George Dower?”女人紧张地对他笑笑,嘴唇皱拢,藏起牙齿。
“正是在下。”他看着她,似乎希望她走开。“你有预约吗?”
“事实上,”——女人一只手伸进她的黑色手包里,拿出一个钱夹,打开,露出一张卡片——“我有。我是Cassie May,来自苏富比拍卖行。我昨天打了电话。”昏暗的人造光线下,卡片显出一道奇怪的虹色光泽。
“哦,对!”他的脸色明显变好了。“的确如此。是个修复项目?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
“可能是。”女人把小提琴盒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我们的委托人要求对它做一个初步估价,并且咨询一下库存中另一个工艺相似的退化乐器的修复报价——它太脆弱了,没法带过来。”她又把手伸进手包,取出一张信封。“在检查乐器之前,我希望你能签下这份不泄密协议。”她从信封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Dower先生有点惊讶。“但这只是一把小提琴,即使是什么珍品——”他反应了一下,“是珍品吗?”
女人无声地摇摇头,把文书递给他。
Dower先生扫了一眼第一页,然后瞥向她。“这不是苏富比的——”
“如果有人问你我是谁、我为什么来,你要告诉他们我是Cassie May,来自苏富比拍卖行,来要求估价。”她没有笑。“现在,你要读文件,然后签字。”
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视线回到了文件上。他快速阅读着,翻过三页的时候低声嘟哝着什么。他没有再说什么,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支笔。
“并非如此。”女人递给他一支消过毒的一次性注射器:“首先,你得吸一点血,然后用这支笔签字。”她耐心地等着,而他把一根手指压在针尖上,畏缩了一下,然后用指腹擦了擦笔尖。他对这个不寻常的要求没有任何评论,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拿出一个装办公用品的小型锐器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叠进信封。“很好。以授予我的权威之名,我命令你保持沉默,若有违反,则以文件中所描述方式惩罚。你明白了吗?”
Dower盯着小提琴盒,像是被吓呆了。“是。”他低声说。
自称Cassie May的女人拨动琴盒的盖子,然后在他面前打开了盒子。
Dower凝视琴盒内部长达十秒钟,几乎停止呼吸。然后他打了个颤。“请原谅,”他说,匆忙捂住嘴。他蹒跚地穿过珠帘。几秒之后,她听见干呕的声音。
女人耐心等待着,直到Dower再次出现,他看起来脸色惨白。“你可以关上它了。”他告诉她。
“如你所愿。”她耸耸肩。“就我所知,你曾经见过一把。”
“没错。”他又在发抖了,眼神涣散。他仿佛在看着自己内心的恶魔。“我需要怎么做,你才会拿走它?”
“你给我一份书面评估。”她递上另一张纸,上面简短列着一些要点。“正如我所说,初步评估一下修复这样一件……遗物的花费。半克从另一件完全相同的乐器上切下的样本。所有需要顾客提供的必要材料。如果你能评估一下把它聚合在一起的束缚术性质,那么我的雇主就能复制它们。”
他盯着她。“你给谁工作?谁让你来的?”
“我来自负责在外保管这种乐器的政府部门。不幸的是,总有要用到它们的时候,于是……嗯。你可以吗?”
Dower盯着她身后的墙壁。“如果我必须的话。”
“很好。等你在报告里附上发票的时候,我保证会立刻结束。”
“你们什么时候需要这份报告?”他问,如梦初醒地颤抖着
“现在。”她走过去关上了门,翻过写着“停业”的牌子。
“但我——”他吞咽了一口唾沫。
“我被要求任何时候与这件乐器保持一臂以内的距离,并且在你完成工作之后把它移出你的房子。”女人没有笑。实际上,她脸上隐隐带着一种作呕的表情。
“为什么?以防我偷走它?”
“不,Dower先生。以防它杀了你。”

“血腥男爵”会议结束之后,我回到了我的办公室。会议记录表示,我应该尽力站在Angleton的立场思考(哈哈,他妈的)。我那台暴躁的老旧惠普台式机旁边,放在鼠标垫上的咖啡正在冷却,而我坐在那里,抱着头,无声地呻吟着,希望自己当年在历史课上认真听了讲,而不是盯着Zoe McCutcheon的后脑勺,想着——别提了(十六岁男性:请填空)。所有这些俄罗斯鬼话都让我见鬼的混乱无比——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去担心基地组织或者网络恋童癖或者其他什么传统情报机构关注的东西呢?
我桌上有一堆灰扑扑的马尼拉档案袋。Angleton说它们很有趣,就在他失踪之前。如果这不是个精心布置的线索,那我愿意吃掉我的裤衩。他是个老奸巨猾的人,我不相信他说的话会没有什么深意,该死。但我手上只有一行草草写下的文件编号,指向书库里书架的位置——没有什么简单明了的文件名,当然,否则会向敌人泄漏有用的信息。真是Angleton的作风。
我拿起第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皱巴巴的折过太多次的信件,一角被折了起来,上面的手写字小得奇怪。我瞥了一眼褪色的潦草字迹,试图认出哪边是头哪边是尾。“耶稣啊,老板,这他妈……?”幸运的是,我有一台扫描仪,装着自动文件料斗。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脆弱的纸张放进电脑,一次一页,把软件放大到最大比例。第一页我适当地调高了对比度——有一些痕迹显露出来,似乎是褪色的字迹,像是作者努力要抹去什么一样——然后放大。我费力地认出了日期:1921年10月11日。然后我打开手写辨识软件,坐着等了一会儿,处理完成,可以阅读了。

机密:S76/45

亲爱的John:
首先,来自瑞瓦尔(*Reval,塔林旧称)的问候!我真诚的希望这封信到达的时候你那里的气候会比爱沙尼亚的秋天温和一些。过去这周入秋更深了。请代我向Sonia问好。
我假设你已经得到电报了,关于上月那个达斡尔野兽被处刑的事。所有消息都表示,红军已经尽可能对他做了公平的审判,即使指控他的陈述只有十分之一是真的,我也不认为他们除了枪毙他还有别的选择。我特别关注了西伯利亚流出的报告,关于谢苗诺夫的那帮土匪,但恩琴·斯腾伯格目前是那群人里最坏的。他太残忍了,十足的恶人有恶报,也许我们还得感谢红军让我们摆脱了这个怪物。
但是,他的死让某些问题得不到回答了。我决定拜访他的父母——不是他父亲,而是他的母亲和她的丈夫,索菲·夏洛特和霍伊宁根-胡纳。他们住在日瓦坎特,尽管天气非常阴沉——积雪已经四尺深了——我还是成功安排了一次周末访问。
你可能知道,疯病在恩琴·斯腾伯格的家族里蔓延着,男爵的父亲西奥多——曾经是个聪明的外行地质学家,出了名地对奇怪的化石感兴趣——到现在还住在疗养院里。根据我的估计,索菲·夏洛特受苦不少,因为他病情恶化的时候他们还没离婚。我们谈话的时候很难提起这个话题,尤其是考虑到她儿子的不幸命运,我尽量避免刺激到她,而是委婉地采访和观察。
霍伊宁根-胡纳庄园是个宏伟的地方,对于任何国家、任何家族来说都很体面。临近冬天,看起来像是童话一样美,尖尖的房檐和小塔平静地覆盖着积雪,在阴郁的松林中央像是桃源小岛一般。但这是格林兄弟笔下的童话,而不是经我们的父辈删改之后的不流一滴血的空洞故事!这是一座属于德国贵族的要塞。他们是条顿骑士的后代,本是俄罗斯帝国的仆从,直到最近的动乱剥夺了他们的效忠对象。庄园的规模也缩小了,由于“里伊克古”(*Riijikogu,爱沙尼亚议会)最近关于土地改革与补偿农民权利的政策
Evgenia和我上周末拜访了霍伊宁根-胡纳,假装是要给卫报写一篇时评,关于拉普拉郡的公正政策,因为他们没有太多动乱,也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大肆处决前统治者。我提出,我们还想看看乡村,并且和当地的领主谈谈最近的变化。在偏远地区,卫报作为英国报纸的地位总是比它的政治立场重要。我也不缺记者,大部分都是那种写什么《科尔切斯特之怒》的类型,我们在来信栏目见得多了。
周日早晨,我们按例去了教堂——非常有立陶宛风格,以一种专属于波罗的海地区的方式,阴暗的恐怖舞蹈,镂空的头骨纹章,还有空荡荡的木椅,而且我必须说一句,即使在冬天都没有供暖——下午,我找到机会和男爵谈了谈,两三杯杜松子酒下肚之后,关于那个“浪子”的话题终于浮上水面。
“他一直都让我失望,并且让他妈妈苦恼不堪,”引用自奥斯卡·霍伊宁根-胡纳。“最近这件可耻的事只不过是他那堕落的火堆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幸亏是最后一根。”说到这里,他深深叹了口气。“他还小的时候,我试图打他几顿让他有点理智,你懂的。但他一直都野得很。遗传了他爸爸。然后他又迷上了萨满教,就像那个西奥多离婚前用来骚扰我妻子的垃圾玩意儿一样。”
“垃圾?”我试图挖深一点。我委婉暗示道,我被要求准备一个有关他养子的边栏,但拒绝了,为了尊重新丧亲者的感情。
奥斯卡哼了一声。“我没有儿子,”他说,冷淡而审慎,“能做出那种兽行。他给我们写信,你知道,吹嘘那些事!车裂囚犯——把他们的四肢绑在有弹性的小树上。大规模的绞刑,刺杀,枪击。他说他要在通往莫斯科的道路上排满政治委员和犹太人的尸体,每隔几码就刺穿一个——天知道,我自己是没时间管犹太佬,但他发誓要杀了他们所有人,来净化俄罗斯,重建农奴制。你能相信吗?还有别的事,更阴暗的事。完全令人作呕。”
我问他如何处理那些信。
“我全烧了!”他恼怒地说,“除了几封信,索菲不让我烧掉。我狠不下心去剥夺她的……嗯,那些回忆。”他平静下来,带着怒意沉默了几分钟,但喝了一口酒之后又振作起来。“还有他父亲的化石,你知道,我觉得那就是腐化的源头。”
“化石?”我问。
“奇怪的东西。我从没见过那个。我想索菲把他们放在了他儿时的房间里。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喜欢玩那个。我见过他盯着那玩意儿的样子。我本来以为他长大之后会和他爹一样成为地质学家,那和现在比起来绝对不是坏事。”
我知道你的兴趣,我还知道他的妈妈把那个“浪子”的卧室保存得很完好——毫发无损!好像她还盼着儿子回来一样!——我争取到了一个机会进去看看,希望能了解一下他的性格。
(随信附上:8张褪色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不规则的石块,依断面切开。大部分似乎都是板岩,尽管很难确定。这些化石和一些样本相似,它们的代号是:“安宁蓝色骷髅”(ANNING BLUE SKULL)。
我想我们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不是吗?“那个时代,巨人行走于世……”
我会递交一份迂回的申请,看看能不能把罗曼·冯·恩琴·斯腾伯格的童年化石,以及(如果可能)他妈妈的书信,收归国家,我还会再安排一次后续采访,尽管在春天解冻之前都不太可能了。(霍伊宁根-胡纳城堡有点与世隔绝,而文明社会的人士不怎么在冬天过来:过早地拜访可能会引起不善的注意。)同时,我会在瑞瓦尔过冬,用我的空余时间深入调查一下“血腥白色男爵”的事,以及博格达汗宫里发现的秘密。
你恭顺的朋友
Arthur Ransom

自称Cassie May的女人耐心等待着。她坐在一把无靠背的凳子上,靠着George Dower小店背后古旧的收银台,眼睛盯着店主,而店主正在珠帘背后的工作间里忙碌着(她把珠串拉起来了,为了让视野更开阔)。
商店后部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曾经进过乐器匠的工作间,闻过那些胶水、刚磨好的木板、石蜡和清漆的味道。她也很熟悉其他专业的音乐工具,信号发生器、转接板、放大器、滤波器,扬声器过载的嗡鸣声与辛辣的金属味道。Dower的店不一样。它看起来有点像宝石匠的工作间,或者修表匠的——但又都不完全一样。现在是夏天,但空气冷得出奇,并且不是空调的效果:房间里很闷,还有一丝藏骸所一般的气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死去了一样。
Dower戴着一对白色羊毛保护手套,脖子上挂着录音电话机。他和那把白骨颜色的小提琴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似乎不想靠得太近,对着麦克风喃喃低语着:“C肋骨,厚度在3.2到5.5毫米之间;与右下曲线相同,该材料坚硬而有延展性。尽管6X放大检查显示为典型的海绵状结构软骨内成骨……”他吞咽了一下,似乎感到恶心——理应如此。(这件乐器的确是用骨头做的,经过特殊处理,拥有和山槭木相似的硬度和共振。用这种方式处理材料需要在其提供者还活着的时候进行,在极度的痛苦下。)根据从小提琴的f孔插入的光学纤维探测,“上层由舌骨全部及小侧角雕刻而成,大侧角被剥离的方式通常意味着窒息至死……”
Dower只是在怀疑,但这女人知道,这些用来打造乐器的材料是从不下于十二个无辜者身上取得的。他们的未成年夭折被认为是不可或缺的一道工序。在他成为高度专业的乐器匠之前,Dower接受了外科医生的训练。他很敏锐,受过足够的训练,可以看清眼前的事物:大多数人只看到一把白色小提琴,而不会意识到这件乐器真正的恐怖之处。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女人会来这里,在检索完文件里关于检查师人选的名单之后。
过了接近三个小时,Dower精疲力尽,他的工作也几乎完成了。女人看了看表,担忧之情正在增长。终于,他把琴弓放回原处,合上琴盒的盖子,拨动滑锁。他退后一步,一丝不苟地剥下手套,然后扔进了垃圾桶,尽力不用裸露的皮肤去碰它们被污染的表面。最后他关上录音机。“完事了。”他断然地说。
女人站起来,抚平裙子上的褶皱,然后点点头。“你的书面报告。”她说。
“我会写的,等我吃点午饭。你可以今天下午四点之后再来拿……”
她摇了摇头。“我不会回来了。”她伸手进包里,拿出另一张信封。“打印一份你的报告——仅此一份——然后放进信封,用蜡封好。然后寄出去。”信封上没有地址。“做完之后,你应该销毁记录。抹去你的word文档,烧掉录音带,用什么方式都行。如果你的报告泄露,你要为此负责。”
“但这上面没有——”他接过信封,“你确定?”
“你寄出信后,里面的东西在明早之前就会到达我的桌面。”她告诉他,浅绿色的眼睛盯着他,里面像风暴卷动一样不安。
“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东西了。”他告诉她。
“你不会的。”
“但你们想知道怎么制作更多——”
“不。”她的脸庞像一块灰泥一样平静,似乎任何人类的情感都会破坏她的釉面:“我想要向我的上级证明,这代价太高了。”
“这还不明显吗?”
“不,考虑到我们所面临的威胁如此严峻。我们需要采用极端的手段。只是我相信这种方法过于极端了。再见,Dower先生。我相信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回到办公室。
第一张照片:
一大块板岩,放在桌上,靠着一根木质测量杆。根据测量杆,它大约有二十寸高,(用尺子测量推断)十八寸宽。它是沿平面切下的,显露出一块看起来像是海星纲海星的化石。
近距离观察,化石有点不对劲。它是典型的五角对称,每根触手顶端很钝,像是被切掉了一样。另外,躯干也没有辐射状分区——它是个完整的整体,看起来像是秋葵的切面,或者是一个特大号的棘皮动物——一个海黄瓜。
第二张照片:
另一块破碎的石板,这次是被部分解剖的化石手臂,来自一个未成年的“蓝色哈迪斯”……
第三张照片:
是Bob扔到地上的那一堆。
我揉了揉眼睛,无声地咆哮了一句:“操他妈的!”我几乎无法抗拒蹦跳着大吼大叫的冲动,但我的办公室跟一个有电脑恐惧症的项目经理共享一块塑料隔板,上次我一拳打到墙上的时候,他强迫我改变了主意,并且把他所有的甘特表整理归位,不然我就要去上关键路径分析训练课了。这很不公平,在我看来——如果Roskill有一张表格错位了,那后果也只是一个项目超出预算而已:没人会被吃掉,或者疯掉(除非审查者决定介入)——但跟他理论没什么用:他是那种退役空军的类型。觉得自己管着整个国家。
现在去吃午饭前有点晚了,但目前我唯一弄明白的事就是,F在波罗的海国家有一大堆有趣的记者,更不用说对布尔什维克有很大且不完全理性的意见。(提醒你,他不正常的地方多了去了。)另一方面,这个叫Ransome的家伙似乎还比较清醒。一个记者,显然,但跟作战部的上校联络?并且他的通信还被清洗部档案馆保存下来了?这暗示很多。还有这些照片……!罗曼·冯·恩琴·斯腾伯格童年过得不太舒服,如果他喜欢的收集化石包括古老者遗物的话。他爸爸沦落到疯人院,妈妈改嫁一个没有不良爱好的无聊传统乡绅也就不奇怪了。
我又看着那堆文件:九份该死的东西,褐色的马尼拉信封,前面写着日期和安保等级,上面则画着熟悉的内部安保之印的杜-纳几何曲线。(“让无授权阅读者眼球熔化”或者其他效果类似的语句,用一种较为简单的以诺元语言。)它们靠数字识别,用一种我们称为“数学魔法大典”(Codex Mathemagica)的系统——四组三位数字,就像IP地址一眼(这不是个很有意义的巧合,考虑到清洗部档案馆的历史比因特网早了三十年。尽管清洗部书库使用的本地格式是十进制的,而不是邪恶的二进制,我想想,这是否意味着它们的原始数字程序是写给二进制编码的十进制基元的?)——没有总体上的意义,除了在索引里独一无二以外。
九个文件夹。
我翻找着桌子,想找到Angleton最初给我的那张纸。难道不是十份档案吗?十组数字?我找不到那张便条了,该死,但我知道我提交的资料提取申请在哪。我唤醒电脑,调出交易记录。没错,申请了十份档案。
我往桌子下面看了看。然后我看了看桌子背后,然后我找了找圆形档案柜,以防万一。我又数了一遍文件袋,检查了两遍内部,以防那份不见的档案装错了。
九个文件夹,操。
你有没有经历过一身冷汗去,手心黏糊糊的,衣服贴在脊柱上的经历?尽管坐着心跳声却隆隆作响,嘴巴干得像木乃伊的坟墓?
我是个粗鲁、顽强、坚定的外勤特工(是的,没错)。我在清洗部呆了差不多十年了。我曾经见过宇宙外的超自然恐怖,曾经和一个连环杀人犯兼鱼人女神精神纠缠,被丧尸跟踪,被一个自大狂亿万富翁绑架,我还活过了审查者的注意(在我年轻、愚蠢、没有经验的时候)。但我从来没有弄丢过一份档案,并且我永远不想犯第一次错误。
我强迫自己坐下,闭上眼睛,像是过了一个小时,但实际上根据电脑上的时钟只有两分钟。然后我睁开眼睛,问题还在这儿。但汗水已经干了,恐慌的感觉也在消退……暂时。于是我站起来,捡起照片,不断重排,直到确信它们回归正确顺序,然后我把它们放进正确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叠在椅子上。
我拿起一个便笺簿,抄下信封上的数字,然后用剩下的信封重复八次。然后我搜索我的桌子,直到——啊哈——我发现Angleton蜘蛛一样的笔迹了,那些数字在我眼前像外星鱼一样游来游去。
十组数字。我仔细检查,划掉我找到的档案,直到我认出失踪的数字。10.0.792.560. 没错。
我调出申请窗口,查找10.0.792.560. 我确定它在那。所以我申请了它,但是它不在我的办公室里。双倍操蛋。我又在垃圾箱里检查了交易文件,寻找我的申请:他们接受了吗?哦,哦我的天。“未在指定书架找到该文件。”
我差点宽慰地晕过去,但努力强迫自己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前台的号码。“你好?这里是档案馆。”另一端是一个心不在焉的女声,有点粗哑,完全是人类——我很庆幸:档案馆工作人员并不都是温血动物。
“嗨,我是执行部的Bob Howard。星期四我申请了档案文件提取,十份死档案。我正在浏览它们,然后其中一份不见了,我有档案编号,还有一个注释写着‘未在指定书架找到该文件’。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意味着——”她听起来有点烦躁,“管理员没找到你的档案。他们找了它应该在的地方,然后它不在。”
“哦。档案编号和特定的书架有直接联系吗?”
“是的。你真应该用代号和索引,以防万一档案被指定为新的编号了,你懂的。有的时候是会发生这种事。你有代号吗?我可以帮你找找……”
“抱歉,我同事只给了我一列档案编号,”我解释道,“而且他,呃,请了病假。所以我在努力弄清楚自己遗漏了什么。我本来担心档案在送过来的过程中放错了,但如果是在书库消失的话,可能只是被重新编号了。或者他写错编号了。或者别的什么。”我半点也不会相信最后一个理由——Angleton不可能写错档案编号——但我不想要爱管闲事的管理员妨碍我的调查。“再见。”我挂断电话,坐回去,思考着。
让我们看看:Angleton忙着“血腥男爵”的事,我回办公室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列十份要读的档案。然后他失踪了。这与俄国人活动的骤然增多同时发生,并且他们明显很愿意使用极端手段。书库送来九份档案,全是冗长的背景资料和间接与“血腥男爵”历史相关的东西。第十份档案不在书架上,我只有一组数字,没有名字。
我想是时候去做点非官方的调查了。

同一时间,回到历史重构:
Dower先生打完报告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6点了。
他已经没有时间观念了,头脑还锁在给乐器做尸检的范围内。他以前读到过这种乐器。它们据说是在1920年代,由巴黎一个聋哑德国小提琴家设计的;但从没有人真正制作出来,直到可怕的马布斯博士在1930年代向某个柏林乐器匠订购了一整套弦乐组。(这个乐器匠在后来的政权手下飞黄腾达,并且在1946年被“斯莫西”[*SMERSH,指苏联反间谍机构]总审判后处死,这并不令人惊讶。)其中那把小提琴被一个回国的美国兵装在行李箱里带回了西方,并且在1950年代被用电子拾音器改装了一下。在一系列壮观的意外之后,1962年,一个隐居的收藏家得到了它——有些人相信此人是一个英国国家机构的掩护人,作为国家政策,他们不愿意让这样的乐器落入错误的人手里。
他害怕去想它的重新出现意味着什么。另一方面,那个带它来的年轻女人——Dower先生把任何五十岁以下的人都称为“年轻人”——看起来对它的致命性有足够清醒的认识。
他微妙地颤抖了一下,这时,单倍行距印刷的五页报告的最后一页也从喷墨印刷机里嘶嘶地掉出来。还有三页是照片,包括他对乐器内部的光学纤维检查,还有一张刚刚超过两千英镑的发票。他把这些纸张整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夹夹上,然后把它们放进了那个自称Cassie May的女人给他的信封。他舔了舔封口,然后封好。一瞬间,他有点好奇,于是他打开收银台上的防伪灯,在紫外线灯光下细细检查那个信封。什么也没有出现:上面没有邮局打在信封上用来监控运输的UV荧光点。
如果“Cassie May”觉得她可以从邮政系统取回一封没打记号的信封,那随便她吧,对于Dower先生来说。他转过剩,删除电脑上的文件,然后叹了口气,扫了一眼钟。离关门时间还有五分钟:没必要开着店了。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关上了电脑,然后草草做完关门前的例行公事;没必要检查收银台里的东西(在那女人来访之前,他几乎没有什么现钞入账)。他拿起外套,把咖啡杯倒置在排水板上,关掉灯,然后打开前门。
那女人正等着他。她微笑起来。“报告写完了吗?”她问。
Dowers先生点点头,有点迷惑。“我正要去寄信,按照你的要求。”他拍拍大衣口袋。
“我赶时间,急需结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不耐烦地看着他。
“当然。”他拿出信封交给她。“我的发票装在里面了。”
“你不需要担心那方面的事。”她把信封装进那个时髦的黑色皮包,露出微笑。”
“我想也是。你们这些人反正总是会付账的。”
“是的,你完全可以确信。”
他转向门,摸索着钥匙串。这就是他没有看到她从包里拿出一把消音手枪的原因。她举起枪,对准他的后脑勺,然后朝他的小脑里射出一发子弹。
这把枪发出的声音很小——只有上膛时令人牙痒的咔哒声——但她开火的时候,枪口上的消音器立刻被清澈的液体覆满了霜。接触它的空气迅速凝结,因为它逐渐接近绝对零度。Dower先生重重地倒在门上。女人的手臂紧跟着他的身体,完全精准地朝他的头骨射出第二发子弹,但并没有必要,因为他已经死了。
她看了看四周,绿眼睛如同祭坛上的竖井,如果有一个敏锐的旁观者看向她的眼睛,也许会看到发着荧光的蠕虫正翻滚着。但并没有一个敏感的旁观者可以看穿她的魅惑术:伦敦街头只有寻常下班的人群匆忙走过,忙着自己的事。一瞬间,她的脸在发光,假象差一点滑落——她的注意力消耗过度了,为了从各个方向维持幻术的效果——但接着, 她注意到了,并且稳住自己。她把冰冷的手枪放回包里,然后,踩着尖尖的高跟鞋,大步从尸体边离开:又一个职业女性,赶着从办公室回家。无人注意到这场谋杀,直到二十分钟之后,才有一个路过的警察发现这个躺在门前的醉汉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蠕行馄饨: 2020-06-30, 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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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啤酒与茶

你可以穿上别人的鞋换位思考。但如果他实际上穿着凉鞋,那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更接近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他有一整个鞋架可以挑选,而你正需要的那双不见了,那怎么办?这儿有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先有鞋垫还是先有靴带的问题,而我不打算靠坐在办公室里来解决它。我更不会向书库里的那些小矮人发牢骚,毕竟他们一天只送两次。
另一方面,如果你实地观察一下那个家伙的脚印,你也许能找到什么新东西。因此,凭借一种探索精神,我决定闯进Angleton的办公室。
现在的情况是,Angleton官方上被宣称为失踪了。而我是他给他端茶送水的助手兼学徒。如果在一个更多疑的工作环境里,我可能会被怀疑是造成他失踪的罪魁祸首:打消念头,给我弹药。但Angleton被认为足够恐怖,所以这种情况……嗯,我们可以说不太可能。另外,我们通常不会脱下羊皮手套玩弄政治。(也有例外,比如过世但不被哀悼的Bridget,但实际上它们还是例外。事实是,所有真正的玩家都可以把棋盘变成地图上一个烧焦的空洞。所以他们通常得谨慎行事。)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Iris办公室的窗户,绕过咖啡站,钻进后侧楼梯间,拐过弯,从安全出口下楼,然后在那扇朴实的绿色金属门前停下。这个过程中我没有遇到任何人,但你永远不能确定——有监控,有内部安保部,而且如果你不太走运的话还会遇到夜班看守。毕竟这是个安全部门,不论它有的时候看起来多马虎,多奇怪,多灰头土脸,在干一些猴子活的时候也绝不能想当然。
我拿出死灵ipod,解锁屏幕。欢乐的图标朝我发着光:safari浏览器,油管,独角头骨,设定,血红如尼文,信息,旧印,你知道那个界面的。我打开血红如尼文,进入护盾术探测器,它正显示着平常的选项。我把摄像头对准门,看了看发光的屏幕。显然,除了Angleton那标志性的“尖叫灵魂”,还有人在上面重重的地画了一个朗格福德死鹦鹉(LDP),链接着网络计数器,他们可以在笔记本上轻松看到它磁头撞毁了多少个入侵者。切,现在都是什么标准啊?我停顿了一下,一个邪恶的想法浮现在我脑子里。我检查了门框三遍,然后是门口上面的天花板,然后是走廊的另一头,以防万一——但什么都没有。严格来说,这完全是外行级别的难度,于是我没有选择干掉LDP,而是拿出我的导电笔,在门上画了个断裂点,并且加入了一个例外清单,里面只有一项:我的新护符的签名。“尖叫灵魂”早就认识我了。三分钟之后,我把手机收好,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动把手,然后推门。
Angleton的办公室:怪物就在这里。这个又冷又安静的地方住着战争的鬼魂,一场比无知大众以为我们1989年已经胜利的冷战更冷的战争。房间四面都是文件柜,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还有一个炮合金书桌,装着风琴踏板和电传键盘,被一台罩起来的微缩胶片放映机占据——一个寂静的情报核心,不再致力于破解铁幕对面的数字电台信号。我半期待着在墙角看见蜘蛛网,或者闻到陈年烟灰的味道,来自一千个寒冷天空下等待轰炸机到来的夜晚。
我摇了摇头。在这个房间里,历史就像冬雪一样厚重:如果我不清醒一点,也许会被雪崩掩埋。不论怎样,Angleton一直在这里——我指他的办公室,而非这个具体的地点——自冷战之前就在这里了。我见过一张1942年的照片,他本人对着相机微笑着,显然并不比现在的他年长(或年轻)。至于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参与了多少政府的神话事务,这是个开放的问题。他到底活了多久?人力资源部档案上没有他的家庭地址,这已经很有暗示性了。我想……
在我坐到他的桌子后面之前,我用死灵iPod来回扫描了一下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可以肯定,某些档案柜上有些看起来很致命的魔法陷阱网络——不像在门外的那个破坏公物的混蛋一样,笔迹熟练而沉重。这是Angleton的细长笔迹。复杂的弧线和符号,连接着晦涩的咒文和可怕的概率矩阵。我可以及时反向编程它们,也许能钻进去,但我知道老板的性格,里面恐怕什么都没有,只有抽屉滑槽里的三碘化氮,和一个装满催泪瓦斯的恶作剧匣子:他有一个坚定的信条,那就是把王冠上的宝石保存在自己头上——或它的附属物,也就是那张绿色金属桌上的东西。
那台Memex……
你得明白,尽管我读到过这些东西,但我从来没用过。这是计算机科学史上的一个重要发明,1945年《太平洋周报》的一篇时事点评把它的消息泄露给公众。大部分读者只知道它是个“哇哦上帝啊真棒”的主意,但不太可能会想到这样的东西已经被造出来好多台了,利用曼哈顿计划剩下的经费。这是电子机械工程学最精密的产品,而且复杂到恐怖的地步。一台Memex的成本差不多等于一架B29轰炸机——并且含有比后者多五倍多活动件,大部分是钟表匠组装的。1987年苹果Mac电脑上的超级卡问世的时候,这样的东西才第一次走向普罗大众。
我相信Angleton的Memex是唯一一台现在还能工作的,更不用说日常使用。要说是黑魔法让它维持运转一点也不夸张。我非常小心地靠近座位,不仅因为我完全确定他采取了预防措施,保证未经许可按下红色开机按钮的人终生(诚然,很短的一生)不能再按下其他按钮,还因为,他自己知道怎么用这玩意儿,但如果我把它弄坏了,或者打碎了圆柱形气垫缸,或者别的,那么等他回来,到时候唯一能保证我安全的鞋子就是一双NASA发放的月球靴(或许就算这样也不能保证我的安全)。
我从Memex下拉出木椅子——它的小滚轮在磨损的油地毡上碾过,发出吱吱的声音,好像一群痛苦的老鼠——然后弯腰坐进那个破旧的皮椅。我摸了摸橡木椅臂,磨得很光滑,毕竟他的手在这上面放了几十年了。我抓住桌子的边缘,向前调整姿势,直到我的脚轻轻碰到踏板。桌子面向我的另一端有一条玻璃带,脚踏井里则有一盏灯,我的鞋跟一碰到踢板,它就亮了起来:这是个潜望镜,让我能看到我的脚尖和每个踏板背后的字母。我转了转那个炮铜制成的微缩胶片放映机,让它面向我,然后把死灵iPod放在桌上,按下电源键。
中继设备发出闷响,然后整个机器震颤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很容易忘记它重达一吨以上,而它的一般零件不轻于两克:单是齿轮就得花费美国最大的钟表厂整整两个月的产量。我有点敬畏地盯着罩着罩子的环形屏幕。它是以亚微米级别的精度加工的,虽然不比我家洗衣机里的古董68EC000更强,但在1940年代,这些设备是清洗部情报分析处的基础。它就好像一个蒸汽火车头或者一把石板斧:虽然过时,但这绝不影响它的成就,也不影响它发挥应有的作用。
屏幕亮了起来——不像液晶显示器,甚至不像旧式的阴极射线管,而更像一个古董电影放映机。
输入用户名。
关键时刻:我小心翼翼地踢打出一个词“BOB”,然后浪费了一分钟搜寻回车键,直到我发现有个踏板形状的手柄,从我左膝盖边伸出来——像是手动打字机的手柄。我推了推它。
桌子内部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音,禁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们机构的盾形徽章。然后更多字浮现出来,从屏幕下方滚动进入,稍微有点晃动:
输入许可。
什么鬼?我费力地打出“血腥男爵”,然后用膝盖顶了一下回车踏板。(这个脚键盘有点奇怪:然后我反应过来,它那简化的字母表示,它可能是用的博多编码系统,那比ASCII还早……)
屏幕褪成白色,几秒钟后,一个血红色的符文闪烁着进入视野。我没有因为盯着它死掉,但感到一种忧虑不安,好像这片空白正在审视我后侧颅骨里面的东西。这让我不由得挪动了一下身体。它的一侧有个扭曲视力的环,感觉非常熟悉,不知为何好像是刻在我灵魂里面的一样。
输入:还活着?是/否:
膝盖发颤,我敲下“是”(回车)。
欢迎,Bob,你已被认证。
如果你在读这条信息,那么我不在场。欢迎穿上死人的靴子:希望你不会觉得它们太紧了点。你是仅有的四个拥有这台机器权限的人之一(其中至少两个死了或者濒死,因为K氏综合症)。
你可以:阅读所有未标Z前缀的文档,搜索所有未标Z前缀的文档,以及打印任何前缀为A到Q的文档。
你不可以:阅读或搜索Z前缀文档。打印前缀为S到Z的文档。拆卸或反向编程这台机器。
警告:已启动致死执行协议
输入:回到主菜单?是/否

这就是Angleton。他从不虚张声势。我在手机上记下了那些许可前缀,然后,犹豫地敲下“是”。
实际上,我见过设计得更烂的用户界面。那些讨厌的家伙还自称是做个人媒体的——但我离题了。这台Memex有着奇迹般地朴素和优秀设计,只要你记住它是用脚操作的(除了纸带打孔器),显示器是一个微缩胶片放映机,一次最多显示十行菜单选项。不像早期的数字计算机,比如曼彻斯特1号,你不需要是阿兰·图灵,也不需要在运行过程中用手电筒照着裸露的磷光内存屏幕调试机器源代码:你只需要能用两只脚敲博多码键盘(没有删除键,而且打错某些字可能会受到致命打击)。这里完全没有敌意,不像VM/CMS对于UNIX黑客一样。我只是一种紧张的感觉,好像是这台Memex在读我,并且嗡嗡地悄然做着它的判断。于是我又花了半个小时读快速开始手册,然后……
输入:需提取文件:
我找到shift踏板,踢了一下,把Memex转入数字输入模式,然后打字:
提取10.0.792.560
未找到。
输入:需提取文件:

操。我再试试。
提取索引。
一阵飕飕声,桌子里一阵闷响。啊哈,漫长的几秒过去,一个新菜单出现。
输入:文件代号编码:
提取10.0.792.560

更多的飕飕声,短暂的沉默。然后屏幕亮起,显示Memex里关于失踪文件的所有信息:
文件索引条目:
编码:10.0.792.560
标题:Fuller备忘录
存储日期:1941年12月6日
存储地点:书库10.0.792.560
副本状态:禁止
密级:最高机密以上,Z许可
有效期:无有效期
代号:茶壶,白色男爵,绿色梦魇事件
相关条目:Z-Angleton,Z-处刑协议,Z-最终出口
索引条目结束

机密:S76/47

亲爱的约翰,
又一次,来自瑞瓦尔的问候。我希望你能谅解我的缺乏热情。这地方一月份冷得见鬼。我本来以为我见识过真正的冬天了(莫斯科的冬天足够教会任何人尊重“冰霜杰克”先生,哪怕不太情愿)但这里的冬天完全不可名状。爱沙尼亚只有几条铁路线,休战之后还留着的那些都受到军事管制,以防托洛茨基同志在闲暇时间有任何心血来潮的想法。(我确定我们不会再被入侵了,至少在他平定西伯利亚之前,但我们很难责怪庇普[*Piip,爱沙尼亚政治家]先生过分谨慎。)
我之所以写信给你,有个意想不到的理由——一匹礼物马刚刚把头探进了我的气窗!它来得太突兀了,让人很难不看看它的口腔,但我已经连后臼齿都详细检查了一遍,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匹中年母马就是它看上去的那个东西:即,一位新丧子的母亲,那位“浪子”的母亲,我们在之前的信件里谈到过她。
看起来我同情的提问给霍伊宁根-胡纳夫人留下的印象比我想象中更深刻。我们不久前面临的那种苦涩冷漠现在暂时解冻了。她想来首都待几个星期,于是顺便利用了这次机会。甚至,她现在还在我们的客厅里,Evgenia在招待她。
那么“浪子”的化石收藏品呢?
“拿走他们!”她哭泣着,“奥斯卡告诉我它们让你们很感兴趣,也许你在伦敦认识什么博物馆长,可以更好利用它们?邪恶的东西,我不想通过它们来记住我的儿子!”她的仆人,从拉普拉到瑞瓦尔一路背着沉重的盒子,只会全心全意地赞同她。于是,到现在它们还在货运箱里,等天气缓和一点我就派船运给你。
霍伊宁根-胡纳夫人是个敏感的人,她的生活被家门不幸祸害得太深了,从她第一任丈夫的崩溃和入院,到两个女儿的夭折,还有夺走他儿子的宿命(不论他如何罪有应得)。她对政治不怎么感兴趣,表里如一地符合她的身份:黑森的冯·温普芬男爵之女,奥斯卡·冯·霍伊宁根-胡纳之妻,一位忠诚的贵族家庭妇女。这很能解释为什么她生活中这个无可名状的悲剧漩涡将她彻底难倒了,还有她那娇生惯养的成长背景和波罗的海国家普鲁士贵族摇摇欲坠的地位——但她快六十岁了,是上个世纪的孩子,她仅仅是不能适应这股席卷全球的变革的烈风。
“他常常给我写信,提到他的恐惧和不安。”她说着,递给我一札信件。我想她需要分担痛苦,作为她儿子的母亲,她想给他最后的爱与帮助,不论他是个怎样的畜生。“你看,他有意做一个信仰虔诚的人,但很不幸这给他带来了很多痛苦。我认为那些东方的神秘主义萨满教应该为此负责——邪恶的东方人!还有犹太人。”她贵族的鼻孔微微张开。“如果没有他们挑起可耻的革命,他根本不会想要和政府作对。”(这样的多愁善感在此地的上流社会很常见。他们对前沙皇有种不太健康的认同感。)
“他信仰什么?”我问,“只是好奇……”
“哦——他皈依了一种乱七八糟的邪恶东方迷信!不像神智学那样至少还是体面的雅利安思想。他迷上了肮脏的蒙古信仰,差不多从十年前开始,在他造访蒙古的时候。据说他遇到了一个巫医,一个叫博格达汗的男人——”她喋喋不休地谈了一些细节。
“你介意让我读一读他写到宗教的信件吗?”我问。简而言之,她同意了。现在我不只有了恩琴·斯腾伯格继承自他父亲的化石收藏品,还有那些保存下来的信件——他寄给母亲的信。它们的确非常有趣。
我在他1920年写的信里挑选了一些摘要,然后(我承认,不太完美地)翻译了一下,随信附上。我会另函将原件和化石一起寄过来。同时,我强烈建议你动用你在教会(the Order)中的朋友,开始搜寻失踪的茶壶。
你恭顺的朋友
Arthur Ransome

所有反间谍调查工作都会有这样一个时刻,你不得不磨着牙承认自己计穷智极,承认失败,然后溜回家吃一顿中餐外卖,看一晚上电视。然后你晚上好好睡一觉(除了吃多了黑豆酱导致的夜间腹泻)然后神清气爽地醒过来,恢复活力,准备继续战斗,和——
胡扯。
我有所进展:现在我知道那份失踪的档案叫做Fuller备忘录。(通过非常跳跃的归纳逻辑——希望没有超出我的能力——我推断这儿有个备忘录,由F写的,或者关于F。)它的归档时间是1941年,六十五年前完全是“阅前即焚”的拿种超级最高机密,而且与“绿色梦魇事件”相关。它还不见了。最后三条足够诱发我的工业级胃溃疡了,如果这是因为我的错。幸运的是,这不是我的错。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Angleton,我确定他会解释一切,并且解释跟“血腥男爵”有关的那摊可恶的破事。
这并不紧急。去点一份中餐外卖,无论加不加黑豆酱,则很紧急,以防我饿死。回家跟Mo共度甜蜜、愚蠢、美好的时光,也很紧急,以防她以我的疏忽为理由起诉离婚。同样,避免在等待讯问委员会结果的时候精神崩溃,以免我丢掉工作,也很紧急,否则他们会让我负责在部门里推手推车运送尘封的档案。于是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按下Memex上的按钮,然后离开了Angleton的巢穴。
我经过自己的兔子笼办公室的时候停留了一会儿 ,检查邮件,回复一些琐碎的骚扰(不,我不再负责给D区写结构电缆说明书了;是,我仍然在国际普通内销与购置委员会里,自作自受,因为我以前的经历:不,我没有给台式机装微软办公软件的执照,因为我的台式PC是个无微软地带,为了安保考量——你还想来点薯条吗?)。扫描仪扫完了Arthur写给John的那些布满灰尘的信件,我把pdf文件传到死灵ipod上面,然后抓起背包和雨伞就往家走。我经过Iris的窗户,发现她不在办公室,而前台的Rita早就开始不爽了——于是我看了看表,反应了一下。六点四十了。该死。Mo会杀了我的,我想着,一边迅速跑下主楼梯,然后冲向员工出口。
这里是伦敦。南岸,市中心以南,杜丁以北,旺兹沃斯以西(加油,你也可以押头韵)——英国的近郊主干道。现在还是傍晚,街头仍然拥挤,但大多数商店都关门了。同时,酒馆里已经有不少愿意在周一晚上喝酒的硬核下班人群了。我向左转,往最近的地铁站走去: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但都这个时候了,等公交毫无意义。
这里是伦敦。你能遇到的最糟的事通常是持刀抢劫,并且我尽力没有让自己显得像个有利可图的受害者,这就是为什么我花了好几分钟才发现我被跟踪了。实际上,直到他们三个人靠过来包围我的时候我才发现:在这种时候,表现得难以置信是没有用的。我上过强制性的“脱出与逃离”训练课,更不用提街头生存101;我只是没想到在这里会需要那些知识。
其中两个人很壮,很安静,穿着黑色皮革摩托外套,里面是白T恤和牛仔裤。他们都是金发,留着板寸头,肌肉发达得好像上过全套雪域特战队训练课——不是健身者,更像是三项全能运动员。他们从我背后出现,然后走到两边,太他妈近了。他们中的第三个人,我猜是他们的老板,是个穿着宽松意大利西装的中年男人,衣领敞开,表示他不是在工作。我往旁边瞥的时候,他从暴徒1号左前方走过来。他对我眨眨眼睛。“请跟我来这边,”他说。
我瞥了一眼右边。暴徒2号跟上我的脚步,我走一步,他就走一步。他像一条割断声带的警犬一样盯着我。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然后仓促移开视线。该死。
“你是谁?”我问,我的舌头发干,不听使唤。宽西装先生在“蛙与图雷特”的门口停下来。
“你可以叫我Panin,”他露出淡淡的微笑。“Nikolai Panin。这不是我的真名,但够用了。”他指了指门。“让我请你喝一杯。我保证,我带着高尚的目的而来。”
我的护符一阵瘙痒;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拿我的命赌一把。Panin,不论他是谁,都是个行家:他对“高尚”的定义可能不包括让我活着逃脱,但他不太可能在满是下班人群的酒吧里搞事。“你介意让打手留在外面吗?”我问。“我猜他们不会喝酒。”
“Нет(No)。”他打了个响指,跟那两个活死人说了什么话。他们分开来,在酒吧向街一侧站好位置。“你先请。”他说,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进去。
如果我是詹姆斯·邦德,现在就是时候拔出隐形手枪,对着两个壮汉眉心各来一枪,反扭手臂抓住Panin,然后用手枪抵着他问出情报了。但我不是詹姆斯·邦德,也不想引发外交事故(更不用说还有谋杀调查,导致水管工不得不执行一次庞大、昂贵的掩护行动,这都会影响到我的部门执行预算,并且分散Iris的注意力),所以我不会袭击第二海军专员和两个大使馆门卫,或者足球运动员,或者不论什么东西。并且,反正人人都知道你不能靠严刑拷打来得出有用信息,你得让他们相信你才行。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谈谈?我问过委员会。)
(因为我们可能会无意中透露他们还不知道的东西。Choudhury说,在盯了我足足两分钟之后,仿佛我长出了第二个头。)
(操他妈的,和我说过的一样。)
于是我听任Panin给我点了一品脱啤酒。“顺便,你介意我给我妻子发条短信告诉她我要晚点回去吗?”我问。
“如果你认为必要的话。但我承诺我只会耽误你半个小时。”
“谢了。”我感激地笑笑,然后拿出死灵ipod,发了一条短信:“跟菲斯特叔叔上司喝一杯,晚点回家。”Panin拿出一张紫色的酒水打折券,它发挥了作用:递上钱,得到两杯啤酒。他端着酒杯走到酒吧后面一张小桌子边上,我跟着他。Panin的助手威胁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但看起来这只是友好交谈,尽管友好的定义非常不同寻常。我两只手都放在桌面。给雪域特战队打手释放错误信号可不妙——直觉告诉我,恐怕就连Harry的AA-12霰弹枪也不能阻止他们。
“敬健康、家庭与幸福。”他提出,举起酒杯。
“我愿为此而喝。”我把酒杯拿到嘴边,护符并没有发出警告。“那么,我猜你想谈谈?”
“嗯,对。”Panin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杯。“你们有找到什么线索吗?关于它的下落。”
“找到什么?”我谨慎地问。
“茶壶。”
“茶——”我又喝了一口ESB(*强苦啤酒),“壶?”那些信里提到了茶壶,不是吗?好像Choudhury在会上说了什么?
“它不见了。”Panin听上去有点不耐烦。“你们的人把它弄丢了,对吧?”
我决定装傻。“如果有茶壶弄丢了,我想应该由设备部来处理……你问这干什么?”
“你这英国佬!”一瞬间,Panin看上去被激怒了,但他迅速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茶壶不见了,”他重复道,好像在和一个非常笨拙的小学生说话一样。“上周它就不见了。所有人都在找它,我们,你们,敌人……!你们是它的上一任保管者。拜托,我恳求你们,找到它。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在错误的人得手然后用它泡茶之前找到它。”
这个台词写在纸上可能会显得很滑稽,但从Panin的嘴里,用那种轻柔但清晰的发音说出来,效果完全不同。
我哆嗦了一下。“恩琴·斯腾伯格的茶壶被放在错误的地方并非意外。”我大胆地试探。
Panin的反应让我吃了一惊。“白痴!”他嫌恶地往后靠了靠,端起酒杯,然后不太礼貌地灌了一大口。“你在套我话。现在。”
可恶,被发现了。“恐怕如此。让我升到和你同样的水平如何?你知道它不见了,而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告诉我上周三阿姆斯特丹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那事周四跟着我妻子回了家,我会非常感激。”
“阿姆斯特——”Panin咔哒一声闭上嘴。“你的妻子没受伤吧?我希望如此?”他问,带着一种紧张的关切。
“吓到了。”但没有太激动。“那个——入侵者——被认为是你们的人,你知道吗?”
“并不意外。”Panin不在意地摆摆手。“他们总是这样做,你知道的。为了把水搅浑。”
“谁?敌人?”
Panin又对我露出了那种表情,当一只友好但愚蠢的小狗第三次在地毯上撒尿的时候,你可能会露出同样的表情。“告诉我,Howard先生。你知道什么?”
我叹了口气。“看样子不多。我被临时安排进了一个委员会,他们致力于搞清楚为什么你们最近在玩命狂攒eBay积分。我还要处理一件不太愉快的家事,也就是工作跟着我妻子回了家。我上司离岗了,而我得费力地拼拼图。如果你觉得可以在我这儿诈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那你找错人了。关于我们新总部大楼地下第四层的结构电缆需求我可以告诉你的可能比你想听的还多,但关于失踪的茶壶,那我在机密简报对象列表上排得可靠后了。”
“我明白了。”Panin一脸阴郁。“好吧,Howard先生,可能很多人都不会相信你——但我相信。那么,这是我的名片。”他递给我一张空白名片——两面都没有印字,但好像是用高级的亚麻编织成的。它让我的手指一阵刺痛。“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想讨论,叫我就行了。”
我把它放进胸前的衣袋里。“谢了。”
“至于茶壶,它已经完全不同以往了,自从恩琴·斯腾伯格从博格达汗的祭坛上取回它之后。”
他在观察我的脸。我尽力不抽动脸颊。我听过这些名字。“我会睁大眼睛留意它的。”我安抚他。
“我相信你会的。”他严肃地说。“毕竟,让茶壶回到合适的岗位,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他一口喝干啤酒。“我们会再次见面的,我很确信。”他说着,站起身。
“再见。”我对着他的背影举起杯子,他则弓着肩膀向门口走去。

机密:S76/47 附件A
亲爱的母亲,
来自库伦(*Urga,乌兰巴托旧称)的问候!我以斯腾伯格可汗,蒙古杰出成功的英雄,活佛蒙古皇帝博格达·哲布尊·丹巴·呼克图陛下的首席军阀与将军的身份,向你致敬!伟大的事件,血腥的战争,英勇的拼搏,还有光荣的胜利,勉强将我送上了命定的门槛——成为成吉思汗帝国的继承者。这是蒙古的春天,我已经为这片土地清洗干净了布尔什维克、恐怖分子和下等人,很快我的军队将开始向圣彼得堡进军,去让受福的迈克尔王子回归王座,并且清理掉革命的腐坏以及背叛神圣沙皇的肮脏堕落之人。
(等我复辟沙皇之后,我将履行我的责任,夺回那些从帝国被窃走的领土,包括我们的故乡。我相信你会仁慈地认同我的,因为我要取下真正的爱沙尼亚贵族脖颈上的无政府主义暴政枷锁,同时净化波罗的海之地,将公正的君主之威降在波兰暴发户的头上。)
征服库伦给我带来了不小的挑战,让我向你描述它。库伦位于一片山间谷地,沿图拉河岸而建。我包围它的时候,河水结着冰。而那些堕落的中国占领者在上买卖城周围筑起了战壕、路障和刺铁丝网……
[关于1920年乌兰巴托围城战的冗长描述。]
现在,有件怪事:
在我们闯进博格达汗的宫殿,从中国人手里解救活佛的时候,战斗很激烈:解放陛下之后,我的人进行了战略撤退。陛下安全之后,在我命令对中国占领者发动总进攻的时候,我选派了一个可靠的男人——我的少尉Evgenie Burdokovskii,人们都叫他茶壶——去守住财宝,防范抢劫者。很遗憾,红军和强盗到处都是,而且在这个世风日下的时代,我不得不跟那些猪猡共事——那些曾经的伟大军队遗留下来的废品和逃兵——他们常常容易犯下强盗罪行,或者不要命地顶撞我的正义权威。Burdokovskii是个粗壮的家伙,一个哥萨克人:力大无穷,肩膀宽阔,有着稍蜷曲的金发和窄窄的额头。他总是照我的命令行事,真是一件幸事。如果我能信任一个人去把守一个宝库,那就是他。
在工作期间,茶壶让他的十六个人拔出刺刀在大厅外面站岗,那里面保存着五百个喇嘛寺的珍宝与礼物。那是个宏伟的地方,一个欧洲未知的珍奇博物馆。还有一个图书馆,里面是无数种语言写成的手稿。还有成箱的北海琥珀,雕琢精致的象牙与海象牙,中国和印度的红、蓝宝石戒指,有你指尖那么大的毛钻石,金丝织成的袋子,装满珍珠,还有一个摆满箱子的偏房,里面是用太阳底下一切珍贵材料制成的活佛塑像。
虽然茶壶是我最忠实的下属之一,但为了恢复城内秩序,把残余的敌人和暴民赶进荒野,我和博格达汗回来检查财宝的时候已经过了几天了。那个时候,我很遗憾地说,他给自己丢脸了。茶壶没有偷走佛祖的财宝,否则我会吊死他,吊得和其他坏蛋一样高;但他随便浏览了图书馆里的东西,长远地讲,我恐怕他的所作所为比那更糟。
你可以想象,那里面有不可胜数的卷轴和书籍,包括我们能想象的最卓越的魔法和预言。那里面记载了无数种为放纵肉欲的灵魂准备的地狱之罚,图解得无比细致,甚至可以说色情。茶壶放任他的淫荡想象吸引了自己。
我不清楚茶壶怎么发现那张卷轴的,但宫殿陷落两天之后,他的中士惊恐地发现他躺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含糊不清地尖叫着,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经文碎片。我认真地询问了其他目击者,他们说,还有其他迹象显示茶壶当时很痛苦:眼睛流血,呻吟,抓着肚子。
他们把他送进了医院,由Klingenberg博士看管。博士意欲对他施行安乐死,为了减轻他的痛苦,但转而接受了更明智的忠告,我的哥萨克士兵继续照顾他,直到第二天他开始好转,用方言咿咿呀呀说着什么,不时发出哀嚎:“耶呀!耶呀!”
第三天,我还在回宫殿路上,此时茶壶据说从床上坐了起来,问:“今年是哪一年?”被告知是1920年后,他瘫倒在床,昏死过去。尽管他现在已经回到岗位,但他已经不同以往了。现在他有一种之前没有的冷酷才智。以前,他是个忠诚的野蛮人,但能力有限:他从不考虑未来的事。现在他能预见我的命令,以一种恐怖的精度,面对任何意外都能把手下的人指挥得井井有条,还展现出一种绝不出错的识别间谍的能力——的确,他让我感到紧张,直到我发现他还有别的能力,那使我更紧张了。战争使好人沦为野兽,这很正常,但就我的经历而言,战争让人像Burdokovskii少尉这样进化的情形,简直独一无二。
于是,我想请你帮个忙,亲爱的母亲。
我随信附上了一份副本,上面是改变茶壶心智的那张佛经。它是用一种古老的巴尔虎-布里亚特方言写成的。我听说柏林死语言研究所(Toten Sprachen Schule)的Satorius教授对这种材料有些专业知识,如果你能帮我交给他,然后委托他写一份译本,那我会非常感激。记在我的账上!这件事我极其不愿委托我的政界熟人,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停止策划阴谋诡计,并且我确信很多人相信我涉足了最黑暗的巫术;我不会把这种易燃的军火交到他们手里。我恳求你,别让那卷轴的内容玷污了你珍贵的眼睛,因为它的描述和图解如此邪恶而淫亵,我甚至忍不住想烧了它,如果它看起来没有对读者施加那样的影响的话!但正是因此,我迫切地需要得到专家的建议,他们也许会告诉我读了这张残片的人会变成什么东西。于是,我将它交到你仁慈的手中。
爱你的儿子
男爵将军恩琴·冯·斯腾伯格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蠕行馄饨: 2020-06-30,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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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30,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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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零俱乐部

一个半小时后,我疲惫不堪、迷惑不解地回到家。今天的工作并不顺利,看看这些事吧:一份奇怪的简报,关于俄罗斯在西欧的OCCINT活动;一个老熟人,但是认不出我了;关于Fuller备忘录失踪的发现;还有Panin对我短浅见识的明显傲慢和轻蔑。我有种感觉,所有这些拼图板都在我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只要我能想明白它们在哪里——也许被某只隐形猫拽倒沙发底下去了,以我的运气。
刚过八点的时候,我把钥匙插进锁孔,伸出左手识别了护盾,然后溜进前厅。厨房的灯亮着,还有一阵怡人的香气——Mo在烤鸡,我想。“嗨?”我问。
“在楼上!”她在楼上,听起来并没有生气,还好。
我丢下我的夹克,然后两步并一步跨上台阶。浴室的门开着,她把自己炖在浴缸里,伴随过量的绿色泡沫和某种淤泥面膜,看起来有点像《黑礁》里面那个怪物。“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我问。
“嗯。那个亚当斯一家的梗指的是谁?”
我反应了一下:“啥——哦草。”我摇摇头,“不用在意。”她没能读我的心,否则在我喝下第一口啤酒之前,就会有一整队“艺术家之枪”(*Artist Rifles,即SAS/英国特种空勤团)在酒馆外面盯梢了。是我大意了。“我搞错了。”我承认。
“你搞错了……?哈,我打赌你今天过得比我无聊。”
“无聊,也许;但徒劳无功,不见得。”
她哼了一声,几个泡泡向我飘过来。“我今天从早上到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木凳子上,看着一个精疲力尽的六十多岁专家对着口述录音机不停嘀咕。之后我去了办公室,但Mike不在,所以我回家了,顺道去威特罗斯超市买了只自然放养的小鸟。它现在在烤箱里。我想你会愿意帮我打打下手?”
“我可以。”我瞟了一眼浴缸。“你要洗很长时间吗?”
“至少半个小时。我上来之前把鸡放进去的,你会想要大概十分钟之后去拜访它一下。”
我更愿意在这儿待着,跟她一起,但我能分清命令和请求。我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顺便,”我说,努力表现得漫不经心,“我摊上了Angleton的活,关于‘血腥男爵’,我发现那有点让人迷惑。而且没人给我简报,关于另一件事,就是那件——你知道的,上周。”
她沉默了几乎一分钟。然后她叹了口气。“橱柜最里面有一瓶波尔多酒,在盘子和陶罐下面。把它打开,放会儿气。”
“好的。呃,抱歉。”我退出浴室,好让她再次被包围在温暖芳香的泡泡之中。
我洗了几个土豆,煮好,然后倒进烤盘里,检查了一下鸡,切了点胡萝卜,准备好蔬菜。就在这时Mo下楼了,穿着浴袍,用毛巾包着头发。“闻起来不错。”她评论道,然后怀疑地看了一眼我的土豆。“嗯。”她接手了剩下的工作。我拿出盘子。倒了两大杯红酒。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晚,我饿急了。
食物和红酒安抚了胃和灵魂。我俩都不是什么老练的厨师(尽管Mo比我更有实验精神一些),但我们可以自己做饭给自己吃,这是个不错的开头。半个小时之后我们有条不紊地吃完了半只烤小鸡,还有一盘烤蔬菜,更不用提几乎一整瓶红酒。我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开始清理可回收垃圾的时候,Mo看起来很满意。“你想知道周四发生了什么,”她说,盯着她酒杯里剩下的东西。
“我不停撞见一些希望我知道的人。”我找出另一瓶未开封的红酒。
“关于‘零俱乐部’,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我拿出侍者刀,开始开一瓶黑皮诺葡萄酒。
“噢。”她顿了一下,“抱歉,但是……你确定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烦躁地问,撕开了塑封。“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还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他们很有名,好吧。”她摇摇头。“该死的邪教徒。”
“邪——”我反应了一下。“那就是‘零俱乐部’?
她点点头。“没别的了。”
邪教徒。它们就像蟑螂一样。我们这些人类进化出了一种非常精致的能力,那就是发现偶然与因果联系。这是个有用的天赋,可以追溯到热带草原上那些糟糕的旧时光(注意到水坑旁边有狮子脚印的时候Ugg表弟失踪了,而今天有更多狮子脚印,但还没有人失踪,这种事可以救你的小命)。但等我们发明了狮子反制措施,比如石斧和语言,这就成了我们隐秘的祸根。因为,你看,我们发现偶然事件的时候,我们会假设这背后是某个行动者故意为之——这就是我们创造宗教的理由。大自然会做些奇怪的事,所以一定是被超自然力量支配着。云里出现闪电:宙斯又在扔他的雷电了。所有人都死于瘟疫,只有那些信仰奇怪神灵并且每天洗澡的怪人活了下来:一定是邪恶巫术。等等等等。
先入为主地信仰某一宗教有其作用,但也是个真正阿喀琉斯之踵,当你的文明正遭受极强大的外星恐怖存在的威胁时。我们丰富的灵长目行为库里包括跪舔最坏最强大男性的冲动,以及默认比我们聪明或更具威胁性的智慧存在就该位于种群阶级顶端的倾向。于是,我们得到了一大堆黑暗宗教。有些人追随迦梨、米克特卡西瓦都(*Mictecacihuatl,出自阿兹特克神话)或者那位死之女士的其他各种化身。某种基督教千禧年信徒的小教派则相信圣约翰的启示是关于撒旦将会胜利的黑暗宣传。一些奇怪的异端,阿尔比派的私生子,认为他们的遗产上溯到波斯帝国宫廷地下室里崇拜恶神阿里曼的秘密小组。其他的群体就不那么熟悉了:混合异端信仰,产生于隐秘知识追求者与西藏恶魔王子之间的奇异碰撞。还有,当然,蝙蝠翅膀的章鱼神,尽管我发现很难相信这些年还有人严肃对待那玩意儿。
他们具体的信仰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一个秘密小组,或者一个集会,或者一个教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染指了真正的召唤仪式,这条神秘学免费电话线另一头的东西可不会对于它们的称呼大惊小怪,只要传达的信息是“吃饭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这次是哪种邪教徒?”
“有钱的美国移民那种。”她也做了个深呼吸。
“美国?难道黑色密室没有——”
“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她的声音提高了。“取而代之的是,FBI不情不愿地向垃圾桶透露,有一伙疯子信徒(Jeezmoid),相信‘每个精子都是神圣的’那种东西,计划在上周的海牙联合国人口基金会峰会上搞点大动作。最近十年这在美国不算恐怖分子活动,如果他们向医生射击或者向计划生育诊所扔燃烧弹,你知道吗?”
我让她平息了一分钟,同时我从酒瓶上拔出软木瓶塞,把第一瓶剩下的酒倒进她的杯子里。“这跟我们怎么扯上关系的?”
“小道消息和无线电串台。”她喝干了酒,把杯子向我一推,“他们不是你平时遇到的那些爱骚扰神的人,他们有表格。”(犯罪活动记录,换句话说。)“垃圾桶和甜甜圈都在盯着他们。他们悄悄通知了荷兰的AVID(*general intelligence and security service情报与安全总局),这很好,但他们忘记了告诉我们,这很不好。最后把我们卷进去的是AVID监视小组,他们正在监视他们储备的一百克氯酸钠和引爆线,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了那个教会的物资清单,以及白山羊。普遍王国自由教会——”
“什么自由教会?”
Mo喝了一大口酒。“普遍王国自由教会。他们表面上是千禧年前论时代主义者,还有一些额外的曲解,完全自相矛盾的胡扯那种。哦妈的。根据他们的组织纲领,耶稣只是来做榜样的,我们都有能力拯救自己。将被拯救的人从时间之初就已经决定了,他们的职责就是带领教会的激进分子将剑与血带给地球上的每一个人,并且,呃,很快就变得非常复杂了,以持续变小的疯狂本轮(epicycle)为周期。我发誓,这些分裂教会之间的教条差异只是部分的……无论如何,你得记住的关键信息是,他们反对生育控制。非常反对生育控制,言外之意就是要加速基督复临,通过给地球带来更多灵魂,知道耶稣再也不能无视他们的痛苦——你心里开始敲警钟了吗?”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绿色梦魇事件’的追随者?”
Mo用力点点头。“他们完全着迷了。他们相信的那些东西在传统基督教神学里没有任何意义,更不用说现实逻辑了。这是因为外层教会只是个幌子,掩护着更诡异的东西。我们监视的那些成员带着非常讨厌的魅惑术,四级或者更高——我不确定。”
我打了个寒战。我认识一个带着三级魅惑术的人。只要她勾一勾小指,男人就会为了一次和她上床的机会去死——通常是字面意义。换成神学版的……我不太想考虑这个。“所以,阿姆斯特丹,然后……?”我催促她。
“其中四个人在那里。另外三个人前一周坐飞机走了,这就是为什么会启动全副武装的事故监控。AVID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准备要炸几个堕胎诊所,但接下来牧师带来了一对白山羊,他们明白了,然后把事情甩给Franz和他的朋友,他们请我们介入。”
“山羊——”
“山羊,献祭用的,召唤,这就是目的。监视小组忙着照看爆炸物储备,所以没人注意到那些金属加工工具和十字架受难像,也没人注意到他们在三个月前就租了一个改为俗用的路德教教堂,并且请他们的主教坐飞机过来。直到上周二,他们才把这前后的事联系在一起,意识到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这时他们就叫上了我们。”
她看起来神情黯然,孤单无助,紧紧抓着酒杯,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的热源。
“炸弹是个诱饵。实际上有两个小组,其中一个——外部教会——并不知道他们被用来当掩护。另一个小组,带着山羊和召唤阵守在教堂地下室的人,他们是真正的操纵者,真实信仰的发起人。他们准备打开一扇门,通向一个,一个——”她吞咽了一下。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我恨这些东西。”她悲哀地说。
“不只是山羊,对吗?”我试探道。“山羊也是掩护,为了其他东西。”
“教堂紧靠着一家幼儿园。”她说,然后沉默了。
呕。这是我唯一能说出来的话。我闭上嘴,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直到她愿意继续。
“我们挑选了一组UIM专家,还有一支反恐警察小队,他们准备封锁这片区域。麻烦的是,当时是下午,附近很繁忙,你最不会想做的事就是在幼儿园隔壁执行反恐演习,在家长纷纷赶来接孩子的时候。这地方满是目标,像污水厂吸引苍蝇一样吸引记者。所以我们准备推迟到晚上。但这时OCCULUS指挥车上的监控跟丢了窃听器信号,我检查了一下教堂周围的概率干扰,发现推迟的风险太大了。军队进去了,我跟着他们。那非常讨厌。”
“他们做了什……?”
“他们建了一个召唤阵,在祭坛上。并且搭了一个更大的回路,测地线正对着……马路对面的幼儿园。”她又干咽了一声。“他们刚开始拿山羊做热身活动,但有个流浪女人,他们拿她做,做——”Mo倒吸了一口气,擦了擦嘴角。“肠道。一根一根,一卷一卷,一束一束——一个用人的内脏做成的巨大回路,还连在祭品身上。”她不是在吞咽,她在尽力控制自己不吐出来。
“停下。”我试图放开她的手,“没必要继续说了。”
“有必要。”她握住我的手指,捏紧拳头,盯着我。“他们把她钉在了十字架上,你知道吗?窃听器录下了他们之前的祷告:我是通路,我是真理,我是生命。唯通过我可来到天父面前——他们取了字面意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没听到尖叫声,我想他们一开始就给她打了镇定剂。我希望他们,他们打了。”这希望很渺茫;痛苦本身就是力量之源。但我没有提醒她。她在颤抖:“门打开了,Bob。我必须进去。”
我的圣女贞德。我救过Mo,一次,好多年前。这有点讽刺,或有点好笑,因为她现在比我更强大,比我更坚韧。你会冲进一道冒烟的肠门进入吞噬灵魂的虚空吗?仅仅带着一把剥取尖叫着的祭品骨血制作的小提琴?她做了。然后她咬紧牙关,对此守口如瓶,同时我却在为一次工作事故而紧张颤抖。偶尔客观看待自己的问题,这是好事,但现在宁愿不这样做。因为我正在做比较,并且我觉得自己非常矮小,我为我自己而羞愧。
“邪教徒身体里的东西吃掉了那个金发女老师的脸,和她的大部分右腿。”Mo严肃地告诉我。“但那个索马里男孩还在尖叫,我得去救他。”
我感到喉咙上泛:“这太过了。”我往自己的空杯里倒了点酒,匆忙灌了一口。“耶稣啊,Mo——”
“耶稣”显然是个错误的措辞;她站起来,尽力走到了门口,走进厕所,然后弯下身子,把浸着红酒的晚饭吐在了地板上。
我走到水槽边,拿出塑料碗和清洁用具,然后给她倒了杯自来水。“漱漱口,”我说,把碗端在她嘴下方。
“该死的神,Bob——”
“上床,现在。”
“我们杀了那些坏东西,但是,但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我带回了她的头,但太晚了——”
她现在在哭。一切都倾泻了出来,所有丑恶的细节,像是呕吐物的暴雨水沟卸去十年的痛苦和血腥的排泄物,而我用尽力气扶着她上楼,把她塞进被子里。她还在哭,尽管越来越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睡觉,记住,”我告诉她,摸了摸她的额头,“记住。都结束了。”我把护符取下来,戴在她的脖子上。“重复指令,二级轻度记忆扭曲,八小时快速眼动睡眠,管理员覆写,完毕。”然后我又碰了碰她的额头。“结束了,Mo,现在你可以放下那些东西。”
在我下楼做清洁的时候,我听见她开始打鼾。

清理呕吐物和晚餐垃圾,把杯盘放进洗碗机,这让我分散了十分钟的注意力。但不幸的是,分散得还不够,不足以让Mo说的那些东西停止在我的脑子里循环。我做不到。我自己也遭遇过一些糟糕的,类似的事。我遇到过那种情况,你只能继续走,继续往前,因为如果停下就永远不能重来了:尽管如此,这件事尤其恐怖。
我想是因为卷入了平民。我基本上可以照顾自己,Mo也一样,但一个学校……我不想去思考,但我停不下来,因为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宿命。等现实的墙坍塌之后,死去的神灵在地下墓室里醒来。这让我陷入了一种神学的思维框架,我恨这个。
让我试着解释……
总体来说,我尽量避开葬礼:葬礼会让我生气。我知道葬礼的目的是为丧亲者提供安慰和一种结束之感,并且我承认,原则上这是一件好事。但预置套装通常包含一位神父,当他开始胡说八道Fred叔叔(享年65岁,死于恶性脑瘤)在耶稣的爱与怀抱中得到平安,这对我的效果不是让我爱我的造物主:是让我想反复用拳头殴打他的脸。
我是启蒙主义的孩子。我从小到大都被教育要相信普世的道德伦理标准平等适用于每一个人。这些价值观不太容易和那种假定造物主存在的宗教兼容。按我的思维方式,一个全知全能的存在创造一个宇宙,让能够思考的生物在里面增殖、衰老、死亡(通常是痛苦、孤独、恐惧地死去),那么他就是个宇宙虐待狂。结果就是,我宁愿把神学和宗教信仰斥为迷信的垃圾。我这套自我安慰的信仰系统就是你们预设的英国无神论……但我知道太多了。
你看,我们的演化过程确实差不多是随机的。而我们居住的这一隅宇宙的年龄是137.3亿年,不是5000年。这个框架里没有全能、全知、无形的天堂爸爸的位置,很遗憾。到这里一切都很好:我自由自在地活在一个无意识的宇宙里,而不是被困在一个宇宙虐待狂构建的发条太阳系仪里。
不幸的是,真相并不尽于此。我们通常叫做旧神的东西其实是外星智慧生物,以它们自己的规则演化,在难以想象的遥远时空,那里通常不与我们的宇宙相连,法则也不同于我们。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能伸出手碰到我们。正如那个人说的一样:任何足够先进的技术都与魔法无异。任何足够先进的外星智慧都与神无异——神的暴怒一神论虐待狂亚种。这些旧日支配者……并不友好。
(你看吧,我告诉过你,我宁愿当个无神论者。)
我按下洗碗机的按钮,站起身,扫了一眼厨房的钟。接近十点三十分了,但我还十分清醒,并且满心绝望的存在主义怒火。我不想去睡觉;我也许会打扰到Mo,她现在真的非常需要睡眠。所以我蹑手蹑脚地上楼看了看她,上了个厕所,然后又退回到楼下。但这留给我的选项就只有坐在弥漫着漂白粉味的厨房里或者弥漫着腐烂恐惧回忆的客厅里。我无法忍受电视的愚蠢无聊,也接受不了书的慰藉。我感到烦躁。于是我别上枪套,穿上夹克,然后出门散散步。
现在或许是夏天,但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我走过林荫道,身边是房前的树篱和首尾相连停着的车辆。长满青苔的墙和破旧的大垃圾桶蒙上了一层云层反射下的浑浊橘黄色暮光。远处,车流隆隆作响,载着这座无眠城市的货物,像心脏一样搏动着。我不时看见亮着光的窗户,在里面电视机上演着幻觉一般的皮影戏。我拐了个弯,穿过旧铁路桥向下走去,然后左转,经过一个关了门的街头车库。几只猫紧张地悄悄穿过没有月光的薄暮;夜晚花开的花粉味道和呛人的柴油味在我的喉咙深处混合在一起。我在夜幕下走着,满心愤怒,我边走边想:
Angleton失踪了,为什么?去了哪里?他不住在任何地方,根据人力资源部;他没有生活。好吧,这不太令人惊讶。Angleton和平庸人性的联系在我看来一直很模糊——或许乡下某个村庄里有个四百年历史的小石屋,还有一位Angleton太太悠闲地在后花园里往晾衣绳上挂洗好的衣服,这我就是无法想象。他比我们平常遇到的那种过着简朴生活、娶了工作的人还要夸张;他从不休假,总是在办公室,还有那张照片。(或许他从道林·格雷那里继承了它?)那么,让我们把这看作1号线索,即有什么东西出问题了。Angleton从不做意料之外的事,所以要不是丹麦有什么东西发霉了(*rotten in Denmark,指发生怪事),要不就是他在搞什么恶作剧,并且他不认为这适合告诉任何人。
我右转,穿过一条主干道——晚上这个时候非常安静——然后再左转进入一条小巷,两侧都是高高的后花园围栏。垃圾箱边,泛着银光的破旧木建筑下杂草丛生;这里是一个水泥后院,有人在这里停了一辆腐烂的大卡车,车窗在城市的暮光里结着昏暗的霜。
Fuller备忘录失踪了。不论里面有什么,在七十多年后的今天它都是个烫手山芋。Angleton对它感兴趣,还对“血腥男爵”感兴趣。还有关于“绿色梦魇事件”将会提前而非推迟发生的新消息。
项目:为什么俄国人在到处打探?Panin说的找到茶壶又指什么?他不可能在说恩琴·斯腾伯格的精神病勤务兵,对吧?我查了一下,茶壶在1921年被造反的恩琴·斯腾伯格自己的士兵毙了,就在他们把男爵交给托洛茨基的政委之前。至少,那些叛变者声称他们射杀了他。如果他一个人逃进了西伯利亚的森林,也许他们会编造一些《追凶者也》式的掩饰说法……?
比我右转进入一条狭窄的小路。它通向一条安静的自行车道,两侧是陡峭的路堤,长着柏树和栗子树,有几个孤立的路灯柱断断续续地照亮了这条路。它曾经是一条铁路线,几十年前,它是比钦铁路削减政策(Beeching Cuts)期间关停的众多郊区铁路之一——但不是一条通勤线路。(我在搬来这片区域不久之后无意间发现了它,它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我做了点调查。
墓地线(Necropolis Service)从滑铁卢站后面通向索里的布鲁克伍德公墓;车票分两级售卖,单程和往返。这是其中一条支线,一条平静的小溪,汇入死者的大河。今天,骑自行车去市中心的人用它来绕过繁忙的主干道。然而,无法解释的是,它在下班锻炼的人群中不太受欢迎,所以我走路的时候可以占据整条左侧道。我还在思考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零俱乐部”和Mo。菲斯特叔叔是谁派来的?我认为有三个选项:Panin和他的朋友,她被派去处理的邪教徒,或者第三势力。从第一个开始:Panin很专业,通常可以期待他按照游戏规则行事。派一个丧尸堵外国官员的家门不太合适;这不太专业,而且,一旦你开始派杀手刺杀对手,那你就不能保证对方的杀手不会比你的更厉害。强大的势力通常不会陷入暗杀战,因为这会使游戏场上双方实力趋平。另一方面,像“零俱乐部”背后那群罪犯那样的邪教徒更可能做这种事,暗杀和恐怖主义是一对暹罗双胞胎:外来者和压力集团的得力工具。所以我赌菲斯特叔叔是AVID叫Mo去处理的邪教徒的使者……除非还有第三个玩家,这个可能性太可怕了,我想都不敢想,
自行车道变得更窄了,同时下降得更深。这里路灯距离更宽,有几个还熄灭了。背后传来一阵匆忙走路般沙沙作响的声音,我环顾四周,有什么东西在路灯之间的灌木丛里闪烁了一下——像狗,还有一根粗大的尾巴。一条城市狐(urban fox)?也许:尽管我没有看到耳朵和口鼻。城市狐不是问题(除非你是一只猫),但野狗就不一样了。我继续在暮光里走着。伦敦的夏天温暖而潮湿,但在这儿却近乎湿冷,还有一阵淡淡的下水道似的甜腻而稍微腐烂的气息。我突然开始小跑,试图甩开臭气。
我越来越有一种急躁的情绪,好像我忽略了什么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东西。我一直像一头牛被束缚着、压迫着往前犁地一样,假设我努力处理的所有事都是独立的。但如果他们不是呢?我问我自己。如果Angleton的消失和Panin搜查茶壶有关,如果Fuller备忘录能解释什么东西,如果邪教徒知道我们离终末之时比我们想象的更近,并且想要打破平衡,或者可能要偷走——
我身后的树丛里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非人的喘息声和四足着地奔跑的砰砰声混在一起。橘色的钠灯光从我旁边倾泻过去,让出一片不同颜色的黑暗。头顶的树阴森地靠近,相互伸出集中营受害者般干瘪瘦削的手臂交握在一起。脚下升起一阵薄雾,遮住了柏油碎石路面,我胃部一抽。我已经不是在伦敦郊区奔跑了;我在墓地线阴森的铁轨上,地狱猎犬追在我后面,而我的防护符留给了Mo,我是个他妈的蠢货。该死,该死,该死。
不论我身后那玩意儿是什么,它和我只有几秒的距离了。我的心脏已经因为饭后跑了一个小时的不舒服地砰砰直跳——我真他妈蠢——但同时我百分之九十确定追我的东西和传说中的地狱犬一样糟糕,所以我要做的应该只有拿出手枪朝它射击,之后再问问题。我还有一种更危险的感觉,那就是它可能在为了别的什么人追我,或者更糟,要把我引到什么地方。
我有:一把枪,一把荣光之手,一台耶稣phone。所以当然,我拿出我的手机,打开盒子,滑动解锁,然后横过屏幕,点开微笑骷髅图标,抬高摄像头对准那东西。
我虽然蠢,但还是有点方法,而我的追赶者也不是没有脑子——我瞥见飞驰的后腿,和一条毛发浓密的大尾巴,它越过道路钻进树丛,伴随一声受惊的吠叫:“汪!”
屏幕上闪过一个红色轮廓的黑洞,向我张裂开来。我汗毛倒竖,手机和我的指尖被一种苍白的蓝色火光吞没。“野火”,曾经人们这样叫它。我匆忙返回主界面,点进另一个app:一个诊断应用。看到上面的字,我无声咒骂了一句,又打开另一个应用,屏幕上出现一个5D矩阵的线框投影,它尽全力在我周围构建了一个护盾。那个狗一样的东西藏起来了,触须一样的雾气从我脚边散开,于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还在运行——然后拔出手枪。我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手机上运行的模拟器不是真的护盾术,只是一个糟糕的替代品,它能保护我的最长时间取决于它的电池能支撑那小小的电子脑满负荷运行多久,但武器和护盾是求生的第一步,毕竟现在我对自己面临的危险非常清楚。我打开的第二个应用是个秘术测量仪,我应该早点留意它,在我散步的时候——它快爆表了。这都是因为我正走在墓地线上。如果你要设一条魔法地线(ley line),你还能期望有什么更好的能源呢?比起上百万哀悼者累积下来的哀伤和痛苦,更不用说这条线路运送的无数腐烂尸体。我应该发现预兆的——但我通常只把这条自行车道当作往返地铁站的捷径,而且是在白天。
我非常确幸我被邪教徒尾随了。我离开家的时候感到的还是一种抽象的愤怒,但现在我真的怒了。这就是那些谋杀了一群幼儿园小孩和老师的人,是让Mo陷入那种恐怖的人——现在他们找上了我。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在追我,还是在引我去什么地方?
我继续往前,不再慢跑,转而快步行走,一边审视着前方。我两只手握着枪准备好,贴近我的胸膛,靠隐形护盾伪装出我正用左手握着右手腕的样子。地面上的薄雾绕着两条半透明的白骨颜色的平行铁轨来回卷动,凝结变浓,铁轨下方的枕木和路基显得虚幻失真。头顶的树枝翻滚虬结,相互纠缠,像是在哀求。我听到远处有奇怪的杂音——幽灵一般的抽泣声,低沉的声音,吟诵着什么难以分辨的字句。
我确信这很恐怖。但当现实开始模拟二级电脑游戏的时候,你应该知道那些坏人在布丁里放多了鸡蛋。有些混球对我用了魅惑术,想要吓唬我。这种策略也许有机会成功,如果我没那么愤世嫉俗,或者如果他们有想象力能做得,哦,你懂的,足够恐怖,或者别的什么。幸运的是,他们看起来没领会到萨姆·莱米的电影和站在你爸病床前试图鼓起勇气关掉通风设备之间的区别。所以他们给我弄的这些“呜——呜——”的噪音和雾气反倒增加了我的勇气。
(尽管如此,我对邪教徒有了更多的想法。一个月内撞见两组不同的混蛋,这概率小到可以忽略;如果这破事是上周差点夷平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那群人给我们的的信息,那他们毫无疑问派了B组来。)
我再次加快脚步,接着,我听见了左边路堤传来的一阵刺耳的杂音,我脖子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同时竖了起来。
我转过身,伸出手臂,举在面前,食指打开保险栓,同时那东西横冲直撞地爬下路堤,疯了一般朝我冲过来,一声充满憎恨和饥饿的咆哮,像是从胸膛里内脏深处发出的声音。我还有时间想到,我讨厌该死的狗。然后它向我扑来。
我扣动了两次扳机,瞄准我的视线聚焦处下方——我不能移开视线;眼前闪过裸露的獠牙和流涎的舌头,这可怕的东西没有眼睛,比我能想象的任何狗都要高大——然后是一声手掌猛拍一块湿肉一般的声音,手上传来枪的后坐力。我往旁边一跳,它落在我刚才站着的位置,扑进铁轨枕木里,痛苦地吠叫着,大嘴咬了个空,咬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不是狗。狗不会像黑洞一样黑,而且它们的肌肉结构和发音方式符合哺乳类的标准——这东西的姿势非常不对劲,到处乱咬,胡乱摆动,我的记忆暗示我现在应该非常害怕了。但我并不害怕。我刚开始有点恼怒,现在我极端愤怒。这就是为什么我走到那堆抽动的躯体背后,向下瞄准它的头骨,叫道:“现在出来,否则你的小狗要挨枪子了!”
一声低低的轻笑。“给我们茶壶,我们会让你活着,凡人。”
凡人?没错,是B组,很好。也许穿着长袍,佩着逆十字架之类的东西。他们就是神秘学版的自杀式炸弹袭击者,那种把声明视频放在油管上面,两周后才发现他们试图把自己和着煎饼面粉炸飞的举动只会让警察拍拍他们的肩膀安慰公众说一切都得到了控制的人。“出来,让我看到你们。”我要求。
地上那个猎犬一样的东西痛苦地哀鸣着。这让我非常不安,消磨着我的决心——然后我的余光注意到我在它的肩膀上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它的肩膀扭曲着,冒着血沫,黑色的细管从撕裂的边缘上向内伸去。该死。如果它就是我想到的那种东西,那这个B组召唤这玩意儿就有点玩大了——我也一样。“你有五秒。”我补充,“它不会死,但它会非常生气。至于它会怪我还是怪你们,我想概率是五五开吧。”
“你真的相信你能射击一条猎犬而不受惩罚吗,凡人?”
我开始猜到这个吹牛皮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你的典型B组蠢货,不是听着传教士之类的人用十七世纪英语夸夸其谈长大的狂信徒,就是看了太多恐怖片的空想家。我猜他是第二种。我退后一步——不小心碰到这种小狗大概就跟舔一口地铁的第三条铁轨一样安全——然后快速把左手揣进兜里,拿出荣光之手,同时低声念出点燃的指令词。
我的HOG当然立刻点亮了,但它的小指钩住了我的口袋边缘,发出一阵亚麻烧焦的味道——都怪那个沾沾自喜的混蛋。我向旁边走开一大步,然后再一步,皱缩的荣光之手向一侧伸出一臂的距离,另一只手费力地握着格洛克:至少比勃朗宁好点,但我不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第二个声音从抽搐的猎犬身后传来,差不多就是五秒前我站着的地方:“嘿,他去哪儿了?”
(他听上去……不太聪明。我们叫他下属1号好了。)
“操!”吹牛哥说。他听起来很恼怒。“他要跑了!崇高之主(All-Highest)会不高兴的!”
“我记得路。”第三个声音,女性,冷淡而克制。也许她是A组派来给小丑车掌舵的人。(可以叫她下属2号,直到她证明自己的能力。)“你往这边——”
在敌人面前,什么计划也没用——尤其当敌人隐形地站在听力范围内留心听你的计划的时候——但更重要的是,在猎犬的触碰面前,什么邪教徒也不能活下来。这条厄运小狗一爪踩在地面上,后背弓起,然后猛然发难,正如我朝它射了一发放逐子弹之后就一直期待的那样。不幸的下属1号,他正挡在那长满有毒倒刺的利爪面前。他短暂地尖叫了一声,但在声音到达我耳朵里之前就已经死了:空气从尸体的肺中泻出,在半路就从咽喉回落了。他身上的每一条肌腱都同时发出“砰”的一声,关节脱臼,韧带撕裂,他跳着痉挛的霹雳舞倒在了猎犬身边。
我没有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爬上干燥的土路堤,在树丛之间向斜前方走去。
“他要跑了!”下属2号大叫,声音像钟声一样高亢。“应急计划!”好吧,她升职为女主人了。一瞬间我以为她让吹牛哥撤退,但接着我听见夜幕中传来另一个真正令人脊背发冷的声音,毫无疑问,有人打开了一把气动霰弹枪的枪栓。
我在路堤上躺下,翻过身仰面向上,仍然抓着荣光之手和手枪,看着两个穿着长袍的人影在小路上举着武器对着各自的方向开火,弹幕从上到下扫过自行车道。他们的咆哮声回荡着,让我牙齿发痒:他们没有瞄准,仅仅是在对着齐腰高的位置扫射鹿弹。我在他们上方两米的路堤处,大约二十米远。我屏住呼吸,扫了一眼左手的HOG,指尖稳定地燃烧着——我可能有三到四分钟的隐形时间。二对一,霰弹枪对消音手枪,二十米?不太妙。我也许可以干掉他们——也许,但我得放下荣光之手,而且如果我不能用前两发子弹干掉两个人,那我枪口的火光就会给幸存者提供一个靶子,对方还拿着霰弹枪,别忘了。
该死的B组邪教徒。如果是A组,他们可能会召唤一些异界致命生物来追我——我有机会放逐它们。但B组在崇高之主发放死亡咒文的时候排在最后的位置,所以他们干脆用霰弹枪扫射。
十轮弹幕射完了——我的头仿佛在门上撞了十次——他们放下枪。“他走了。”吹牛哥说。
“对。我们走。”女主人的声音冰冷无比,你简直可以把它当空调用。“Philip死了,崇高之主不会乐意听到这个消息的。让我去说情,如果你爱惜你的小命的话。”
“但我们就不能——”吹牛哥抱怨道。
但我没听到他接下来说了什么,因为女主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奇怪地扭曲了,一个空洞在半空中出现又消失。接着他们就不在那儿了。猎犬也不在了。它走了,带着下属1号的尸体回到了它来的地方。魅惑术也消失了:在我身下,自行车道恢复了——仅仅是一条乡村式的郊外小道,街灯透过夜晚的云雾照射下来。
我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分钟。然后我小心翼翼地熄灭了HOG的手指,把手枪装进枪套,蹒跚地爬下路堤,回到小路上,拍拍身上的灰尘。
他们不是在追Mo: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他们知道怎么找到我,而且他们想找茶壶。一次是意外,两次是敌袭,也就是说,是时候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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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行馄饨
2020-07-03,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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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班任务

我通常不会走着去上班,因为差不多要花三个小时。但我有种烦人的感觉,好像被监视着一样,我也不想让“马其诺蓝星”网络能跟踪我。于是我在小路上继续走了半公里,然后再次点燃荣光之手,掉头沿原路跑了出去,进入一条偏街。我拐了两个弯,跨过一条栅栏,进入某人的后院,然后熄灭荣光之手,继续抬头挺胸地走路。
我坐上了朝另一个方向的公交车,十分钟之后,我离办公室更远了——然后我钻进一条背街小巷,点燃HOG走了一公里。最后我熄灭它,坐上一辆不同的公交车,到了一个离新附属楼比较近的车站,然后步行。
我走到C&A黑漆漆的员工入口前,键入我的编号,然后刷了我的通行证。门咔哒一声打开,我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阴影中我能听见一个夜班人员不停蹒跚行走的脚步声。我匆忙拿出授权卡,以免被这个格鲁(*grue,dnd梗)吃掉:跟夜班守卫争执非常没有意义,除非你用上链锯或棒球棍。
“脑脑脑脑脑——”
“给我手电筒。”我厉声说。授权卡倒是可以用来照明——它发出一道淡淡的珍珠般的光亮——但召唤光源有些令人不快的副作用,如果你把流明数调得太高的话。(为什么电影都拍得好像巫师召唤光亮很容易一样?弱光和野火也很有用,但我们都在用照明灯管,这是有原因的。)
“——子?”他哀怨地问。
手电筒打开了,我看见他干瘪的脸庞。“这里,把那个给我。”我拿过手电筒,小心地把授权卡横在我和看门人之间。我想他可能是会计部的Fred,如果是的话,那他显然有点不那么耐用了;他死了好几年了,况且我们这里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豪华的杰里米·边沁式待遇。大部分HR只会安排某个我这样的人去把他们插进召唤阵里,用束缚术驯服一个暗夜吞噬者(一种弱小的、只有最低感知力的外星意识,可以活化并控制尸体,足够让它拿起苕帚扫地,或者把夜晚的不速之客吓得魂飞魄散。)我猜这能省点葬礼费。“待在这里,忘掉我来过。这是命令。”
我爬上楼梯,把剩余人力资源留在后面准备吃掉任何愚蠢的B组邪教徒,如果他们真的傻到跟踪我的话。现在刚过午夜,他们正在进行常规巡逻,于是我攥着我的卡,希望这块塑料垃圾里的电池能撑到让我走到办公室。我在那里放着一把合适的手电筒,镁光牌的,够我走到Angleton的老巢,把那些档案从头到脚翻个遍。幸运的是这块破塑料撑住了,我走进去,打开灯,关上门,然后猛地坐倒在桌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来得太慢了,小子。”
在我来得及把自己从天花板上扒下来并把手枪放回枪套之前,Angleton已经在我的访客椅上坐下了,两条难看的胳膊叠在身侧,像一只细长的黑蜘蛛。那张骷髅似的脸上露出毫无幽默感的笑容,在我开口之前就告诉我我有麻烦了。
“我在这里连续等了三个晚上,什么事耽搁了你?”
我闭上嘴,然后张开,闭上,重复几次,只是练习一下。最后,等我相信我能开口了,我说了一个词:“邪教徒。”
“三天啊,小子。我想你可以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等等。”我的疑心症加重了。我拿出手机,透过摄像头看着他。“真视”程序告诉我我的确在看着自己的老板,而他的表情越来越恼怒。我收好手机。“好吧。从最重要的开始:Fuller备忘录失踪了,俄罗斯人非常不安,邪教徒从他们的婴儿车里往外乱扔玩具,人人都想找茶壶。哦,还有研究与发展部有人说‘绿色梦魇事件’不会再等几年了,最多几周或几个月就会发生。我漏了什么吗?”
Angleton冷淡地盯着我。“你漏了那个间谍,小子。”
“那个——”我差点吞下我的舌头,“——间谍?”
“没错。Helen Langhorn,七十四岁,空军中尉Adrian Langhorn的遗孀,科斯福德常住居民,在博物馆兼职做志愿者。1963年,她在WRAAF(*澳大利亚皇家空军妇女队)遇到了她的丈夫。这个职位对她来说非常有趣,考虑到她同时又是俄罗斯军队的上尉,以及格勒乌的深层间谍(illegal),1959被安插到英国,那时她才十几岁。”
我发出一声模糊的杂音。“但她——在机棚——她不是——她不可能——”
Angleton等我平静下来。“那些多角度的玩意儿不是这个国家面临的唯一敌人。小子。我们之中还有人记得。”(他说这话倒没问题——冷战结束的时候我才十岁!)
“Helen Langhorn的首要任务并没有随着苏联解体而结束。表面上看,她的作用已经衰退了很多年了,在她丈夫晋升失败,导致她难以接触人员和基地设施之后。她满六十岁的时候并没有长远的前途,因此他们取消了她的职务。这就是长期深层间谍的风险之一——他们的全部生活可能会因为一两个不可预料的不幸错误而被抛到一边。英国大概还有五十个像她那样的人——退休银行经理和失败政客的妻子,修建着她们的女贞树篱,幻想着抛弃她们的革命。或者她们也许会愉快地接受事实,为自己不再做棋盘上的卒子而高兴。但无论如何,最近几年Helen的职业生涯看上去迎来了短暂的第二春。”
“但她——”我张开下巴,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已经半痴呆了!”
“是吗?”Angleton怀疑地抬起眉毛。“她在博物馆大厅的前台,那里离12B机棚大约两百米远。004号机身被拆卸成了零部件存放在那里,为了让另外三头白象保持适航。你可以认为那不过是巧合,但我不这样认为。”
“你根本没告诉我白象到底是什么——”
“我指望你自己查清楚,小子。”然后Angleton做了一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不悦地叹了口气。
“老板?”
Angleton往后靠在椅背上。“告诉我,关于舍瓦利纳(Chevaline)。”他说。
“舍瓦利纳?”我皱了皱眉。“那不是个什么核武器计划吗,六十年代还是七十年代开始的,大概是那种东西?”
“舍瓦利纳。”他顿了一下。“1960年代,哈罗德·威尔逊跟理查德·尼克松达成交易,要给皇家海军购置北极星导弹,默认的假设仅仅是英国核威慑需要在碎石反弹到时候能够打击到莫斯科。1970年代,苏联人开始在莫斯科周围构建反弹道导弹防御系统。以现代标准来看这系统非常粗糙:配着核弹头的反导弹火箭——但它会让英国的北极星导弹作废。于是1970年间,一连串保守党和劳工党政府推进了弹头改良计划,用精密得多的MIRV(*分导式多弹头)弹头替换了最初的MRV(*多弹头重返大气层运载工具)弹头,配备诱导弹,能够同时锁定两个目标,而不是一个。这个计划被称为舍瓦利纳。它花费了十亿英镑——那时候的十亿英镑,一大笔钱啊——他们甚至没告诉内阁。”
“十亿英镑?没有监管?”我快速眨着眼睛。我们甚至连小到纸夹办公用品都要接受现场审计。
“没错。”Angleton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我们帮忙保障安全,所以1977年,他们比较容易地额外花了两亿镑,维持菲尔顿和布里斯托的协和式飞机生产线运行得足够长,为RAF生产了额外的四架机体。”Angleton温和地说,“水管工确保了事后没人记得这件事。”
“RAF666中队驾驶协和式飞机?”
“曾经驾驶。”Angleton纠正我。“远距离神秘学侦察型,不是当初1968年RAF要求的核武装型。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002号原型机在计划被放弃之前装上了炸弹仓的附着点。轰炸机指挥部想用一支可以把蓝钢巡航炸弹运到莫斯科的超音速轰炸机群取代V部队(*v-force,二战时情报侦察组织),但海军赢过了他们。取而代之的是,RAF得到了侦察型,配备了给六名恶魔学家准备的押运员座位,以及光学平台,可以打开它们需要飞过的大门。”
我的下巴开始发疼了,由于不断开合试图说话。“你在耍我。”
Angleton摇了摇头。“中队驻扎在菲尔顿和希思罗,飞行的时候涂着英国航空的外装——它们的飞行活动被声称是包机航班,并且它们机身上的编号属于正在检修的英航飞机。它们一周飞一次,越过大西洋向西,由VC-10运油飞机重新加油,然后押运员会开启一扇大门,让它们高速飞过死亡高原上空,接着再次开启大门,降落在菲尔顿进行净化和驱魔。这些都在‘黑颅附录’里,你已经有权限阅读了,顺便说一下。”
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让我直接点。你的意思是RAF有一支黑协和中队,现在放在RAF科斯福德的机棚里?Helen Langhorn是个前苏联间谍,因为快乐的意外——对于她的雇主而言——得到了一个方便打探这些飞机的职位?而她也这样做了,结果是……”我打了个寒颤,再次回忆起来:紫色的闪光,皱缩的脸庞,在丑陋的颅骨外沿上扭曲着。“并且现在十三局又在四处打探消息?”
“非常好!我们过不久会让你培养出职业性疑心症的。”Angleton点点头,吝啬地赞同道。
“协和式飞机。”我思考了一下。“但它们退役了,对吧?”
“那是掩饰说法的一部分,当然。最近它们只在夜间飞行,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美国的B-1B轰炸机。一架配有四个引擎和加力燃料室的大型轰炸机,是个更脆弱的借口,所以各种发现飞机的人和阴谋论者让水管工忙坏了。但我们不能疏于监视死亡高原,如果金字塔里那东西要翻身了——”他用一边手掌做了个猛然切段的手势。
“死亡高原?金字塔里的东西?”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听起来非常不祥。
“你进过那种门,到别的地方。”我想起了那个被芬布尔之冬(*北欧神话中的末日寒冬)控制的世界,在那里液体空气沿着冰河流下,头顶悬着雕刻成希特勒面部模样的月球。“还有其他的,更恒定的,别的地方。其中一些地方我们可以持续进行监视。那个世界……祈祷你永远不会看见它吧,小子,祈祷金字塔里沉睡的神永远不会醒来。”
我向一边偏了偏头,又偏向另一边,试图让堵住我思维的无形粘稠物质流出来。在这里思考很困难,好像空气里都蒙着国家机密凝结成的烟雾,阻碍着我理智思考的能力——
“老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人人都以为你失踪了,AWOL,还没有转递地址。”
Angleton骷髅般露齿而笑。“不错,让我们继续保持现状。”
我的眼睛有点酸涩发热,因为压力太大和睡眠不足,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努力翻了个白眼。“大问题:你刚刚跟我透露消息了。你能给我个理由好让我不把你卖给‘血腥男爵’小组吗——除了‘因为我这样说了’以外?”
“当然。”他听起来越来越,令人担忧地,愉悦。这回我又让自己摊上什么事了?“你会保密,因为猫不在,老鼠才会出来活动,而这帮老鼠中有一只貌似是个安保漏洞,我为他们设了个陷阱。你是诱饵,顺便。”
“我是——”
“并且为了增加你的吸引力好让他们来追你,我有个小任务要你去做。”
“行,又来了,我受够——”
“我假设你想逮住为阿姆斯特丹‘零俱乐部’事故负责的那群人渣。”
“——他妈的邪教徒了——真的?”
“是的,Bob。”他很有风度地没露出太沾沾自喜的表情。“现在闭嘴听好,当个好孩子。”
他把一张薄薄的便笺放在我的桌上,然后在上面放了一个小塑料袋。我眯起眼睛看着它:空的,只有一个纸夹。
“这是我要你去做的事……”
机密:泰伯恩(Tyburn)茶壶男爵
来源:Fuller,清洗部
致:17F,海军情报部

亲爱的Ian,
祝一切都好(代我问候你的母亲,愿她一直不再打探工作事务。)
你问到了茶壶。
1921年,Burdokovskii死后,Q部门认定斯腾伯格残篇里提及的“饿鬼”(preta)已经回到了六道之中。如果重新召唤它,把它束缚在一个合适的宿主身上,它可以被迫为国家服务。考虑到这种特殊实体拥有的强大能力,这被认为是个吸引人的目标。然而,它的转世需要我们为这饿鬼提供一个新的宿主。显然,这就让人头疼了;于是终于,我们灵光一现,决定向总部提出要求。相应的,1923年我们提交了一份申请。
由于1924年的选举和接下来的动乱与危机,申请并没有到达部长级以上,直到1928年,那一年首相和内政大臣同意了,虽然经过了不少争执,批准仪式的使用,作为一次死刑的替代方案,仅限一次。我不能随便透露这个杀人犯的身份——无论如何,他已经付出了最终的代价——但在他的绞刑被宣布之后,他被安排到了一个秘密地点。我们雇了一位不比吉利斯先生(Gillies)差的外科医生,在严格保密的誓约下,重整了这个祭祀容器的面部五官,以免被以前的熟人认出来。然后执行了饿鬼仪式,那仪式太令人痛苦了,如果再有人要我做一次,我绝不会乐意。
我不想用召唤完茶壶后命运抛给我们的一系列烦人的困难来麻烦你。教它说话,教它走路,教它再次使用人类身体,极其令人厌烦。例如,前六个月我们不得不给它穿上拘束衣,塞上张口器,以免它吃掉自己的手指和嘴唇。一整年里我们看上去都是犯了个可怕的错误,仅仅把一个被判刑的杀人犯弄成了疯子。但是,在1930年代初,茶壶开始和人交流了,并且想起了死去记忆的一些部分——说俄语和说英语一样好,尽管容器并不熟悉俄语。不久以后,它开始在数学最深奥的领域里显示出一种卓越的能力,并且展现出那种让冯·恩琴·斯腾伯格男爵如此不安的怪物般的冷酷智慧。
当茶壶委员会收到批准转生饿鬼的时候,我们立即意识到得束缚它为我们服务。恩琴·斯腾伯格能安抚它是因为他提供了稳定的牺牲品供应,但女王陛下的政府在和平时期并没有这种优势。(如果我们能得到申请和那些社会主义者做交易,事情会不一样,但覆水难收了。)结果是,从1928年到1930年,我们不屈不挠地研究出了一种新型支配术,或束缚术——不仅可以限制人类灵魂,还可以约束吞噬灵魂的东西。我为你省去那些恐怖的细节了。但1930年4月,我们第一次执行束缚仪式时,茶壶表现得完全服从了我们的控制。它不是自愿屈服的,我很遗憾地告诉你,那年Somerfeld博士的死——在泰晤士报上的讣告里被归因于中风——只是我们付出的沉重代价之一。
束缚住安哥拉·曼纽(*琐罗亚斯德教邪神)之后,就需要给它洗脑,训练它,好让它看上去像个真正的英国人。结果,我们为它在舍伯恩(Sherborne)找了一个数学家庭教师的职位,在那里它被招募为了里昂家族学校(Lyon House)的一名老师。英国每所公立学校里都遍地是脑子不太正常的教师,因为他们在前线服役的经历,我们一致同意茶壶较小的反常并不会吸引过分的注意,而较大的反常(比如不幸的吞噬灵魂的倾向)可以被我们的指使术控制住。
1933年,我正式退役,同时也从茶壶委员会退休。我没有再遇到茶壶了,直到1940年我在这个非常非正规的职位上重新恢复活动。
今天,茶壶几乎认不出来了。我们太成功了,把一个怪物变成了一个英国人。他文雅而机智,有一种邪恶但藏得很好的幽默感 ,并且完全没有多年前在乌兰巴托附身Evgenie Burdokovskii少尉的饿鬼那样的无情和残暴。舍伯恩一如既往地发挥了作用——将野蛮人转化为帝国的忠仆——对于我们精心构建的家庭教师,就像对任何一个乡下霍屯都人一样彻底。
我恐怕我们最初的目标——锁住一只饿鬼,让它为国家服务——仅仅是合格的成功:合格是因为我们太成功了。茶壶真心实意地相信“要遵守规则(playing the game)”,相信荣誉与奉献,以及其他我们一遇到风险就嘲讽无视的理想。不幸的是,这使他对于手头的工作而言显得不那么有用了。我们(我不情愿地承认)把一个恶魔改造成了我们想要的样子,更甚的是,改造成了我们被教育着去钦敬的样子。但只有蠢货才会放弃我们的成果:这饿鬼太了解我们了。我们抓住了它一次,但下一次我们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尽管作为噬魂者(Eater of Souls)对于我们无用,但茶壶不无价值。我让他加入了这个新机构,在这里我相信我们可以好好利用它,同时保持谨慎的监视。我们总是可以利用一只饿鬼,和它藏在礼貌的英国人外表下的对于黑暗技术令人不安的智慧。它明白我们工作的动机,分享着——感谢多年的强迫和洗脑——我们的目标,而且它自己也有一种怪异的判断力——我相信它对于双重十字(*doublecross,二战时MI5反间谍系统)委员会非常有用,用来排除间谍。但如果你们想把它用做武器,我建议你们三思:我不确定指使术或者对茶壶的洗脑能否撑住,如果它被允许释放全部力量的话。茶壶是那种你只能开火一次的枪——然后它会在你的手里爆炸。

签字:J. F. C. Fuller

我不打算解释我怎么到这里的:反正事实就是现在早上十点了,我还坐在办公室里(不过半小时之前给Mo打了电话确认她的情况还好),我没剃胡子,也没睡觉,五分钟之后就要开“血腥男爵”会议了。我的台式机上开着Amarok播放器,(无限循环播放《溺死在柏林》,因为我需要强力的节奏来保持清醒),而我看完了Angleton留给我的“黑颅附录”档案,然后为了今早的会议扎进了一堆无聊跑腿活里。我经受着严重的认知不协调症状;每当你觉得的自己对这种工作有点掌握了,了解了如何审计文件夹,冗杂的官僚系统以及委员会会议,就会有某种疯狂的东西从木头里爬出来朝你胡说八道,而某些荒唐得能让詹姆斯·邦德做噩梦的事碰巧成了真。
我关上CBS档案,放在我的文件保险柜深处,这时Iris从门口探出头来。“Bob?准备好跟‘血腥男爵’战斗了吗?”
我无声地呻吟了一声。“我想我需要一杯咖啡,但没问题。等我锁上这个就来……”我戳了戳键盘,它欢快地鸣叫起来。我们并不只依赖电子锁,任何一个试图破坏这台保险柜的人都会在医院里醒来,承受着鲸鱼那么重的宿醉感。
“白咖啡,不加糖,对吗?”
“你真是个好人。我没问题。”我有说过吗,优秀的管理可以治好国王的邪恶(*淋巴结核病俗称),还可以泡咖啡?如果我没说过的话,这是真的。
十分钟之后,我又坐在206室了,端着一大杯尚可接受的除漆剂,面前放着打印的会议纪要。今天的会议非常无聊。Franz不在,Iris在敲着手指,Shona看上去好像注意力已经跟小精灵跑了,同时Choudhury沉闷地念叨着:“上周建立的交通拦截模型没有观察到偏离,昨天未报告特工活动——”
什么鬼东西,我厌烦了。我清了清喉咙。
Choudhury瞥了我一眼,有点恼怒:“什么事,Howard?”
“这些不存在的特工活动不会碰巧包括Panin吧?因为我确定如果Panin排泄出了一支降F小调,我们的人就会拿着气相色谱仪凑到他屁股边上,不是吗?”
我愉快地发现Shona和Iris都集中了注意:Shona无意识地张开鼻孔,而Iris朝我抬起眉毛。然而Choudhury更难搞。他皱起眉,“别傻了。如果他在英国,他们当然会注意到他。”
“真的?”我往后靠靠,抄起手,朝他露出牙齿。也许他会错认为这是个笑容。“那么解释一下昨晚的事吧。”
“昨晚——”他猛地停下。“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瞥了一眼报告文件。“根据那份文件,Panin不在英国。那么他又是怎样在我下班的时候找到我要请我在‘蛙与图雷特’喝杯ESB的呢?”
“荒谬。”Choudhury瞪着眼睛。Shona和Iris都没有笑。
“你最好解释一下。”Iris告诉我。
“我已经说了。现在有个线索:Panin知道。他试图从我这里套出茶壶的情报,于是我装傻应付了过去。他清楚规则,给我留了张名片。名片就在楼下,放在我的安保办公室保险柜里。因为执行安全的原因,我没有立即报告这次接触,但现在我报告了。水管工可以调出酒馆的CCTV来证明。”我坐直身体。“个人来讲,我认为这言外之意非常有暗示性。”
“你为什么没告诉安保——”Shona停下了,眼睛睁大。
“我们并不像我们希望的那样安全。我暂时不想把这件事在委员会外到处传播。”
Iris额头皱了起来。“你可得承担不小的责任啊,不是吗?”
“我只是在做Angleton会建议我做的事。”
Choudhury有三十秒左右看起来被冒犯到了。现在他恢复了他的仪态:“这不可能是真的——监管部不可能报告错误。也许你被一个冒名者骗了?我保证,你昨天晚上见到的不是Panin——他在马德里。”
我厌倦这些屁话了。“根据你的报告,他在马德里被看到的时候是凌晨4点。”我指出。“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坐飞机到伦敦城,然后在八点十五分的时候在正门外跟我搭话。如果你愿意去检查一下报告背后的执勤表——”天哪,我还不知道他的脸可以红到这种程度。“——你会发现马德里办事处提交档案的时间是五点,当地时间,也就是英国夏令时的16:00,他们回家的时间则是六点。如果你钻出你的书桌一次,你会发现马德里办事处由两个穿棉衬衫的人和他们的宠物吉娃娃组成。他们的工作就是按照命令把国民警卫队给他们的消息吞进去然后吐在电线上,而不是真正地操控监视器或者拜访敌方的指挥官。正如我说过的一样:酒馆的CCTV——更不用说‘马奇诺蓝星’网络和Panin的电话运营商记录——可以作为我的证据。我是对的,你是错的,如果你能停止扮演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并且集中注意力的话我会非常感激。”
我发现在我大声嚷嚷的时候我好像站起来了:我靠在桌上,用拳头撑着身体,而Choudhury往后靠在椅背上,没撑着任何地方。“这是骚扰!”他语无伦次地说,“恐吓!”
“不。”我匆忙坐下,在Iris插话前:“恐吓是指你被一个十三局官员和两个被他从大使馆借来的雪豹突击队队员包围住,我推荐你之后试试:不错的行为,当审查者决定好好训斥你一番的时候。”
Shona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了,现在她终于憋不住了:“Bob,Panin到底想要什么?我想你最好现在就全部说出来。”这没错,她毕竟是给Oscar-Oscar工作的,就像Jo一样,不是吗?
“Panin试图套我的话,我没那么容易被套话。他的特别目标是茶壶。茶壶失踪了,他告诉我:你们最好找到它,在错误的人得手并且用它泡茶之前。还有一大堆拐弯抹角的踢踏舞,但基本主旨就是这个。”我小心地避免回想起我们对于阿姆斯特丹那件事的情报交换,现在的情况看来那件事更加阴暗了:他们总是这样做,你知道的,为了搅混水。(该死的邪教徒。)”他愿意提供交易,如果我们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们的话。”
“妙啊。”Shona在记笔记。“就是这些了?”
“大体上,没错。”因为我确切知道的这件事与邪教徒的关系都是推论——还有Angleton的指导。(所以得怪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话背叛了我们。)
“好,我会整理一下这些信息加入会议记录,至少我们得在书面上记下来。包括你说的部分。然后我们可以决定怎样以及什么时候把它报上去。”她阴郁地盯着我。“我假设这是你在这里说出来的原因?”
“是的,我想要暂时保持秘密,仅限于‘血腥男爵’委员会内部。我担心,Panin为什么会知道要找谁谈话以及去哪里找他。更不用说什么时候。”
Iris插话了:“没错,这非常令人不安。”她看起来确实有半秒表现得很不安,然后松开了她的管理肌腱。“Vikram,你愿意保证意外地把会议记录丢在你的桌面和电子邮箱软件之间吗?我想暂缓几天发送记录并不会有什么伤害,直到情况稳定下来,或者相反。”
尽管她装出一副老年机车女的风格,但她外表下藏着一种强硬的乡下女舍监一般的气质和习惯;给她穿上两件套毛衣,带上珍珠首饰,你就能看到她咬掉破坏打猎者的头。当她把枪口对准Choudhury的时候他立刻举了白旗。“啊,当然,女士。”他恶毒地瞥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3级SSOHoward的不幸遭遇会被彻底错误归档,直到我接到其他命令。”
“你认为Panin会再次联系你吗?”Shona问道。“以你的个人判断。”
“呃。”这是一个半问题。“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好让我可以联系他。但我不排除这个可能。我印象里他非常担心时间控制的问题。如果十三局有某种时间表,我们需要知道,对吧?”
Iris看起来很严肃,但很满意。“记下这个。”
“时间表。”Shona盯着Vikram。“日历里有什么对我们有用的吗?”
“日历?过几周就是八月银行假期了——”
“我相信她问的是有意义的交叉点。”Iris打断道,甩给我一个平息的眼神。“峰会,国际条约,玛雅巨轮的终止日,普选,预言天启,之类的东西。在Outlook上面的‘事件’页面会有。你是带着电脑的人,为什么不查一查?“
Choudhury努力没有露出极力忍耐的表情。“我具体应该找什么?”
“什么都行!”Shona骂了一句。“不论什么东西,可能引起Panin注意的。”
我眨眨眼。突然,一个非常令人不快的想法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忘掉吸引Panin的日期吧:与茶壶相关的日期如何?假设茶壶就是我想的那个人。
努力没有表现得很明显,我拿出我的手机开始搜查。里面有一个电子书阅读器,还有一个维基百科联络簿,还有一大堆别的东西。恩琴·斯滕伯格的副官被再次召唤的时候……?
“Bob,你在做什么?”Iris问。
我抱歉地笑笑。“查另一个日历。”1921年8月19日。这是叛军杀死茶壶的日期,至少,这是他们声称这样做的日期。下周就是第十九周年了:多有趣啊。我迅速地搜索了那天里其他有意义的周年纪念:塞勒姆女巫处刑日,亨格福德大屠杀,苏联崩溃二十一周年(?)……“不,抱歉,什么都没有。”把我的手机收好。骗子,骗子,裤子起火的骗子。
是这样的:如果你要试图打破一个控制名为“噬魂者”的外域恐怖生物的指使术,你难道不会选择它上一次获得自由的周年纪念日吗?日期是有回音的,毕竟,而这种特别的恐怖生物安静地生活在人类之中,狮子躺在羊羔身边,只要它还用着我们的思维方式。
这不就是那种邪教徒会计划去做的疯狂事吗?试图从清洗部的缰绳里解放一个极其强大的神秘学力量?并且这不就是Panin可能会期望的事吗?好吧,也许。动机还有点漏洞:说到底邪教徒为什么而干活?除了最明显的那些:脑子被极强力的魅惑术或指使术控制了,之类的,以外——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他妈的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是说,普通校园枪击案凶手为什么做那些事?
猛然间,这种无知感让我一阵发痒——但唯一一个可以确切回答我的人我可不敢去问:Angleton。
“或许我们可以监听Bob?”Shona提议。
啥?我摇摇头。“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Panin再次联系你,如果你有个记录天使(recording angel)的话会很不错。”她指出。
“这句话里有个词:如果。”我看着Iris,寻求援助,但她若有所思地点头赞同Shona。“Panin不会在工作时间找上门,这由你决定。我也不愿意在下班的时候随时带着监听设备。但如果你愿意让我用一用那张名片,并且在谈话的时候带上录音机,这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我觉得我们在这样做之前应该得有什么东西能跟他们交易。不然他不会免费给我们任何东西。”
“有道理。”Iris说。
Vikram眯着眼睛看着我,“不论怎样,我们应该监听他。”他恶毒地提议道。“以防万一。”
我靠在椅背上,搜肠刮肚试图找出合理的反驳意见。我们才开了半个小时的会,却好像过了十年:今天早上怎么回事!但还可能更糟:两点我还得为Angleton的小差事跑腿……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蠕行馄饨: 2020-07-03, 1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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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20,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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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噩梦书库

伦敦地下有一条铁路线,不过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条。
划掉这句话。伦敦地下有很多铁路线。有些线路人人都知道,延伸几百公里,几十条支线,每天运送着数以百万计的乘客。接着就是通勤地铁线,其中很多条部分或全线在地下运行。还有一些别的主干线,比如横贯铁路和通向圣潘克拉斯的欧洲之星隧道。甚至还有港区轻轨,如果你眯起眼睛仔细看的话。
但这仅仅是目前开放给公众的运营中的铁路。还有别的你也许没有听说过的线路。那些深埋在地下的隧道,从未对公众开放过,只为战时政府需要而建设。其中一些被废弃了,其他的则变成了档案馆和安全仓库。除了公共地铁站以外还有些特殊站台,建于1940年代到1950年代,用于在战争时期一小时将议员和皇室送离首都。这是政府的铁路,深埋地下,几乎被遗忘。
接着就是那些比较奇怪的线路了。墓地线,从滑铁卢站后面通向萨里的布鲁克伍德公墓,昨晚我就在它的轨道上跑了一路。煤炭隧道,向伦敦南部的发电站和为铁路网供能的地下发电室运油。此外还有邮政线的窄轨隧道,一个世纪以来一直在帕丁顿和白教堂区之间运送着信件和包裹,直到它在2003年正式关停。
关停?
没那么快。
书库,清洗部储藏停用文件的地方,占据了两百米长的废弃深层隧道,就在白厅不远处。它们在地下三十米处,头顶的地面有一个洞口,那里是塞维斯大厦,目前正在靠一个私人融资计划重建(刚好赶得上“绿色梦魇事件”)。说到这里,你知道我们的档案,或者档案管理员,是怎么进出的吗?
Angleton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下到书库里去。于是一点半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等着那个推手推车的小个子来叫我,这时死灵iPod开始震动起来,发出一声泄压的U形潜水艇一般的噪音。
“嗨?”
是Mo。“Bob?”她听上去不太高兴。
“是我。你在家里?”
“现在还在……感觉不太舒服。”
我本能地弓起腰背。“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有。”哦,没错。“听着,昨天晚上的事——谢了。让我睡了个好觉。我今天有点累,所以请了一周的假。我在想今天下午像我们之前谈过的那样,去一趟研究与发展部。但我在办公室有一件小事要做,不知道你能不能……?”
我瞥了一眼台式机上的时钟。“也许能,要看是什么事,我半个小时之后就要去书库了。”
“书库?亲自去?”她明显地高兴起来。“太好了!我本来希望你帮我取一份档案,既然你要去那里——”
“慢着。”我顿了一下。“哪种档案?”
“新的,我申请的一份报告。我可以给你编号,应该是今天才到的。”
“哦,好。”嗯,这应该不成问题——我也许可以在完成首要任务的时候顺便处理一下,“编号是?”
“让我看看……”她读出一串数字,我重复了一遍。“没错,就是这样。你今晚能把它带回家来吗?”
“再提醒我一下,谁是那个不想把工作带回家的人?”
“这不一样。这次只是我偷了个懒,而你做得更多!”
我笑了笑。“如果你这样说的话。”
“爱你。”
“我也爱你。再见。”

两点零七分,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和嘎吱嘎吱的车轮声。我拿起两份读完的马尼拉文件夹,站起身。“是档案馆服务吗?”我问。
推着手推车的男人很老,而且看起来比他的年龄更老。他穿着蓝灰色的连衫裤工作服,戴着一顶旧布帽,皮肤像旧新闻纸一样干瘪。他那双属于剩余人力资源的麻木空洞的眼睛盯着我。“档案馆服务。”他含糊不清地说。
“这些要还回去。”我递过档案,他费力地攥着裹着胶带的铅笔头,在破旧的胶合写字板上写下数字。“我要和它们一起。”
他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文件编号。”他说。
我翻了个白眼。“给我。”我拿过写字板,编了一串书架编号,写在旁边,然后用笔抄在我的左手腕上。“看,我是个文件,把我带走。”
“文件……编号……”一瞬间他的眼睛变成了斗鸡眼。“来。”他把手放上手推车,开始推着它走,然后忧虑地回头瞥了我一眼。“来?”
作为一个RHR(*剩余人力资源)来说,他已经非常健谈了。我追在他后面,等他走完一圈,收发各种散发着灰尘和被遗忘的秘密味道的褐色马尼拉信封。我们离开了我的部门,走向后部的货梯;我经过的时候Rita甚至没有抬起头来打个招呼。
沉重的货梯厢花了好长时间才嘎吱嘎吱地下降到地下二层。灯光闪烁,看来发光管快要烧坏了,通风扇则提供了一种白噪声作为背景音乐,让我的牙齿直打颤。这下面只有库房和贮藏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别无他人:人们会来访,但只有死者会留下。
推车人拖着脚走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都是防火门。他在我前方停下,拿出一把古董一样的钥匙,打开防撞护栏上缠着铁链的挂锁。然后他把手推车推进昏暗的房间。
“你怎么锁上那个?”我问他。
“晚上……锁。”他咕哝着,打开门内墙上一个断路器一样的大开关。
我们进入了一个狭长的房间,墙边停着两辆手推车。房间另一侧很奇怪。地板上有个凹陷,两侧还各有一个洞:洞之间的凹陷就是铁轨的位置。它的轨距太不寻常了,以至于我眨了好几秒眼睛才找到正确的视角,发现我正站在一个地铁月台上——窄轨铁路,轨道间距差不多六十厘米,还有通电的第三条轨道。我听见一阵阴沉的轰隆声,从一侧隧道口传来,感到有暖风吹在脸上,像是一条很小的龙打了个嗝。邮政线最初只有东西方向,但1920年代设计建设了延长线路,我想我不应该因为在这里看到其中一条而惊讶,还有什么能让清洗部愿意把这栋极其无聊的六十年代办公楼当作临时总部呢?
我看了看推车人。“我可以坐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拉了第二个拉杆。我耸耸肩。你本来以为我已经学会避免问丧尸一些复杂问题了,对吧?
隆隆声渐渐变成大声咆哮,一个引人注目的东西从隧道口开进来,尖啸着停在房间中央。
这是一列火车,当然——三节车厢,全都装有发动机。但它很小。你把它停在我家前厅都没问题。车厢顶的高度堪堪到我的腰部,上面还有显眼的外侧把手。推车人蹒跚走到前车厢处,打开合叶车顶,他毫不费力地把档案从手推车里拿出来,装进储藏箱。
“嘿,那我——”我的视线落在第二节车厢上。它装着铁丝网,还有看上去像个长条凳的东西。“——呢?”
推车人从前车厢里拿出一箱档案,放进他的手推车里,然后盖上盖子。接着他走到第二节车厢边,打开车顶盖,期待地看着我。
“我就怕你这样说。”我嘀咕道,然后爬了进去。木质长凳离轨道大约只有五厘米远,我还必须得弯下身,同时他哐地一下关上了盖子。车厢里只能坐一个乘客,弥漫着一股干燥的霉味,仿佛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死在了里面一样。
我侧过头,看到推车人走到大断路器边上,拉下,拉上,再拉下,再拉上。这一定是某种铁路信号,因为转眼间我就感到发动机在下面震动起来,列车开始前进。我躺下身子:要是被车顶划伤了脸,那对我的任务来说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开局。过了一会儿,我出发了,在嘎吱嘎吱的声音中躺着进入伦敦地底的黑暗,准备去执行一个假旗任务。(*false-flag,指假装做某事以吸引注意)

差不多同一时间,正在我躺着进入铁路历史的时候,另一部分剧情正在展开。让我努力为你重建起来吧:
一个红发女人提着小提琴盒,走过伦敦的一条繁华街道。她穿着朴素的长裤,戴着一顶过时的三宅一生帽子,穿着轻便的鞋,拿着一个旧皮包,她看上去可能是个大学讲师,或者一个赶着去练琴的音乐家:她没有穿着面试套装,无人会把她和一个拍卖行工作人员或一个公务员联系起来。由此可见外表有多靠不住。
小孩、购物者、办公室职员和穿着制服的店员从她身边经过。她穿过他们,既不看商店橱窗,也不转移视线。到了一条偏街,她转过拐角——避开了一辆婴儿车,推车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打着电话——然后大步走过去,又转了一个弯,进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街角处是一座平凡的七十年代办公楼,地面上有六层楼高。
办公楼有玻璃窗和接待台,还有一个朴素的前厅。后面有一组电梯,能够快速升入那些拥挤的米色小隔间天堂。女人走近接待处,拿出一张ID卡之类的东西。警卫点了点头,签字让她进入,然后引她来到右侧的一组电梯处。她也许是个电视音乐家,为接待处旁边墙上面板上列出的某个TV制作公司工作,或者一个刚开完午餐例会回来的职员。
但她不是。
电梯控制面板上列出五个数字楼层。门关上之后,女人按下第三层的按钮,然后是第一层(两次),然后是第四层。电梯开始启动。显示楼层的荧光面板从地面层变成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然后熄灭了。接着,电梯安然停在两层之间,门打开了。
这里没有小隔间:只有紧锁的房间,装着毛玻璃门,还有红色的安全灯,警告着闯入者。其中一些房间是办公室,而另一些是实验室,尽管里面进行的实验所需要的设备不比台式电脑和手动连接的电路系统奇特多少。
红发女人熟门熟路地在这幢建筑里穿行,直到她找到505室。她敲了敲门。“请进。”里面的人叫道,他的声音被木门压得低低的。
Mo打开门。“Mike博士。”她微笑着说。
“Mo?”他中等身材,头却很大:褐色的头发正顽强地跟脱发搏斗着,绑成一条马尾辫;他的眉毛像猫头鹰一样突出,看到她走近,此时正探询地翘起来。“很高兴见到你!”
“太久了。”她走进来,两人轻轻拥抱了一下。“你很忙吗?”
“不,现在不忙。”他的桌子跟他说的完全相反,文件像雪堆一样杂乱地堆得老高——桌子一角有一台激光打印机,下面还有一台严重过载的碎纸机——一杯咖啡稳稳地放在其中一个陡峭的雪堆上面。杯子上写着:“非高峰时期列车在此停留。”书桌旁边是书架,装满外语手册和旅游指南,除了其中一层,上面摆满小型Z轨距火车模型。“你是路过吗?还是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想跟你谈谈。”她坦白。“关于……”她耸耸肩。“介意我坐下吗?”
“关于那个横断增长系数,对吗?”他问,一侧眉毛抬得更高了。“请坐请坐,放松点。这个星期人人都来问关于它的事。”他叹了口气,然后笨拙地挪动短腿,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上周我从Andy那里听来了一个被修改过的,或许有点让人误会的版本。”她解释道。“原始论文不在内网上,所以我想我得问问你。”她朝门点了点头。“自己来问问你。”
“嗯……非常明智。”他的表情缓缓放松下来。
“夜间学者最近很忙啊。”
“消息走漏了。”他挖苦地说,一只手放在画满图表的笔记本上。“我猜大约如此,根据Angleton的说法。”
“这就有意思了。”Mo把小提琴放在椅子边上,叠起腿。“他还失踪了,你知道的。”
“这非常有意思!”此刻Ford的神情放松了一些,“是时候了,海象说,来谈谈各种事情。”(*出自《爱丽丝镜中奇遇记》中《海象与木匠》一诗)
Mo点点头。“靴子和船舶,我知道。但我一直没想通在天花板上涂蜡是什么意思。(*同上)某种维多利亚晚期的阁楼绝缘材料?”
“不,那是——”Ford顿了一下。“行吧,这轮你赢了。关于论文,还是关于泄密?”
“论文。”她期待地往前靠了靠。
“论文第一定律,没有论文——好吧,并不尽然,但不是那种可以投给《自然》的研究成果,不是吗?”
“是。那么谁来审稿呢?”
Ford点点头。“这才是正确的问题。你戴着谁的帽子?”Mo的眼神变得非常冰冷。“阿姆斯特丹有个小姑娘,她的父母能用来伤心欲绝的时间不多了。我没有指责你在拐弯抹角玩文字游戏,但我需要知道。你看,我正在做一些关于应用认识论学的研究。如果你的逻辑推理出了什么问题,并且黑法老兄弟会只是在徒劳无功地瞎折腾的话,那就有点令人遗憾了。”
“兄弟会?我是说,他们还在活动?”他的眼睛对上她冰冷的视线。“这不对啊,我还以为我们几年前在阿富汗就阻止他们的恶作剧了。”
“他们的经营范围很广:有一堆前沿阵地。”她不屑地说,“无论是谁。我正在自主调查这件事。你有草稿吗?让我看看?”
“我想我能找到。”他开始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啊,这里。”他递给她用夹子夹起来的三页纸。
Mo瞥了一眼封面。“等等,我不能读——”
“啊,稍等。”Ford朝文件上挥了挥左手,无声念出几个晦涩的词句。
Mo眨眨眼睛。“这完全安全吗?”
他露齿而笑。“不。”
“我,呃,知道了。”她扫了一眼摘要。“有趣。让我概括一下。你试图量化一群暴露于三级邪恶存在人群中的模因传输效应,然后发现……信仰在他们之中扩散?还是个幂函数?”
他点点头。“你得明白,以前的模型似乎都只关注附身效应在小型网络中的传播,就像天花感染的古典流行病学研究一样。但那是有缺陷的。如果你假定一次不受控制的爆发,那么人们可以亲眼看到邻居、陌生人遭到附身。而相应的是,这会削弱观察者作为中介的网格超微结构,导致'饿鬼'更容易爬进我们的现实。这是个反馈环:服从的人越多,其他人的反抗就会越薄弱。我用线性规划建了模,而结果,嗯,不言自明。”
“而我们越接近‘短时弱异常’(Transient Weak Anomaly),就会出现越多的爆发,并且——这又会增强TWA的力量?”她尖锐地看着他。
“可观地增加。没错。”Mike博士在座位上不舒服地挪动了一下。
“好吧,该死。”她把文件整齐地叠起来,放进手包里。“我本来希望是Andy搞错了。”
“二阶效应总是会让你吃惊。”他歉意地耸耸肩。“我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没人从这个角度研究。”
“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
“沃纳·冯·布劳恩说的,没错。谁说过讽刺已死?”
“汤姆·莱雷尔。或者也许是巴迪·霍利。”
“正确。不过,你提到的一些事莫名让我感兴趣。黑色兄弟会——或者不论是什么想让我们以为他们是黑会的人——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现在很多人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她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神。“不幸地是,这造成了不小的骚动。很多搬弄是非的人。很遗憾Oscar-Oscar失败了,他们不能监管整个组织——至少目前还不能。不过,如果邪教徒真的发现自己得到了一个涡轮增压器,那我们得去检查一下二级效应的后果。如果你有什么建议……”
“你应该跟Angleton谈谈。”他狡黠地说,“毕竟,他才是反附身部门的头头。”
“Angleton失踪了——”Mo僵住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Mike博士滑稽地抬起一条眉毛。“你确定吗?”

我很庆幸我没有幽闭恐惧症。
好吧,我没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平躺在一个棺材大小的火车厢里,沿着陡峭的斜坡嘎吱嘎吱地进入1920年代建成的一条直径小于1米的隧道在我看来并不是个有趣的午后消遣方式。尤其是还知道站务员是僵尸,而我正在一头扎进一座秘密政府设施深处,还执行着一个合法性存疑的任务,只有授权卡能为我辩护一下。
振作起来,Bob,你钻过更黑的洞。
没错,但那时候Angleton至少还有良心告诉我我他妈该做什么!这次就只有“我要你当一只拴起来的山羊。”还有我脊柱下面十五厘米处的440伏直流轨道,让我感到一种麻刺的感觉,好像我的蛋想要爬进我的喉咙里躲起来一样。我想我对办公楼有后门通向书库,或者书库其实是一条半官方建设的除了火车发烧友没人记得的可疑小型窄轨铁路系统,并不应该感到惊讶,但至于自己亲身乘坐这条铁路……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Angleton至少礼节性地给我写了一张书面指令,这也是一件好事,否则我会更烦躁。档案管理员不喜欢不速之客,更不喜欢非正式取还文件。此外,他们就像我们其他古怪的边缘人员一样,对于破坏犯和闯入者有自己独特而不可名状的处理方式。如果他们逮住我,一张DSS签名的命令文书应该能让他们在把我的肺扯出来之前给我一场公平的审讯;但真的真的,通常来讲最好的方式还是提交申请然后等待那个小个子推车人。
我努力不去想Angleton的计划里一切可能出错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我躺在原地,想着图书馆。
清洗部把档案书库设在一条前铁路隧道里。这里本来应该成为一个地铁站,但在二战期间被改建成了紧急掩体,到最后他们也没有考虑把它重新接入地下铁路网。它不是通常的三层而是六层,两层嵌入一条接近三分之一千米长、八米直径的圆柱形通道里。这能装下很多书架——不像它的同类大英图书馆那么多,但也接近了。并且书库里不仅有书。我们还储存微缩胶片,装在文件夹里,一列挨着一列,还有一些房间里满是装着只读光盘的档案柜。这下面有很多东西,腐烂的秘密和致命的谎言:1932年起每个数字电台信号的全部台本,二战中被绞死的每个间谍的遗言,一个夜之教会牧师——我们的牧师——的每一场布道,在他的信众发现真相然后把他从头到脚撕成碎片之前……
列车倾斜了一下,我的脚被抬高,嘎吱嘎吱的声音开始慢下来。我只在这里待了三到四分钟,但在咆哮的黑暗之中却仿佛过了几个小时。我交叉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努力不去想活埋的事。取而代之地,我努力回忆起更多秘密和谎言:比如每个被阿布·尼达尔处死的间谍和叛徒的录音。(他出了名地多疑,如果他怀疑一个新兵是间谍,他会把他们埋进棺材,灌进一条孔道,同时审讯他们:然后他们会被同一条管道里射出的子弹杀死。我想他杀掉的己方追随者多于敌方势力的人。)1930年代被萨克森的纳粹刑事警察逮捕审问的“绿手派(Green Hand Section)”成员的最后供述。(结果是未经批准的秘密处决——占领国在短暂回顾了恐怖的纳粹时代记录之后拒绝了调查。)甚至还有一个密封DVD盒,装着“暴行档案馆”(*Atrocity Archive,出现于第一部)里机器蓝图的高分辨率扫描件。(恐怕这个是我自己对书库的贡献。)
车厢尖啸着停下。几秒后,我听见盖子抬起的咣当声。我把这看作一个信号,做好准备,推开了顶盖。
我坐起来,发现自己处于另一个房间,这次有着隧道一样的圆顶和粗糙的砖墙。红灯深嵌在凹槽里,发出黯淡的光;这里闻起来满是腐烂记忆的味道。两个剩余人力资源在我面前无精打采地卸下车厢里的货物。我撑着条凳站起来,爬出车厢,努力避免在低矮弯曲的天花板上撞到头。月台两侧有人类大小的门,但我不敢随意尝试——我到这里来都是赌了一把了。取而代之地,我靠近一个蹒跚行走的人影,把我涂了墨水的前臂伸到它腐烂残缺的鼻子下面。“文件。”我说,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戳戳手上的数字:“归档我!”
皮革般的手指轻轻在我的手腕上合拢,把我拉向一辆半装满的手推车。我抓住车缘,那只手放开了;我抑制住一阵颤抖。(我们的其中一个工会目前正在起诉HR,因为使用剩余人力资源,他们声称这侵犯人权;HR的反驳是你死了就没有人权可以侵犯了,但工会的律师说如果输了官司,他们会提起反诉讼,因为破坏尸体——或者他们会替不死者要求同等的工资。)
几分钟后,一个工作僵尸拖着脚走到一面墙上的控制面板处,开始拉手柄。一阵隆隆的引擎嗡鸣,接着是钢轮摩擦轨道的尖锐声音,邮政列车驶入下一个隧道口,返回蠕虫和黑暗的界域。然后他们推起手推车,蹒跚地慢步走向最远的一扇门。
我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放在文件车上。门打开又关上。我用另一只手拿出授权卡和指令文书,紧紧攥在身前。我们走过由泛黄灯泡照明的、砖墙刷着白漆的走廊,好像走过一座神秘教会修道院的地下陵墓,不断有凉风迎面吹来,吹进邮政铁路的隧道深处。
走廊曲折通向另外两扇铆死的钢门,漆成战舰的灰色。这可能是战时留下的装饰。在这里我已经基本上迷路了,因为我以前还从来没有下到书库那么深的地方来:我一直都只跟上层的前台职员打交道。领头的僵尸把干瘪的手爪放在门上,似乎毫不费力地一把推开了门。门内是一片不同颜色的阴影,带着一种夜晚的阴森感,让我脖子上的汗毛倒竖起来。我紧紧抓住手推车,无声地咒骂着我自己。我把护符留给Mo了,不是吗?我匆忙地举起授权卡和指令文件,叼在嘴里,牙齿紧紧咬住,然后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死灵iPod。应该换一个……

搬运工向前走着,我用拇指按了按全知之眼的图标,打开摄像头,对准面前。我看到的东西并没有让我高兴起来:门后的黑暗并不只是缺乏光线,而是一个强大的护盾术的产物。它给我的印象危险而可疑,很可能是某个安全警戒系统的一部分——毕竟,我准备闯入的是一个秘密文件库,不是吗?我知道,如果我负责安保的话,我会在后门里放什么东西:尸罗蜘蛛(Shelob),或者什么类似的仿制物,能够更轻松地把入侵者困在我的网里。
是时候摆脱我指定的书架路线了。于是,我没怎么惋惜,松开了文件车。在那只行尸走肉再次抓住我的手之前,我取下嘴里叼着的文书,舔了舔手腕上的墨水,然后发疯一样在外套上抹了几把:“不是文件!”我大叫,让行尸看着我抹花的皮肤。“不需要推走、存档、贴封条、编索引、报告、接受报告,也不需要给我编号!”
它僵立了一瞬间,脚掌轻轻改变重心,我几乎能看见这个异常处理程序在活化控制它的死灵符号脚本中引发的故障。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举起授权卡。“指令覆写!”我大吼,“指令覆写!”
丧尸再次僵住了,它的利爪离我的喉咙只有几厘米。“覆覆覆覆写写写,”它嘎嘎叫道。“识别授权。”另一只丧尸站在它后面嘶嘶作响,好像一辆货车的气闸。
“以反附身部门之名,为了女王陛下的神秘学机构的职责,我覆写你,”我非常缓慢地说。我的授权卡发出一道锋利的蓝光,照亮了尸体的面部,我不太想回忆起那个。接下来的部分有点难了:我的以诺克语非常生疏,而且据说带着很糟糕的口音,但我成功拼凑出了我需要的仪式咒文。这些剩余人力资源允许最低程度的编程,只要你有权限,并且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弄错了,那后果会非常严重,但我发现一个语法错误就能让你的脑子被打穿啃干净的可能性非常能让人集中注意力。(要是我们能说服微软把Windows接在僵尸上用就好了——尽管考虑到政府IT部门外包工作的情况,这可能会有点多此一举。)“接受新程序参数。子程序开始……”或者类似的话,带着很不靠谱的中世纪拉丁语代码胡扯腔调。
十五分钟的吟唱之后,我全身都是冷汗,紧张得发抖。没有迹象显示我的听众产生了对程序员肉酱的食欲。但如果安保系统足够多疑的话,情况随时可能改变。“子程序结束,阿门。”我吟诵道。丧尸仍然停在原地。哦,我不会把它们弄坏了吧?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可怜的护盾术替代品,放进胸前的夹克口袋里。只有一种方法能弄清楚这到底有没有用,不是吗?我打了个响指。“你们还在等什么?”我问,手又伸进口袋里。“去工作。”
我的荣光之手已经损坏得很严重了——拇指烧到了指根处,只有两根手指还有完整的关节——但它仍然能起效。“快点燃,操你妈快点燃,”我无声咆哮着,同时每根残缺的手指上燃起了淡蓝色的火光,像下水道里的蜡烛一样。我爬进一辆文件车,小心翼翼地攥着这个蜡烛一样的恶心玩意儿,接着剩余人力资源试探性地把我推向黑暗之中。
在这个地下世界的图书馆中,有一条噩梦做成的隧道。我不确定我能否准确描述这里发生的事:冰冷的空气,潮湿而黑暗,地下墓室般的寂静被我过载的手推车嘎吱嘎吱的声音打破。我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好像一道无情而恐怖的视线扫过我,却被荣光之手燃烧的指尖皮肤转移开。我的心脏一阵痉挛,靠着手机护盾的轻微搏动才保持着我的QRS波群稳定。他们用剩余人力资源在邮政铁路系统里运送档案是有原因的:要在这里工作你不需要去死,但去死对工作大有助益。
我只在黑暗里待了十到十五秒,但等我出来的时候却打心底感到痛苦,心脏重重地跳动着,皮肤上满是黏糊糊的冷汗,仿佛濒临心脏病发作。视线所及一片灰暗粗砺,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大堆苍蝇在里面。回到灯光下的时候,不适感渐渐散去。
我眨眨眼睛,试图抓住边沿,然后我发现手推车停了下来。我颤抖着坐起来,不知怎样爬过了车沿,没把这玩意儿弄翻。地板上铺着薄薄的米黄色制式地毯——我回到活人的领地了。我环顾四周。一张木桌,三扇门,一些破旧的档案柜,另一扇门,邮差消失在里面——漆成黑色的木门,门楣上镌刻着一行格言:“抛弃希望。”当我试图想起我到底看到什么的时候,我感到我的脑子好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在头骨里乱窜起来,于是我放弃了。我还攥着荣光之手。我把它举高一点,看了看上面的火焰,除了碳化的骨头以外已经没剩多少东西可烧了。我懊悔地一根一根吹灭,然后把剩下的东西扔进桌边的可回收垃圾桶。
没有邮差,也没有档案管理员。典型的后勤办公室。就像Angleton描述的那样。我走向最近的一扇门,就在这时,它打开了。
“嘿——”
我眨眨眼。“你好?”我说。
“你不应该在这里。”他说,与其说是有点恼怒不如说是非常生气。“访客只能进入五六楼。到地下室来闲逛是很危险的!”他穿着衬衫和M&S西装,打着领带,仿佛是来自另一个更平凡的宇宙的闯入者。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足以让我感激涕零,但我还没脱离困境。
“抱歉。”我悔恨地说。“我被派来取一份新文件,应该今天早上就到了……?”
“好吧,那你最好跟我过来。请让我看看你的ID。”
我给他看我的授权卡,他点点头。“行。你要找什么?”
“一份档案。”我把我写下Mo的文件编号的那张纸给他。“新的,应该今早刚到。”
“跟我来。”他领着我走过一道门,进入一个电梯,升了四层,沿着走廊走进一个等候室,里面有一张桌子和六把廉价浅蓝色椅子:我模糊地想起以前好像见过它。“把那个给我,在这里等着。”
我坐下来等待着。十分钟后他回来了,皱着眉。“你确定你写对了?”他问。
我烦躁地回想了一下。“是的。”我说。我给Mo读了一遍,不是吗?“一份新档案,昨晚提交的。”
“嗯,它还没到。”他耸耸肩。“可能还在等人给它分配架号,你懂的。有时候是会发生这种事,新文件存入导致书架挤满了。”
“噢。”Mo不会高兴的,我猜。但至少我有个理由了。“好吧,那等它到的时候你能通知我一下吗?”
“当然。能再给我看看你的卡吗?”我照做了,他记下我的名字和部门职务。“好了,Howard先生,档案到架的时候我会给你发邮件的。就是这些了吗?”
“是的,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笑笑,他转身离开。“呃,能提示我一下回去怎么走吗……?”
他朝其中一扇门摆了摆手。“从那里下去,左手第二扇门,你不会搞错的。”然后他离开了。

左手第二扇门通向一个地面平滑的隧道,铺着釉瓷砖,头顶照明的荧光灯管让我感觉非常熟悉,所以等我走到隧道末端,踏进灰色金属门里的时候,(这扇门立刻在我身后关上了,发出咔哒一声闷响)我对自己置身于两个地铁站台之间的通道这一点毫不惊讶。
半个小时过去了,换乘了一条线,我刷了牡蛎卡,走出了地铁,对着下午的太阳直眨眼。我拍了拍衣服内袋,在那里放着Angleton给我的一叠纸。然后我回到新附属楼的办公室,非常刻意地拨动密码锁打开了我的安全文件保险柜,为任务完成了一半而松了口气。
(正如我说过的一样:致命的意外绝不会因为一个错误而发生。)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蠕行馄饨: 2020-07-20,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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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行馄饨
2020-07-30, 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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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犯罪现场

我在凌晨的几个小时里总是不太利索。我睡得像木头一样死,并且如果在黎明前被人叫醒,我很难迅速清醒过来。
所以在我床边的电话开始鬼哭狼嚎吸引注意的时候,我花了好几秒才坐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摸到了听筒,凑到脸边:“谁——”我努力发出声音,一边想着,如果是推销电话,那我可要正当杀人了。被子扭动了一下,Mo猛然痉挛起来,翻了个身,把我这边的床单拉了过去。
“Bob。”我认得这个声音,这是——“这里是Jo。蓝色警报。你多久能准备好出发?”
我突然清醒过来,满身冷汗。“五分钟。”我沙哑地说,“发生什么了?”
“你立刻过来。我派了辆车。五分钟之内准备好。”她听起来有点不安——她在害怕?“这条线路不安全,所以省省你的问题吧。”
“好。”一句“最好是什么好事”甚至没有到达我的喉头:蓝色警报是能引起审查者注意的事。“再见。”我放下电话。
“怎么了?”Mo说。
“蓝色警报。”我跨下床沿,搜寻昨天扔掉的袜子。“五分钟后有一辆车来接我。”
“该死……”Mo往另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要我去吗?”她的声音被枕头挡住,越来越小。
“只有我。”我打开抽屉,翻找着内裤。“打电话的是Jo Sullivan,早上四点。”
“她是Oscar-Oscar的人,对吗?”
“嗯。”内裤:穿好了。T恤:穿好了。裤子:马上。
“你最好过去。”她听起来很严肃。“如果听到什么消息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瞥了一眼闹钟。“现在四点四十。”
“我不介意。”她把床单拉整齐。“注意安全。”
“你也是。”我说,然后佩戴好枪套和手枪,冲下楼梯。
红蓝色的频闪灯在门顶玻璃窗上亮起,此时我正站在前厅。我打开门,一个警察站在面前。“Howard先生?”她问。
“是我。”我出示我的授权卡,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请跟我来。”她说着,帮我打开了后车门。我坐进去,拉上安全带。我又一次坐在亮着频闪灯的出租车上,穿过伦敦南部的荒地,速度快得让人担心,在黎明前的灰暗中驰入装着百叶窗的狭窄街道,歪歪斜斜地绕过环道路口。惊人的短暂车程之后,我们在某个商店的员工入口前停下。
门开着,Jo正等着我。看看她的脸我就知道,这次是坏消息。Angleton警告过我:这就是开始。我紧张起来。“发生了什么?”我问。
“这边来。”Jo带我走上楼梯。灯开着,这很反常。我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夜班人员平稳而沉重的脚步声,而是靴子和抬高的人声。空气里有股味道,让我想到被踢倒的蚁丘。
我们走过接待处,几个蓝套装安全人员正在站岗,守卫着一台订书机和六个纸夹。然后我们回到走廊上,经过角落里Iris的办公室,然后转弯,来到——
“操。”我情不自禁地说。我的办公室门关着,但我能看见里面,因为门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像是被人用落锤机砸了一样。(但落锤机会在边缘留下锯齿状的木片,而这个洞的边缘看起来却很奇怪,像是融化了一样。)里面没好到哪里去。文件像雪崩一样堆积着,半边翻倒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金属物。一些残骸上萦绕着斑驳的微弱蓝光,我甚至能看到它们慢慢消褪。“发生了什么?”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Boris说。他顶着黑眼圈,脸上的表情像冬至日的午夜一样阴沉。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是在国外做什么跟“血腥男爵”有关的事吗……?
“你做了什么,Bob?”Jo抓住我的左手肘。“起先是平民FATACC,现在又是这个。你在做些什么?”
我看着面前的烂摊子,呆呆地眨着眼睛。“我的安全文件保险柜,有没有……?”
她摇摇头。“进去了才知道,这里仍然很活跃。”我感到后颈上一阵微弱的刺痛。恶魔侵入者,被召唤来取什么东西 。Angleton是对的,我意识到。
“你保险柜里有什么?”
“我不确定你有没有授权——”
Boris清了清嗓子。“有授权。Bob。我给了她授权。保险柜里有什么?是什么吸引了夜盗的注意?”
我眯起眼睛看向门上的洞。“我有一些文件,和几个加密项目有关。”我说,“书库也许能复原我的存取记录,等到能安全进去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丢了什么了。”
“Bob,你昨天亲自去了档案馆。”Jo把我的胳膊抓得更紧了,紧得发疼。“你最近取了什么?告诉我们!”
“真相与后果”时间到。“我申请了一份Fuller备忘录的副本。”我告诉她,这完全真实,完全正确。“我在做一些前段时间Angleton要求我做的事。”这也完全正确,同时也是我今年在有人作证的情况下说过的最误导人的话。
“Fuller备忘——”我看到Boris脸上闪过了解的神情。“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Fuller备忘录在保险柜里吗?”
我点点头。现在我并不相信我自己的舌头,因为,有个做过总统的人说过,这全都取决于你说的“是”是什么意思。
Jo瞪着Boris。“我们在谈的是什么加密级别?”她问。
Boris没有立刻回答。他瞪着我,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现在已经是一小堆灰烬了。“Angleton说你可以读备忘录?”他问。
“嗯。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它。”我开始现编。“所以我晚上把它留在了保险柜里。我本来今天要看。”这全都是真话,真得我都乐意在审查小组面前重复一遍了,即使知道如果我在他们面前说谎我的血液会在血管里沸腾起来,但我不会死——
Boris看了看Jo,微微点头。
“我感谢你叫我来,这很糟。”
“备忘里有什么?有那么棘手?”我问,赌了一把运气。因为我忙着给Angleton的小阴谋煽风点火——把他准备好的假货放进档案馆再取出来,然后把诱饵放在我的办公室保险柜里——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原本是用来干什么的。
“备忘录是一份束缚术控制文件,用于一个被称为‘噬魂者’的人员(asset),”Boris说,他不愿直视我的眼睛,这有点奇怪。“代号是‘茶壶’。遗失的后果——不可名状。”
“噢该死。”我真情实感地骂道,因为我还没那么蠢:我之前就猜出来了谁是茶壶。但我没意识到Fuller备忘录是他的控制文件。这里的控制文件就是那个指使术的源代码和活化签名,用来束缚名为茶壶的存在——八十年后成了Angleton的存在。就算破坏保险柜的人偷了个假货也无所谓——至少,我假设Angleton给我的是假货——仅仅是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要找什么这一点就是个非常糟糕的消息。
“你最好跟我来。”Jo说。我突然注意到她抓着我的手移到了我的前臂上,手指像手铐一样箍紧。“R60表格时间,Bob。这次不只是FATACC讯问了。等我的人仔细检查完现场,这件事会被移交给审查者。我很抱歉。”

我不能经过“Go”,不能得到200镑,不能买下皮卡迪利马戏团。(*大富翁梗,指入狱)但我也没有进监狱——目前还没有——但在这个早上,去蒿林监狱(Wormwood Scrubs)服三十年的刑期也算是个该死的解脱。
“讯问委员会即将开庭。”
我经历过这个,当时就不太喜欢它。讯问小组征用了一个小会议室,有着九十年代政府部门的野兽派劣质装修:艾龙电脑椅,掉色的松木桌,墙上的安全健康海报,另一面墙上贴着安保通告。法庭成员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上去由一个穿着细条纹西装的铁面判官和他的助手组成。他们又铺上那张该死的地毯了,那张用金线织出图案和以诺克语铭文的地毯,激活的强大召唤阵足以扭曲肌腱、折断骨头。
这场审判没有上层楼厅。Jo带着几个蓝套装和其他指定的见证人等在外面,但审查者不想要不合宜的旁观者,否则如果我不小心向他们透露了高于他们涉密级别的信息,还得用束缚术和记忆清洗让他们保持沉默。
“请陈述你的名字与职称。”桌上一如既往摆着一台录像机:指示灯亮着红光。
“Bob Howard。高级专业人员(SSO),等级3。Tea——DSS Angleton的个人助理。”
这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其中一个审查者——女性,金发,接近五十岁——侧过头对其他人说些什么,我本应该能听到的,但没有听到。其他两人点点头。她转回来,直接对我说话。“Howard先生。你了解本次调查的规定。你了解控制本次调查的指使术。当任何问题第一次——仅限第一次被提出时,如果根据你的判断,回答该问题将需要你泄露代号加密级别的信息,我们特许你警告我们。请你以自己的语言陈述你对这一变动许可的理解。”
我清了清嗓子。“如果你们问我的问题涉及我被允许阻碍调查的敏感事项,我可以这样做——一次。如果你们再次问我,我必须回答。呃,我猜这是因为你们偏向防止讯问意外涉及的高度机密事项过多,以至于没人能被允许阅读讯问结果……?”
她冷冷地微笑了一下。“差不多。”这感觉好像死神停在了我的肩膀上,磨着刀刃,无声地嘶叫道:谁是漂亮的波莉?(Who's a pretty Polly?)然后是一种内在的荒谬死亡之感。哈哈,我杀我自己……
首席审查者点点头,然后看向面前的信笺簿。“昨天你访问了档案馆前台。你的目的是什么?”
躺平,想着英格兰——其他什么都别想。“Angleton给了我一张阅读清单。”我说,“他叫我去取回一份特定的文件。”停顿。“噢,而且Mo要我取一份她申请的报告,但报告还没到架。”
我的腿并没有感到高压电流的刺痛警告,说明我的话尽管是不完整的事实,但并非不可接受。
“谁是Mo?”三号审查者问。
“Dominique O'Brien博士。认识论武器专家,等级4。”
三号审查者热切地前倾身体。“为什么这个人要你为他们取回一份文件?”他问。
我眨眨眼,有点困惑。“因为我告诉她我要去档案馆,而她很忙。她是我的妻子。”
三号审查者看起来一时之间有点受挫,像一头警犬发现追踪的痕迹消失在了一阵茴香的烟雾中。“你们结婚了?”
“是的。”这有点滑稽,如果我没有被脚下沉睡的那个能感知任何欺骗迹象的恐怖玩意儿吓傻的话,并且——
“噢。”他在便笺簿上记了点笔记,然后平静下来。
金发审查者给了他一个非常老派的眼神,然后转向我:“你有权限阅读她的工作内容吗?”她问。
哈?“我不知道。”我真诚地说。“我们只在比对代号权限之后谈论工作事项,如果需要的话会要求授权。”接着那条该死的地毯上的符文强迫我补充,“但这次无所谓,因为反正那份文件也没有到架。”
她在笔记本上草草写了一些东西。“O'Brien博士有告知你任何与这份文件相关的信息吗?”她问。
我眨眨眼。“我不知道。她只给了我档案编号——没有代号。”
更多笔记,更多意味深长的表情。高级审查者透过金边眼镜的半框盯着我。“Howard先生。请指出你是否熟知以下个体:Matthias Hoechst,Jessica Morgenstern,George Dower,Nikolai Panin——”他对着我举起的手点点头。“描述你对Nikolai Panin的了解。”
“前天我和他在‘蛙与图雷特’喝过一杯。”
效果惊人:审查者猛然集中注意,像是一排被牛戳中屁股的青蛙。我对上他们惊骇的视线,心中有种强烈的轻松感。他们想要真相?好啊,就让他们听听他妈的真相。
“我第一时间将这次接触报告给了‘血腥男爵’委员会。委员会同意暂时保持沉默。Panin似乎要警告我们有关茶壶的事。他担心茶壶失踪了,因此作为上一任保管者,我们应该保证及时找到它,以防它被错误的人找到,然后用来,呃,‘泡茶’。”我温和地微笑起来。“Angleton授权我阅读‘白色男爵’档案,我已经推测出了茶壶的身份。”
首席审查者摇摇头。“该死。”他抱怨道,然后对我说:“你知道Angleton在哪里吗?”
我张开嘴——然后顿了一下。现在我能感到指使术的电火花灼烧我腿上的汗毛了。
金发审查者眯起眼睛。“说。”她命令道。
我不能说,但我还能控制我自己。“我相信Angleton还没有为此指派代号,”我听见我自己说,“但他的消失与一项正在进行的调查有关,我认为他不想我透露任何信息……”
我的双腿像是浸在齐膝深的冰冷火焰里。我拼命喘气,这时首席审查者连忙举起手:“暂停处刑!对象已援引变动许可。”他扫了我一眼。“你能确认你知晓Angleton的下落吗?”
我痉挛地点点头。冰冷灼痛的手爪从我的小腿上退下。
“根据你的判断,Angleton是否正在全力为组织利益服务?”
我像置物架上的装饰品一样猛点头。
“同样根据你的判断,如果我们继续朝该方向调查,这是否将会妨碍他代表组织所做的工作?”
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点头。
“非常好。”他的眼镜上闪过一道光,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根据你的建议,我们不会再深入调查——除非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事?”
小心,Bob!你面对的是审查委员会。他们好好讲道理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如果你不合作的话,他们会把整个地狱的火焰扔到你头上——无论是想象的还是现实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很疑惑。”最后我说。“我以为这是关于我办公室保险柜的闯入盗窃案的讯问,但你们反而一直在问Angleton和Mo的事。这是什么情况?”
错误问题:三号审查者露出鲨鱼一样的笑容,金发审查者摇摇头。“回答问题不在委员会的职权范围内。”首席审查者说,带着一种狡猾的嘲弄语气。“现在,回到正题。我有些关于办公用品的问题,你上一次从办公室商店订购信笺夹是什么时候,订购了多少,要求的是什么类型……?”

在我被放在炭火上烤(*指接受审问训斥)的时候,Mo按照她习惯的时间起了床,泡了咖啡,吃了一条麦片棒,读了我的短信。内容类似这样:委员会议,晚点下班。她皱皱眉,有点担心,但并没有过度警惕。(我的短信有时啰里啰唆,内容丰富——在我无聊的时候——有时只有单音节词,在即将有一整个粪坑被灌入喷气引擎的时候[*应该是指shit hit the fan,意为有麻烦了]。这种中间状态暗示了压力,但并没有致命的危险。)
她把咖啡渣留在壶里,麦片棒包装纸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和其他垃圾呆在一起。她走上楼,穿好衣服,拿起小提琴和外套,然后离开。
有时Mo在新附属楼上班,有时她不在。她在皇家音乐学院有一间办公室,那里的门牌上写着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她。她有时还在国王学院上课,教一门数学哲学——然后交给人力资源部关于学生的报告。她还是那个村庄(the Village)的常客,经常穿过沼泽,坐船到海岸边,清洗部在那里存放着不属于拥挤城市的秘密。今天,她坐地铁出发,前往市中心。她要去问Dower先生他到底有没有寄出他的报告。她到达的时候吃了一惊。
注意这个穿着黑西装、提着小提琴盒的红发女人,她沿着人行道走向一家关闭的商店,商店门口围着蓝白相间的警用事故隔离带。缠着更多隔离带的交通锥标立在店面两侧,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困惑地停下脚步,看看四周。一个警察谨慎地站着岗,双手握在身后。她又瞥了一眼隔离起来的店门口。门梁上没有暗色的污渍——SOC警官和清理人员的工作很尽职——但她戴在衬衫下的护符却开始嗡嗡作响,发出警告。她的表情冷酷起来。她走向警察,伸手从手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件。
“发生了什么,警官?”她轻声问,手里举着那张卡片,他无法不看向它。
他根本无法和它对抗。“谁,呃,噢我的天……”他摇摇头。“女士,谋杀现场。你不能进去,我是说,你不应该……”
“这里谁负责?”她询问道。“我在哪儿能找到他们?”
“是来自MIT4的Wolfe探长。他在后面那家店——那边,那条小巷里——我应该称呼你为——”
“以国家安全的名义,我命令和要求你忘记我。”她说,收好卡片,转身向通往后排四家店铺的小巷走去。警察的眼睛闭上了一瞬间,在他睁开眼睛之前,提着小提琴盒的女人已经走了。
十分钟后,通向George Dower店铺的后门被打开。两个人走了进去:一个穿着制服的侦缉警长,和那个女人。两个人都穿着一次性塑料鞋套;她还拿着小提琴盒。“什么也别碰——告诉我你想看什么。”他说着,拿出一双一次性手套。“确切地说,你在找什么?”
“首先,他的电脑状况如何?”
“没有被偷,所以我们当作证物留存了。”警长听上去很自信。“如果你想要硬盘副本,我们一小时之内就能印出图像。”
Mo有点发冷。如果凶手留下了电脑,那里面几乎肯定什么也没留下,只有随便什么垃圾。还有CESG(*通信电子安全小组)也没法恢复的熵紊乱。“有内存条吗?其他小东西?只读光盘?”
“我们也留存了。”警长小心走进Dower的工作室里,这里还散发着松香和清漆的气味。一排空心乐器挂在头顶的横杆上,仿佛解剖学家的冰冷厅堂里悬挂的尸体。那些没有挂在覆盖整面墙的挂板上的工具放在平行的长条工作台上,按照尺寸排列得整整齐齐。它们的金属部分闪烁着柔光,像是外科手术工具一样,打磨光滑,明亮得不自然。
“有纸质文件吗?”
警长在一个卷顶写字台边停下,这是个维多利亚时期或者爱德华时期的古董。“有。”他不情愿地说。“明天它们会被带走,我们要继续调查联系人清单。收据,日用品宣传册,评估报告,之类的。”
“我在找一份为一个顾客的乐器做的估价报告。”她告诉他,“日期是昨天或前天,和一把小提琴有关。应该装在一个无标记的信封里,就像这个一样。”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信封。
“就像那个——”警官睁大眼睛,挺直后背。“你是不是碰巧知道什么关于凶手的信息?”他问。“因为如果是这样——”
Mo摇摇头,“我不知道谁是凶手。”警长盯着她,想要直视她的眼睛。“受害者预定要为我的部门准备一份报告。他本应该在事故发生当天晚上寄出这份报告。但它并没有被送达。”
“报告是关于什么的?”
Mo最终对上了他的眼睛,警长不知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轻轻畏缩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如果这份报告看上去与谋杀有关,我的部门会立即告知Wolfe探长。相应地,如果凶手的身份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她并没有说出来的是,以一种不触犯安保协议透露信息的方式:这一直是间谍和警察之间不稳定二重奏里的一个小小和音。“但是,报告是加密文件,应该这样处理。”她再次举起授权卡。
警长显然正在把她拉进讯问室的冲动和同样强烈的把她赶出商店以防她继续干涉调查——几分钟之前还只是一起有点不寻常的简单谋杀案调查——的冲动之间左右摇摆;但面对清洗部授权卡是个“哦该死”的时刻。第一句话是:女王陛下的政府命令且强制你为携带者提供一切协助,写在一个隐蔽的符文上面,这文字和符文的力量足以震撼人的心智,让看到的人呼吸停滞,仿佛突然被刽子手套上绞绳一样。他无法忽视它——无法忽视她的指令——这不比忽视一把顶在头上的枪更容易。
“你想要什么?”最后他问。
“我要那份报告的内容。”她放下卡片,“我怀疑凶手不想我找到它,所以如果你找到了,给我打电话。”她拿出一张名片,他收下了。接着她徘徊着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哦,还有一件事,这里有纸夹或订书钉吗?如果有的话,我全都要。”
“纸夹?”
“是的,我要那桌上所有的纸夹和订书钉。”她的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Dower先生这种人会在把报告叠好放进信封之前用夹子把它们固定住。有关联的地方,就有证据链。”

审查委员会在一个小时内就把我嚼碎吐了出来。我走出房间,路过坐着的见证人——蓝套装们刚接来Choudhury,领着他进入恶灵的领地(the Presence)——然后我蹒跚地漂向我的办公室,感到自己轻得像蓟花绒毛,干得像死人的舌头。但我没走多远:取而代之的是,我撞上了一个包裹着走廊的蓝色透明泡泡,就在Iris的办公室门前。泡泡温暖而柔软,我有种感觉,要试着硬闯过去是个糟糕的主意,所以我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向咖啡室。
我正在往过滤漏斗里舀褐色粉末。(一如往常,在我最需要咖啡的时候咖啡壶总是空的)这时Iris在我身后清了清喉咙。
“我被审查了。”我回答了她无声的询问。“我不觉得事情很糟,但我猜我现在还不能回我的办公室。”
“没人能进去。”她说,冷静得惊人。“你又煮了一壶咖啡?”
“当然。”我把料斗放进咖啡机,按下煮制按钮。Iris沉默地看着我。
“嗯,事实上,你最近不能回去工作了。”她说。
“我——什么?”咖啡机在我身后干咳着,我瞪着她。
“你在科斯福德的那次平民FATACC事故升级了。”她的神情有些抱歉。“道歉并不管用,我知道,但事故委员会已经上交给了内部事务部,他们让我通知你,你被带薪停职了,等待充分的审讯。”
“他们什么?”我听见我沙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但Angleton的计划怎么办?“但那已经不是FATACC了——”
“Bob!Bob?冷静下来。这不是世界末日。我相信经过审讯会证明你无罪的,他们不想你在事情结束之前回办公室。只是常规预防措施——Bob?”
她在对着我的背后说话了——在她说出我的名字之前,我已经半路进入走廊了。然后我拐过走廊,转弯进入通向Angleton办公室的楼梯井。因为(他妈的Helen Langhorn和她的KGB过期奖章,我心里有一部分狂怒地骂道)我该死的很清楚我会被宣判无罪,因为受害者不是受害者:她是敌方间谍,在错误时间闯进了一个禁入区。所以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只有一种合理的答案——
我两步并一步跨下台阶,脚步重得从古董地毯上面激起阵阵灰尘,灰尘在栏杆和门之间弹来弹去。我举起手机,瞥了一眼它的魔法镜头,看到护盾术一如往常,然后我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老板?”我扫视着这间空房间。Memex呆在角落里,像一头幼象一样隆起;档案柜全都整整齐齐地关闭密封着。“老板?”
他不在这儿。我脊柱发冷。得给他留条消息。我往Memex走去,坐进操作椅。
输入许可。
我用脚敲下“茶壶”,等待那个能摧毁灵魂的符号消失。
输入。
菜单提示框是空的。信息,我输入。提示框变了,我继续打字。
老板,他们咬饵了。问题:IA因为科斯福德停了我的职。审查者对纸夹更感兴趣。我的手机号:……
Angleton并不是个完完全全的技术恐惧症患者。只要他有我的电话号码,他就能联系上我。但现在我有另一个问题:我不应该在这儿。于是我小心关掉Memex,站起身。正在我快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的时候,两个蓝套装突然出现,抓住我的手腕。
“注意,先生。我们都不想造成骚乱,对吧?”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去,看向Iris。她看起来很担忧。“Bob,你在做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你被停职了吗?”
我努力喘气,心跳如雷,掌心黏糊糊的。“我本来希望——Angleton——”
她同情地摇摇头,然后自言自语般发出啧啧声。“我想你是压力太大了。他最近不太好过。”她对蓝套装解释道。“你非常需要回家休息一下,不是吗,Bob?”
我能听懂她的暗示。我点点头。
蓝套装二号歉意地清了清嗓子。“如果他无权进入这个房间,女士——”他开始说道。
“不,没问题。”Iris说,甩给我一个眼神,示意我别说话。“他是——他之前是——DSS Angleton的个人秘书。他有这个房间的权限,并且他被要求在正午才需要离开这栋房子。显然他没碰任何东西”——我眨了眨眼,但闭上嘴没说话——“所以,你尽管可以报告,但他并没有触犯任何安保条款。现在还没有。”她敲了敲手表。“接下来九分钟里也是一样。所以我猜你可能会想深呼吸一下,让这几位先生把你送到正门,Bob?”
她是对的。我的确不想在自己准入权限被暂停的时候还留在这栋房子里——后果会非常可怕,非常痛苦,我能想象。“我会安静地离开。”我听见我自己说,“如果你愿意带路的话……”

十二点三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一片水泥空地里,无情的烈日下,购物者的模糊身影在我身边像鬼影一样闪过。我不记得我怎么到这里来的了。我双手发抖,看不见未来,我能看到的只有灰白色。太阳很毒,但我心里却在发冷。我一直看见紫色的闪光,老妇人在我面前腐烂剥落的脸庞和迅速皱缩的颅骨;自行车道上的那东西,从喉咙深处发出狂吠。
(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枪。“不希望你在如此消沉的时候携带那东西到处走,先生。”蓝套装告诉我。)我本来要给Mo打电话,叫她去申请一个新护符,但我实在太挫败、太无力了。
一切都崩溃了,在最糟的时刻。这都是我的错。
事项:有个安全漏洞。普遍王国自由教会——从今以后永久被称作日羊的变态(the Goat fuckers),因为这是他们最不足道的罪行,我不愿想象他们啃咬那个金发教师脸部的样子——他们在清洗部内部有个线人。
我经过公交车站,走过一个溢满的垃圾箱。廉价烟草和滤嘴填料闷烧的恶心臭气扑面而来。一列公交车缓慢地隆隆开过,像是鼻尾相接列队行进的仿真红色大象。
事项:他们跟着Mo回了家,并且还跟着我,除非我弄错了,他们还想要噬魂者锁链上的钥匙,而噬魂者可能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之一。(伪装成了一个真正的公立学校老师!)
这里有一栋破败的水泥郊区商场,一个野兽派风格的广场,被人行道、平价超市、烟酒店和关着门的药店包围着。排水沟里塞满废弃的一次性塑料袋。我从两个码头之间的一座桥下走过,走进一条拱廊大道,两侧是空荡荡的商店橱窗,和我的自我认同一样肮脏不堪。
事项:日羊者并非渗透到清洗部里的唯一势力。Panin和十三局对“黑颅附录”、666中队和噬魂者(他在这一团糟里一直像一枚劣币一样显眼)显然比我知道得多,能让KGB担心的事当然也让我担心得要死。
我走出拱廊,进入一条宽阔的小巷,两侧是装货用的水泥空地和放到地面的生锈金属卷帘门。满溢的垃圾的味道,混杂着伤痕累累的破烂钢制护栏柱边传来的甜腻气息,那是几只死老鼠,像自行车棚背后共享一支烟的小学生一样静静靠在一起。云层开始覆盖天空,无情的烈日被来历不明的肮脏乌云遮蔽起来。我继续步行。
事项:审查者想知道Mo的事,还有纸夹。我知道纸夹的重要性,以及它们为什么有安保风险。(接触传播和同情定律是任何魔法系统的基础:无论是量子纠缠还是可怕的巫医远程法术都一样。更无聊的是,如果你有同一个盒子里的姊妹别针夹过最高机密档案……你自己想,好吗?)但为什么他们想知道Mo的事?她要我去取的是什么文件?我漏掉什么了吗?如果这一切并不是都和我,或和Angleton有关?几年前圣马丁那件事应该足够作为警告了。只因为我正在被调查并不代表她——
——我正在被调查个狗屁。不,我正在被怀疑。但怀疑什么?
我的脚把我带到货运小道的另一端,穿过一条马路,铺着铸铁轨道的桥下,一排房屋笼罩在阴影里,房屋前部被头顶隆隆而过的柴油机车染上油污,这些火车上载满煤炭,用以维持电灯发光、硬盘运行。这里有条自行车道,我的脚似乎知道要去哪里。我左转,发现自己正在向上走,进入一条覆满林荫的坡道。微弱的铃声催促我向一旁避开,一个穿着莱卡的都市自行车手从我身边疾驰而过,靠着惯性向反方向滑去。
事项:Angleton想把我用作拴起来的羔羊。但如果日羊的混蛋来的时候我不在正确的地方,那我就没什么用处了。该死,我希望他能通过Memex收到我的信息。我们在哪里泄露了消息?是在“血腥男爵”委员会?从逻辑上讲应该是这里,但……
一阵寒气裹挟了我。我抬头看了看五分钟前还不存在的浑浊乌云,一大团脏兮兮的积雨云堆在一起,预示着大雨将至。啊哦。我穿着夏天的轻夹克站在这里。我真应该回家。我继续步行,因为这看上去是正确的做法。尽管两侧暗绿色树丛的阴影越拉越长。自行车道空无一人。我应该寻找一个出口,好回到平地街道,然后去公交车站或地铁站。我瞥了一眼身后。但我看不见来时的斜坡了。
事项:Mike博士关于“绿色梦魇事件”提前到来的研究成果。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日羊的通过我们的安保漏洞听说了这事,我们知道日羊的想要“绿色梦魇事件”发生——他们是那些将会再次潜入这个位面的古老、死去的噩梦的粉丝。(他们崇拜那些东西。多扭曲啊?)Ford的新发现暗示,要在现实结构里撕裂一个洞比我们之前所想的要灵活一些。也就是说日羊的可以做点什么来加速天启,或者那个地摊小说家笔下的“群星归位”时刻到来。他们看样子对噬魂者很感兴趣。为什么?难道他们认为拿到Fuller备忘录就可以控制他,让他做些不可名状的事,把群星吓得在轨道上发抖,然后撕裂天空,就像——
——我向上看去。“哦,妈的。”然后我闭上嘴节省呼吸,准备做点更重要的事。比如,举个例子,逃跑。
正在我陷入沉思,漫无目的地徘徊的时候,我的脚把我引向了一条阴暗的小路。视线可及之处没有骑自行车的人,也没有行人,只有无尽的暗色柏油碎石路,向我身前身后看不见的远处蜿蜒而去,身边围着带刺的常绿灌木林,从我的头顶向内逼近。我的视线无法穿过树丛,但有些蘑菇一样的东西从它们树根处的泥土里冒出来。头顶乌云斑驳涌动,一侧被下面的日光照亮——尽管离日落还有好几个小时——而那些不断移动的漩涡和虬结的黑影翻滚着、舞动着,似乎从内被宇宙狗崽队的相机闪光灯照亮。
我不知道我怎么到这里来的,对自己屈服于一个看上去很低级的魅惑术这件事也并不感到好笑。但想要逃出去找个安全地方避难的冲动非常强烈。我全身的直觉都在尖叫,警告我正处于迫切的危险之中。于是我开始小跑起来,正在这时我衣袋里的U形潜水艇喇叭开始急切地嗥叫起来。
“Bob?”是Mo。
“我现在有点忙。”我喘着气,“怎么了?”
“我在找的那份备忘,你确定它没到?”
哈?“我确定得要命。听着,发生什么了?”
“那份外部评估,对我的小提琴做的,我告诉过你了,记得吗?”
“哦,那个——”
“检查师被谋杀了!大概三十六个小时之前。Bob。如果他们以为你拿到了小提琴报告——”
“听着,让我告诉你最新消息。我被带薪停职了。我需要你为我取一个护符,尽快。我正在往家走,但我现在遇到了一点麻烦,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枪。Angleton没有AWOL:你能不能找到他,告诉他他是对的,日羊的咬饵了,我需要支援,就现在——”
死灵iPod对我嘀嘀叫了三声,电话断了。
“操。”我用拇指激活软件护盾术,把耶稣Phone塞进口袋,开始小跑,沉重地喘息着。一阵轻风吹到我的脸上,把我向后推去,减慢了我的速度。路面变得油腻肿胀,几乎能粘住我的脚。出错的感觉压倒而来。我有种既视感,回想起我之前的午夜狂奔,尽管那条路在好几里外,和这里也并不相似……
哦。我在铁路上吗?我问我自己,顶头风越来越强,阴影越变越深。我听到遥远的雷声,和第一颗雨滴打在我前方路面上的声音:墓地线不会碰巧有些在公共记录上被删除的支线吧?
幽灵般的汽笛声嘶吼着,在我的耳朵里回荡。它就在我背后,并且正在前进。
这很有趣,你在事态逐渐失控的时候会越来越摸不清情况:大约十五分钟之前我还在被一条伦敦郊外的城市公路牵着鼻子——或者牵着脚走,栽进一个神秘学圈套。有些地方的现实之墙非常薄;酒店的服务通道,夜间的地铁小路,树篱迷宫和自行车道。你会在这些地方迷路,被诱饵、陷阱和潜意识暗示引入歧途。这些道路会相互转变。有数不清的方法能将人类领域与其他地方连接起来,但这些是我们了解得很少的——因为我们之中碰上它们的人很少精神完好地归来。
我能感到我的心脏在奔跑中重重跳动。两侧的树丛挥舞着尖刺,流动着珍珠似的光泽。苍白的影子深深嵌在枝叶的厚墙之中,那是困在树障的间隙之中的入侵者被剥下的骨头。头顶云层黑如火车飞驰时烟囱冒出的黑烟,沸腾着向地面席卷而来。我不敢往后看,虽然我已确定我被引入了伏击地点:我衣袋里的手机嗡鸣着振动着,急切地发出摩尔斯电码信号,宣告敌意的存在。
我得离开这条路。麻烦的是,无路可走——
等等,我想,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这就是时空通路的问题了:要打开一扇门需要很多能量,而我走过破旧的购物中心时,没注意到任何五芒星或摆着被开肠剖肚的山羊的祭坛。另一方面,要用魅惑术伪造一个黑暗小路的幻象需要的能量就少一些了。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拿出手机打开,放慢脚步好看清屏幕。血红色如尼文,护盾术探测器,把摄像头对准地面——
一条银线从我前方延伸而去,消失在拐角处。我倾斜摄像头,画面模糊了一下,然后再次清晰起来,显示出普通的英国荨麻和栽种密集、修剪整洁的一排小树。此外还很亮。地面星星点点地洒着头顶树荫滤下的夏日阳光。很好。我向一侧急转,奔向右边那排阴险的树丛,放慢脚步,眼睛盯着手机显示屏,同时棘刺之墙的阴影从头顶向我扑来——
我撞进一排齐腰高的荨麻,险险避开一棵年轻的山毛榉,树墙和雷雨天空的幻象消失。
“噢!”我无声骂道,荨麻热烫的尖刺刺得我拿着手机的手一阵发疼。我检视路边那一侧枝条。没错,很熟悉,我来过这里,或者与这里相似的地方。这里没有遛狗的行人,骑车从城市一端赶向另一端的人,除此之外就是一条普通的自行车道。但这条路被护盾术笼罩着,任何走进来的不速之客都会产生一阵淡淡的恐惧感,然后立刻迫切地相信他们需要取别的地方。
我按动手机回到主屏幕,寻找信号。什么都没有。这不可能,因为这里是城市中心一个主要网点。但信号是零。那些坏人有信号干扰器?这并非闻所未闻。他们还知道在新附属楼外面设陷阱,为我量身定制的陷阱……这不是好消息。我在一棵树后坐下,忍受着刺人的荨麻,小心保证自己藏在人行道的视野之外,然后我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我写了一条email,给我知道我能相信的两个人——Angleton和Mo。耶稣Phone很智能,能够一直搜寻网络连接,并且一找到信号就发送邮件。然后我写了一封不太一样的email给一大堆我不完全信任的人,没忘记把Angleton和Mo也纳入列表,然后发送。这足够让猫追着鸽子跑了。做完这事,我的心跳堪堪恢复正常,肺也不再灼烧,于是我把手机塞进夹克口袋,站起来。
喀哒。“别动。”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蠕行馄饨: 2020-07-30,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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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行馄饨
2020-08-09, 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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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反制措施

与此同时,在镜子的另一侧:
“听着,让我告诉你最新消息。我被带薪停职了。我需要你为我取一个护符,尽快。我正在往家走,但我现在(听不清),而且他们(听不清)你能不能找到他告诉他(听不清)——”
Mo叹了口气,有点恼怒,她的手机哔哔响了三声,然后Bob挂断了。她等了五秒,按下重拨键。立刻接通了。
“嗨,你现在听到的是语音信箱——”
她收起手机,决定等会儿再处理它。Bob那里显然信号很差。如果他在往家走,几个小时后他们就能碰头。停职对Bob来说是个坏消息,但她差不多已经预料到了。最近他俩都承受了太多压力:邪教徒的事,疑似泄密,还有身处一个越来越紧张的组织的执行前线需要面对的其他琐事。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很紧张,即便是那些无权得知Mike博士的轰动新闻的人。
Mo正前往克里登附近郊外的一座平凡的工业区。塞维斯大厦重建期间,一些更专业的部门被安置在了这里。她坐上地铁,换乘通勤线,最后坐上公交,一只手始终放在小提琴盒上。这一趟花了一个半小时:她严肃地握着吊环,沉默不语,担忧着她从Dower先生工作台上取回的证物。这一路都在摄像头的注视之下;地铁站台上的摄像头,车站大厅的摄像头,公交车上的摄像头。其中很多摄像头都连接着“蝎视”网络,那是政府为在最后时刻保护这个国家而织出的监视巨网的一部分。但这个最后时刻很可能将会“砰”的一声来临,比预期的要早上两三年……
她走了几百米,到达停车场入口,然后进入一幢没有窗户的建筑,走进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办公接待区。高高的外墙和铁丝栅栏上立着朴素的告示牌,声明这里属于因维克塔(Invicta)安保有限公司所有,告示下方,一张流着口水的德国牧羊犬像对可能的入室盗窃犯表示热烈欢迎。当然,这两张标牌都撒了谎:这幢建筑安置着法医神秘学部(OFD)的主要部分,而要用图像描述那些夜里从建筑内渗出的千变万化的胶状恐怖存在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你好,因维克塔——”柜台背后的蓝西装顿了一下,“O'Brien博士。能请你出示你的通行证吗?”
Mo出示授权卡。“嗨,Dave。Williams博士在吗?”
“我想是的。”Dave按了按电脑。“没错,他登了记的。你要找他吗?”
“我有点工作要做。你能叫他一声吗?”
“我这就呼叫他。”Dave调整网络摄像头的支架对准她,打印出一张临时标记。“给。戴着这个。它对一号区和二号区有效。你知道程序的。”
“是的。”Mo没有笑。新附属楼主要处理文书工作(除了军火库),而OFD则处理一些物理层面——有时是精神层面——的危险物品。为了访客着想,内部区域的准入权限非常严格。
Dave呼叫Williams博士的时候,Mo端坐在等候区的淡蓝色座位上,懒散地翻看着配套茶几上的杂志:《法医学文摘》,《枪伤月报》,《哪个?PCR》。她的注意力已经从文章转移到了百万公里远处,但它们至少能让眼睛放松一下。她打开一本杂志,上面是一幅废弃子弹的色谱,这些子弹都是从犯罪受害者身上取出来的。这时她的面前投下一道阴影。“Mo!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露出微笑。“Nick?你忙吗?我们能去你的办公室谈谈吗?”
五分钟后,另一间没有窗户、只有塞满的书架和过多文件柜的办公室。“你给我弄了什么工作来?”他问。Nick年近五十,正在变秃,他领导着这个实验室的研究工作。
“一个特殊任务。”Mo顿了顿,“见不得人的那种(Sub rosa)。”
“见不得——哦,该死,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摇摇头。“我想可能是有人泄密,而不是内部作案,但即使如此,也只能你来处理,而不是那个低级工作人员。仅供阅览。”她拿出那杯来自Dower先生工作间的纸夹,还有他收银机边的小订书机,放在Williams博士办公桌对面的工作台上。“这些物品的所有者大约四十八小时前被谋杀了。他当时为我准备了一份特殊报告。我非常确信凶手拿走了报告,并且George——受害者——应该会用夹子夹住或用订书机装订报告。所以我要一份完整的复印件,还要一个定位器。”
Williams博士透过门牙吹了声口哨。“你要得还真不多,对吧?”他顿了顿,“什么时候要?”
“现在。”Mo把小提琴盒仔细摆放在访客椅上,然后松开手。“这非常紧急。”
“哦。我可以今晚八点之前给你,如果我——”
“不。”她微笑起来,让他看到她的牙齿。“我说‘现在’的意思是,‘就现在’。”
“什么事这么急?”Williams不太乐意被催促,他叉起双臂,瞪着她。
“你在‘零俱乐部’的授权名单上吗?”
Williams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是阿姆斯特丹那件事,对吗?”
“他们那时也在。我提到的文件是一份详细的报告,关于,那个。”她指了指小提琴盒。“无论是谁得到了报告,这个人几乎无疑是个活生生的敌人,需要我提醒你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你的办公室里吗?”她的微笑消失了。“你会很想让我离开这里。”

很多人依靠这样一种哲学而活:“生活是一块狗屎三明治,但你吃到的面包越多,你不得不吃的屎就越少。”
这些人通常是自私的小屁孩,并且不会随着年龄变好:想想那种眼神游移,狡猾虚伪的六年级混蛋,长大后会成为商业银行家、房产经纪人,或者保守党快活的“我的表可是劳力士”握手小组成员。
(并不是说所有房产经纪人、商业银行家或保守党人都很自私,但这种生活方式会为那些倾向于损人利己的人带来机会。相信我。)
还有另一种哲学,一些人这样生活:“你会照着我说的做,否则我会伤害你。”
这是小型的威权主义,通常出现在家庭之中。爸爸是独裁者,妈妈害怕他,孩子们保持安静,因为他们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长期以来学到了愚昧的服从是唯一安全的行动路径。许多这样的孩子会自救,但有一些不会。他们长大后会成为罪犯,生活在不安与恐惧之中,容不得不同意见,无法处理别人的回嘴,愿意用暴力满足自己的要求。
让我给你画个文氏图,上面有两个圈,指代这两类个体。他们有所重叠:贪婪者和强权者。让我把交界区域涂上另一种颜色,标注上:危险。贪欲自身并不必然危险,而小型威权主义通常只威胁身边的人——但如果把二者结合起来,你会得到悍匪、独裁家和宣扬仇恨的鼓吹者。
还有第三种哲学,令人欣慰的是,只有一小部分人依此生活。这很难概括,但以这样的句子开始:“起初是无垠的虚空,接着虚空中诞生了古神,我们被创造,作为它们的奴仆,不久的将来它们将会回到地球,惟有全心臣服于它们的一切意念我们才能企求生存——”
现在,让我在图上画下另一个圈,涂黑那个与其他两个圈重叠的部分,用最深的煤黑色标注:怪物在此。
贪婪:打勾。威权主义:打勾。崇拜你能想象到的最奇怪最反人类的怪物:打勾。这就是黑法老兄弟会(以及他们的假面具,比如普遍王国自由教会),他们的同类也一样。可恨、危险、令人不快、贪婪、全方位的坏人,如果你能选择,你绝不会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这幅图里只有一个问题。
关于“起初是无垠的虚空”那段?
他们是对的。
(噢。)
问题如下:
我们活在一个可怕的网状多元宇宙,这里大部分的时空维度都藏在我们的视线之外——相互卷曲重叠成闭环,挤在我们想象出的空间之中——但我们能观测到我们所处的整体宇宙中的一个小小部分。魔法,我每天在办公室里与之打交道的东西,就包括间接操纵这些维度之间的信息流,以及沟通生存于别处的外维存在。我是个应用计算机恶魔学家——我怎么能不相信这些?
哦,不,关于最初创造的那段不是真的。像奈亚拉托提普那样的存在并没有。在尼罗河三角洲上用黑陶土捏出人来:我对现代宇宙论没有异议。但其中一些那样的存在发现让人类相信这种神话非常有用。于是它们鼓励邪教徒追寻禁忌知识。
在这个宇宙里我们并不孤单。甚至在这个星球上我们也并不孤单,任何一个见过“蓝色哈迪斯”的人都可以证明。(1950年代那些装着穹顶的未来海底城市从来没被建造出来,这是有原因的。)……别让我谈起“深潜七号”(DEEP SEVEN),那些红热深渊里的潜伏者。但我们的邻居,深潜者和钻地魔虫,适应非常不同的生物圈。并没有足够的重合领地让我们产生冲突——这是非常好的好事,因为冲突的结果会来得很迅速:“游戏结束,人类失败。”
让我凌晨惊醒的那些东西并不像深潜者一样友善。(靠,我还跟一个深潜者共事过,还留了一小部分灵魂给她。无所谓了。)令我恐惧的是蓝绿色的蠕虫,从前同事突然变得空洞的眼眶中瞥见的蜷曲扭动发着荧光的入侵者;古老得不可思议的耐心意志,以我们饱受折磨的挣扎自娱;来自混沌死寂未来深处的玻尔兹曼大脑,借着稀薄的时空结构悠闲玩弄我们的现实。在永恒的黑夜里碰撞的东西。以我们为食的东西——
还有第四种,也是最后一种哲学,我们有些人为此而活。简言之如下:“不要温和地走进那黑夜。”在拥挤的文氏图上画下第四个圈,你会看到,尽管它与贪婪圈和威权主义圈有所交叉,甚至有一小部分与贪婪威权主义重合,但它完全不与第三个圈,崇拜者圈,相交。它竖起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的自我毁灭。给这个圈起名为死灵术变节者吧。那就是我所站的地方,无论我是贪婪、威权主义,还是二者皆有。(我认为我两者都不是,但我怎么能确定呢?)
我或许相信时空外吞噬心智的恐怖存在,但要让我屈服,它们得先打断我的脖子。
继续对自己这样说,Bob。

Mo提着小提琴,跟着Williams博士。他拿起一张胶合板茶盘,把装纸夹的杯子和订书机放上去,走进一道旋转门。门上的玻璃窗被细铁丝网遮住,门的边缘嵌着黄铜指针,紧贴着门框内的金属条。Williams把托盘放在光学工作台的另一端,闩上门,打开办公室门外红灯的开关。
“你以前用过这种东西吗?”他问。
“当然。”Mo脱下夹克,挂在挂钩上。“我不太熟悉的是纠缠提取的部分。那个。此外我可能需要一份实验报告。我清楚自己学识有限。”
“好。”Williams的微笑毫无幽默感。“那么,如果我让你留在那边的隔离回路里面,你知道弄错的后果。”
“的确。”她打开小提琴盒,拿出白骨色的琴和琴弓。Williams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你真的需要那个吗?”
“当我说他们盯上我的时候,我没有夸大。另外,他们偷走的报告是关于这把琴的。如果他们试图跟踪报告找到本体,那么你触发的亚当斯-托特共振会把他们引到这里来。”
Williams博士哼了一声。“我相信前台会很乐意见到他们。”他转身面向工作台,拧松一条机械臂,调整玻璃衍射光栅,用一套摆在不规则五芒星阵十个顶点处的奇怪五棱镜指示路径。“能给我递一下数据记录仪吗?架子最上层第二个……”
Williams博士花了十五分钟才布置好法医魔术师的工作台。除了奇怪的几何图形以外,它不符合任何对于巫师实验室的流行想象。彩色粉笔线和蝾螈眼被固态激光仪和信号发生器取代;尖头帽和长袍则让位于偏振护目镜和实验室外套。杯中的样本被有机玻璃钳夹起,放入有窗的容器中。Williams把它们放进观察设备中。“好了,各就各位,”他啰嗦地说。“我没有修改光束线,所以应该不会溢出,但我会调到低功率测试模式,只是以防万一。”
Mo和法医恶魔学家走到地板上镶嵌的纯铜复杂图案里站定。“你的个人护符如何?”他问。
Mo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细银链。“我的正常。”她慢慢地说。“该死,我应该给Bob取一个备用的。现在有点晚了。你这里有什么替代品吗?”
“等会儿我会看看我能做什么。好了,护目镜戴好,灯关上。测试:十,九,八……”他按下一个开关。红色激光束只在穿过棱镜的地方能看见。“你那边有溢出吗?”
“没有。”房间很暗,唯一的光源从门上厚厚的磨砂玻璃外模糊地渗进来。
“好。”Williams切断电源,然后伸手摸索到工作台上,把样本管转了四分之一圈,排在光束路径上,然后他调整镜面,猛然翻面,面对另一台庞大的激光仪。“好,我要开到最大功率。激活:十,九,八……”
一个影像在黑暗中发出暗淡的光芒,出现光学工作台的透明屏幕上,那是由紫色小斑点构成的。一个苍白的矩形图案,被黑色如尼文照成紫色。
“这应该就是了。”Mo悄声说。
“希望如此。我再调高功率。”矩形显现出来。越来越亮。“好了,现在我要曝光摄像纸了。”
“哪种摄像头……?”
“针孔。两个孔。没错,这是个双分裂干涉仪。现在,安静……”一声轻柔地喀哒声。十秒以后,另一声。“好了,曝光完了。可惜我们不能用CCD做这个,但如果你想把我们看到的东西存进计算机里……对了。你想看看携带者吗?”
“嗯。”Mo向前靠了靠,小心地保持在护盾术内(闪烁着淡蓝色的光,珍珠般的光泽漫过她发双脚)。“这可能会显示Dower先生;我能认出他。如果是其他人,我想要照片,拜托了。”
“我这就重新加载干涉仪。等一秒……好了,我准备好了,现在是最有趣的部分。你知道津巴多第二咒文吗?”
Mo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我知道。”
“很好,因为我们要做的就是这个,别担心,你的部分不难。开始吧。”
五分钟的调试后,Williams在工作终端上打开了一个专用文稿,启动音轨,用深奥的语言向工作台里的微控制器吟唱出一系列指令。男中音以语音合成器一般的空洞和精确吟诵出无意义的音节。他低声对她说:“有些访客说这有点扫兴,但我想至少好过冒着口误的风险……”
一个新的影像在屏幕上模糊地显形,一张拉长的脸,男性,五十多岁,神情专注。“那是Dower先生。”Mo确认道。“他写了报告。接下来呢?”
“让我看看。我很快就会重复播放携带者影像……”
Dower的脸溶化变形成另一个肖像。Mo的喉咙里呼吸一滞。“该死。”
“你去了现场,不是吗?”Williams听上去有些好笑。
“不,我告诉过你他们直接盯上我了——”她停下,声音抬高。“要从Dower那里拿到报告这是最好的方式——派一个长得像我的人去——”
“我相信你。”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笑意。“但很多人不会。”
“随便他们,”她深吸一口气。“还有别人吗?”
“等等。”那张脸缓缓消失。它变暗的时候,Mo看到肖像眼部一道淡淡的闪光:唯一表明这是伪装的信号。无论魅惑术背后的是谁,这个人非常厉害。“快点,快点……”Williams博士低声嘟囔着。
Mo不安地调整重心,她的脚正为长时间穿高跟鞋而抱怨着。她朝着黑暗中斜瞥一眼,影子旋转凝结,溢出的紫色激光暗淡地散落在墙壁上。“有结果——”
她正要向Williams博士和工作台的方向转过头来,此时影像颤动扭曲,编织出另一个人的脸。
Williams很细心,不省略一个步骤。这就是为什么他和Mo活了下来。
一声枪击般的裂响,两声几乎同时的爆炸声,从给工作台供电的电源处传来。高速弧光放气充电管突然短路,输出电流向接地线流去。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尖利声音,衍射光栅屏幕和部分五棱镜的碎片紧随其后。合成声停下了。几秒之后,一缕轻烟从笔记本电脑上升起。
“报告情况,”Williams厉声道。
“情绪稳定,没有受伤。你呢?”Mo抬手摸了摸脸颊。一根手指沾了湿润的血迹:并非没有受伤。只是她还没感到疼痛。
“戴好护目镜,留在回路里,直到我说可以行动。”烟雾浓得令人作呕。Williams探出有机玻璃钳,拨动电灯开关。“秘术测量仪显示我们稳定了。可以走出回路。”他示范了一下。“该死,完全一团糟。”
Mo咽了一口唾沫。“有CCTV记录吗?”
“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关于影像和电脑……?没有。但我们应该能确认那是不是你的文件。”他听起来不太高兴。“你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她点点头。“去过了,搞定了。”(*Been there, done that. 意为没什么特别的)
“反制措施。”Williams把这个词说得像脏话一样。“那有告诉你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有。”Mo从对面墙边的工作台上拿起手包,找出一张纸巾。“无论是谁拿到了报告,他们知道报告写的是什么——并且他们愿意用武力留下它。”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你有安全电话线吗?我得打个电话。”

喀哒。“别动。”
我一动不动。当霰弹枪滑道的刮擦声从距你三米内的地方传来,这是个较好的暗示,表明你的运气用完了——特别是当你看不见枪手位置的时候。
“非常好,Howard先生。”说话人是男性,站在我身后某个地方。他站在坡道上,当然,即使B组也会学到点教训。(也许我那天晚上就该试试射击他们。或者我应该再好好培养一下我脑内的精神病患者。哦好吧。)“照我说的做,我就不会开枪。如果你明白了,点头。”
我像丘吉尔的狗一样猛点头,狂乱地思考着,他的口音很怪。威尔士人?我听不出来。
“当我停止说话的时候,我要你慢慢取下你的手枪,放在你前方的地面上。然后我要你转过身。你明白了吗?”
“但我没有——”
“我叫你说话了吗?”他的声音冰冷。我立刻闭嘴。
“如果你明白了,点头。”他重复道。我点点头。破坏他对我的隐形手枪的想象并不是我的任务。正如我说过的一样:B组比A组更加危险,就像加热的达纳炸药比塞姆汀塑胶炸药更加危险一样,“照做。”他说,“越慢越好,否则我会开枪。”
我“越慢越好”地撩起夹克左侧,模仿从一条不存在的枪套上取下一把不存在的手枪的动作。然后我向一侧倾斜身体,差点摔倒,向一棵树的树根处伸出手。最后我直起身——动作仍然很慢——然后转过身,举起双手。
我的第一反应是,一个无面男举着霰弹枪对着我。然后我意识到他身上施了魅惑术。他的头部被闪烁着的随机影像笼罩着,那是其他人的脸,就像菲利普·K·迪克小说里的什么东西。除此之外,他穿着牛仔裤和灰色的连帽衫——正如这座庞大首里的其他成千上万的人一样;这套装扮里唯一异常的部分就是那把战术霰弹枪。
“往下走两步,走到路面上。”他告诉我。“然后跪下,两手放在头顶。”
我的心脏一分钟前才基本恢复正常,现在又猛跳起来。但我照他说的做了。和霰弹枪争执并不是聪明的做法。我费力地跪下,双手放在头顶——这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难,因为地面并不平坦,你的肾上腺素正在飙升,而且你已经三十多岁了——然后等着。
“别动。”他说。太阳无情地照射着我俩,我们保持着这幅静态三维景观,等了差不多一分钟。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叮当”一声。“别动。”无面先生重复道。这时有人抓住我的左手腕,用一对手铐的一端铐住。“抓住他了,老大。”另一个男声说道。
该死。我想着,全身紧绷,准备好伺机而动——但他们并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他们铐住了我的另一边手腕。
“现在,躺下。”无面先生说。
我能做什么呢?我向前一扑,控制自己倒在灰扑扑的自行车道上,想着:既然他们这样做了,那他们就不会杀——无面先生的同伴用一边膝盖顶住我的腰背处,然后一团散发着恶心甜腻气味的棉花塞到我鼻子下方——我……
阳光消失了。

新附属楼。截取自语音电话的文字记录:
(喀哒。)“Angleton。”
“Angleton?我是O'Brien。”(停顿。)“你对他做了什么?”
(停顿。)“什么?”
“你有看email收件箱吗?”
“我不认为——稍等。”
(停顿。)“嗯?”
(轻声冷笑。)“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第二封邮件的收件人列表很有趣,不是吗?这次你让他干什么了?”
(停顿。)“一项我本来会自己去做的任务,如果我可以的话,亲爱的。”
“狗屁。”
“不,你误会了。我不被允许阅读Fuller备忘录,就像你不被允许阅读修改你自己的服务条款一样。”
“但你让Bob拿着一份假货去……”
“是的。他是用来诱使猎狗——更准确地说,鼹鼠(*mole,间谍)——追着他跑的野兔。我相信他们的身份明天上午就会明朗,在‘血腥男爵’午餐例会上。我诚心向你推荐,这是你本周能看到的最廉价的娱乐活动——”
“Angleton。闭嘴。”
“什么?”
“你忘了一件事。”
“嗯?”
“Bob被带薪停职了。”
(不耐烦地。)“是的?”
“我给Boris打了电话。”
“而那和奶酪的价格有什么关系呢……?”
“Boris说他的武器被召回了。而且他没戴护符。今天早晨他把他的留给我了。现在他在外面,手无寸铁。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
“几分钟前我尝试给他打了电话。他的号码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停顿。)“噢。”
“我想你最好确认一下你的猎狗实际上还没抓住你的野兔。否则审查者得要多开几场讯问会了。”
(冷冷地。)“你在威胁我?”
“你知道不是。我只是在提醒你,如果Bob今晚没有回家,我们可以认为‘零俱乐部’抓住他了。这会让你跟‘血腥男爵’委员会玩的小游戏脱轨,对吧?更不用提附带的损失。”
(停顿。)“是的。”
“那么。”(停顿。)“你要怎么做?”
“我会告诉Barnes少校通知他的部下——尽管很多人还在坎大哈山里扮演牛仔和印第安人。然后我会定位Bob,Alan可以借此进行追踪。”
“我要一起。”
“我做梦也不会阻止你,亲爱的,不会阻止你发挥你的特殊专长。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
“我正在打造一个防水盒,用来交给内部事务部好向黑色巡回法庭(the Black Assizes)起诉。我在试着找出间谍的联络网。邪教徒很脆弱,如果他们自杀,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找到他们的共犯,”
“Angleton。你宁愿失去Bob吗?”
“啊。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表达的话,不。但记住,在最后阶段,我们所有人都是可以牺牲的。”
“听到这话我真高兴。”
“至于你,你愿意派上点用场吗?”
“怎么做?”
“这个小小的干扰,正如你提醒我的一样,的确打乱了某些计划。但是,至少我希望,并非不可挽回。在你去跟Alan的男孩女孩们接头之前,我希望你去和我的一位朋友喝杯红酒,并向他传达我的建议。如果他照做了,我恐怕会欠他一笔,但我认为这有必要。我会用邮件告诉你细节。”
“你说的是谁?”
“Nikolai Panin。”
(电话记录结束。)

我在做梦。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丘陵,像月球的风化层一样灰暗破碎,头顶是星光闪烁的夜空。没有植物,甚至连畸形的仙人掌也没有,地面上斑斑点点的岩石上不见青苔。远处,我看见一排矮墙,沿着山坡蜿蜒而行,如同一条死去的蛇:和地面一样是灰色的。那些星星——
我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地球的天空。
橘色和绿色的耀眼光带在半空中旋转着,宛如一把比银河闪亮千万倍的烟雾长刀,将夜空一分为二。散落的星星刺眼地闪烁着,其中几颗像火星一样又亮又红。它们向倾斜的荒漠地面泻下一道尖利而苍白的光辉。这里的星象不属于静静环绕一颗普通星系近端旋臂恒星旋转的行星——我看到的景象更接近星系或球状星团的活动核心。并且这是个丑陋、古老的星系核心,深受衰老之痛困扰,垂死爆发的超新星向天空喷出闪亮的尘埃和气体。
我试图转过头,但脖子并不愿意听话。这很奇怪——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我似乎没有呼吸,也不眨眼,而且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但我并不恐惧。也许我死了?
远处,远到我几乎看不见的地方,向下贴近地平线的群山沿直线转向。一座平浅的金字塔或火山,像富士山一样对称,从地表伸向天空。我不知道怎样辨别它的高矮,但直觉告诉我,它极为广大,从平原中央升起数千米高。关于它的一些念头从我的头脑里溜出去了,几乎和我对那死去天空的想法一样。对于它我有种感觉,一种糟糕的无处不在的感觉。金字塔里有什么东西,无权存在于任何一个宇宙的东西。我不应该在这里,但金字塔里的东西距离它所属的时空甚至更远。它被困住了,我知道,但为什么它可能需要被困住——
“都叫你别放那么多乙醚了!你是不是什么事都做不好?如果他死了——”
这些字句在我的耳朵边嗡嗡叫着,像是毫无意义的昆虫,扰乱我观察沉睡者的视线。沉睡者需要被观察,需要观测者来使它的量子态坍缩,使它迟钝无力,化为一团玻色子。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是守卫的一部分。白色男爵的受害者们,他们散布在我两侧,钉在不锈钢柱上,死亦不死,观察着沉睡者。那个恐怖设计师策划的大量牺牲,为了维持——
“——找到嗅盐了?不错——”
我能感到腹部传来恼人的疼痛,一阵糟糕的灼烧般的深深压迫感。我几乎能理解有人对我做了些可怕的事了,这时一股可怕的猫尿臭味钻进我的鼻孔,我感到眼皮一阵抽搐。
“他有反应了吗?”
我听懂这句话了。
突然,死亡高原、噩梦观察者和金字塔沉睡者退到百万光年之外,留下的只有针一样刺扎着我眼球后侧的头疼,还有含氨嗅盐的臭气,让我鼻头一阵酸涩瘙痒,引得我打了个喷嚏。
“啊,看来有希望。你好,Howard先生。你能听见吗?”
操。
一瞬间,杂乱的记忆复归原位。我发现自己希望回到那片高原上,继续当一具干尸,继续矗立在金字塔边死灵术高墙的栅栏柱上。“你……”我的嘴不太对劲;我像个失控的醉汉一样口水直流,不能自已。我眨眨眼,刚才注意到的嗡鸣声缓缓退却,我感觉到光线、动作、混乱,以及逐渐恢复色彩的外在世界。
“他醒了。”女人的声音非常满意。“崇高之主将会非常高兴。”作为我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这不太理想;但乞丐可没有选择。一只靴子在我左侧肾脏附近轻轻推了推。“你。说点什么。”
“什……什么。”
这话一点也不高级,不像“你们会得到教训的”或者“小子,如果不是你们的胡乱干涉……”但我有种想法:我不会享受靴子女士和肾脏先生的新关系,此外,如果各类极端上帝骚扰犯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他们对自己信仰相关的事毫无幽默感。
“哦。”这是说给我的头的。我的头不确定地告诉我我正在经历十倍伏特加的宿醉。哦,而且我的手腕被铐在身前。我又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我在什么地方。
我侧身躺在一张破旧的泡沫薄床垫上。这是一间小房间,墙壁漆成一种奇怪的腐烂奶油颜色,房东们一般喜欢叫它“木兰色”。我失去意识的时候他们脱掉了我的夹克。廉价宜家抽屉箱和衣柜立在一旁,一扇框格窗被棉质薄窗帘遮住半边。如果不是没有床,这可能是任何合租公寓里的一间普通出租屋——但还有那两个B组打手。无头霰弹枪先生——他的战壕扫把(*trench groom,指汤普森冲锋枪)留在了别的地方——推了推我的后背;另一个家伙(很年轻,金发,可能是拿着手铐的那位朋友)从房间另一端远远看着我,同时,那晚自行车道上的女人在我面前蹲下,睨视着我的脸。她二十多岁,脸颊很红,一位不成熟的上流社会女士——反哥特的化身——扎着活泼的马尾辫,丰满的嘴唇幽默地卷起,眼神中绝无任何类似怜悯的东西。她也许会去哈维·尼克斯买东西,还对她的小马驹宠爱有加。
“祂说话了,”她宣布,她的县城口音尖锐刺耳,你甚至能拿它切割玻璃。“赞美法老。”
法老?妈的。她是内部成员。那么这是内圈,也就是说我可能有一坦克的麻烦了。我试图干咳,但我的头正在抽痛,而且我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肌肉。(乙醚是很糟糕的东西,就像亨特·汤普森指出的那样。)“水……”
“要喝水吗?”她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表情。我试图点头。她看懂了我的动作。“Julian,给Howard先生拿点水来。”她下命令的时候并没有看无头霰弹枪先生:她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关心。“我们不会想让他脱水的。”
“嗯,呃,Jonquil,我是不是该拿……?”
他犹豫的问题让她露出了微笑。“没错,来点开胃酒会很不错。带过来。”
开胃酒?无头霰弹枪Julian从一扇我看不到的门离开,我清了清喉咙。“在你们带我去见崇高之主之前喝酒?那不会不太明智吗?”这是个蓄意的冒险,但她的粉色船鞋相比Julian的十二号DM对肾脏先生造成伤害的可能更小。
“哦,我不会喝醉(get drunk)的。”她咯咯轻笑。
金发先生咳了咳:“你才是要被喝掉(be drunk)的那个。”
“哦你闭嘴吧,Gareth。”Jonquil厌烦地说。
“我只是试着解释——”
“是,你已经努力尝试了。”她那厌世的腔调暗示金发先生显然来自B组——但Jonquil不是,目前为止她证明了自己的可怕实力。“为什么你不检查一下Howard先生的夹克口袋呢?以防他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恶毒的小惊喜?”
“是,黑暗主人。我活着只为服从。”
我今天一定有点迟钝,因为几秒之后我才反应过来。“你们不是吸血鬼吧?不是吧?”我问,试图保持冷静:被黑法老兄弟会抓住的前景已经够坏了,更不用提还意外撞上一伙真人实景《避世之血族》爱好者——你永远不能太确定。(邪教徒并不以脚踏实地闻名。)
“不!”她又开始咯咯笑了。“吸血鬼才不存在!我们只是要喝你的血,吃一点点你的肉,笨蛋。”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试着挣扎,想从她身边逃开。最开始还有点效果,但因为我背后半米处有一堵墙,我并没爬很远。“为什么?”我吃力地问。这时吸血霰弹枪邪教徒Julian再次出现,拿着一瓶毕雷矿泉水,一把手术刀,还有两支令人不快的粗大针筒。
“圣餐变体论:不再专属于基督教徒了!”她坐在我的背上,防止我挪动逃走,然后拿起手术刀,把我的左边袖子从手腕挽到胳膊上。“当个好孩子,完事之后我会让你喝水。不会很疼的,只要你不挣扎。”
她拿起第一支针筒,扎在我的胳膊内侧,然后专业地探到血管,显然经过了很多训练。我咬紧牙关。“崇高之主不反对你们提前试吃吗?”
“妈咪(Mummy)不会介意的。”她轻快地宣告。“下一管,亲爱的Julian。”她又扎了我一次,这次掐住了一根血管,一阵猛烈的疼痛爆发出来。“这是她的主意,实际上。”她自信地说。“如果你们的现役部队找到我们,想用指使术制住除你之外的所有人,触染律会让我们保持活动。”
“对。”Gareth从房间另一端附和道,用尽可怜的智力跟上计划。
我有点惊恐。“如果我说我有艾滋病你们会改变主意吗?”
她顿了一会儿,然后扬起鼻子。“不。”她不屑地说。“妈咪有你的医疗记录,她会说的。别撒谎,Howard先生,那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她把第二根针筒——装满紫红色的血液——递给Julian,然后拿起手术刀。“现在,这会很疼!”她宣布,同时弯下腰,一脸古怪的专注神情。
我咒骂了几秒。然后我屈服了,开始尖叫。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蠕行馄饨: 2020-08-10,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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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行馄饨
2020-08-11,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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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以我为食

六点,Angleton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在他“失踪”的整段时间里,他一直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通过搜查员监视着这里——然后在新附属楼黑漆漆的走廊里大步走着,仿佛复仇鬼魂的化身。一团嗡鸣的恐惧跟随着他,走过空荡荡的办公室和模糊标示着“方式方法部”的围着隔离带的大门。我的办公室当然是空的:Angleton重新安排了部门交换数据库里的会议计划,保证在他去366室的时候某些参会者会在别的地方。
门上亮着红灯,下方的木质镶板上刻着一个护盾术铭文,发着柔和的绿光,藐视着世俗的物理法则。Angleton无视了DND灯和护盾术,走了进去。人们转过脸。“James。”Boris脸色苍白。“什么事发生了?”
(Boris不是俄国人,他的口音也不是假的。那是克朗茨伯格综合症的临别一吻,是在平原猿1号计算机硬件——人类脑皮层上运行神秘学程序带来的脑损伤。魔法师使用计算机是因为芯片比人脑好修理得多,而当人类开始过度思考他们操纵的符号时,他们无意之间放进来的迪伊空间实体就会舀起一块块脑细胞来品尝。)
“陷阱已经发动了。”Angleton轻轻地说。他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像一包被灰色西装裹在一起的骨头。“麻烦的是,他们咬饵的时候,饵就在我们的男孩手上。”
“哦该死。”Andy是个有着蒲公英颜色头发的高个子,就像他借用名字作为假名的那位著名图像艺术家一样。他看上去无疑非常不悦。“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了吗?”
“还不知道。”Angleton在桌面的无形琴键上弹了个音阶,指尖像鼓槌一样发出脆响。“我本来打算在明天的‘血腥男爵’会议上把他们钓出来。但那可能太晚了。”
“特工‘纯白’在哪儿?”
Angleton做了个鬼脸。“我派她去跑了个腿,同时跟Alan Barnes和OCCULUS部队接头。他们驻扎在布莱克希思,只要我们给他们目标,他们立刻上路。我去过理事会了:他们批准升级到‘三级阶梯’了。所以我通知了CO15,提供护卫和路线规划。”CO15是伦敦城市警察的交通执行指挥单位。
“‘马其诺蓝星’已纳入计划,准备提供火力掩护,如果我们需要升级到‘五级阶梯’的话。”这个观念上的梯级命名了事态升级的不同阶段,是从赫尔曼·卡恩那声名狼藉的战略冲突理论里偷来的:在一场经典老式战争里,‘五级阶梯’会标示着第一次战术核武器的交火。
“有那么糟吗?”Boris问,希望得到安慰。即使老战马在逼近的枪林弹雨面前也会畏缩。
“有可能。”Angleton不再敲手指了。“‘零俱乐部’无疑已经准备好在伦敦施法。而新的研究‘成果’”——Andy脸红了——“已经散布出去了,人们广泛相信这一说法。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全盘接受,并且这次打算孤注一掷了。他们成功地偷了一份特工‘纯白’的武器报告,我承认我没有料到这一点。并且他们以为自己偷走了Fuller备忘录。”
Choudhury猛吸一口气,之前那自命不凡的态度荡然无存。“他们闯进来就是为了这个?”
Angleton点点头。“正如我说的一样,陷阱发动了。他们会尝试偷走噬魂者,束缚他为他们服务,把他用做‘镰刀’(Reaper)。我并不确定,但从逻辑上讲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要摧毁环绕金字塔沉睡者的痛苦之墙。这两年中队停飞之后,我们对沉睡者现状的侦察信息少到了危险的地步——因为飞行控制软件的奇怪故障,无人机航线也停运了——而在‘绿色梦魇事件’期间,唤醒沉睡者明显会是邪教徒的目标。当然,Ford博士报告里的逻辑漏洞要暴露还需要稍长一点的时间,我相信即使他们发动攻击也会失败,但附带的人员损失对我们的政治领导来说会是难以接受的。”他的笑容和任何一个核战争规划者一样恐怖。
“为什么没人用核武器炸过金字塔?”
Angleton微微低头,似乎在考虑Choudhury的问题。“中队有一个应急计划来执行这样的任务。”他承认。“但可能不会有用。而且或许还会扰乱痛苦之墙。能之后再讨论这个吗?我想我们有个行动计划要执行——今晚。”
“告诉我们该做什么。”Andy两手放在桌上,指节绷紧发白。“我们能救回Bob吗?”
“我希望如此。”Angleton伸手探进衣袋,拿出一个小纸盒。“这是一盒标准纸夹,在抽屉深处放置了几乎五年,紧贴着另一枚纸夹,也就是目前夹着伪造的Fuller备忘录的那枚。这些夹子曾相互密切接触着放置在一个用来强化触染效应的卡西米尔增强场内。现在反应应该还很强。”他把盒子放在会议桌上,从胸前衣袋里拿出一支导电笔。“稍等一下。”
Angleton把一张白纸放在桌上,然后潦草画出一个奇怪的扭曲五芒星,每一个顶点上都延伸出曲线。接着,他把盒子里的夹子倒在法阵中央。然后他拿出一根消过毒的针头,从左手小指尖上刺出一滴血,让它滴在纸夹上。最后他闭上眼睛。
“诺里……路的什么地方,”他慢慢地说。“在普特尼大街。”然后他睁开眼睛,视网膜发出的苍白绿光洒在纸上,但迅速褪去了。
“用GPS定位追踪器不是更简单吗?”Andy抱怨道。

同时:一个提着小提琴的女人走进一家酒吧。
自Mo和Angleton谈话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她回家换了衣服,拿上她的应急包,但仍然提前到达了会议地点,新牛津街的一家广受欢迎的红酒吧,多亏了她的授权卡和一个有点迷惑的巡逻交警。(明天外部联络部可能会对她严加指责,但明天可以自己处理自己。)
穿着宽松意大利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他坐在一圈安静的空桌中间,同时他那些眼神空洞的警卫监视着出入路线。
“O'Brien夫人。”Panin说。“欢迎。”
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沉重的邮差包放在脚边。她的小提琴盒挂在胸前,仿佛士兵的冲锋枪。
“Добрый вечер, как ты?(夜安,你好吗?)”
Panin卷起嘴唇。“我很好,谢谢。如果你更愿意用英语继续……”
“我会的俄语很有限。”Mo承认。“雇主对阿拉伯语更感兴趣——更不用提以诺克语——最近的话。”
“嗯,我们可以考虑为糟糕的旧时光干一杯,但愿它们永不再来。”他挑起一边眉毛。“喝点什么?”
他的英语非常好。Mo摇摇头。“一杯柠檬水。我不在行动前喝酒。”
Panin瞥向一侧。“为这位女士来一杯柠檬水。我要一杯家酿红酒。”
“我不知道这里还有餐桌服务。”
“他们没有。等级是有特权的。”
他们等的时间短得不可思议。保镖依照命令送来了酒水,退回角落在凳子上坐下。“Angleton告诉你他派我来了。”她说,试探性地组织语言。
“是的。”Panin点点头。“我们有共同利益。尽管我们两个国家的其他机构仍在像坏脾气的小孩一样争执不已,但我们必须克服矛盾,别无选择。哎呀,可惜这个道理并非一直那么明确。”他伸手从内袋里拿出一个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肖像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Mo盯着那张凝固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视线,对上Panin的注视。
“我不想一开始就对你说谎。”她说。
Panini微微放松了一些——脸上看不出来,但他紧绷的肩膀稍稍松驰下来。“他留下了一位遗孀,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他轻声说。“但你见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之前……?”
“他曾是我们的一员。我强调,曾是。两周前被劫走了,此后再也没有出现,直到他出现在你家门口,被附身、被控制、被——我们可以说,转变——为了敌人的工具。”
“谁的敌人?”
Panin给了她一个眼神。“你的,也是我的。James建议我告诉你,我和‘零俱乐部’从另一种角度有所牵扯。黑色兄弟会搅浑的并不只有英国的水。”
“这并非新闻。尽管如此,我希望你不介意我说一句,如果你们的间谍是在海外工作的时候被带走的,那么责备当地政府是不——”
“他是在圣彼得堡失踪的。”
“哦。哦,我深表同情。”
“我想你知道问题所在了?”
“是的。”Mo抿了一口柠檬水,满脸忧虑。“如果你能告诉你对这件事故所知的一切,我会非常感激。Ang——James——有没有解释过我们现在为什么对此那么感兴趣?”
“你们有一位中级管理人员被带走了,对吗?”
“还不一定。”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但无法联络上他,此外最近有些糟糕的现象暗示事情非常不对劲。现在我们的搜查员正在找他。在我向救援小组报告之前,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你向——”Panin的眼神下意识地瞥向她的小提琴盒。“哦,我明白了。”他小心地看向她。“你对黑法老兄弟会知道多少?”
“和其他局外人一样——不够多。让我看看:目前这一组最早出现在南斯拉夫王国,就在君主制建立之后。但他们的源头很多:激进俄罗斯白军流亡者,的里雅斯特共济会成员,私人教堂下埋藏着秘密的澳大利亚银行家族。全都是极端保守主义者,甚至反动分子,还有一箩筐奇怪的信仰。他们是兄弟会的创建者,也是在十九世纪末兄弟会遭受重创后让它恢复活动的人。当然,现在他们的根据地不在塞尔维亚了,但很多人在战争爆发前夜逃到了美国:那就是邪教徒的麻烦之处,你打他们一拳,他们就散裂开来,然后慢慢重组。”
“让我推动一下你的回忆吧。在美国。他们渗透了——有些人说,建立了——普遍王国自由教会,作为当地掩护组织。他们在其他地方也这样做,接受一个更大更有声誉的组织的残留部分;在埃及,他们利用一些穆斯林兄弟会最极端的教派。在美国……自由教会是个很小很排外的教友会,离主流太远了,以至于连他们的前身,战栗天命教会(Quiverful Providentialist Ministries),都谴责他们的异端行为。其中一些教会长老实际上正是黑色兄弟会第一教会的开创者。教众则混杂了基督徒和黑色兄弟会的属众以及志愿者。教会的根据地在美国——在那里要反对一座教会很难,即使它可能是另一个组织的前沿阵地,他们把信仰自由太当回事了——但它在很多国家都有传教团。俄罗斯没有,我得补充一下。教会的学说本质上使得入会的个人成本非常高——他们多数很贫穷,有一大家子人——并且有效阻碍高级教众叛教;此外,兄弟会可能会使用低级魅惑术来把绵羊集中在兽群中央。我们对兄弟会自身的听闻不外乎是传言;尽管经过了五十年的尝试,我们还是没能渗透他们。他们的教条非常骇人。我们听说过仪式谋杀、乱伦和食人等等传言。通常我不太会相信这些——血祭诽谤由来已久,并且非常丑恶——但在刚果,战争犯曾多次与之合谋束缚儿童成为士兵来组建军队,我有些证据证明,这些做法最初是一个兄弟会传教士提出的……”
Mo颤抖了一下。“不论他们吃不吃自己的孩子,他们显然不介意吃别人的。”
“你有证据?”Panin热切地前倾身体。
“我见过。“Panin被她语气中的激动吓了一跳。“尽管他们严格来说不再能被称为人类了,但那时候——他们被彻底附身了——”
“那是阿姆斯特丹的事,对吗?”
Mo僵住了几秒。然后她又深吸一口气,匆匆灌了口柠檬水,然后擦了擦嘴。“对。”
“食人是非常有力量的工具,你知道的。触犯一切强大的禁忌——它能被用于各种目的,束缚术,指使术,等等。最大的禁忌,谋杀,能提供两种力量,当然,既有受害者发生命,又有凶手违抗禁忌的自我意志——”
Mo摇摇头,举起一只手。“现在我不需要那种讲解。”
“好的。”Panin抿了一口酒。“请原谅,但——这其中有私人关系?”
“什么?”
“你看起来过于忧虑了……”
“是的。”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失踪人员是我的丈夫。”
Panin放下酒杯,向后靠了靠,动作极慢,无比克制,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正和一个巨大定时炸弹坐在一起。“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能。”她举起杯子,一口喝干,然后“咣”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你可以告诉我你能说出来的一切。告诉我自由教会是怎么引起你们注意的,以及你认为他们在做什么。”她环顾四周。“现在是检查护盾的好时机。”酒吧里渐渐变得拥挤,但其他刚下班的酒客全都挤在远离Mo和Panin这一桌的地方,好像有一个玻璃球包裹着他们。
Panin点点头。“护盾效果足够。”他保证道。“至于教会,我得跟你讲个关于俄国革命的故事。”
“内战——那场离散无数家庭、杀灭民族精神、以1922年列宁获胜告终的战争——期间,许多派别对抗着红军;当传统白军领导者倒台之后,一些奇怪的机会主义者声名鹊起。在西伯利亚,有个非常奇特、非常邪恶的男人,出生便是男爵,有着德国血统:罗曼·冯·恩琴·斯腾伯格,或他自称的恩琴·冯·斯腾伯格。斯腾伯格是个怪物。早年对东方神秘主义的沉迷永久地扭曲了他的心智,然后他找到了什么东西……他与博格达汗有私交,那是个大规模投毒犯,还意外成为了蒙古版的达赖喇嘛。内战期间,斯腾伯格在贝加尔湖东岸的达斡尔建立了一个处刑营。白军一度向斯腾伯格输送死亡列车,而他用他们的货物来达成自己的骇人目的。传说达斡尔有一座树林密布的山坡,被他的人用来杀戮红军战俘。他们把囚犯绑在树干上,活生生将他们四分五裂。夏天,斯腾伯格常在星夜去往那座山上的营地,被敌人的白骨和血淋淋的残肢包围着。据他的士兵所说,他只有在这时才会平静下来。他是个可怕的人,即使以恐怖时代的标准来衡量。”
Mo在点头。“他是兄弟会的成员?”
Panin舔了舔嘴唇。“斯腾伯格并非拉托提普的崇拜者。他发现这种人就会杀掉它们,通常是抽打他们,直到鲜活的皮肉从骨头上脱落。实际上,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不过我们知道他做了什么。那是前计算机死灵术时代的伟大杰作之一,依靠黑色佛陀的祭司来完成,以斯腾伯格受害者的血肉为原料。
“在有些地方,世界之间的墙很薄。中亚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博格达汗可怕的午夜祭仪上——为了忘却那场景,他拼命酗酒,以至于失明——真视术显现了一座外星古老高原的景象,金字塔沉睡者盲目不死地躺在那里。博格达汗被吓坏了。当他的朋友恩琴·斯腾伯格向他提供能够在这些景象面前购买解脱的唯一通货——成千上万牺牲者的性命——的时候,光明圣者,第八世博格达·格根,蒙古可汗,扑向了他的怀抱,流着血泪向他许诺永恒的友谊。
“博格达汗宫廷的祭司与恩琴·斯腾伯格的刑讯官在金字塔外缘造了一堵墙,派遣死者的队伍蹒跚走进沉睡者高原的寒冷稀薄空气之中,用刺穿的牺牲者竖起了一排栅栏。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对沉睡者采取如此规模的反制措施,直到你们的空军部队在1970年代开始执行神秘学监视计划。至于斯腾伯格”——Panin耸耸肩——“他继续支持内战中错误的一方。但那并不让我们担忧。”
“真是有趣的故事。”
“是吗?”Panin尖锐地盯着她。
她耸耸肩。“我想如果我说‘不是’,你会告诉我我错在哪里。”
“如果你想的话。”他打了个响指。“麻烦再来一杯。”对Mo:“这非常重要,你看”——他等待保镖向吧台走去——“那些喇嘛用到的其中一个工具是一只‘饿鬼’,饥饿的鬼魂;将它拘禁于肉体之中对于沉睡者高原的影响比斯腾伯格的任何一个人都有效,因为那些人几小时之后就会非死即疯。饿鬼需要占据躯壳,尽管它的族类远比普通附身物更智慧、更强大。这只恶鬼知晓沉睡者金字塔外死亡围栏的建造步骤——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沉睡者被释放,围栏必须以这些步骤拆除。它是用一个仪式召唤的,斯腾伯格记下了这个仪式,寄到了西方,为了让他唯一信任的女人拿去翻译:看来他的信任被辜负了,因为这份文件消失了,进入了你们组织的档案馆,从此再也没被看到过。如果黑色兄弟会能拿到档案——我相信你们叫它Fuller备忘录——他们也许会幻想将饿鬼束缚在新的身躯里,强迫它为他们效命,然后命令它拆除死亡围栏。”
Mo痉挛地点点头。“嗯,这就很有趣了。”她心神不宁地说。
“如果有人让他们相信时机已到,而不是还有几年,那么他们可能会受到诱导而提前行动。如果这个人还让他们拿到一份伪造的、篡改过的Fuller备忘录,他们也许会试图用它来释放他们的主人——”
Mo集中了注意。“沉睡者,你说的不会是奈亚拉托提普本尊吧?”
“不,没那么强大:恐怖存在是有等级的,那是我们必须一步一步攀爬的阶梯。但金字塔里的东西可以发动这整个过程,引发一连串事件,最终打开毁灭的大门,释放黑法老。为此,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等待机会的连结点;但杀人的邪教徒本质上就缺乏耐心。James认为应该鼓励鼓励他们,纵容这份致命的不耐心。”
“我明白了。”
“不,我相信你没明白。黑色兄弟会最危险之处在于,他们在一个不知自己已被渗透的组织内部活动。你的——丈夫。他失踪很久了吗?”她摇摇头。“正是如此。有什么引起你警觉的事吗?”她点点头。“James派他去跑了个腿,对吗?”她又点点头。“想象你是兄弟会的内部成员。你看到了一个敌对组织的特工,并且你还得到了斯腾伯格残篇,准备执行召唤仪式来束缚饿鬼。选择这个敌方特工作为容器不会成为你的优势吗?这样你就可以派他回到他们中间,被你自己的恶魔控制着……”
Mo的瞳孔扩大了。她脸色发白。“你认为他们要附身在Bob身上。”
Panin在桌上摊开手,手掌朝下。“这是逻辑推论,仅仅如此。”他对上她的视线。“他晋升很快,不是吗?据我所知还是James的个人秘书。几年前他的名声还是个有点笨拙、不怎么认真的外行。这份名声对他的外勤工作很有用。我们看过报告,你知道的。非常能干的人,还有一位非常美丽、非常能干的妻子。他前途无量,如果他不被一只饿鬼吃掉的话。或者更糟。”
“还有什么事能更糟?”Mo苦涩地说。
Panin耸耸肩。“第一,他们拿着一份篡改过的斯腾伯格残篇。无论James认为怎么编比较合适,但我想,他并没有想过他们会把它用在他的个人秘书身上。第二——他们想召唤的饿鬼早就被召唤过了:实际上,它已经以肉身行走于人世了。想像一根摇摆的指针指向爬满恶魔的虚空,谁知道这个仪式会发生什么?第三……”
“第三?”她的声音开始危险地拔高。
“我们仅仅是假设James给你丈夫的那份Fuller备忘录是篡改过的斯腾伯格残篇。但James没有想过情况会如此失控。最糟的可能是,他们拿到的是真货,斯腾伯格残篇,描述了束缚噬魂者仪式的文件,而且他们知道用它来做什么。”

精神病上流社会小姐Jonquil砍着我的手臂,时间好像过了一年,但也许其实不到一分钟。然后她有点不耐烦了。“Julian,做点什么行吗?让他别叫了,我听着头疼。”
无头霰弹枪Julian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皮手套,试图塞进我的嘴里。我紧咬着下颌,浑身发抖,吸气过度,但他的回应是重重的地捏住我的鼻子。几秒之后我不可避免地屈服了。分指手套浸满汗水,尝起来是又酸又硬的皮革味道。嚼着皮革确实好一些了。
我有提到过我痛阈很低吗?
Jonquil继续切我的手臂。一阵剧痛。如果你被狗咬过——这比那更糟。手术刀的切口很平整,但我仍然能感到血喷涌而出,沿着我的手臂流下。疼痛并不尖锐——那是一种大范围的剧痛。一会儿之后,我的手臂好像被拍肉槌反复击打过一样。她又砍又锯又扯——扯的时候是最疼的,疼得我视线模糊,头晕目眩——然后停下了。
但疼痛还没有停止。
“他在流血。Gareth,拿只袜子来,顺便拿上绷带。还有盘子。”
我看不太清楚:我的眼睛很模糊。从鼻子里吸入的空气看来不太够,即使我能透过沾着唾液的手套呼吸。我心跳如雷,疼得想吐。我的手臂上有个洞,感觉好像有半米长,深可见骨。我要死了。我晕眩地想到,尽管我清楚没那么严重。Jonquil和她的打手不会想冒险让崇高之主生气的。我躺在那儿,无声地呻吟了一会儿,然后Gareth回来了。“你,躺着别动。”Jonquil说,然后把什么感觉铸铁炮弹一样的玩意儿塞进我手臂上的洞里。我尽量不发出尖叫,她粗暴地把一卷绷带缠在塞了棉花的袜子上,然后站起来审视自己的作品。
Julian蹲下身,把一只盘子举到我鼻子底下。两块食指长的红色滑腻生肉放在一小滩血迹中央。“有人想吃生鱼片吗?”他问。Jonquil咯咯直笑。Gareth发出咂嘴的声音。
“味道非常好,那家伙。”Julian的口音夸张而做作。他从盘子里剥下一条肌腱,塞进嘴里。
Jonquil接着照做,然后把盘子递给Gareth。“嗯嗯嗯,”她含着肉说,“好吃!”
日羊的。我模糊地想,然后眼前一片空白。
接下来我记得的是Jonquil的手在我的鼻子前晃荡。她拿着几枚圆柱形白色药片。“来,吞下去——哦。”她的另一只手拉出手套。我放开牙齿。她把药片丢进我嘴里,手指小心地保持距离,以防我咬她。好像我会一样。她只需要朝我手臂上那个他妈的洞上吹口气就行了。当你在撕心裂肺尖叫的时候,要咬掉别人的手指是很难的。我试图吐出药片,但她掐住我的鼻子。“真淘气!”我坚持了一会儿,直到我的肺部烧灼起来,但这场意志的较量只有一种结果。“它们只是止疼片啦,”她责备道,“顺便,如果你不吞下去,小可爱,那我就磨碎注射进去。当个好孩子。”
他妈的日羊的混蛋。她完全能兑现这个威胁。我吞了下去。“我尝起来像什么?”我问,试图转移注意力。
“像生火腿,只是没熏过。想尝尝吗?哦,不好意思:男孩们已经吃光了。”她又咯咯笑起来。“别担心,等一会儿右丙氧芬生效之后,你会好好地去跟妈咪见面的。”
我的心跳仍然很剧烈,有点头晕。我手臂到手腕的部分又冷又湿。我不愿去想我失了多少血。半公升?更多?他妈的日羊的混蛋杂种邪教徒。一瞬间我眼前闪过一幅幻想景象,想象两根拇指插进她的眼眶——但只有一瞬间。我的手臂有种糟糕的感觉,像一台过热的柴油引擎一样抽痛,一阵一阵的疼痛散射开来,上到肩膀下到手肘。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弯曲。该死,我可能需要手术才能弥补这些精致的年轻食人族所造成的伤害。至于再做任何需要两手协作的事——别想了。
“你们要对我做什么?”我问。
“耐心点,耐心点!你会参加一场神奇魔法旅行!很有趣的!”她转身面对Gareth。“他兜里有什么?”
“这个。”Gareth拿出我的钱包,向她的方向打开。我的授权卡掉出来的时候她嘶的一声跳起来。“哇,真恶毒!你这淘气的孩子!”她夺过钱包,一页一页翻开。“信用卡,借记卡,驾照,图书馆借阅证,特斯科会员卡。哈。”她拿出一张孤零零的二十镑钞票。“公务员,没错。”
Gareth和Julian看来认为这很好笑。公务员去特斯科购物,没有铂金信用卡,还得在工作中被食人族生吃——而他们认为这很好笑?一种强烈的愤慨几乎吞没了我。他妈的目中无人的特权阶级上流杂种日羊邪教徒。
“哇,看看!真漂亮!”Gareth发现了我的死灵iPod。
“那是什么——哦!”Julian向前靠近,两人差点撞到头,对着耶稣phone那散发着魅惑术魔力的曲线窃窃私语。“哇哦,给我,让我摸一摸——”
“我的!宝贝!这是iPod Touch吗?”
“不,我觉得是——”Julian猛然站直身体。“这是iPhone,对吧?怎么关机?”
我躺在泡沫床垫上,头晕目眩地抽搐着,像一滩痛苦的小水洼。
“为什么你要关掉它?”Gareth问。
“因为这是手机,他们可以追踪手机,不是吗?”
“让我们看看……”我听见手指按下主页键的熟悉声音。“这怎么操作——喔!哇!这些图标是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
“是,但是他对主页动过手脚。”Gareth从口袋里找到耳机,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的白线。“让我们看看这是什么。”
“伙计们。”Jonqui语气紧绷,“我们没时间——”
我躺着,试图让自己隐形,希望Gareth和他看上去一样蠢。
“一定有个关机键,在什么地方。”Julian喃喃道。“真漂亮……”
“我的!”Gareth着魔般攥着它。耳机缠绕在他的手上,像旋花一样攀升。
Jonquil清了清喉咙。“如果你们关不了机,那就扔掉。出发时间到了,现在就走。”
“呸。”Julian摇摇头,退后一步。混蛋,我想。“放下它,Gareth——”
“我的!”Gareth嘎嘎叫着,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拇指不可避免地被死灵iPod的主页键吸引住。
“阻止他——”Jonquil晚了一步,显然她和Julian并非我眼中的B组人员,因为她退到了Julian身后,而他抄起霰弹枪瞄准了Gareth——
Gareth已全身发黑,随着异样的节奏手舞足蹈。纠结的耳机线通过最短路线钻进了他的知觉之中,钻挖着,侵蚀着,吞噬着这个冒冒失失地接入装有清洗部反制措施套装的设备的未授权闯入者——
他四处跳着吉特巴舞,从前的身体变成了一团灰暗的剪影,仿佛接触着一条通电导线。这只持续了几秒,然后死灵iPod不再向他的大脑释放致命电流,而他的尸体倒在地板上,撞上我的腿,像死物一般沉重。
白色的耳机从尸体上滚落,吃饱喝足,甚至变胖了些。
“你这混蛋——”Julian跨过房间,霰弹枪枪口像地铁隧道一样逼近我的右眼。
“住手!”
Julian打了个冷颤,深吸一口气。枪口没有晃动。
“Gareth搞砸了。”Jonquil颤抖着说。
“我不在乎。是他自己找死。”我能听见Julian胸腔中积累着咆哮,能看到他紧张地咬紧下巴。我屏住呼吸:如果我动一动——
“Gareth辜负了崇高之主的信任。”Jonquil此刻正站在Julian身后。“他太弱了,竟屈服于一个小小的低阶魅惑术。你会向愚蠢的冲动屈服吗?Julian?你弱吗?你想听听崇高之主对你破坏容器的看法吗?”
Julian静止了一会儿——然后他呼出一口气。“不。”他沿着枪口眯起眼睛看着我。“你总归会死,你这死肉。到时候我会看着你的。”霰弹枪猛然晃开,指向地面。
“我们怎么处理那玩意儿?”他侧身指了指Gareth的尸体,问Jonquil。
“拖到楼下,和其他的装在一起。”她不屑地耸耸肩。
“容器的手机——”
“他的手机这样处理。”她踢了一脚死灵iPod,它从墙上弹开,滑到了一个抽屉柜底下。“现在可以安全触碰Gareth了。把他拖下去。”
“你打算怎么挪动囚犯?”
“我相信他可以自己走。”Jonquil一只手放在我右肩上。我抖了一下。“你可以自己走,不是吗?Howard先生?请说你可以,因为如果你不可以的话——”她的手下移了几厘米,掐住我的手臂。
“我能走!”我大喊,倒抽一口气。“让我……起来……”
Julian架住我左侧腋下——没受伤的那只手臂——然后把我拉起来。我试图站稳,然后几秒钟之内眼前一直发灰,但没有晕倒。我只是头晕目眩地喘着气,有点想吐,并且右手臂感觉非常糟糕。
“很好。”Jonquil抓住我的右臂,而Julian放开手,弯腰扛起玩手机的前朋友。“现在,你会往这边走,Howard先生。然后你会跟着Julian下楼,进入后备箱,然后安静坐车,你会吗?”
我点头。日羊的混蛋。如果他们认为一个浑身是血双手被铐在身后的人不会在伦敦郊区的普通街道上引起注意——
妈的。当我下到楼梯底部,Julian打开侧门进入车库的时候,我绝望地想到,作为B组邪教徒这两人干得真他妈不错。Jonquil打开银色梅赛德斯三厢轿车的后座门,Julian嘟囔着把Gareth的尸体放进后座,摆正位置,布置得像他睡着了一样。然后他打开银色梅赛德斯轿车的后备厢,把我头朝下塞了进去,于是我右手臂着地,疼得像在燃烧。一段时间之内,这是我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蠕行馄饨: 2020-08-11,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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