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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德尔官方小说翻译 The Reaping/丰收节, 一代游戏附赠的官方小说。
snowball
2020-08-01, 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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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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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前出于兴趣翻译出来了放在lofter上,最近文章莫名其妙大量被封而且恢复不了。昨日收到一封读者私信问我是否有其他地方可以看到,想了想发在这里应该还算合适。
水平有限,翻译腔很重,各位大佬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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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尔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可以选择阔别多年后重返神殿,正视白默尔神父见到某人犯下大错时责难的表情,神父会双手抱臂,眉头因不以为然紧皱,脸垮得让人担心会掉下来。他也可以选择永远不再踏足那里,而是把灵魂交给众神永恒的怒火处置。随着他越来越接近神殿,每迈出一步,众神的怒火都显得更有诱惑力。一轮太阳在他身后爬上山丘,隐约发出熔铁冷却时的光辉。最近一段时间里,所谓的清晨就是这幅模样了。
也许他走了运,神殿已经不复存在。也许他在外参战的期间有人弄来了颗小一号的神之锤把它炸飞,剩下的只有瓦砾、青烟和白默尔神父空荡荡的长袍,两只袖子仍不以为然地交织着。想到这里,艾德尔咧嘴一笑,但这个念头随即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真是活见鬼。他加快了步伐。
他绕过拉斯科农场里的卷曲围篱,农场在奥斯加德·拉斯科奔赴前线后便因无人照料荒芜至今,眼下一群聒噪的乌鸦占据了农场,正忙着在艾德尔路过时冲他嚷嚷。他克制住了赶走它们的冲动,心里清楚这样只会让乌鸦越聚越多。在左前方,神殿的尖顶从拉斯科的房子后面探出头来,有一小会儿他的呼吸好像在噎在了喉咙里,直到他看见钟楼上方的灯——象征无尽黎明的蜡烛从不熄灭,借此向曾经为世界带来破晓的神致以敬意。
那里没有光亮。
艾德尔小跑到前门,心脏砰砰直跳,肠胃愧疚地搅作一团。他深呼吸之后,推开其中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走进神殿前厅。
神殿内昏暗不堪,只有微弱光线像伤兵似的挣扎着从东面几扇窗户爬进来。看上去自艾德尔启程前往终途镇后再没有人来过这里。那天是高恩的丰收节。换做随便另外哪一年,屋里都会挤满了人,虔诚的俄撒斯信徒们肩并肩或坐或站在过道里,不想因迟到而使典礼错失拂晓的护佑,空气挟裹着布道声和焚香的烟雾,还有父母们恳求自家孩子老实坐下的轻声细语。
现在艾德尔形单影只,厚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房间里犹如是一群陌生人的脚步,弄得他神经紧张。他觉得不该来这里,也许随时会闯进人来,指着他尖声大喊“有贼!”艾德尔一边为心中的胆怯感到羞愧,一边蹑手蹑脚走向另一头的圣坛。人们献上的蜡烛环绕在圣坛周围,自上次典礼熄灭后一直留在这里。他以前见过圣坛没被蜡烛照亮的样子吗?艾德尔发誓他能闻到一丝烛烟味……
“你想点上蜡烛吗?”
艾德尔发出一声短促尖叫。他猛地扭回头去,看到一个穿牧师长袍的红发男孩从相邻小房间走进屋来。他踌躇着想给刚才的尖叫找个解释,好让这事传出去后不那么丢人。男孩最多只有十六岁,说话带着呼气声,音高听起来很不可靠,活像走了调的长笛,他像穿长裙一样双手提着长袍胸部以下的位置,以免衣摆拖到地上。男孩看起来很眼熟,但艾德尔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白默尔神父在吗?”
“你离开了很久,对吧?”
“我?”艾德尔耸耸肩,“只走了几个星期,去探望我父母。”
其实他在战争打响之前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教堂。
“大概一年以前,白默尔神父意外亡故了。”
艾德尔畏缩起来,知道谎言被识破。但牧师就算有所怀疑,也没有表现出来。艾德尔认为最明智的做法是分散男孩的注意力。
“你刚才说,意外身亡?”
事情发生在布道的中途。白默尔神父原本站在屋子前面的银讲坛后,劝导人们在动荡时期里保持信念和耐心(也有可能是在动荡时期保持同情和宽容——年轻的牧师记不清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安静,最后变得一言不发,站在原地凝视教堂里的人群。接着他扯下法袍扔在地上,好像它们令他感到窒息。最后他径直走出门去,就像艾德尔刚才走进来一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艾德尔问。
“神之锤的消息传来后第二天。”
“你,呃,看起来很眼熟,但是我……”
“我是瑞道夫,先生。韦弗里斯的儿子。”
“瑞道夫。不错啊,长这么大了。”
艾德尔记得几年前最后一次在集市上见到瑞道夫和他妈妈时,他还不到她腰那么高,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腿免得在人群中走丢,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使劲挖鼻子。他可不想一大早就看到这个场面。
“人都去哪了?”他问。
“你问参加早上典礼的人?典礼结束了。”
“结束了?”
艾德尔朝东边的窗外看去,好确认外边还是清晨。
“典礼做了些改进。我觉得这样更好。现在我们召唤黎明,而不是等它来。”男孩想笑,但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更像他没法抬起沉重的脸颊。
“就因为这个?”
“是的,先生。还有……”
“还有?”
“如果典礼在天亮时结束,信徒们就不用担心了。”
“担心什么?被村子里的人看到?”
瑞道夫点点头,避免接触艾德尔的眼神。
艾德尔叹息一声扫视屋内,好像在试图找出某种对现状的解释。他的目光回到男孩身上时,觉得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即将承受不住袖子的重量而折断。
“只有你在这里?就你一个牧师?”
男孩再次默默点头。
艾德尔有一堆关于白默尔神父的问题想问。但他太害怕听到答案,迟疑了起来。这一迟疑让他犹豫了更久,现在他错过了提问的时机。一想到男孩讲的事所暗示的答案,他就不由自主发起抖来。直到身处这空荡荡的屋子内时,他才发现自己无比渴求典礼能照常进行,好让他从熟悉的面庞和仪式中得到安慰。而现在看来,他得重新去适应这堆变化了。
“我,呃,我能问你点事吗?关于俄撒斯的。”
男孩迟疑着点了一下头,但神情充满忧虑和苦恼。艾德尔在同为俄撒斯信徒的战友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这些士兵正进军去抵抗他们信仰的神所发起的侵略战争。
“没……没关系。下次再说吧。”艾德尔勉强笑了笑,拍拍男孩消瘦的肩膀。然后他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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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尔走了没多久后,在拐弯时撞上两个士兵。他光顾着去看钟楼和那盏熄灭的灯了,直到它们消失在视野中后还在回头张望。打头的粗壮士兵身有残疾,被撞得失去平衡摔向同伴,两人一同跌倒在地,胳膊和腿绊作一团。
靠后的士兵立刻一只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想把沉甸甸的同伴从身上推下去。“搞什么鬼?”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拔出武器来,可胳膊被压得死死的,连手肘都不能弯。他只能抬起头看着攻击他的人,这次好像终于看清楚了,脸上的恐惧随即变成了迷惑。
“艾德尔?是你吗?”
“戴格?”
脸朝地趴着的另一个士兵本来在挣扎着想起身,这时也扭过头来。
“原来是你。嘿,是艾德尔。”
艾德尔眯起眼睛。
“维尔戈?你好啊。”
“你撞我们干什么?”
艾德尔耸耸肩。
“好提醒你们保持谦虚。”
他先把维尔戈从戴格身上滚下去并帮戴格起来。然后他俩一起使劲拉维尔戈想帮他也站起来,却害得维尔戈差点朝另一个方向摔倒,不得不像个风车一样反向挥舞手臂才保持住平衡。
“真高兴看到你们活着回来。戴格,我前阵子看到你爸爸了。但这段时间里,我看到了别人的亲人,都不敢提及。”
戴格点点头。
“我也一样。我干脆转而去问那些爱八卦的人。不过他们不太靠谱。其中一个人告诉我维尔戈被维德温眼睛里射出来的激光烧成灰了。我后来看到他吓到姑娘们后被酒馆扫地出门时,可是吃惊不小。”
维尔戈怒视戴格,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就一个姑娘而已,而且是她误会了。”
“噢,对,误会了。”
“我只是问她能不能把持住一根特别长的木棍。”
另外两人大声嘲笑维尔戈,艾德尔眼泪都出来了,尽管他并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他用脏兮兮的手擦掉眼泪,结果手背上的脏东西让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戴格似乎注意到了这点,他的笑容很快消失,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很抱歉……”
“没关系。”
“我只是想说……你一定过得不容易。”
“是挺不容易。但我们都失去了亲朋好友。”
“我知道我刚才说听到了些流言,但是……”
“没事,你没必要说出来。”
“我一个字都不信。”
艾德尔不知道除了点头外还能怎么做。战争结束后,人们逐渐开始怀疑他的兄弟究竟为哪边效力。虽然艾德尔觉得这个质疑适用于所有参战的俄撒斯信徒,包括他自己在内。但已经牺牲的人无法辩解,处境最为糟糕。他们像英雄一样离开饰金谷,却在死去后没多久就被视作逃兵和叛徒。等到尸体被蛆虫占据之时,他们进而成了人们口中效忠俄撒斯化身的残忍仆从,屠杀了数以百计的忠诚鹿木人。
艾德尔和两个士兵花了一小会儿交换关于战争的消息:有谁死了,有谁可能死了,有谁马上要死了。艾德尔十二年来总共也就跟他们说过这么多话,他最亲密的朋友不是已经去世就是行踪不明。出乎他意料的是,能这样谈谈感觉很不错,他们理解艾德尔的感受。艾德尔沉浸在这片刻时光中,好一会儿才想起忘了件显而易见的事。他指指戴格的鳞甲。
“准备找人打架?”
“以防有人想打架时,我们能帮把手。我们现在为瑞德利克领主工作。他派我们监管丰收节典礼,想确保新规定得到执行。”
新规定有一大堆。首先,“高恩的丰收节”这个名字遭到弃用,毕竟高恩是俄撒斯的另一个形象。现在就单单叫做“丰收节”,但可能还会继续修改。丰收仪式上的领主和夫人们不能再用蜡烛装点王冠,黎明行军也不许有蜡烛,现在差不多就只是一行人在黑暗里行进。颂歌全部重写,祷告也禁止了。还有更多,更多。
“真有必要派士兵执行吗?”
“现在有必要了。”
一周前在酒馆发生了斗殴,好一阵子人们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个俄撒斯信徒掺和了进去。在饰金谷是不可能听到人们客观描述一件事的。有人说他无缘无故去惹另一个人,有人说他遭到了三个醉汉的欺侮。不管怎样,这场争吵的结果是俄撒斯信徒用冰锥一样又细又长的玻璃片扎进了其中一个人的喉咙,然后那人的两个同伴当着酒馆老板和其他人的面把他活活打死。治安官迅速赦免了这两人,比酒馆老板清理掉血迹都快。
“你应该加入我们,艾德尔。帮忙维护治安。瑞德利克需要称职的士兵。”
“而且让人们看清你的立场也没坏处。”维尔戈补充道。
“这话怎么说?”艾德尔的脸皱起来,表情像闻到了粪坑的臭味。
戴格一拳重重打在维尔戈胸甲上。
“大家知道艾德尔的立场。”他翻了个白眼,“不过,让瑞德利克看清确实没坏处。他最近很不待见俄撒斯信徒。他还没要求进行清洗,但也没反对其他村镇这么做。新生儿瘟疫的传言让他焦躁不安。一旦这里出现瘟疫的苗头,他会不择手段寻求神的原谅。”
和饰金谷流传的其他谣言一样,“新生儿瘟疫”完全是一派胡言,光是各种绰号就比村子里头脑发热的庄稼汉数量还多。瘟疫开始于战争终结后不久,许多人都将其视为重生之神临终前所下的复仇诅咒。大部分故事充满画蛇添足的噱头。像是有些婴儿长出了多余的眼睛或鳞片似的皮肤。或是有些婴儿的哭声会在夜里招来怪物把他们掳走,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又或是有些婴儿生来就能用咒语让人发疯,这咒语通常是他们说的第一个词。
但是令听众沉默的故事才是真正可怕的,它们连作为谈资都太过惨痛。有些婴儿对父母没有任何回应,眼神空洞,不哭不笑,据说他们生来就没有灵魂。在饰金谷的人们厌倦乡村生活而想入非非之时,只有这样的故事才会让他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艾德尔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
“我会考虑考虑的。那就这样了,很高兴碰到你们。”
“丰收节典礼见。”
“嗯。”
艾德尔并不打算参加丰收节。他回忆起了儿时的典礼,包括参加大胃王比赛,和哥哥一起胡编下流歌词,趁无人看管麦酒偷来猛灌一通。戴格和维尔戈描述的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典礼只剩下了形式,不断提醒人们事过境迁。
他步伐匆匆,希望不要再遇见其他人。早上才刚开始,他就发现村子的变化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他开始思考一个人最长能睡多久,他能不能把这两夜一天直接睡过去?浓厚晨雾吞没了山谷和光芒微弱的太阳,他踩着灰色尘土走过收割后光秃秃的麦田,想知道动物冬眠时一觉睡到春天降临才苏醒有什么诀窍。
他回到家后闩上了门,并认真考虑要不要再找点什么从背后把门抵住,免得他想装睡混过这个倒霉日子时有人登门拜访。屋里黑漆漆的,仅有的一点光线在挤进窗户后耗尽了力气,没法照亮更多东西。他从门边的挂钩上拿下一盏灯点亮,周围的景象像回忆一样在视野里淡去。他同父亲和兄弟用一棵倒下的树做出了面前的餐桌,当他们发现树里有窝叮人的蚂蚁时已经太迟了。母亲布满蛛网的纺车在餐桌后面投下阴影,即便纺车上没有绕着羊毛时她也在不知疲倦地踩踏,因为她不想让家人发现右脚出了毛病,尽管她的丈夫和孩子们早已察觉。四面墙壁上各式老旧工具从泰勒叙家两个男孩出生前就挂在那里,被反复取用的同时见证了这个家庭的兴衰。家里的物件勾起了艾德尔更多回忆,他开始后悔当初把灯点亮。
朝阳没能驱散前夜的湿寒。他跪下用油灯点着屋子正中的火坑。当火势渐旺而火光越发明亮时,艾德尔在坑边看到了一大串撒里斯的爪印,他最喜欢在这里度过夜晚。艾德尔的双亲都劝他把猎狗留在饰金谷作伴,他怀疑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不想每天大清早就被撒里斯吵醒,而且他自己也很乐意留下撒里斯。但他最终坚持让撒里斯和父母一起远渡重洋去往安全的国家。艾德尔猜他这会儿正在驶向聚鹿的航船上,一边流口水一边追老鼠,撒里斯就爱干这两件事。
前夜没睡好,又是长途跋涉从终途镇赶回,艾德尔精疲力竭,呵欠连天。他拖着步子走进仅有的另一个房间,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上开始脱鞋。房间很小,艾德尔发现他在无意识地盯着对面墙边他哥哥的床。哥哥的床一丝不乱,母亲曾以为他还会回家,便替他整理好了铺盖。不久后山谷间湿冷的空气让床铺沾上潮气,但艾德尔和他父母都没心思去管,而是尽量无视它。毕竟更严酷的季节里总有动物进屋栖身,屋里本来就有各种味儿。被子下面他哥哥最喜欢睡的位置仍留有印痕,在艾德尔看来仿佛是有个鬼魂躺在那里。
他回过神来,转而望向空旷走道另一端的火堆。鞋终于拽下来了,他熄灭油灯,伸展四肢躺下,没脱衣服就把被子拉到身上盖住。他阖上眼皮坠入梦乡。他梦见和家人一起享用了一顿愉快的晚餐,如果这本身不是个噩梦,那跟噩梦也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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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午起床时没能休息好,顺着茅草屋顶流下的水滴落进鼻子里把他惊醒了,还惹来喷嚏连连。他用半睁开的眼睛看了看周围,决心离开这里。他发现自己正艰难跋涉在回到小镇的路上,寄希望于让节日气氛分散一点注意力,尽管他对效果非常怀疑。
艾德尔不愿意参加丰收节有许多原因,其中之一是他得去村子中间的空地——正好在俄撒斯神殿旁边。他不需要别人提醒他的神已经完蛋了,而且他也不想再碰见年幼的牧师。他很庆幸上次见面时牧师没邀请他参加黎明前的活动,他觉得那就像是余生里每周都得参加同一个葬礼。
空地相比他早上经过时焕然一新。正中的橡树上挂满橙色和金色的布带,没精打采地随风摇摆,好像它们也无心庆祝。两个乐手站在布带下一个吱呀摇晃的台子上,吹奏自制的木质乐器。以前他们是四人组合,但战争带走了包括歌手在内的两人,余下这两个还没学会怎么填补多出来的空缺,所以他们只是依样演奏自己原本的部分,一曲没有旋律的合奏像走失的孩子般紧张地游荡在空气里。空地近侧摆满了成桶的葡萄酒和麦酒,为了满足镇民们在傍晚时分开怀痛饮忘愁解忧的愿望,它们心甘情愿做出牺牲。艾德尔带着征服者般的贪婪从远处伺探,觉得他仿佛能闻到它们恐惧的味道。
出席率不怎么样,但这是俄撒斯信徒的节日,或许早该对此有所预料。庆典的高潮本该挤满狂欢人群,欢乐的气息一直弥漫到镇子最偏僻的角落。此刻总共只有约莫二十人,手持酒杯安静而生硬地站着,好像在等待许可让他们欢庆一番。周围围有一些神色不悦的士兵,每当看到有人违反规矩就大声喊叫,不知怎地让艾德尔想起乌鸦。
艾德尔的加入没激起一点声响——没有人认出他打招呼,没有人邀请他一起聊聊,没有人友好地斟满酒递给他。他的视线对上了和其他士兵站在一起的戴格,便朝戴格挥了挥手,但戴格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表示他在执勤。艾德尔一遍又一遍观察人群,希望找到熟悉的面孔,但这里大部分人他几乎都不认得。他还不如去和那个男孩聊天更自在一些。他退回酒桶边,从空酒杯堆里一手抓起一个,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龙头。这当口龙头里流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把人灌醉就行。
附近的山丘上有几个家庭走近庆典附近。他们站在那儿观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当艾德尔倒第二杯酒时,把第一杯干了,随后又在重新倒酒时把第二杯也干了,这劲头似是一支队伍正奋力扑灭房子上的大火,让艾德尔感觉恰到好处。他把第二杯再斟满,转身朝向派对,站在原地想了想。麦酒在他原本空荡荡的胃里滚作一团,庆典很快变得不再像艾德尔刚来时感到的那样不友好了。他凑近陌生人和有点儿印象的人跟他们聊些有的没的,一开始时通常很顺利。但当那些愉快的话题都用过之后,聊天总会发展向糟糕的方向,艾德尔会问到一些没有到场并且再也不会出现的人,他们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放弃了信仰,或者两者皆有,很快艾德尔就发现没人可聊了。有那么一会儿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歌手们,看他们表演一支听起来像是缺损版的“前进!直到黎明”的歌曲,想象着那些没有演奏出来的部分该是怎样,他真希望他知道。
在后面某个地方,一个喝醉的男人跟一小群士兵争吵起来。“如果我们不为一位领主和一位夫人加冕就算不上是庆祝丰收节!”他固执地说,用手指着一个士兵的胸口。那个士兵用穿戴盔甲的拳头把他揍倒在地。另外两个士兵把他拖出去了,在旁边的歌手们转过身背对他们,生怕被士兵注意到。
艾德尔看着歌手们,正要出声干涉时,有只手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胳膊。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当的女人,个头还不到他胸口。他觉得自己认识她,但天色太黑,而且他脑袋里记事的那部分也淹没在了一片朦胧的麦酒里。
“别那么干。他们不缺一个唱歌的。”
艾德尔今天第二次笑了出来。“埃拉法。”
她和他印象里有所不同。更加丰满,不过就算他喝得晕晕乎乎了,仍知道不该直说出来,她的眼睛也有些变化。现在他认出她的雀斑,微笑时弯起的嘴角还有乱糟糟的编发了。她从不费太大力气打扮自己,但她充满激情,艾德尔对此总是毫无抵抗力。他们没能长久,但像她一样的女孩总是如此。他常常感到怀念,虽然那段关系曾经让他筋疲力尽。
“来了很久了?”他问。
“没,之前有些事要忙。你呢?”
艾德尔摇摇晃晃地把酒杯举到面前,想瞅瞅两个杯子里各还剩下多少酒,好估计下时间。
“我猜是来了挺久了。”她环顾四周,叹息一声,“今年大不一样,我原本都不知道会不会参加。”
“我也是。差点儿就没来。”他盯着稀少的人群,“到现在也不确定我是真的来了。”
“喝到这地步,直到明天你也没法确定了。”她朝他的杯子点了点头。
“你要来一杯吗?我刚才太没礼貌了。”
“多谢,不用了。我主要是想来见见其他人,还有听听歌。”
“不管他们演奏的是个啥。”
“哈哈!都无所谓。”她笑时鼻子上会皱起一道波纹,艾德尔一直很喜欢她这样。
“听说他们今年把歌词改了。不能提到俄撒斯啦或是晨星啦或是高恩啦。反正没人在唱歌,估计也无所谓了。”
“说不定这样更好。我还没做好准备听到新歌词。”
“我倒是挺想听听那些经典老歌。”他的眼神额外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拍,她没有移开视线。这个迹象不错。他胃里空荡荡的感觉被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了。“你想偷偷溜出去吗?随便去哪,就我们俩。”
他立刻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简直能看到她的表情生硬起来,脸上浮现疑虑。
“那什么,我刚……刚刚才来。我应该去跟别人打打招呼。很高兴看到你。”
在他想好怎么表示反对之前,她已经悄声走开。他重新朝向舞台,想装作他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才孤零零地站在广场正中一样。他觉得分辨出了“银色晨光”的旋律,便放下酒杯开始随着节奏拍手。只有他一人这么做,但其中一个表演者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这让他决定继续拍下去。
在拍手的时候,有人晃悠到他身边来,他抬起头时正好看见年轻的牧师微笑着注视舞台。“是‘银色晨光’,对吧?”
艾德尔点点头。“大概。”
瑞道夫也开始拍手。“应该来个人跟着旋律唱歌。怎么没人唱呢?”
“我刚才也这么说。但是现在歌词不是要改么。”
“哎,让新歌词见鬼去吧。我只记得原来的。”
“你是不是喝酒了,瑞道夫?”
“在高恩的丰收节上?我要不喝那就是给俄撒斯难堪。”
“不错不错,我挺喜欢你这个样子的。”
“你来唱吗?”
“除非你想让我把你的耳朵给震下来。你唱不?”
乐手们唱完了一段诗句,准备回到合唱部分,在他们开始时,瑞道夫的声音也一同响了起来。
“只见穹幕东方璀璨银光绽放,”
歌手惊得中断了演奏,其中一人还吓得连乐器都掉了,只好把它再捡起来。但艾德尔仍在继续拍掌,而瑞道夫也在继续歌唱。
尽管他说话的方式令人尴尬,但唱起歌来却轻松而流畅。人们停下谈话。注意力纷纷转向他。一个接一个地,人们陆续加入艾德尔,开始拍手和跺脚,其中甚至包括几个士兵。歌手们把瑞道夫拉到舞台上,并随着他的歌声继续演奏。
“俄撒斯的银冠升起一如往常;”
当听到“俄撒斯”这个词时,士兵们停下鼓掌,面面相觑。紧接着,他们武器出鞘,挤进人群把那些忘我的镇民推到一边,好提醒他们现在是什么形势。
“晨星褪去光辉向他行礼,”
瑞道夫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没有罢手。也许是酒,也许是因为在这一刻有某种东西对他而言比生命更宝贵,给了他继续的勇气。歌手们显然缺乏这种勇气,早已在乐句中途停下。艾德尔没及时发现情况有变,等他回头时,好几名士兵已经走近,他们和刚结束副歌的瑞道夫之间只隔着一个艾德尔。
“艾德侬、萨迦弥斯和莫德纲德的钟声随之鸣响。”
现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其中一名士兵上前想把艾德尔推走,但他推开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并展开自己的双臂挡住他们。现在五名士兵全站在他面前,他们都不如艾德尔高大健壮,全看着同伴,指望别人先出手。他在其中看到了戴格和维尔戈。
“戴格?你认真的吗?他是个牧师。”
“我们必须把他带走,艾德尔。”
“带去哪儿?他只是唱了首歌。你曾经也唱过这首歌。”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
“行吧,反正你别想碰他。”
戴格拔剑指向艾德尔胸口。他握剑的手在抖动,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帮忙稳住。
“你没法一打五的,艾德尔。”
“但是我能干掉二或三个。”
其余士兵犹豫了。
他们身后传来玻璃碎裂声。士兵们转身查看,其中一人发现自己的脖子被碎葡萄酒瓶锐利的切口抵着,而葡萄酒瓶在一个眼神凶狠的矮小女人手上。
“我起码能搞定这个。”埃拉法说道,“没准还不止这一个。”
其余的人也聚起来将士兵围住,他们手上的武器只有啤酒杯或石块。艾德尔直直地盯着戴格。
“要不这么着吧。让你的弟兄们今夜放个假如何?”
“瑞德利克领主绝不会……”
“对你来说,啥事也没发生。人人安分守己,毕竟这是救赎之神的庆典。对你来说也一样。没人会跟瑞德利克报告说你们五个士兵制服不了一群手无寸铁、酩酊大醉的镇民。我觉得这对你们来说也是最好的。”
戴格仍盯着他,将剑尖抬高到艾德尔的喉管处。紧接着他的手落下,泄气地长叹一声,摇摇头。
“去你妈的,艾德尔。你真不该多管闲事。”
“回家吧。到早上你就会想开的。明晚我请你喝一杯。”
士兵们鱼贯而出,用“惹我试试”的眼神盯着参加庆典的人们。等他们离开后,乐队重新开始演奏,人群也随着音乐开始欢唱、拍掌和舞蹈,有人拿来了黎明行军用的蜡烛,一切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的丰收节一般。
似乎有什么在埃拉法心中苏醒过来,士兵走后,她站得离艾德尔更近了,取笑他跳舞的模样,还在艾德尔开玩笑回击时打他的手肘。庆典临近尾声,他们坐在相邻的酒桶上,艾德尔喝到一桶苦涩陈酿剩下的残渣,牙齿染成了赤红色,她为此又取笑了他一番。当人群陆续散去后,艾德尔从酒桶上一跃而下,走到埃拉法身前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眯起眼睛看着他的手。“开始采取行动啦?”
“只是扶你下来。该回家了。”
“别告诉我你是临阵退缩了。”
“这一夜……怎么说,已经发生了太多事。”
“我就是想说这个。”她伸出手臂环绕在他颈后,“我觉得我们都需要放松下。反正至少我需要。”
他把她从酒桶上抱下来然后站定,盯着她,同时一直没撒手。
“你是在拿我逗乐呢?”
“如果是的话,你也已经中招啦。”
“是因为我出手帮助那个牧师吗?”
“是因为你还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而大部分人都改变了。”
“所以说我其实没必要帮他咯?”
“你可少得寸进尺。”
他们去了她家——据她说父母都外出了,而且她家离镇子更近。屋子本身和艾德尔家相差无几,不过没有那股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怪味,艾德尔觉得这对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很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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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寒意袭人。他们生起火堆,钻进她床上的毯子颤栗着相互依偎,亲吻彼此并咯咯笑个不停。他的手渐渐暖合起来,即使触碰到她赤裸在外的肌肤也不再引起一阵寒战(不过就算是之前,他也没有因此就停手)。她的双腿纠缠着他,让他心生喜悦。他事前提醒过,说他技巧有些生疏,而且在事后为此不停道歉,保证下次会做出弥补。
现在她坐在他身后,而他后仰靠在她腰腹上,她的双臂环绕着他的胸膛。
“我真的很需要这样一个夜晚。”她说。
“不一定只能限于今夜嘛。”他希望自己语气足够真诚,但听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别说得这么振振有词。我们都清楚之前是怎么结束的。”
“也许上次我们太轻易就放弃了。”
“也许我们只是在缅怀逝去的时光。”
“我还没有放弃重归于好的希望咧。”
她拉近并吻了他,他做出简洁而热切的回应,好履行之前说要弥补她的承诺。
他醒来时听见了埃拉法的声音,但她不在身边。她的声音来自外面仍然深沉的夜色之中。紧闭的窗户使得他听不清她在说了什么,但还有另外一个更年长的女人在场。听上去两人似乎在争辩。门扉开启,埃拉法独自走进来,穿过火堆闪烁的余烬走到屋子另一头,放下手中的什么东西,然后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它。
艾德尔起床穿上裤子,走到她身旁。他眯起眼睛好在黑暗中看得真切一些。“你还好吗?”
她并不惊讶,大概听见了他走来的声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艾德尔,我……”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艾德尔,听我说……”
“没关系,我……我为你感到开心。这点并没有变——”
“艾德尔,请不要——”
“没关系的,埃拉法。”他抚摸着她纤细的背,“呃,除非他老爹这会儿突然破门而入——”
“不要假装这是你心里真正想要的!”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艾德尔缩回了手。他现在清醒了几分,能看到她的醉意也消失了,原本带着红晕的脸颊变回惨淡白色。他试图想象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抚养孩子会是什么光景——不得不和遇到的每个男人谈及此事,还要装作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这种年月,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准儿现在这样反而正好。”他走到摇篮前,从中举起婴儿抱在胸前。小宝宝没有醒,呼吸均匀而平稳。
他的呼吸感觉不太对劲,好像有口痰卡在里面。刚开始,艾德尔以为宝宝生病了,但接着他低下头,第一次看见了那东西的脸。嘴角张开且下垂,挤满泡沫,从鼻子到下巴被厚厚一层干涸的唾沫印子覆盖。这些唾液吹起来的泡泡随着呼吸起伏收缩,增殖并旋即破裂。他还看见了圆睁的双眼,这东西根本就不是在睡觉。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空洞,呆板,没有在注视任何东西。艾德尔此前只在战死沙场的士兵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这个念头让他条件反射般地把孩子放回摇篮里。他抽回手击打着空气,仿佛是试图道歉,又或者是在安慰自己说摇篮里那东西已经远离他了,而那东西可能跟已经死掉了没两样。
“抱歉,我不……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为此而来的。”她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只是之前没有见过而已,没别的意思。”
“我们已经共度了一夜,唤醒了一些愉快的回忆。你不必留下。”
“我不是这个意——”
“我希望你走。”
艾德尔盯着她,希望自己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每次要开口时他又克制住了自己,因为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听上去都会像是在撒谎。何况艾德尔或许真的会言不由衷——他也说不准。此刻他脑子里大部分都是些自私的念头,这让他感到羞愧。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像一直以来自认为的那样是个好人。最终,他只能点点头。再过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都会变成回忆。他余下的日子还很长,足够让他去寻找生活更好的一面。他无言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穿上衣服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他又一次经过拉斯科农场,即使这么晚了,那些乌鸦也仍然没有离开农场。这次他在路过时尝试驱赶乌鸦。它们只是发出聒噪的叫声,几乎没有挪动位置,它们对艾德尔努力的蔑视足够它们回味一辈子了。
在小径尽头,他隐约辨认出盔甲反射的月光,一名士兵正朝偏僻的农场进发。他认出了维尔戈那粗短的轮廓和鸟一样的步伐。维尔戈住在镇子另一端,他不是在回家途中。艾德尔加快速度追上维尔戈。
“正要回去休息呢?”
“艾德尔?见鬼,你是怎么——?你最好赶紧回屋子去,待着别乱走。”
“嘿,别冲我撒气呀,维尔戈。我不光是帮了那个小伙子,也帮了你和戴格一个忙。你们如果动了他一根指头,周围的人会叫你们好看的。”
“你还没明白。我们派了骑手通知瑞德利克。”
艾德尔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座高耸悬崖的边缘上。他原地愣住,脚下的地面似乎在摇晃,而他的肺紧紧抽缩成一团。“你们告诉他了?可真够卑鄙的,维尔戈。戴格人呢?”
“我们今晚要到所有俄萨斯信徒的家里去。瑞德利克把半个军营的人都派出来了,好赶在流言传开前突袭大部分地点。如果看到任何跟俄萨斯信仰有关的迹象,我们就进行收缴和焚毁。如果有人抵抗,我们就将其逮捕关押。如果有人不在,我们就追踪到底。”
艾德尔能感到血液正在冲击他血管的每一个角落。他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这些人万一发现埃拉法宝宝的状况会怎么对待他。艾德尔能就这么回去,忘掉今夜发生的一切吗?迎着明天的黎明,重新开始他的生活?他咽下一口唾沫,等待呼吸平稳下来。
“好吧,那我该回家了。晚安,维尔戈。”艾德尔拍拍维尔戈的背,然后掉头就走。
“艾德尔,你家不是在反——?”维尔戈大声喊道,但是艾德尔已经走出老远,听不到他说的最后几个字了。一走到维尔戈视线之外,艾德尔就开始全力冲刺。他能看见远处骑兵们沿着道路前进的深色轮廓,仿佛是成群结队的巨大昆虫。他伏低身体 ,越过一道道栅栏,暗自祈祷没被看见。他跨越最高的一面栅栏时扭到了脚踝,摔到地面上滚成一团,只得骂骂咧咧地揉着脚踝勉强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走完了到埃拉法家的最后一段路程。
他抵达目的地时上气不接下气,手发着抖推门进去并随后迅速关上,并插紧门闩。埃拉法面对他坐在火堆边,正在照看宝宝。她警觉地抬起头来。
艾德尔气喘吁吁,说出的话几不成语句,“……赶紧……藏起来。有士兵。”
她环视屋内,摇了摇头。“这里没地方可躲。他们会找到我们的。”
“不是我们。宝宝。”
埃拉法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显出惊恐神色,“去森林里吗?我们可以逃跑。”
艾德尔摇摇头,“来不及。”
“那怎么办?”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四次。埃拉法睁大双眼。艾德尔伸手示意要从她怀里接过宝宝,“我来。”
敲门声又响了四次。“稍等!”她大喊道,尽可能将声调装得愉快,并把宝宝递给他。艾德尔托起婴儿毫无生气的双臂将他举起,仿佛是举着一个破布娃娃。他抱起这可悲的东西,有一瞬间怀疑他的神是否真该为此负责。
“以瑞德利克领主的名义,我们命令你开门接受检查!”
埃拉法慌忙应门时,艾德尔四下查看。整间屋子只有一个房间,他没什么选择余地。士兵们会检查箱子和篮筐,还会看看窗户外面有没有什么格格不入的物件显得可疑。他不如把这东西藏在背上。
埃拉法开门时,一个士兵正准备从撞门闯进来,结果猛地跌倒。这士兵正是戴格。艾德尔怀疑他是故意选了埃拉法家,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另一个士兵跟在他后面,在黑暗中看不太清长相,不过他的鼻子倒是线条分明,还留了络腮胡。他比戴格足足高出一头,看架势当过很长时间职业士兵。两个士兵都拔出了剑。
“如果我知道你们要来,肯定会先打扫打扫。”埃拉法说。
“好打扫干净我们要找的东西是吧,”高个士兵说,看着门上悬挂的晨星雕刻,“像是你们崇拜的神的各种小玩意儿,虽然他早就死透了。”他盯着埃拉法,等她做出反应,但埃拉法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诸位?咱正在这儿干好事儿呢。”两个士兵闻声望去,看到艾德尔半裸地坐在床沿上,手里拽着一条毛毯遮住腰部以下位置。戴格脸涨得发红。
“这是你自己的错,艾德尔。但愿你不会后悔。待在那儿,别给我们添乱。”戴格挥动手中的剑,强调他是认真的。士兵们四处搜索,将容器里的东西倾倒出来,并没收了一切与俄萨斯有关的物件,包括埃拉法唯一的一提灯笼,这让她对士兵们大声咒骂起来。蓄胡子的士兵仿佛乐见自己施展权威,但戴格比起耀武扬威似乎更多是感到不妥,他时常瞥一眼艾德尔,并无声地摇头。空摇篮引发了一些疑问,但埃拉法用传家宝的说法糊弄了过去。士兵们收缴了一小堆物件,蓄胡子的士兵把它们扔进埃拉法的盒子里,准备出门。
戴格临走前严肃地看了艾德尔一眼,“回家去吧。你要是日出前一直不在家,难保不出事。”
“晚安,戴格。”在床单下艾德尔弯曲的右膝盖底,埃拉法的宝宝开始无声地抽搐,可能是因为太热或是缺少新鲜空气。艾德尔小心地用膝盖压住宝宝,想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戴格转身,但戴格没有走开,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当宝宝再次抽搐起来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艾德尔瞧见蓄胡子的士兵本来在往外走,这回儿折返到戴格身边,朝戴格招手示意他该走了。别这么干。
但戴格还是靠了过来。“你那下面是啥?”戴格用剑指向他提到的地方,另一个士兵也停下脚步。
艾德尔紧张地笑起来,“你真想看?今天我可已经给你上过两堂关于谦虚的课了。”
戴格用剑尖挑起毛毯,慢慢向上抬,接着脸上现出残暴的表情。
“奥罗齐的影子啊,那可千万别是个——”
“别管了,戴格。”
“对不起,艾德尔。我这次帮不了你。”
艾德尔缓慢的点点头。然后,他双手迅速一扭,掀起毯子缠在戴格的刀刃上并抓住了它。戴格想抽回武器,但艾德尔猛地用力一拉,就从他手里抢走了剑。缴械比艾德尔预想的简单,这一拉让剑挣脱出来,重重砸在床边的地面上。
没有片刻迟疑,艾德尔迅速起身用毯子盖住戴格的头,然后扑到戴格身上,将他向后摔倒在地并开始捶打他的头。他希望自己能不必对戴格太狠。他听到婴儿在身后的床上发出抽气一般均匀而粘滞的呼吸声,完全暴露在士兵们眼前,没有任何自主意识。
有重物撞到艾德尔头上从侧面将他击倒在地。另一个士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埃拉法的盒子。他把盒子扔到一边想拔剑,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但艾德尔及时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扣倒,士兵的武器没能出鞘。
艾德尔和士兵扭打成一团。他看到埃拉法在房间对面寻找武器。他们拿走了她家的斧头,而戴格的剑就在房间对面,戴格正向那爬去。他会赶在她之前拿到剑。不过,艾德尔看到在她前方的火堆上挂着一口铁锅。
"埃拉法!"
艾德尔用头朝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她明白他的意思后点点头,从铁链上解下锅子,双手抱起。
艾德尔抓住那个蓄胡子的士兵,想用手臂从两侧把他扣住,为她争取时间。戴格伸手去拿他的剑。只要他一拿到,他们必死无疑。埃拉法飞奔过房间,在戴格伸出手去抓剑柄的同时,将烧热的锅底砸向他的手,滚烫热铁上贴他的皮肤。戴格大声尖叫,而她迅速捂住他的嘴,艾德尔希望她动作够快,没有士兵会听见声音跑过来。屋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大个子士兵穿着马刺靴的脚一脚踩在艾德尔之前扭伤的脚踝上,摆脱了控制。他抓住艾德尔的脖子,把他的头扣向朝桌沿反复敲打。艾德尔感到有湿润温暖的东西从他的耳边慢慢流出。
埃拉法拿到了戴格的剑,这似乎引起了那个大胡子士兵的注意。他用膝盖压住艾德尔的头把他抵到墙上。
埃德尔现在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那名士兵拔剑了。埃拉法后退一步,双手握住戴格的剑架在身前。士兵大笑起来,这笑声在艾德尔脑海中沉重地回荡着。埃德尔在地上摸索找寻,他记得那个士兵洒落了某样东西。他能听到剑的碰撞声,埃拉法的呼吸声。他的手摸到了木柄,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他抓着士兵刚才没收的斧头冲向埃拉法的对手。他的脑袋现在清楚了。他可以看到她背对墙站着,隐约可见士兵在她上方。他无视脚踝的发出的抽痛。士兵已经在攻击范围内,他挥动手臂。
随即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腿,使得他悬空腾飞起来。斧头从他的手中掉落,和他同时摔到地上。他回过头看到戴格完好的那只手拽住了他的脚踝。他发出懊恼的叫声,朝戴格踢了一脚想挣开他的手,但戴格没有放松。
艾德尔又看向埃拉法,她力量微弱地握住面前的刀锋。剑尖低垂着。看到艾德尔倒下时,她的脸色紧绷起来,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大个子士兵。她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摇晃。艾德尔知道那名大胡子士兵会想迅速了结她,以免要同时对付她和艾德尔二人。他的下一招就是最后。艾德尔能看见他的手臂在积蓄力量,意图一招制胜。
当士兵挥下武器时,埃拉法膝盖一软向下滑去,在艾德尔看来她的双腿已经放弃了。他闭上双眼,等待金属割破皮肉的可怕声响。
他听见到了武器挥动的声音,但没有击中。他再次张开眼睛,发现那一击刚好从她发梢上方错过。士兵挥空后失去平衡,为她赢取了宝贵的时间。艾德尔看到她将剑锋对准他鳞甲下方,用最后一丝力气直刺他的腹部,随后又使劲推了一把才将剑身完全没入。士兵被涌出的鲜血呛到,用手无力地尝试拔出剑,随后静静地倒在了地上。
终于回过神来,艾德尔才看见戴格已经站了起来。斧子就在他左手边。他受伤的右手紧紧贴着身体,手背上一片焦黑。他逼近埃拉法,她正面对着倒下的士兵想把戴格的剑从他尸体里拔出来。艾德尔倚靠床腿拼命着想站起来。屋内喘息声此起彼伏。
“别这样,戴格。”艾德尔呼吸沉重,“住手吧。”
戴格停下脚步笑了起来,笑声粗鲁而苦涩。他回望艾德尔。“我也不想。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切都太迟了。”他又朝埃拉法靠近,举起了斧子。他的剑仍卡在尸体里。
艾德尔深呼吸一口气,以出乎戴格意料的速度冲向他,在戴格将斧子举起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冲锋的惯性把戴格撞到墙上,他右手抓住戴格的左手,左手则扼住他的喉咙。
“放下斧子!”
戴格不断挣扎,但他的右手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勉强抓住正令他窒息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仍紧紧抓着斧子。
“戴格,放手!”比起命令,艾德尔更像是在请求。戴格冷哼一声,但下巴毅然决然地抬起。他是不会松手放开斧子的。埃拉法冲上去帮忙,想把他的手掰开,但他抓得太紧了。她放弃了尝试,转而回去拿锅子。这时艾德尔看到戴格的脸已经因缺氧和失血而面色发青,他的眼睛瞪大,身体逐渐瘫软。最终斧子脱手落地,艾德尔松开手,戴格的身体也靠着墙缓缓滑落。
艾德尔后退几步,在他不久前坐着的同个位置跌坐下来,想要平复呼吸。他麻木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个他本以为能成为朋友的人。在艾德尔身边,宝宝正目光呆滞地一呼一吸,仿佛与周围的世界完全隔绝,而且在这个瞬间,艾德尔仿佛感到他自己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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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埃拉法当天早些时候汲取的一桶井水井水桶洗去了血渍和污迹。艾德尔让她去隐藏造成的破坏并照看她的孩子。他用一条好腿承担起两具身体的重量,一次一步,穿过在黑暗中几乎无法看清的牧场和农田,远远避开大路。每走几步,他就停下聆听是否有巡逻队的声音。他不得不半推半滚地爬过那道最高的篱笆,几乎是摔到在了另一边,这比父亲安排他做过的任何苦差事都更糟。他把尸体拖进奥斯加德·拉斯科的地窖,希望能将这股味道暂时困在里面。在离开之前。他告诉奥斯加德的灵魂(假设他已经死了),他给他带了几个稻草人当礼物,不用谢。
当他再次返回埃拉法家时,她已经将家里整理一新,几乎看不出他们在这儿毛手毛脚地谋杀了两个人。他告诉她他感到十分钦佩。她回答说这是因为她经验丰富,随即漫不经心地轻笑了几声,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你有地方能藏身等这事过去吗?”他问。
“这事永远不会过去的,即使他们不再寻找两个士兵的下落。每次有敲门声响起,都可能是瑞德利克的士兵。总有一天他们会找上门来。”
“那我们就逃走。去抵抗湾,或者新锡玛。”
她没有回答。
“埃拉法?”
“不是‘我们’,艾德尔。”
“你可不能带着一个婴儿出去孤身闯荡。你在想什么呢?”
“我能做到。我经常旅行,而且我也熟悉我走过的路。你要留在饰金谷,告诉我父母发生了什么,我去了哪里,告诉他们士兵上门时该怎么说。”
“那我们就晚点汇合。约定一个地点。”
“艾德尔,如果你的脑袋不是这么个该死的榆木疙瘩,你笨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是个好人。就当是帮我,留下来吧。找个好女孩,向她展示你那些用错了地方的热情。不要再假装我们之前还有可能了。”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这并不难做到。你知道我看着你的眼睛时看到了什么吗?忠诚,责任。你看着我时,真正看到的是过去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我。我不需要你这样。你想帮忙的话,就帮我离开这里,然后回家。”
艾德尔呆呆地看着她,希望能在脑袋里找些该说的话,但他一直没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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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很黑,但艾德尔能听到呼噜声和马蹄铁的声音。戴格和另一个士兵把马拴在大路边上。这是两匹健壮的瑟洛拿湾马。他在安全距离观察了一会儿,当确信附近没有人后,解开缰绳将它们牵到灌木丛中,埃拉法带着她的孩子和一个背包等在那里。她的钱足够去新锡玛,那里的家人或许愿意收留她。她用布包把孩子固定在身上,这样就能腾出手来。艾德尔提出要扶她上马,但她必须确认她背着包也能靠自己做到。她尝试了几次才成功。他忙着收拾鞍袋并把第二匹马拴在第一匹马身上。他觉得它们应该可以把她送到新锡玛或至少附近的某个地方。
考虑到可能有士兵在附近漫游,他加快了动作,当她准备好后,他甚至没能在送她离开时说一声再见。他沿着她的足迹走了一段路,然后用树叶和树枝掩盖这些足迹。完成之后,他望着那条足迹所过之处的空白,感觉这一夜那么的不真实。
他站在原地向外眺望大路,心中暗下决定。他想起家时毫无感觉,明白他现在再次无处可去了。所有地方对他而言都成了过去美好时光褪色后的残像。他思考良久,难以决定是否应该离开。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觉得天色即将转亮。他扫视地平线寻找士兵的身影和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他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便脚步蹒跚地沿着路向神殿前进。他希望自己能及时抵达,好和瑞道夫一同召唤黎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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