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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DA] 吸血鬼之黑暗时代氏族小说05:勒森布拉, 初稿,很可能遗漏了许多语法问题,润色不到位的地方
ObSolitaire
2020-10-27,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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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

本书版权属于白狼公司官方,及原作者David Niall Wilson所有,该翻译文稿仅为个人学习交流所用,任何组织个人不得擅自传播或用于商业或其他非法用途,一切后果由肇事者承担,译者概不负责。




序章前的序章

君士坦丁堡的状况


之前发生了什么
现在是在1206年的冬天,是在第四次十字军被误导去劫掠,毁灭华美的君士坦丁堡大概两年以后。法兰克人和威尼斯人——当地希腊人口中的拉丁人——瓜分了这座城市和整个帝国,建立了他们的拜占庭拉丁帝国。尽管他们面临着已经在色雷斯的保加利亚人*以及众多希腊继承者国度**的威胁,但现在一个法国人***安坐在第二罗马的宝座之上。
在凡人视线之外,吸血鬼的暗夜世界中,事情和上述一样混乱。米海尔,这位身为族长统治拜占庭城血族的终极猎手,已经化为尘土,却无人能上前继承他的尊位。在希腊吸血鬼之间,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诺斯费拉图氏族的马拉希底斯身上。传闻说他已经踏上一段横跨安纳托利亚的探索旅程,去寻找那位“魔龙”,那位曾辅佐拜占庭城建立的古代长老。而在拉丁人中,勒森布拉氏族伺机而动,这支雄踞地中海的阴谋家与拥王者的上古世系,正意欲夺权。参与恐怖的该隐派异端运动的一位主教,阿方索,代表威尼斯人的利益,而加布里埃拉女士则是对手热那亚的代理。目前并没有什么角色能在拉丁帝国方面,或是对聚集在阿德里安堡的吸血鬼难民团中有什么真正的掌控,而这一切的一切,只能暂且静观夜晚逝去。
年轻的吸血鬼,阿拉贡的卢茜塔****漂泊在这动乱不断的阴谋之海。距伊比利亚的家千里之遥,她只能自决荣辱。


一些注解(全书注释皆为译者根据自己从前阅读所加):

*保加利亚第二帝国于1205年4月,阿德里安堡的高墙之下击破拉丁帝国军队,俘获拉丁帝国首位皇帝鲍德温一世,即佛兰德斯的鲍德温九世伯爵,随后兵进色雷斯,具体见第二章注释。

**指尼西亚帝国,伊庇鲁斯公国和偶然建立的特拉比松帝国,她们的统治者都宣称自己是正统的“罗马”皇帝。

***指拉丁帝国第二位皇帝佛兰德斯的亨利,主要成就为多次战胜尼西亚皇帝狄奥多西一世·拉斯卡利斯,打败保加利亚人。

****阿拉贡的卢茜塔:Lucita of Aragón,本书主角。由其他设定书提供出:她原名阿拉贡的卢西娅或卢西娅·德'阿拉贡Lucia of Aragón/Lucia d'Aragón,安布罗修·路易斯·蒙萨达大主教Archbishop Ambrosio Luis Monçada的血族子嗣,被其赐名卢茜塔(Lucia的变体,常见于未来的墨西哥西班牙语);阿拉贡的阿方索二世国王Alfonso II of Aragon婚前的不知名私生女。因为卢西娅性格叛逆,阿方索二世估计她不会接受包办婚姻—乖乖嫁给某个贵族,就把她送入邻国卡斯蒂利亚的马德里教会,从而遇到蒙萨达大主教并被初拥为他的血族子嗣;她为大主教和他的勒森布拉族马德里中心教会效力,教会主要领地位于马德里最古老的教堂,圣仆圣尼可拉斯教堂Church of San Nicolas de los Servi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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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十年之前(公元1196)
威尼斯人阿方索在君士坦丁堡拉丁驿馆的小巷中穿行。他身边的胡利亚诺和阿德里安娜欢笑着,有时在低矮的窗台上窜来窜去,少时掠过门廊,这样陪伴着他。刚才可真是个刺激的夜晚。他们参加完当地的节日,那时他们从阴影中现身,混入人群。凡人们血脉喷张,鲜血炽热诱人,他们把好几个人拖入黑暗,不断吸食直到填满肚子。
鲜血让他们焕发新生,而阿方索,另两个人的尊长,感到体内力量上涌,深厚无边。近乎无敌。他喜欢外出一会儿,远离他职位上的事物。他曾是该隐派异端运动的一位主教,尽管数任教宗牧首不知这一教派的存在,它却依旧强大。他是纳尔西斯*,挪德大主教本人的子嗣,纳尔西斯深信并对他寄予厚望。可阿方索最珍爱的时光却还是他出行狩猎之时。而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可惜他却无法分享这美好。胡利亚诺年轻而勇敢,发色乌黑而如希腊运动员般健美。相比之下,阿德里安娜则纤细柔弱,她永远年轻的样貌正如初入修女会的女生一样,但微笑中掺杂着险恶,外表之下掩盖着各种欺瞒。
前面,在两条林荫大道间,他的宅邸出现了。他们急忙奔入。黎明将很快浸透天际送来可憎的烈阳。在他们狂欢之后,回到安眠处所剩的时间是相当宝贵。
当他们走近他们宅子高大而宏伟的外墙时,阿方索情不自禁气血上涌。他抬起手臂,召唤与自己那黑暗而死寂的鲜血形成共鸣的暗影。集中起它们,将它们丢上墙头,作为他们跳跃的阶梯,他然后滑入墙内,化为一团蜿蜒的黑暗物质,如同巨蟒,亦如影浪。胡利亚诺停下脚步,蹲伏观看他尊长离去的方式,阴冷地笑着。
“他总是爱炫耀呢,”阿德里安娜大笑着回应着。
胡利亚诺点点头,“他一直都是个演员。”他纠正道。
接着,他们感到了破晓将至的压迫,二人赶紧落地。他们的休息处在地面下的地方,而阿方索已经锁上了楼上他自己的房间,因为他喜欢高处。
进入大堂后胡利亚诺和阿德里安娜的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出了什么状况,他们在这里能看到的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活动不见了,没有熙熙攘攘的仆人准备主教家里的白天布置。什么也没有。胡利亚诺朝阿德里安娜使个眼色,不是紧张,而是满腹狐疑。她耸耸肩,然后他们一起进入大堂。
一行阶梯引向回房的道路,他们走下去,一步几级,准备回去休息。慵懒正在逐渐占据身体,把他们推向大地的怀抱。他们明白是时候离开四门大敞的厅堂和阁室,躲避在厚重的铁门后休憩了。
他们走到他们休息室的门前,胡利亚诺抓住大铁环,把它拉开。打不开。他皱了皱眉,抓得更紧了,拉得更有力,但铁门却纹丝不动。费了一会功夫确认情况,他怒声低语道。
“门被拴住了。有人在里面,把门锁了”
这时候阿德里安娜只来得及冲他眨眨眼,想要知道是不是开玩笑,还是他在挑逗她。她刚要开口,又马上被打断了。
他们背后脚步声响起,两人转过身来。一群人从台阶上,二目圆睁,两臂高举,挥着剑与十字冲下来。他们为首的,一个白发疯老头昂首阔步。他挥起十字,高过头顶,音量盖过嘈杂混乱,大声喊道。
“就像你们的父亲该隐躬身于撒旦,”那人大喊,“你们也当躬身于卡罗门娜。”
“谁他妈是卡罗门娜?”胡利亚诺怒声道,背靠墙壁,疯狂地寻找着出路。
阿德里安娜没搭话。她局促地背靠对面的墙壁,防护她的背后。
无路可逃。旁边紧闭的,通往他们房间的通道现在不可通行。唯一能逃走的道路是另一头,如果能打倒他们并通过的话,然而他俩也只能目睹日光降临。
凡人们在他们年老的领袖后面团结一致,而老人继续着,像是在某些圣礼上朗读文书一般,开始缓缓地,庄重地讲述着,同时凝视着两个囚徒。
“黑暗的该隐有一个妹妹,”他庄严地说道,“她为一个目的而存在。一个命运。她为心脏,我等为其肢体。”
胡里亚诺蹦了起来。他可没工夫也没心思听这灰白头发的老疯子布道。太阳升起,他们肢体的力量迅速流失。他刚冲到人群前,就听到了阿德里安娜在他背后尖叫。她也开始攻击了,杀向领袖远处的暴徒们。胡里亚诺一次又一次出击,鲜血满地,他在汲取他最后一滴能量来支撑自己的狂奔。他几乎跑上了地面,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一支利剑的呼啸,太晚了,而他差点被劈成两半。他疯狂地转身,猛冲向墙,尽力维持机警。他撞在石墙上,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高大,胡须浓密的壮汉。
这个巨人二目圆睁,口中流涎,大喊着猛冲向前。盖过战斗的声音,胡里亚诺依旧能听见领头人嘹亮,回响着的声音。
“收下这供奉吧,卡罗门娜,白日所向之处你将崛起,血族将从这神之大地上,在一条他们窃来的鲜血所汇成的涌流中被彻底洗刷。”
胡里亚诺颓坐于地,刀刃没入他的肌肤,从身上割他的头割到一半。他窒息了,在被处决前吐出了他的遗言。
“阿德里安娜……”
她倒在地上,位置太远了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也已最终死亡了,仅剩的血肉快速腐烂,还在被正一起祷告的暴徒们的靴子,刀剑以及唾沫摧残着。向卡罗门娜祷告,大地上将洗去罪恶。
远处,阿方索主教安眠于石墙与铁门之后。他在休憩中抽动着,几乎喊出来,但终究没能苏醒。午时已到,太阳将阴影逼回阴沟与大门里。大堂下面,他的子嗣们惨遭杀戮。他只能在他们的余烬中找到两只银章。与银章映衬的是卡罗门娜的轮廓,冷酷地闪耀着,嘲弄着他。

*纳尔西斯:生前是查士丁尼的宦官将军,死后被转化为血族。成为了他生前所征战的土地,威尼斯的亲王,领导纳尔西斯派勒森布拉,以及整个该隐派异端运动。在本书之后的几十年里被他自己的子嗣,新任威尼斯亲王,阿方索的竞争对手与血族兄弟吸干。
该隐派异端原型为诺斯替主义的一个分支,崇拜教会认定的罪人该隐为救世主。Cainite原来指的就是这些诺斯替该隐派异端。吸血鬼之避世里,这是个血族教派,崇拜该隐为真正的救世主。纳尔西斯死后顺位给齐米棘氏族的血族,“魔龙”的孙辈子嗣尼基塔。最后整个教派在各界(包括“魔龙”)联合清剿下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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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7, 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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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拉贡的卢茜塔对眼前深邃的黑暗发着愣,好奇这城市到底能否摆脱飘忽着的烟雾与死亡的笼罩。幻梦,希腊人对他们城市光辉历史的浪漫念想,现在则是毁灭与衰败的宏伟纪念碑,而卢茜塔可一点也不喜欢悼念。
她所站的阳台之下,马车车轮的碰撞在夜里回响。马蹄时而撞击着残破道路还存留下的一星半点儿。从阳台上只能看见布列先诺领主的随从们。马车蹦蹦跳跳,摇摇欲坠,两边各有一员骑手,他们的坐骑在小道上轻快地穿行着,以免被马车撞到。卢茜塔曾有一会儿希望马车掉只车轮,把那哭哭啼啼,没用的大使粗暴地摔下来。这样她对他印象就更深啦。
布列先诺会夹着尾巴爬回卡斯蒂利亚,回到蒙萨达大主教那里去,然后满腹牢骚着城市的死难与接踵而来的混乱。不出意料的话他也就这点能耐。他曾被拥立于强权之上,可竟然丢人了。这里发生的种种可能大多都已经传到马德里喽,然后蒙萨达大主教就会非常生气。而教士们只要掌控得了告解室,就掌控得了一切的真相。卢茜塔早就熟知这个道理。布列先诺将带回自己职权之下发生的噩耗,然后直面一个怒火中烧的蒙萨达。
相比自己亲身处于他那个位置上体会这一滋味来说,卢茜塔在边上旁观还会看得更明白。拜占庭城*充斥着机遇,混乱,而正处于无人领导的状态。布列先诺是个蠢货,在这种光景下竟然能不知所措,更可恶的是,他还把自己和某些超出蒙萨达的权能绑在一辆战车上。布列先诺还软弱,所以卢茜塔把他送走了。倘若他还能有点骨气,他绝不甘愿如此卑微,但他远去的马车使得一切都不言自明。在君士坦丁堡,氏族里只能有一个人被信任于处理目前的状况,所以她要的就是注视旁人的远去,同时渴求他们远离她的视线和心思中。卢茜塔转身回屋。她目前居住的大院在十字军于1204年破城前本就富丽堂皇,哪怕再经过一场重创和劫掠也依旧富丽堂皇。碎石横阶,残锦悬墙,鲜血与酒污斑驳墙体与地面,不少家具都翻倒乃至破损了。卢茜塔的人已经着手修复建筑,只是进度缓慢。这座城市是一座尸骨与死亡交织的宏大结构,而在这些枯骨间悄然纵横的是,权力的更迭。
卢茜塔住下的公馆周围最靠近的尸骨已得到好生掩埋。它们都很肮脏,蛆虫丛生,这里面既有人的尸骨也有别的什么的。整个拉丁区的各种延伸如同人类的垃圾堆,权力的星星点点粉饰着它,盘踞着本应禁止入城的各路人马,而这座城则更是阴谋的蛇窝。不过,拉丁区比其他区更好地耐受住了征服的风暴。再泼污水也不太能让这里更脏,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值得掠走了。这里是一纸宏图,一桩完美设计的阴谋,而威尼斯人阿方索则处于中央。
卢茜塔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在她的长披风下,她纤细的手腕不断窜动她的剑带,而自己拖地真丝长袍下还藏着一把细剑。她根本不想被当成刺客或者什么战士,但是也不会毫无准备地进入无情的黑暗之中。有时她所表现出的缺乏阅历和苗条的身材是个优势,但有时也是负担。她可以用这样来让他人看轻自己,但是这经常导致自己被袭击以及被别人各种得寸进尺,还总是在最要命的节骨点上。
她得去见许多人,她还得到许多地方。在这脆弱的权力平衡之中,持有立场的各路角色都在不断变幻位置,从一所大院到另一所,在大街小巷中低语着,煽动着强者们的野心。城市依旧处于混乱之中,但这混乱最终也将回归秩序。而这秩序的架构将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搭建成崭新的舞台,而卢茜塔并不甘于在舞台两侧坐观他人演出。
从她所处阳台的视野之内开始,阿方索延伸他的统治,直接到各个街道上,威尼斯也探出长臂,索取长久以来被人拒之门外而不可取得的胜利果实。君士坦丁堡——新罗马城。财富与权势,还有宏伟的教堂与幽深的阴沟。还有更糟的,阿方索和他的威尼斯主人们是异端,那种信奉基督与该隐二位一体,视嗜血欲至高无上,以及尝试其他各种邪恶行径的吸血鬼。而她的尊长,蒙萨达大主教,对该隐派异端保有特别的憎恨,但她从来不太清楚他的怒火是来自两派彼此之间的信仰不和,还是因为异端们把魔爪伸入各大凡人教会中的行为——这一点和大主教自己做得一样。蒙萨达将吸血鬼状态看作对凡人灵魂的考验,而不是那些异端所认为,他们生前努力获得的奖赏。
她尊长代表的那种正统见解在君士坦丁堡以及其他地方都没能传播下去,而想看她垮台的人到处都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就是让他们互相倾轧。他们勉强形成了脆弱的平衡,而卢茜塔正意欲在他们中间形成的刀尖之网上昂首阔步。
门开了,她转过身去。走进来了安纳托尔,双眼低垂,步子小心翼翼而不紧不慢。他执着于冗杂的自我苦修。卢茜塔知道他那不引人注目的两眼之间所酝酿着的狂野之舞。她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话里有话,还能把他自己所见一幕巧妙转化成一种预见,而且他自己不用人提醒就知道自己头脑中进行过各种不自然的转换。他和蒙萨达有很多共同点,两人都很热切,而且都认为该隐诅咒是上帝对凡人灵魂的考验。但是蒙萨达代表了主教们庞大的财富与富态,安纳托尔则是个简简单单的教会僧侣,装扮与苍白教派神父的白袍相似。
以上畅想在那个莫卡维族说话之前,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马车在等我们。”他轻声说道。“要是我们还想准时到地方,那么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他们监视了我们的一切——他们还像圈里肥猪一般在城门口那乱转。我们得走了。”
卢茜塔没立即回话。她还是在检查武器,同时从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但不想表现出生命中每一刻都像按照剧本计划好的来那样来演出。当然兜帽之下的安纳托尔还是会含笑等着。两人多次一起旅行,也分享过太多私密事,而这是因为她那骄傲的淡漠确确实实地感染了他。
“布列先诺走了,”她终于开口了,脸朝向安纳托尔,“他会赶回马德里,肯定状告我不听上命,还有我怎样践踏他的权威。我笃定他期盼我在这里吃瘪——这也是为何他能如此轻易地离开这里。要是我以蒙萨达的名义驱逐他,我就自证了我自己都没有为自己承担责任的价值,那样的话,氏族内的焦点就不是在他的无能上了。”
“有句老话说,”安纳托尔慢慢说道。“建教堂可不能不打地基。”
卢茜塔轻声笑道。“除非有人指使布列先诺去干,不然他都不会去建什么教堂。除非他确定他眼前的那些人会保护他那脆弱的小心脏,不然他一个字都不会说。我一点不关心他会对蒙萨达说什么——我在乎的是他已经不在这儿了。你感觉到了吗?那久违的自由?”
兜帽下的安纳托尔回了一声。不像是窃笑,而是那种的的确确能让人在闹市都听清楚的笑。这个僧侣实在难以捉摸,他的心绪有如一盘棋局,落子绝不重复。卢茜塔不清楚安纳托尔对布列先诺的离开是喜是忧,但宁愿相信他也同样开心。一直以来,卢茜塔的各种心愿他都支持过,他们自从1204年冬天到这里并发现十字军在城外扎营开始,她要摆脱布列先诺这软蛋的愿望一直相当外露。
布列先诺以前想过跑路,等风暴过去再处理十字军问题。然后,当四月十字军开始进攻时,他提议躲到阿德里安堡外的临时庇护所里去。他们想引导的东征已经完成了,君士坦丁堡的宏伟幻梦——他们所知的君士坦丁堡——已然作古。布列先诺已然接受这一切,并准备向前看了,而后还担心日后自己夹着尾巴逃回马德里后,在蒙萨达身边会是什么个待遇和职位。
卢茜塔一生中从没如此害怕过别的什么,唯独害怕自己也像他一样回去。她和她尊长之间有点隔阂。卢茜塔完全不奇怪有一天尊长会在祭坛前通过自我鞭挞接收什么启示,接下来决定什么时候把她收回手掌心完全控制起来,但她一点也不想住在他身边,不想让他的臆想在身边发酵。她敬畏他的力量,可也知道再怎么畏惧他都不过分。
卢茜塔知道,只要自己还在她应该在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言语和作为助力他的目标实现,那就不必害怕他的干预。蒙萨达或许有很多毛病,可愚蠢一直都不在其中,不管他的执念多深,他一直以来都明白卢茜塔作为盟友和使节比私欲的奴仆更有价值。只要卢茜塔一直沉默着干活,他们就还是权力上的伙伴。
这两年她一直努力着不让布列先诺解散营地,用尽了阿萨姆族刺客,梵卓领主,保加利亚人军队以及其他任何可以的手段来延缓营地里难民作鸟兽散。现在她把他本人送走咯,那就得自担后果。
卢茜塔最后确认剑带调整完毕,小巧的珠宝匕首也在身侧收好,就向大门走去。
“那我们启程吧,”她说道“一直以来,时间都是我们的对头。”
“时间可不是什么对头,”安纳托尔指正她,转向门,避开了她的目光。“时间就是时间而已。毕竟,我们创造这个概念只是为了裁断我们在永恒岁月里进展如何,那么到头来,应该是让它取悦我们才成嘛。”
“你打哑谜比绝大多数人脑子想得都快。”卢茜塔笑道。
安纳托尔没言语。他迈出门槛走到前厅,然后沿着楼梯下楼,到外面的马厩那里。在阴影之中,卢茜塔隐隐感觉到他的随从正在聚集。安纳托尔这些夜里绝不会独行,但看他前脚后脚那些人的沉默与紧张,诚然,安纳托尔是个很孤僻的人。
卢茜塔也有仆从——够多,可以随叫随到或委以重任。马车准备好了,等着他们上来。即使卢茜塔的人马可能没把马车备好,安纳托尔的人也会给准备完,甚至,这位僧侣可能亲力亲为。他是卢茜塔所见过的办事效率最高的人,而这点完完全全因为他是疯子。他们只要过了城门,就不会再停下了。
“你提前给他们送信儿了吗?”她悄悄问道。
“当然了,”安纳托尔回道。“他们正等你呢。”
卢茜塔点点头。她知道那里会有不少人等着她搭话,哄骗,还得把他们摆布到她想要的地步。安纳托尔也知道。他们仔细周密地准备了很长时间,那时候卢茜塔跺着步子,对着空气说话大声讲出她的想法,然后他把关检验效果,还给她几句神秘的真知灼见和一些看似荒谬的词语,这些言语困扰着她,让她的脑子发痒,但不管多么晦涩,最后她发觉这些都是真理。
安纳托尔是个疯子,毫无疑问。他看起来本是个安静谦虚的存在,但又能突然转变成个那样的苦行僧,眼睛瞪大还翻白眼儿,嘴唇后拉吼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接着朝天大放厥词,向地胡言乱语那种疯子,不过那些话本意也不是什么胡言乱语。大多数情况下他说话还是能让人听懂,因为卢茜塔也逐渐着学习他们那种方式,忍受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话语来收获一些教益:安纳托尔能看透她的内心然后告诉她,她真正的自我是怎么想的。不到十年之前,在她还是个稚儿的时候,他们就一起横穿匈牙利和特兰西瓦尼亚旅行,而他们则被那时的经历所连接到了一起。
“谁来驾车?”在他们一起下楼的时候,她问道。“我可不想让任何能惹事儿的主来。这是次安静的私访。动静尽可能小点。我得知道营地正在发生什么。有传言说,尽管营地还是两年前那个营地——都是些帐篷啊,小棚屋啊,没组织,里面还全是一帮狂热分子——这营地已经在阿德里安堡生根咯。我得知道那里边有谁。谁进城里来了,然后谁还会留下。我还得知道谁从东边或者西面溜进营地晃悠,他们在干什么,在说什么,然后有谁在听他们说。一句话……”
“就是你得成为他们的上帝呐,”安纳托尔帮着总结。卢茜塔感到他全身连着袍子都在颤悠,傻笑着。
“安纳托尔,你个亵渎神明的家伙,”她这样接话,尝试挖苦一下可惜没那么成功。然后更温柔地补充道,“我是要成为他们的女神,不过一会儿在路上再谈这个。我需要情报。在我能把这地方占为己有之前,我需要知道这儿的地形。”
这次安纳托尔又在窃笑,绝对没错。“我是有靠得住的人来驾车的,孩子。”他温柔,动听地说道。“我们知道路怎么走,我的人可以驾车带着我们日夜兼程。这样一道下来,比起我们依靠客栈来日夜轮转上路来说,可是更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最后一程呢,我们自己驾车。其他人跟着,保证能随叫随到就行,不过他们得在阴影里跟紧我们。罗马大道今不如昔,旁边看起来也没什么影子可用。你我最好如同黑暗中的涟漪,聚精会神别松懈,直到终点。”
卢茜塔笑道。“这旅程最后能不能结束还不知道呢。权力不断更替,规矩推倒重来,然后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怎么改变的。”
“我们之后会有几晚什么都干不了,正好探讨探讨这种事情。”安纳托尔答道。
然后两个人一路无话,下到地面,跨过门到马厩和街上,然后没再谈话。这座城市和夜晚,在等待他们,充斥着各种可能。

*在第四次十字军的好几十年前,已故的历史学家安娜·科穆宁娜在《阿莱克修斯传》中就以古称拜占庭城代称新罗马城-君士坦丁堡,就小说原文中Byzantium的运用算是符合历史。本书中Byzantine也没有像现代大部分历史书一样广泛使用,只是围绕Byzantium。
至于米海尔的翻译,我记得古希腊语Μιχαήλ翻译为米海尔,现代希腊语读音是米哈伊,因为χ读音的古今差异(从chi-kye到hi),但我不清楚中世纪拜占庭希腊语是怎么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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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当阿德里安堡的灯火开始映入眼帘,在路上的第五夜不过刚刚开始。他们在黄昏时分从拜占庭城-阿德里安堡间的大道径直下来,而这时卢茜塔坐在安纳托尔身旁,她的斗篷紧裹着身体裹住自己的身形,遮掩她纤细的女孩身躯。在一起前进时,她把外面的风景一扫而光,聚精会神,双眼发散着黑暗,留意着有没有异样发生。自从君士坦丁堡陷落以后道路就不怎么太平,而现在看来就算在阿德里安堡也得留神。尽管卢茜塔和安纳托尔在自卫上是绰绰有余,不过卢茜塔可没时间来料理傻事。
他们沿途遇上了几队难民,有离去的也有向前走的,但在他俩马车过去的时候几乎没人注目他俩。难民们步伐缓慢而艰辛,同时也展现了面对责罚时出于懦弱而表现的恭顺。要是他们并不向她致意,那他们就更不可能有机会冒犯到她。卢茜塔对着这么讽刺的一幕感到恶心。他俩路上遇见的很多人都要完了,可他们还是正漫无目的地走着。这几伙败犬,只希望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可悲的一幕惹恼了她,让她想起来那些被毁掉的东西。
当然,这场毁灭也不全是损失。对君士坦丁堡和它古老的吸血鬼主人米海尔的倒下这点,并不是所有圈子都认为是坏事,而卢茜塔则很快发现了当前的混乱所提供的好处。在两年前,各种事情变来变去,无论是在凡人社会还是不死者们的圈子里都一样。该隐派异端运动在权势和各界支持上都有所增长,而更正统的派系则只好不服气地让位了。而蒙萨达申明了他自己的诉求——但也总得有能给下面人创新的空间吧。困难时期得出台积极的政策。
但她尊长是极不可能本人被异端运动触动到的。异端派认为历史记载被各种篡改,基督实际是该隐这才是真的,尽管它把自己包装在传播血族是高等生物的理念之中,这种想法实则令人难以接受。除此之外,即使那些自称坚信异端邪说的血族,有时或多或少可以看出,不怎么真心实意。
关于难民营里的事情传到了城里,让她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威胁着正统学说的地位。有些目击营地周围情况的报告说,该隐,拉撒路,疯癫的诺斯费拉图族末日预言家奇利·柯迪什,甚至黑暗的卡罗门娜这些人都在那里现世了,或者给当时那里的人托梦过。关于卡罗门娜的谣言在这些夜里传得最广。据报告说她从黑夜深处现身,将会击退她兄长的信徒并宣布新幻梦的开始。
卢茜塔不信这些预见。至少不会听到什么信什么。尽管她和教士们有点来往,她可不信什么宏大的启示。而她更相信所谓启示不过是有人想要利用这些故事达到自己目的。要是用这种骗术可以为自己带来好处,她对散布这类谣言就没什么顾虑。目前信仰与传说激起的旋风,以及炽烈的狂热还有更令人绝望的挫败都是挑战。她将其看作是自己未来要布局,沉思以及最后完成的拼图。
安纳托尔在驾车经过前面不再住人或者吸血鬼的建筑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这些小屋与大院子里的碎石与废墟以及枯骨遗骸无不说明这里曾是一座闪亮而充满生机的客栈。还有一座马厩,围栏倒塌破损,而合页破碎,锈迹斑驳的小门摇晃吹拂着枯草。
营地比她想象中的还糟糕。自从1204的5月她就不在这儿了,那时一个身穿圣殿骑士罩袍的狂热吸血鬼,克莱弗沃的休煽动难民参加远征埃及。卢茜塔目睹了那个血族被阿萨姆族的伊斯兰血族战士摧毁。卢茜塔并不是对阿萨姆族一无所知的人。他们中许多人在伊比利亚奋战想要击退北部的基督教王国,其中包括她挚爱的阿拉贡王国。她很清楚他们能造成多大威胁。而且,休爵士的死被他们精湛地实施了,还是在他准备好要靠忠诚的圣殿骑士和失魂落魄的希腊吸血鬼发动远征,他权力的全盛时期做的。目睹他的死让所有在场的潜在十字军泄了气,把他的追随者们赶回了阿德里安堡。她听闻过其中有些人宣称休将从他的灰烬中复生然后再次统领他们。
卢茜塔心想总有一天她得找到是谁完成了这宏伟的刺杀演出的。如此有才的战士能教给她很多东西。不过那是稍后再说的事情了。
最后卢茜塔的思绪回到她的同伴身上。“你觉得这些谣言有真的吗?”她轻轻地问道。“你相信该隐本人会现身于我们之间?”
安纳托尔回应时没看她。他专注于手上的缰绳,车轮和马蹄均匀的咔哒声在他们身下作响。
“黑暗之父总是神神秘秘,”他小声说道,“但是我对这些启示是不是会致使现实真的发生抱有疑问。一堆故事都总是号称大大小小的救世主行走人间。如若你是该隐,你会来阿德里安堡吗?”
卢茜塔被他的说法逗乐了。“要是我没什么要紧事儿,我可不来,”她答道。“'魔龙'会来吗?马拉希底斯呢?要是他们在的话,那我将来要是看到耶稣和圣母玛利亚现世要收走这两个小贼的魂儿的时候,可也不会大惊小怪了。”
“谣言总要和我们相伴一生,”安纳托尔对此不屑一顾。“我承认要是有某天夜里我遇到了你说的几个人的话那会是有趣至极,但在那之前,我宁愿活在当下。”
他转移下话题。“关于你把布列先诺大人送回去的事,蒙萨达不会高兴的,”他沉下脸说道。“他会好奇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你不回去。他会想,要是他打听你任你这种烂牌,布列先诺很快就会煽动起一阵疑虑的风暴。对你来说当时直接要是杀了布列先诺,“悲伤而诚挚地”送回他的遗骸,这可会是更加聪明的做法。”
“我的作为将证明我行为的正确,”她回道。“布列先诺是个蠢货,蒙萨达和我都知道这一点。蒙萨达能信任的,能在君士坦丁堡照看好他的利益的,肯定不是托马索·布列先诺。布列先诺弃之不顾的断壁残垣将始终纠缠他自己今后的一举一动。两年前城被毁了。而到现在布列先诺本应该早就成为这废墟的君王了。”
安纳托尔再次沉默了,卢茜塔瞧了他一会儿。他长而轻灵的金发在清风的吹拂下离开兜帽,在他的脑袋旁如黄金流苏一样飞舞。他的思绪又远在千里之外了,卢茜塔却知道他对周围的环境相当清醒。她好奇着旁人是不是也能和她一样感受到,他那精神所及之处。
他们要到营地外沿了。低矮的帐篷在道路两旁排列成行。大半残破的或者承受了岁月的重负的诸多建筑已经被重修成临时棚屋。无数目光注视这二人的行进。无事发生。卢茜塔心想,在休死之后,他们竟什么都没干啊。而凡人军队已经围攻过这座营地很多次,因而这里什么东西都不会永存。
在阿德里安堡外墙处的营地已经很弱小了,因为各种能从君士坦丁堡逃亡者中吸收追随者的权势都留到各处去了。他们开始远离这座城市,而在围城结束后,被进食的需求和重建那美好,或者说更有利可图的生活的本能所吸引,还要更往内陆移民了。
在这里领导力依旧完整的团队是最有发言权的,但这里还有其他人存在。隐秘的派系,危险而又带来死亡与毁灭的组织的存在玷污着大街小巷。这里还存留着些许以供社交的建筑,不过它们大多摇摇欲坠。神殿在仓库和谷仓里立起,而贫民窟中的教堂充斥着各种信条与幻梦。街头充满着幻梦破裂而不得光复的可怜人。这种营地很像拉丁区,既表现了现实又掩饰着深藏的真相。
马车在营地边沿稳稳地驶过,接近城市,建筑物高大起来,有种是常住半独立住宅的观感。街上也更加危险,阴影也愈发深厚。他们驶过一座作为教堂的低矮建筑,白石墙壁掩映着月华,在暗影的映衬下其柔光更为耀眼。街上还剩些火把,而蜡烛和油灯更少。他们可能踏入了一团仅存文明迹象的迷雾。
深入城市,火光明亮了些。在营地中还剩下些许地方给中立者,这是必须有的。在这些被同一起悲剧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受诅咒的不死者中,规矩稍微有些变化。成体系的信仰弯折,理念化为尘土。而心中的贪婪驱使某些人尝试在这一团体的聚首与迷失者的饥渴中获利。
在他们右方的黑暗之中, 街上一个笨拙的身影步履蹒跚着。他向经过的马车伸出手来。卢茜塔向下看了一眼,扫到一对发红的黄眼睛。这血仆嘴唇张开,对她发出谄媚似的笑,像种扭曲的傻笑,并伸出手想要抓住她马车的一边。
一脸嫌弃,卢茜塔重脚出击,一皮靴踩在那东西的脸上,把他从马车旁边赶跑。她看都没看她那一脚的威力。而她则满足于击碎骨头的快感。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安纳托尔快笑出来了。
“我以为你在这里是真的小有名气,”她回道。“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麻烦不是还能少点?”
安纳托尔笑得更欢了。“要是他们不认识我的话,你现在也该知道我们能遇上什么麻烦了。”
卢茜塔摇摇头,忍住不笑,不过还是有点难。营地本身令人不悦,而这一点正好助她一臂之力。即使是现在的这里,比起十字军刚结束之后也没什么改变。因为有很多其他势力,也有如十字军一般的威力,使得这里沦落到这般光景。他们俩在沉默中驾了几分钟车,然后安纳托尔在一个磨损程度更低的帐篷旁边停下车。他们俩轻松下地,站定观察着四周。入口挂着黑布。好几层呢,卢茜塔想。足以完全遮住日光,而她怀疑这是不是什么通向城墙里的隧道。贫穷的外观经常是面强力的护盾。
“你确定是这儿?”她问道,没有走进帐篷。
安纳托尔点头。“我来过这里。好多次了。”
她不在意他回答了什么。他曾和那些和卢茜塔利益有关或无关的旁人协商是在日后,不同的地方要考虑的事情。今晚,她有个使命要完成,她需要这个莫卡维族在身边。即使有安纳托尔的协助,暗夜依旧充满危险。
在他们身后黑暗中出现的人影接住他们下车空下的缰绳。马儿们受惊了,然后才安静下来,卢茜塔感觉到它们退后时,不信任地踩踏着的时候大地的震撼。
安纳托尔走向前,伸手去拉帐篷,但在他碰到前,里面人把它揭开了。一只长细的手臂从帐篷内伸出,用苍老而弯曲的手指招呼他们进来。
卢茜塔看了安纳托尔一眼,然后走进黑暗之中。
帐篷里面证实了它外层的表观不过是假象。织锦陈墙,平添几分情调,而且进一步隔绝了白日的光与热。他们继续近前,穿过一层又一层帷幕,走着走着他们周围的空间变小了,隔层的布料也少了。
引路人在前厅停下,然后继续走,卢茜塔意识到自己依旧在城市的石墙之内。或者在地下。他们走进的帐篷有个隐秘的台阶,但是现在过道引向地下的感觉,也明显了些。
他们的引路人一只沉默着,卢茜塔还是安纳托尔都没向那个他—还是她说话。他们俩不是来和下人说话的,而从门口到现在他们俩都没被问话这一点,可能是对他们俩示好也可能不是。
马库斯·李锡尼,一位罗马时代的勒森布拉族,以阿德里安堡作为领地,现在依旧统治着这里。他尽管一点不喜欢蒙萨达或者安纳托尔的基督徒信条,但也认为该隐派异端运动是个威胁,他本人还是位氏族中受敬仰的长老。卢茜塔推测在休爵士死后难民依旧在这里挣扎,李锡尼亲王和他的内环则已经在扩张他们自己的影响力了。有手段的领袖绝不停滞不前。
在十字军到君士坦丁堡之前,这里还有操持东正教信仰的勒森布拉族,正如蒙萨达信仰罗马公教一般。在托瑞多族长生者米海尔的主持下,勒森布拉族的马格努斯有如蜘蛛般稳坐于城里的神圣之网上。现在马格努斯已死,阿方索主教手底下的异端在城市里愈发强大。而有谣言说,其他东正教城市的勒森布拉族溜入这一地区,寻求像李锡尼这样的亲王的庇护。
东正教的勒森布拉族看到了自己的信仰势力处于危机——他们发现自己也是。在城墙内,看起来,他们还在以各种方式将自己的信条融入难民营的小社会中,而且事实上也是,比如倾听,将一切所见记在心里,然后劝服那些依旧可以拥抱真理的人。卢茜塔在这种劝服中也是专家。他们如此容易屈从,真是丢人,但这也是直面真正信仰的苦痛。
蒙萨达教了她些话术,他在马德里对她的讲这些,他也在罗马讲这些,然后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前卢茜塔也讲这些。继而,阿德里安堡里的氏族长老们也知道了她的存在。他们还没向她传话,也没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一直以来只有沉默。但是,她知道他们会支持她,至少表面上如此。蒙萨达大主教是个可怕的敌人,而且他对卢茜塔的偏爱胜过手下其他教众也是有目共睹。
现在权力也在君士坦丁堡的大街上悄然流动。这里的勒森布拉族正统派是唯一还在活动自己剩余力量准备好迎接世界变革的阵营,而卢茜塔知道她会用到李锡尼亲王能提供的资源和“老熟人”。简而言之,她要去使用蒙萨达的影响以及旁人对他的怒火的畏惧来为她赢得敲门砖。在门内,她就只能靠自己,而她面前的门足有六尺高。
这道门实木嵌石,和帐篷的门脸一点不称,还有失体面。如果说这是扇地狱之门,或者某种地窖的门到还说得过去。可它不是。引路人伸出一只苍老瘦骨嶙峋的手,带着一种韵律叩门,这肯定是种密码。卢茜塔想要记住这一段手法,但因为太仓促或是注意力不够,这段记忆瞬间溜走了。她看了一眼安纳托尔,但从他的神情中什么都没表露出来。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记住了密码,甚至早就知道。
叩门之后一阵沉默,然后出现了一阵木头磨石头的刺耳响声。门开了,卢茜塔看到了门后是一段阶梯,一段急剧向上的旷阔石阶。所以,他们要么是在城墙外,要么是刚过市中心,远处的地方。
三人在沉默中登上台阶。不算很长,卢茜塔注意到周围没有火把。墙壁上也没有装上照亮用的烛台,说明了这一入口设计之初就没依照凡人的想法。它,甚至也没为各种血仆们着想,只是专为受诅的活死人-血族设计的。这一入口本身是个秘密,知道别人秘密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
安纳托尔快步跟上她,自己的脚步正好对上她的脚步,两人只相隔半步。卢茜塔不知道他是发现了自己疏忽的地方,还是他担心自己的仪表。对她来说,即使在他们多年的联系之后,这个僧侣还是谜一样——他从不做两次同样的事情,而这一点却是他永远不变的。
他们走得很快,不久就到了另一扇门。在楼梯井的最上面的一扇对开门,很高很高,浸没在阴影中,比她之前想象的要气派得多。他们似乎离开了之前爬过的隧道,到了一间房间里,阶梯继续延伸,就像他们进入了新世界一般。
就当他们接近时,门缓缓地开了。卢茜塔在想以前是谁开的下面的门,还有是谁在开的面前的门。她边上台阶上面站着的那位还是不吭声,尽管她延伸自己的感官,现在还是探测不出有任何声响与动作,除了门自己的动静。卢茜塔知道这应该是精密计算后的效果,这般心机对她的行动很是不利。她目光坚定走进了门,好像远行之后回家一样。就当身后的安纳托尔也走进时,他们身后的领路人退下关门。他俩继续走,领路人没有再跟上来。
他们进入一间大厅。大理石地板反射着多层彩绘玻璃间溜入的月光。周围耸立着难以想象的高大石柱。这座教堂实在是富丽堂皇。是座空的大教堂。他们脚步之外的回响只有一片沉默。进入大厅后,卢茜塔竖起脑袋看向一侧,像是好奇的样子。安纳托尔也随者她的脚步停下了。
正当他们等待时,从暗影中传来一阵声响。然后,暗影开始盘旋,慢慢地圈起房间,它们开始汹涌,渐渐深厚,直到它们在房间内如同壁障。传来顺滑的低语。传来万千飞蛾翅膀的合奏。卢茜塔看向一侧,但很快意识到声响不只来自一侧,而是四面八方。然后听见一双便鞋轻盈擦过的声音。暗影向两边退去,然后突然褪去,接着从大厅中暗影退向的角落那里,站立着一大圈不动声色的人,默不作声地走来。这一圈人既在他们面前,也在他们背后,包围了他们。想要逃离房间必须突破他们的人墙,而这一想法让卢茜塔心烦意乱。
她不怕。绝不会怕。不管是谁还是什么东西,她总能应付得来。这些不过是暗影,暗影能被驱散。不管怎样,她都是勒森布拉族的。而这不过是因为两人里有个安纳托尔要对付。到现在这么多年安纳托尔也没有在圈里当小羊的经历。因而这一圈不是来圈禁用的。而是施压的手段。是宣示即将进入的角色的力量。
东道主没让他们等太久。包围圈仅在瞬间消散了些,从卢茜塔的左侧开始褪去。在这时之后,另一间连着的大厅出现了,里面站着一位蓄须的人,身穿鲜红的长袍,轻松地踏进。他驻足站住,而在一瞬之间,照着他的微光瞬间暗淡并消散。他鲜红的长袍变为玄黑然后整个消失。然后他便飘在地上,他的肌肤与骨肉都转变为一滩深黑的暗影。这一幽暗形态滑过方石地板,爬上石柱,消失在漆黑地看不见的天花板上。卢茜塔将将感觉这一团强大的存在会从上面溜下来,站在她的背后,她环顾四周然后却看见他从另一根石柱上滑下,在石质地板间滑行,刹那间,那一团暗影升腾重新化为人形,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凝视着卢茜塔和安纳托尔。他的长袍和一般希腊主教身上的一样。
“大人,”卢茜塔操着带点口音的希腊语说道。她和安纳托尔十年前经过索菲亚城,但只是简单地向当地位高权重的亲王,老巴西里奥致意过。可卢茜塔还是瞬间认出了他。他的法衣的宗教意味更加强烈,不过他朴素的显贵面目依旧如故,而他的贵族姿态生来如此。他有着深邃的双眼,他的存在貌似能够熄灭大堂里所有的热量。巴西里奥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在阿德里安堡。可他就在这。
“从阿拉贡到这里一路舟车劳顿啊,孩子,”勒森布拉长老说话干净利落。“哦对,^是从马德里。”
“世界真大,大人。”卢茜塔答道,小心地看着巴西里奥靠近,“但我尊长鞭长可及。多年来我一直渴望重逢,但我希望的是在您的城市里相会。”
巴西里奥轻轻地笑了,但是表情中并没有表示出一点高兴的样子。“这些日子以来索菲亚城的事情我放在最后考虑,”他答道。“我关心的是异端和拉丁人盘踞的首都。现在正是去攻取和占领的时机,不然它们将从我们的铁腕下溜走,机会不会再来。君士坦丁堡陷落时你在场。”他没用问句,而是陈述事实。“你知道这不被允许。但无物常驻。强者衰弱,旁人分而食之。”
“强者恒强,”卢茜塔冷冷地说。“幻梦之城陷入困境,却尚未终结。我来寻求建议,”她在继续说之前犹豫了下,“但我不知道这里会有您这位强力的领袖在场。”
“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巴西里奥淡淡地说,“在很多地方都可以。李锡尼亲王还有我都不能容忍异端们在那座城的高墙下落地生根,这座营地也不例外。去年四月保加利亚旗帜就飘扬在这座城上*,但卡洛扬沙皇并不满足于此。他大可兵锋直指这座难民营**,合适的话还会进军拜占庭城。”
“近来这些夜里要摆布列位君王和十字军绝非易事啊,大人。”她说道。“我先前的盟友,托马索·布列先诺想过引导十字军。克莱弗沃的休也做过这种美梦。”
“保加利亚沙皇广开言路,孩子,很明显他有足够能力和武装实力来扩张影响。嗯,当然了,要是他扩大了影响力,他同时扩大我的影响力。我们的影响力。”
他纠正自己的话晚了——露出了马脚。
卢茜塔沉默了一会,然后继续说,好像无事发生一样。“现在君士坦丁堡的事情与以往不同了,”她开始说道。“您当然知道的,但是带给我们麻烦的是我们的共同敌人——该隐派异端,我们氏族中的痘疹顽疾——一天比一天强大。仅从拉丁区传出的危害很小,可阿方索主教影响力与日俱增。其他人还有更黑暗的动机,只想看见毁灭与混乱肆虐,然后他们从中受益。现在真的是多事之秋,而且我确信我们得马上行动。”
“蒙萨达怎么说?”巴西里奥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没得到马德里那边的具体指示,”她小心地答道。“我代表蒙萨达的利益,他希望异端得到阻止。布列先诺只想削弱各路棋手,但只有愚人才会这样安排。没有决心之力,城市将屈从异端,或许更糟,那里将什么都不会为我们留下。“
巴西里奥对她笑了笑,表示他没有卢茜塔那样悲观。保加利亚和拜占庭城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不过,他还是位强力的长老,受到卢茜塔尊长的敬重。卢茜塔安静地等着。
“你想要在那座城沉湎于死之剧痛而未复苏时就打垮异端,给那些想将世界付之一炬的人带来真理啊。”
卢茜塔还是默不作声。巴西里奥在玩弄她,看他自己的话能不能把卢茜塔的说辞带得焦躁或是对他表示一点否定。可她不吃这套。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了,“那个阿方索主教在变强。你觉得他真能从拉丁区延伸影响吗?”
卢茜塔想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如果没人阻止,他的权势一定与日俱增,”她说道。“是这样的,除非让他死。”
“阿方索和我们同族,”巴西里奥回道。“他强大,又是勒森布拉族。你觉得阻碍他力量的增长对你会是最有利的吗?”
卢茜塔迅速答道。“阿方索是异端,”她急得差点吐出口水。“蒙萨达鄙视他,以及他代表的一切。纳尔西斯把阿方索穿成木偶,而阿方索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做得过分得好了。”
面前这位勒森布拉长老笑了,笑容深不可测而且阴险。“或许纳尔西斯控制得了他,但纳尔西斯不在这里。他不像我们之间这么近,他要想在阿方索身上延伸什么影响力得像前面这样。就比如说,你与我谈权谋,而你的嘴与耳正是蒙萨达鞭长莫及的。”
“我在任何方面上都支持蒙萨达大主教,”卢茜塔厉声说道,双眼冒火。
巴西里奥不为所动。“你是为自己说话的。蒙萨达会从你的作为中收益,这点我毫无疑问,但是别和我讲你有什么忠心。要是你只听马德里方面的安排,你是不会来和我说话的。”
卢茜塔沉默不语,巴西里奥就继续说。
“你必须设法动摇阿方索,”他最后说道。“他是关键。在我们族中,他在那座城里最有权势,而增强其他势力将比直接将一股势力化为灰烬容易得多。你必须想办法吸引他对异端事物的注意力然后把他圈住。黑夜之友***也不是没有权势与影响力。在你接近阿方索左右时纳尔西斯是不会怂恿他犯傻的。”
卢茜塔无声地考虑着这位长老的建议。话语中蕴含些怪异的和谐,一并激起她脑中某些曾被忽略的想法,两相共鸣激起火花,燃起烈焰。卢茜塔转身向安纳托尔使个眼色,把他拉入谈话。
“你意下如何?”她问道。
安纳托尔没看她,也没看紧盯着自己的巴西里奥。他看向教堂的深处,定在巴西里奥环上一位的暗影仆从身上。一开始,看起来他无视了卢茜塔的问题,但就当卢茜塔要发作,他开口了。
“您的话语蕴含真言,”他终于说道,回身看着巴西里奥。“您会在您力所能及的时候控制住君士坦丁堡,而您现在依旧可以——可时间是个反复无常的情妇。不过,我相信您还是乐见你们的氏族正统重掌大权。多年以来阿方索当着牵线木偶,而不止一个主人操纵着这只木偶的提线。控制他的关键是让他相信他的作为始终代表他自己的利益。”
“可事实相反,”卢茜塔打趣道。“阿方索很强,可他既不是城里唯一的势力,也不是最古老的。那里还有其他人,甚至在我们族内也有,他们将在夺权的任何一步上角逐。”
“没有竞争能叫什么生活?”安纳托尔轻声说。“没人陪伴着死去能有什么意思?轻易获得的事物能有什么价值?”
巴西里奥盯着安纳托尔,他的目光在困惑与愤怒中来回变换。“莫卡维族人,在你说话时哑谜从不会缺席。”他最后说道。“不过你说出了另一句真理。圣经没教过以后将会有审判,迫害吗?这次不是第一次以神之名的战争,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如果你想动摇他人,你得主动对他们施以掌控。你得乐见终死在他们身上悄然而至。你必须变强。”
“永远不要质疑我是否强大,大人,”卢茜塔轻轻地说。“您也不应怀疑我尊长。不要让您的力量蒙蔽了您的视听。”
“你在威胁我吗?”那位长老问道,声音极其低沉,神色揣摩不透。他盯着卢茜塔,完全无视了安纳托尔。
“不,”卢茜塔答道,“但我也不会怕您。我向您寻求建议,不是来威胁或者被威胁的。我只是出于同样的考量。”
巴西里奥看着她,想让她示弱或者出卖自己的心虚。卢茜塔以同样傲慢的目光回敬。最后是长老打破了目光接触,手臂一挥。包围他们的无声暗影人形开始移动,退去,回到远处的墙壁后和天花板上。
“那就去吧。”巴西里奥远去了,但似乎他并没有移步。这看起来好像是卢茜塔和安纳托尔所处的空间在远离勒森布拉长老,而不是长老自己在远离。传到他们耳朵里的低语如同一阵凉风吹拂过破烂的羊皮纸上。
“去找阿方索。他是关键。”
更为深邃的黑暗降下。卢茜塔转向身旁静默的安纳托尔。巴西里奥的突然离去好像并没有让他心里产生些许波澜。他凝望着房间的深处,就像他刚才表现的那样,毫无感情而沉浸于自身。他们右方突然传来一声扑通,接着一声又一声。安纳托尔的随从一个又一个沉默地踏上大教堂的地面。
卢茜塔看着,不很惊讶,而是好奇。
“他们怎么进来的?”她轻声问道。“还有,更重要的是,老朋友,我们怎么出去?”
安纳托尔没有回答,但微笑着,回头看向他们来时的路。
领他们进来的穿着长袍的细长人影正站在两人身后几尺远,等待着。随从们靠近卢茜塔和安纳托尔时,兜帽下那人的双眼如燃烧中的煤块盯着二人。
依然沉默,他回身踏入阴影。卢茜塔脑中充斥着计划与预期,跟上他的脚步。

*这里指的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之后的那次阿德里安堡战役的起因,希腊残党打出保加利亚旗帜表示起义反抗拉丁帝国,并向保加利亚第二帝国的卡洛扬沙皇求救,随后鲍德温一世亲征阿德里安堡。卡洛扬沙皇带领军队随即赶到,在此先遣雇佣库曼弓骑兵,利用当地不适合冲击骑兵的地形保证弓骑兵不会被冲锋驱赶后全歼,弓骑兵得以引诱拉丁帝国围城部队中不听纪律,贸然出击的骑士,导致鲍德温一世不得不带领冲击骑兵主队跟随策应,一齐撞进埋伏圈被伏兵全歼。因此保加利亚人大破拉丁帝国军队,俘获鲍德温一世,随后卡洛扬沙皇兵进色雷斯与马其顿,大肆掳掠杀戮希腊人,号称“希腊人屠夫”/“罗马人屠夫”来嘲笑“保加利亚人屠夫”巴西尔二世(据说卡洛扬的暴行有部分出自精神疾病)。在接下来几场战役中也取得胜利,却因为佛兰德斯的亨利即位和反击而停止攻势,他与尼西亚帝国结盟后回兵重新蹂躏色雷斯。
**卡洛扬沙皇至死也没能真正占领阿德里安堡,他率领的两次围城强攻均以失败告终,在1207年第二次围城死于与库曼人的内讧中。随后保加利亚的博里尔即位。
***黑夜之友:Friends of the Night(Amici Noctis)。勒森布拉氏族高层。决策很多关乎氏族利益的事务,理论上氏族成员的引入——初拥也需要他们首肯。成员具有组织鲜血法庭的资格,来处理一切氏族成员互相指责的控告,同时通过允许控方吸干败诉方(当场审判缺席审判都可)来控制氏族的杀亲-吸干吸血鬼的行为不扩大化。他们只吸收具有相当氏族地位的勒森布拉族进入。
但在中世纪时期其影响力非常尴尬:始祖的长子特别鄙夷他们,不许他们进入氏族中心领地西西里开会;黑夜之友也想调节伊比利亚半岛勒森布拉公教徒和勒森布拉穆斯林的关系,尽力遏止分裂,但他们在伊比利亚半岛势力衰微,无力改变公教的勒森布拉发起的暗影再征服Shadow Reconquista的态势。

^原文是从阿拉贡,从马德里;据我所知当时阿拉贡王冠领(王国)并没有马德里(以后也没有),马德里这时是卡斯蒂利亚王国的君主领地(以后也是)。我在全文其他地方见到也有两处确确实实的笔误,所以认为这个有可能是笔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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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7,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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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大的围墙独对暗淡的夜空,显得几分荒凉昏暗。阿方索的宫殿是座远超市内建筑水平的府邸,一尊艺术奇迹。从这边阴影隐蔽下的园子里,某些黑暗中的阳台上,足以看尽城市的每个角落,还有些插入云霄的漆黑“手指”——誓与群星争辉的高塔。
当夜里整座宫殿灯火通明的时候,跃动的烛火,刺耳的乐曲与笑声让它变得更像某种放大版的小孩音乐盒。外围还有护墙,好像一座真的城堡,它的外观在街上能骗过不少人。这座建筑的设计还是没能让它具备防御功能。它并不为战争而生,更像是纵欲的福地。
阿方索站在其中一个阳台上,音乐从台下浮上耳朵,愉悦着他。头发在夜风中轻柔地飘荡,夜空中明月已满。他下层的宅院里,一场宴会即将开始。其中将充满舞蹈,音乐,还有——娱乐。阿方索亲自策划安排了这场晚宴,因为今晚特别关键。许多有影响的关键人物将会在他府邸的大厅里欢聚一堂……如果没人仔细盯梢,其中的某些人物会很危险。
有事情要发生了。他虽然没法直接预见到什么,但感官还是够灵敏的,能感觉到有事情要发生。扫视整个拉丁区,他的小小王国,他感知未来的感官紧张起来。城里有通过大街小巷和城外大道不断活动的势力。和十字军一起来的吸血鬼领主——梵卓族的兰佐·冯·萨克森和恺撒·瓦勒良,还有自己同族的托马索·布列先诺——最后都撤离了,但现在有其他血族要从废墟中崛起,其他血族宣称再度统治拜占庭城的风险也在逼近。那个可恶的马拉希底斯还在外面游荡,寻找着“魔龙”并准备让他成为新族长。
阿方索凝视着星星点点的夜空,好像在等待什么预示一般。当发现目前实在没有什么发生后,他转眼看向大道不远的城门。有动作——一辆马车正在进城。不过太远了,看不清车上人的脸。今晚不能分心。楼下的厅堂中,几位强力的领袖在等着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
轻盈的舞步与光鲜亮丽充斥着舞厅。当地数支群体参与其中,大都靠近墙边形成一个个小圈子。他们在阿方索的堂屋下安享和平,无人会逾越规矩一步。在安全和权力上最好只信任自己。而且,你在这里虽不是真的安全,但至少能知道袭击会从哪个方向来。
阿方索的人穿过人群,向他们献上珍馐,服侍着各路人马,然后快速而静默地准备着后面的娱乐,小心地保证每一步都精准无憾,而且不泄露主人的秘密。阿方索酷爱炫耀,今晚的聚会也是早早策划后的产物。他们要是想继续服侍他阿方索——或者还想活下去,精准地执行阿方索的指示就相当重要。
主厅相当宏伟,但是客人们真正想看进去的,或者想发现点些蛛丝马迹的地方,还是从舞厅延伸出去的暗室,房间,厅堂,花园。整体布局相当繁复,而这正好解决了幕后操作需要位置,空间的难题。它最开始是为一位拜占庭城的贵族设计的,他的宾客可以在此欢宴而他则能官运亨通。这些年里建筑本身增添了不少出于个性化考量与设计的附属设施和厢房,对于不适应混乱的人来说,这里是相当的震撼了。阿方索在城市开始崩溃之后马上将那个人从这个区里,从生命的重负中解脱出来。他早就眼红这块地皮,十字军攻城正好给了自己不引人注目地豪夺机会。前任主人的朋友如果来了,就有人告知他们关于前主人逃亡或死掉的传闻,而后悻悻离去。要是不走,就会成为下一场宴会的主菜,然后第二天以后没人会再有他们的信儿。之后就没多少人来了,至少第一周以后是这样。
舞厅的一侧,热那亚的加布里埃拉沉着地站着,周围众多热那亚随从和当地人簇拥着她。她狐疑地看着屋里的一切。没去享用献上来的茶歇,她虽然同意随行人等随便享用,但自己同时也尽全力无视奏起的音乐和仆人们忙前忙后的景象。
加布里埃拉的内心跟这里的气息较上劲了,自己的出席好像并不出于自愿,而是出于义务。看起来她在宴会开始之前就准备曲终人散了。她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房内,从不停留在某一宾客或者物体上。
托瑞多氏族的吸血鬼,族长米海尔的嗣业者们,中的绝大多数都选择拒绝邀请,除了派一小队乐师到这里以表示他们族对此的尊重。阿方索够精明,并不相信他们对自己会有多少尊重,但音乐实在妙极,比他的人演奏得都好,他就礼貌地接受了这份礼物。他派了两名随从盯梢,不仅注意他们做了什么,也要看他们和谁说话,还有他们看了什么。他们既是间谍,又是乐师,对他们个人来说在晚会结束前把些许事情汇报给领导还是相当便利的。
“一直都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但绝不要让他们看到他们需要看到的,”阿方索喜欢这句话。“纵使间谍进门是个问题。不过这是预料之内的。而精妙之处正在于操纵间谍自己能偷窥到的东西。给敌人散布假消息有时要比让他们一直摸不透更奏效。”
迈卡·维考斯也收到了邀请,但是他只派来几名随从以及他个人的歉意。这位齐米棘族僧侣很以自我为中心,应该是在督促着奥别图斯修会的重建,奥别图斯修会在城市陷落时的修道院被烧毁,领袖也被摧毁。维考斯是君士坦丁堡里的一股势力,而且,象征着旧秩序从灰烬中重生。他今晚的缺席或多或少打击了阿方索,尽管阿方索心里死活都不会承认,更不会表现出来。这位齐米棘族的影响力可能将在接下来的夜晚中变得相当巨大。
这里还有些小领主,当然还有些下流分子玷污了华屋中主体宾客的华美。主要都是阿方索的人,在拉丁区的大小洞窟中“走失了”,只得钻出来走进会场。而他们的存在会显示阿方索的武力,让宾客们知道阿方索的影响力巨大,而眼界也很广阔。这些人在这里是来防止客人做出出格的事情,是来让人群轻易为阿方索让路的利器。这是个优势,虽说不大,而这里走动的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能占据的优势。
当阿方索从楼上走下,走向他的宾客时候,有几个人从他的外花园走进,不是阿方索的人马。他们低下身子,在一片一片的阴影之间小跑进到府内。他们斗篷的暗淡与午夜将至的银月形成了鲜明对比。共有三人,中有一人身高盖过其余二人,三人行进着,有着战士般的速度但风度犹存。
他们不说话,靠着石墙,沿着花园边沿走着。周围没有仆人或宾客,也没人看守。今夜是用来休战的和平之夜,此时众多曾彼此回避的阵营也会欢聚一堂,因为都被两样看点共同吸引来:好奇阿方索会有什么花招,还有他的野心如何。
三人在阿方索主教的墙下急行,根本没在乎楼内的音乐。他们全神贯注,和府中暗房的阴影完美同步,一直注意着有没有放哨人或者走错的客人。阿方索在这里立足有好一段时间了,而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表明其他势力也愿意维护这一夜的平和。尽管他从来不倾巢出动,总是在府里留下守卫,但他也不想让任何访客第一眼就看到这里戒备森严,武装强大。最好让他们自己去乱猜阿方索的实力强度,这样他的虚实得以隐藏。
宅子围墙边还有几座独立的小房子。大部分都不是低层的建筑,而是能从阳台或露台上俯瞰城市的楼台,火光从里面和壁炉中射出,让里边的人能轻松登上围墙鸟瞰下面的城市,但要是他们只在里面呆着,就只能看见墙内丛生的暗影。
在这样一间房前三人驻足停下,就在一座小花园的壁龛里,挤在墙边。他们在阴影中有如几尊乌木雕像,等待着,注意听着风吹草动。只有乐声,三人完全静止了一段时间后,高个的侵入者转身向墙,在砖石和泥灰中找寻并找到了把手。他无声地引身上前紧贴石墙,样子像是某种黑色的大昆虫,轻巧地爬着。其他二人也一个一个紧随其后。


"""
伊莎多拉端坐在这出规模富丽堂皇,赤金修饰而不加掩饰的虚荣之宴之外,打量着一会要进到下面会场的通道。夜未深,她是这间大院当前主人的最爱,身材修长,面貌棱角分明,双眼深邃足以击穿人心,而嘴边的笑意恒久存于双唇之间。若是她和阿方索的跟班和副手们走在一起被别人看见的话,会对她会很不利。要是她想平步青云的话就得如此,况且出人头地的渴望正是她生活的核心。
所以,入场的一刻就很重要,她能感受到阿方索在她周围的房间转来转去,她也知道他何时转身离开了房间。要到时候了。她会等到阿方索入会后,大家都安静下来,然后自己跟着进去,再跟上阿方索,来让自己得到大厅内众人的瞩目。这很重要。尽管她和阿方索拉近距离是很重要,但他不过是个用来达成目的工具。要是他能飞黄腾达,伊莎多拉会很高兴地在他身旁一起前行。要是他失势了,她将毫不犹豫地拿他作下一程的垫脚石。
下面的乐声停了一下,她知道那是阿方索入场了。伊莎多拉起身,转过身去,尽可能让灯光打到身上真丝长裙闪耀的褶层上,看着流光沿着自己长腿的曲线流淌下来,同时也轻轻微笑。伊莎多拉被接入黑暗有二十五年了,她健美的身形表明了自己舞者的身姿。她足以吸引绝大多数人群的目光。今晚,她要绚烂夺目。
"""
阿方索走进舞厅站住一会。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脖颈传来一阵刺痛。快速扫了房间一眼,他虽然知道人群中不少人会从自己的毁灭中获益,不过并没有发现任何出格举动。他盘算过每个想妨害他的人。一直都很小心。
人群中不少人表面上都在交互,欢笑,侍奉或者舞蹈,而这点很有欺骗性。他在人群中插入了些忠诚于自己的人,他们扮作狂欢者或者仆人。一切尽在监视之下,但他的计划不可以让他给别人留下多疑的印象。不过,还是有些事情进展不是很好,而他入会就比他计划得缓慢了些。
“老爷,”一位深色皮肤,小鼻子而双眼靠近鼻梁的年轻人在他面前现身。
“嗯,马泰奥。什么事?”
其他人看到了他的出现,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一个一个圈子地过来,虽然这种团体的表现不是很明显,但人群还是像势不可挡的海浪一般打来。
“人员都已就位,”马泰奥轻声说道。然后更大声地说道,“有什么喝的吗,老爷?”
阿方索点点头,动作几乎不可察觉。“有些。我觉得是时候来亲自欢迎众位宾朋好友了,要是我一拖再拖,我会落下口实,被整座城当作要即刻建立新帝国了。”
马泰奥点点头,退下来。
阿方索向前一步,躲开那小子,走向房间中央。他想到另外一边去,那边有高出的一点空间,放着一张桌两把椅。桌上还有一尊闪耀的鲜红色大酒杯,与其他酒杯反射的璀璨灯光相映成趣。阿方索想在有人挡下并迫使自己绕不想走的道之前到自己的位子上。
演讲和述说要花时间。重建城市要花时间。今夜将由他主宰,而今夜的主旨便是欢愉。自从城市遭那次大劫后就一直没了欢愉,恒久受诅咒的活死人们逃向小巷,赶入营地。这次将是权力的宣示,也会是理解的宣示。这次是向很多血族抛出的橄榄枝,是对其他人发出阿方索将继承帝国遗产的信号。十字军和剩下的希腊人没能做好平稳过渡的责任,而现在再也不是主教自己在暗处观察着,思考着的时候了。
阿方索也想在伊莎多拉进门之前坐下。伊莎多拉极其宝贵,是他多年岁月里见过的最为美丽的女人。作为城市的主人身份,他是她的主人。在公众面前,她是自己的学生和最热切的支持者。而实际上,她就是他的。伊莎多拉是任性,还爱暗算,而且八面玲珑的伙伴,能让他时刻警惕自己后背。这是老练于摄取每个机会的天才,而有伊莎多拉的好处远远超出可能的危险。她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关心着阿方索,但阿方索没有幼稚到相信她关心的一面会胜过她自己的野心。
她和罗马城里长老们之间的纽带非常牢固。加上他自己的根基,他们在一起时是令人生畏的一对。当然,他不可以让自己的人知道她和罗马的勒森布拉族连在一起——至少不超出伊莎多拉让她手下人所知道的她和阿方索关系这些。他在威尼斯的根基众所周知,而罗马和威尼斯之间的关系相当亲密。现在,阿方索想象着他们两个将会坐在坡上小桌的华椅上,细品掺着下午刚从年轻女子身上采来的鲜血的红葡萄酒。
阿方索不自觉地笑了,耸了耸肩,穿过朋党林立的人群走进桌子。脚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笑了。就是这样。几乎完美。今夜好多事情将继续发展。他对各场交谈的回应将会供人考量,他的言辞将供人细品并评断。不出几日几夜他的名字将人人皆知。一会必须做到完美。
他心里催促着伊莎多拉快来。他成功地占上小桌不受烦扰,但却不能让客人永远拒之桌外,而他更想要与她携手共会宾朋。她是件完美的附属品——完美的伙伴。是很年轻,但聪慧远超这一年龄应有的智力。对任何人来说,阿方索也是,都不应该小瞧她本人。
他望下阶梯,皱起眉,轻弯上身,让走过的拿着饮料托盘的马泰奥注意到自己。
“有人看到伊莎多拉了吗?”他压低嗓音问道。“她现在该在这儿了。我们不能让他们等上整晚。”
马泰奥扫视整间大厅。“没看到她,”年轻人不安地说道。“我以为她跟着你一起下来了。”
“我是下来了,”阿方索说着,双眼眯缝起来。“去她的住房。看看到底是什么缠她那么久,然后把她带下来。在她到之前我会尽力转移客人的注意。”
他停了下,然后继续说。“今晚对我意味着什么不用和你强调吧,马泰奥。我也不用和她强调。确保她赶快过来。”
马泰奥点头称是,闪身没入人群。不知怎的,他没洒出托盘上饮料任何一点,或者撞到哪位慢悠悠走进阿方索的客人。唯一让他免于被人群压倒的是坡台的高度和紧锁的双眉。不过他倒下只是个时间问题。
大厅另一边,加布里埃拉在窗边俯视着城市,但从不注视也不停留在太远的地方。乐师们在全力演奏。自从阿方索进入舞厅,音乐的节奏就加急了,然后到达狂躁的高潮,然后落回到平稳的基调。
这段音乐虽然短暂,但其中另有玄机。这一曲有着亢奋的特点,而弦外暗藏韵律,正蛰伏着,在蠢蠢欲动。阿方索晃了晃脑袋,把厅里仔细观瞧一遍,记忆着面孔和位置,并在心里画出他穿过人群的路线。一会儿还得和这里许多人说话,抚平一些人的情绪,再摸清另一些人在某些事件上的态度。还有些人只是受邀来见识阿方索的强大。这会是一台错综复杂的晚宴,他的心思在房间内转来转去,目光追迹着会场中的一切,心里记下所见所闻。
突然,楼梯口传来一阵喧闹,阿方索转过头去看。马泰奥回来了,撞开人群奔向主人桌旁。阿方索放下酒杯,半握着杯柱,眼里冒火。人群散开,马泰奥踉踉跄跄跑向他。器具不知怎的支离破碎。出问题了。
当马泰奥撞到阿方索脚下的台阶时,阿方索突然轻轻侧身,动作之快好像身体巍然不动,却突然出现在座前几尺之远。他揪起马泰奥的头发,让他的脸直面自己的目光。
“你个小白痴,”他压低声音。“刚才你干了什么?伊莎多拉在哪?”
马泰奥瞪大眼睛眼神清醒。眼睛瞪得太大了。
“她……”他差点窒息,嘴也停了下来。双眼也闭上了。阿方索抓头发抓得更紧了,咆哮着,这个小子几乎全身都在颤抖。
“怎么了,”他吼道。“怎么了?她在哪里?”
马泰奥大口大口喘着,眨了眨眼睛,回答之快几乎像从哪里吐出来的。他双眼紧闭,后背前倾,好像期待着阿方索来对他进行迅速而致命的处置。好像他要说的话将是遗言。
“她死了,老爷,”马泰奥轻轻喘气。“她的尸体……大部分的尸体……躺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她的头……”
阿方索不想再听了。他松开马泰奥,那个小子随即因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脑袋重重地撞在石质地砖上。阿方索越过他,在地上狂奔,好似公牛在纷乱的人群中撞出一条道,客人们在此般力量之下倒向两边,同时带倒了身边的人。饮料泼洒出来,厅内也开始人声鼎沸,骂骂咧咧的。阿方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阿方索动作如此之快好像从桌边直接瞬移到楼梯上一般。后面的人看着刚才还在他们之间的东道主飞向楼梯,目瞪口呆着。
阿方索逐渐听见了后面人的动静,交流,有人喊了出来,还有人小声嘀咕,但这一切都被他忽略了。脑海中唯一的声音就是马泰奥那句“她的头。”
咒骂着,阿方索冲进伊莎多拉的房间,开始还拒绝相信着他听到的,他从马泰奥眼中读出的。他还想要不分青红皂白先痛骂她一顿,把她拖到会场——他的会场——来让一切回到正轨。刚想开口——但又止住了。转瞬之间。
伊莎多拉的尸身躺在地上都开始腐败要化为灰烬了,标志了她的最终死亡。阳台上清风徐来,阿方索跑过房间。踏上阳台,望向高墙之内,然后继续找寻着,扫视着区内中深藏的阴影。他望向大街小巷,但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声响。他定睛凝神,让他的超然感官找寻着。只听到了两条街之外小车经过的车轴声。没有找到导致屋内这一悲剧元凶的一丝一毫。没有任何入侵者的痕迹。
阿方索主教转身走向伊莎多拉僵硬着的,腐败着的尸体。盯了一会儿,眼里充满了好似悔恨的感情。然后毫无征兆地出腿,狂怒着,踢打着爱人的遗骨。连续不停,直到她的骨头也开始迸裂。然后他沉默了,离开屋子,面色灰暗。
在身后大开的阳台,夜风袭来,吹拂起伊莎多拉破碎长裙的缕缕真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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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方索这次离开舞厅让整夜都蒙上了疑虑的阴霾。宾客们不再四处打转,而是警惕地避免彼此之间的接触。没有人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这里已经开始谣言四起。

-伊莎多拉没了,这只留下一条讯息。
罗马城里伊莎多拉的长老们发现了她和别人私通款曲,而采取行动结束这一勾结。
这一切都是圈套,他们早就准备在客人们毫无防备的时候,还是在我阿方索的局里下手。-

百思不得其解。阿方索走下台阶,步子稳健,双眼凝视着舞厅的另一端。他的仆人让开道路,小跑入阴影之中。客人们也缓缓散开,谁也不想处于他的攻击范围之内。阿方索靴子上和袍子下摆的血迹并没有逃过客人们的眼睛,而且他走过人时一声不出也被看在眼里。
阿方索没有片刻犹豫。穿过人群时,他本人看起来更加高大而又深邃。双眼冒着烈火,看来这一晃之后客人之间走过的不再是他们原本优雅的主人,而是一头高大而可怕地英俊的野兽。恍恍惚惚地,再一次登上自己的桌旁。
没人说话。乐师们也放下乐器。房间里的闲言碎语也逐渐停下。阿方索花了好一番气力,准备开口讲话。又停下了,犹豫着,然后挥挥手。他向乐团挥手示意,目光役使着他们,乐师一个又一个拿起乐器重奏一曲。他们本可以拒绝,但现在,没人胆敢打破他在坏心情下释放的咒语。
他无言地坐下,抓起桌上的玻璃瓶。他想伸手去抓一只水晶酒杯,但又可能是想到什么更好的了,用拳头把所有杯子都甩出桌子,它们如同一道弧线抛洒在空中,犹如飞旋的雪花。摔在他身后的墙上,尖利的碎片洒落一地。阿方索假装没看见。抓起玻璃瓶,将其中鲜红的血酒倾斜入口,仅仅将近一半的液体倒进了嘴,其他的洒在手上,脸上,袍子上。他一仰脖然后继续倒下去,直到闪耀的玻璃瓶里空空如也,随着一声狂躁的尖嚎,他颤抖着将将拿住雕花酒瓶。
乐师选奏一曲哀歌以陪衬他的疯狂。好似一台做作而晦暗的舞台悲剧,要不是因为刚才突然的阴差阳错——阿方索因为失去和破碎发出的难以忍受的声响,乐曲没法在其威力之下映衬酒杯破碎的一幕。音乐反而映衬到了,还放大了主教旁边的暗影,引导它们走向屋檐下明亮的角落,熄灭置于其侧的灯火,一如一切古墓的归宿。如果这里还有那种只认识忏悔室阴影下的主教的凡人,他们要是看到这般光景,大有可能认为自己已经被丢入了末日去直面别西卜本人。
阿方索的双手用绝顶的力量挤压着酒瓶,动作犹如一道残影,然后水晶瓶就碎掉了。白色的粉末荡漾空中,拂落下来,遮住火把,洒在他身上,洒在腿上还有脚边。血与酒黏着着残片,令这阵风暴闪闪发亮。手上有些伤口,但阿方索无视了这些。他无视了一切,倒在椅子上如同一位殉道士,不再动弹。
然后,他突然再次发作,他的静默再次消失。挺直坐起,心不在焉地扫去腿上的碎片,然后颤抖着站起来。感觉到衣服紧贴着肌肤,感觉到手上的痛楚,感觉到血酒融入全身血液时燃起的烈焰。
他盯着宾客们,好像要盯到永远,也不说话,也不后退。然后转身望去。马泰奥蜷缩着,跪在碎渣遍布的桌旁,血酒泼洒的地上,像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树叶。这个小子是个奴仆,即使他和主教之间的血之连接也不能消去他因阿方索狂怒而表现出的恐惧,要是他还能鼓起勇气将一切抛诸脑后,那么哪怕只有一会也好。
“上酒,”阿方索说道。他在轻轻地说,但意思还是传达到了。屋里众人也一齐附和着说道,声音响震全屋,撞到墙上又反弹回来,摇晃着天花板,又打在墙上,如此反复。“请为我倒些酒来。要是我们要开始宴会的话,”他接着说道,“我得先给大家祝祷。”
房间里人都走起来了。马泰奥轻快地走过,在碎玻璃和水晶渣之间小心地找到一条通路。窜到离桌最近的人前。他一走进第一层人流中,一阵忍不住的哭喊爆发出来,响彻全屋,在人群中撞开一条去厨房和酒窖的道。
阿方索眼见他离去,记下他走过人群的路线,同时对抗着影响自己神智的疯狂心跳。在场的每个人都看着他一动不动,他们也没有什么动作,让这一怪诞的场面更接近了慢动作下的世界。这一刻之清晰也相当惊人,值得所有沉默与深思,但他知道不可能永远保持这般。
其他人也开动了,先是阿方索的仆从,然后是以小圈子走来走去的客人们,在底下窃窃私语。阿方索不得不尽可能动用自己尚存的自控,否则一切都毁了。这一切可是要费上数年,数世纪来东山再起。现在正是决定命运的一刻,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铭记终生。
他最后一次闭上双眼。想象着上一次见面时伊莎多拉的样貌——颀长而气度华贵,饱含鼓舞,坚毅和野心的双眼。他感觉到她的抚摸,一如尖细的象牙扫过他的肌肤,感受到二人身体交缠的滋味——他牢牢地记住了这些图景。然后动用了巨大的决心之力,让自己在这般图景中更加沉浸,从它们之中汲取力量,接下来睁开双眼,他微笑着。
有些人已经要往门口走了,阿方索起身举起双臂示意客人安静。
“恳请大家,”他说着,声音轻柔但在回响着,悄然滑入屋内屋外的每一个角落。“恳请大家原谅刚才我的打扰。鄙人的寒舍看起来真的是有不速之客闯入。而这种事情我必须亲自处理,不过还不至于让大家分心。”
“我得先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长袍,露出歉意的笑容,好像毁了自己的衣服和周边区域这点不过是小事一桩,好像他个人不会计较自己今晚的失态被传扬百日。“我得回自己房间,让自己再一次准备好讲话。对于这里原计划要举行的欢庆,大家肯定觉得很遗憾,至于愚见嘛,也确实觉得遗憾。请先让我浪费点时间,然后再回来。”
阿方索再一次向因为他对着水晶酒瓶发作而停下来的乐手们致意。他们不确信地看着他,然后一名年轻的长笛手最先开始重新奏乐。这人看起来很年轻,好像不超过十八岁,但他的双眼出卖了一切。乐师两只眼睛紧盯阿方索,深红金色长发映衬着的狂放的面容,在墙边和深处放射火光的映衬下闪闪发亮。随着一次几乎察觉不到的点头,这位乐师把银质长笛移到唇边,闭上双眼,他瀑布般的长发倾泻下来,盖住了脸,遮住了双手和长笛。开始演奏。
真的是弦外有音,暗藏某种深厚而强大的内在。阿方索淡淡一笑再次转头走向楼梯。仆从们也蜂拥而至,紧赶慢赶着陪同他走出舞厅。两个仆人先行一路小跑到阿方索的房间里去准备新袍子和最开始马泰奥原本要上的血酒。
就当阿方索消失在楼梯之上,音乐再一次充满了舞厅。仆人们一起处理破碎的玻璃水晶还有洒掉的葡萄酒,很快那里就如往常一般清净了。人们心里的紧张慢慢慢慢地溜走了,不过不可能完全地溜掉。
"""
“谁干的?”阿方索骂道,毫无耐心地伸起双臂,让仆人快速脱下自己袍子再换上新的。“当我蹲下触碰查看她的袍子的时候,只有暴力残留下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脸浮现,没有她个人的发现-这一类启示。我只感到了无尽的黑暗,什么声音都没听见。”阿方索低下头,好像要从黑暗的内层深坑之中抽什么东西出来,但马上摇了摇头然后再次抬起脑袋。“我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右方站着一群阴沉着脸的血族,领头的是一位胡子稀疏,眼距很小,面如土色的人。这些人是里卡多和里卡多的人马,在君士坦丁堡之陷落之前找上拉丁区的外乡人,自然也效忠于阿方索了。他们冷漠麻木,不属于任何氏族,但忠心耿耿能以性命担保。只要满足他们的要价。
“没有一点迹象,”里卡多愤愤地答道。“这帮狗娘养的杂种在屋子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然后他们在她的死亡被发现之前就溜走了。”
“这不会是一般的劫掠,”阿方索说,晃晃身子让胳膊滑进干净的袍袖里然后不悦地把袍子穿好。“强盗眼馋很多东西,但我的经验中他们并不会把要抢走的东西的脑袋砍下来。这件事上面我们知道的还不够,而我需要知道这里的一切,里卡多。一切。”
“到街上去。传话。我会重赏找到凶手的人。我现在必须到下面厅里去会会下面的人然后补救今晚的损失。我会给罗马送信——以其他方式,但这就是另一件要管的事了。让他们不要以为伊莎多拉的死是我们的责任很重要。”
在阿方索讲话时,里卡多沉默不语,对每项命令都点头。他的人站在他身后,也是完全地不动,他们邋遢的身影和阿方索房内奢华优雅的织锦和精工细磨的银烛台格格不入。这里是间阿方索拿来接待外人的前厅。有时候清洁物品的时候,他在这里招待教会的长老们,坐在打磨好的桃花心木的法座上俯瞰下面的人,下面的人要想看他就只能向上仰视他。小游戏。权力和游戏,永远不变。
现在不是想凡人牧师,罗马城伊莎多拉的长老们,那些在阿方索脑中盘旋的万千事务的时候了。准备今晚的娱乐将增进大家的关系,这关系是在他个人的主场上发展的。他会在一切的中心,操纵着暗夜之中的傀儡线。他设计好了本来可以给客人们的娱乐,但现在……现在他只能靠自己了。
“去吧,”他说,朝着阳台以及之外的全城方向挥挥手。“找到干这种事的人,然后立即向我汇报。”
里卡多转身,几秒后离开了阿方索,把他留在繁忙的仆从边。主教则不好气地挥挥手,把周围的人群遣散。他抓起马泰奥献上的一杯葡萄酒并晃了晃。当他和马泰奥走到并肩时,再轻声命令道。
“准备打猎。”
"""
阿方索宅子的一楼并不是最低层。厨房之下还有迷宫遍布的走廊和支路,连接着储藏室和酒窖,贮藏着植物根茎和草药,以及,地牢。在最深处的隧道通路正中心,插入建筑本身的基岩之中。封住的门让通道的漆黑与地牢中的黑暗分隔开。
马泰奥在通道内快步前行。两个和阿方索同氏族的人紧跟着,年轻的奴仆紧张却渴望讨好主教。他们在血族中还是年轻,这两个人是在一年之内陆续被初拥的,一对双胞胎。阿方索主教把他们当作礼物送给伊莎多拉,不过他们的初拥还不是为此而进行的,她因两人相似的外表和柔软而年轻的肌肤感到相当惊喜,她因此要走了两人,阿方索也默然接受了。阿图罗,比他兄弟略微高一点,是被阿方索初拥的。而他的双胞胎兄弟列昂尼则来自伊莎多拉的吻。
三人行动有如一体。当一人滑向一边,另外一人就会到另一边。这一效应相当催眠,两人让马泰奥体内的生命之血冷静下来。他渴望能完成任务回到主人身边。为阿方索主教服务如此之久让他自己深切感到了某种隔离感。现在身在众多不死者跳着舞并簇拥主人,身在众人所站的石砖地板之下,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而这对双胞胎的存在也更放大了它。他们好像毒蛇,能以怪异的精准缠住并勒紧他人。
三人走到一处走廊的拐角,就在这儿,马泰奥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他迅速地用火绒盒把它点亮,然后把它放进壁台。火焰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在地下阵风中差点熄灭,然后再次缓缓焕发生机。随者光亮变强,从牢门伸出许多的手指开始依稀可见。几双大大的但又充满惧怕的眼睛从阴影里盯着他,而他突然感觉到后面双子饥渴正在上涌。
“现在不行,”他轻声说,不让一丝命令的意味添入对两人话语之中,知道两人会遵守主教的命令。这对双胞胎在一起的话是很强大,迅捷而致命,只是智力不足。他们由不怎么进大城石墙之内的那种农民养大,这些习气在他们的黑暗生涯中依旧存在。他们听命令干活,银灰色的双眼中没有光泽。奇怪的是——这点还让他们成为阿方索最信任的随从。
马泰奥从短衣中取出一串钥匙,走向牢门。
“滚远点,”马泰奥对里面刺耳地骂道。里面拖脚走动的声音,伴随着干枯的低语和啜泣声一起不绝于耳,但那些手指撤回牢里去了,而那些眼睛所属的几张年轻的面孔则在火光之下显现,溜回另一端的墙角,离开牢门。远离淫笑着的双胞胎二人和马泰奥严厉的目光。
在牢里至少有三十六位,十岁抑或十二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都只穿着被捕获时穿的衣服,现在已经破破烂烂。即使境遇悲惨,脸上恐惧流露出来,她们中所有人都很漂亮。
“我们得快,”马泰奥说,打破了沉默。“我们会把她们引到外厨房,其他人在等着。一当她们到位,就把她们剥光洗干净。你俩记得自己干什么吗?”
他转身朝向那双胞胎,顶住两人的目光。
两人点头。动作好像是由一个人发出来的而不是实际上的两个人,对其他人来说也是这种感觉。他们脑袋的摆动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细线连在一起。
马泰奥点头回意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头,缓缓开门。踏入牢房站住,用冷酷而平静的凝视注视着他们。很早之前他就能在她们的痛苦前泰然自若了。他知道她们会是什么命运,比她们知道得还清楚。她们的命运在他的全身血管里吟唱着,召唤着他。她们的命运以后会融入他的命运。这以后会融入他的命运,他清楚得很,但要慢慢来,要到彼时他的价值能被认可。
“你们一会跟我走,”他对她们说道。“你们排成一队,然后拴起来。在你们串起来之前,走在最前面的人抓我的手,其他人抓前面人的手。如果你们把链子弄断了,或者掉队了。”他停顿一下,“你们就死了。”
他看着对接近牢房很不自然的双胞胎二人。二人两眼放光,饥渴难耐。女孩们柔弱地啜泣着,靠墙更紧了。其中一个女人开始尖叫,但马泰奥走向前给她一个耳光,尖叫声马上消失了,化为一阵柔软的,时断时续的哭泣。
慢慢地,双胞胎二人亲吻完所有女孩的每条小腿,其中几人的大腿,手和嘴唇一有机会就玩弄着柔软的肌肤,然后在女孩们的脚踝那里系上细铁链,把她们一个又一个地串起来。他俩的动作看起来是难以判断地缓慢,但这一过程一会就完成了。
马泰奥不再说话,抓起站在最前面的女孩,一位身穿农夫短衫和短裙的金发美人。她可能都不到十六岁。马泰奥毫无波澜地抓起她的手然后走出门口,沿着回廊走着,能感觉到每个女孩都在互相轻柔地抓着,拉着,然后形成一条直线。今晚过得太快了,而阿方索不会等太久。这次不会,以后也不会直到永远。
他身后的双子从一边窜到另一边,在他带领的队列后面打断想要挣扎的女孩,让自己的存在强化马泰奥对“牲口们”的掌控。这就是他们怎么看这些女人的,马泰奥知道。那是食物。他们两个都很饥渴,而仅仅是阿方索意志的力量使得两人远离迫切的进食狂乱。马泰奥的心跳更快,但克制住了恐惧。现在他是安全的,只要他继续做分内之事然后不出乱子,就一直如此。
在他上面,客人们有点躁动不安了,阿方索要二次下楼了。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距离午夜报时响起之前还有半个小时。这几乎是真正宴会开始的正点了。
他们到了厨房,女人们被许多双手带走,有些手属于凡人但大部分不是。这些女人先是被解下锁链,恐惧着,被调戏着,衣服被剥下来然后被泼上水。每具身体上都有许多双手来清洗,爱抚,挑逗,捏着红润的肌肤。马泰奥从房间中间离开,观赏了一下,这时一位长头发的吸血鬼拿着海绵来了,擦着第一个女人的肌肤。他擦去体现在女孩身上的牢房的肮脏与污垢,用抖动的舌头玩着女孩的耳朵,她则嘟囔着听不清的话,眼泪流下脸颊,尽管身子还是渴求着被内心抗拒的触摸擦干净。
马泰奥把自己的眼睛拉出这一幕然后冲进大厅。有更多事情要做。他向一队正等着他的年轻奴仆挥手,而他们就从各个方向离开大厅,关上窗户和地下的门。保证这里的绝对安全。切断牲畜们的遁逸之路。没人能阻挡一会不死者们进行的屠杀,但为了确保猎物被封在院内,为了确保一个结局,确保这里会是一间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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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7, 1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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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卢茜塔和安纳托尔在午夜之前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城门,在近乎无人的街道上快速行进着。她知道今晚路边不能有什么血族。阿方索的聚会——正在进行,所以,她早早规划好了阿德里安堡的旅程来让自己和安纳托尔能在阿方索的盛宴之夜赶回首都。这会有两个好处,她可以以讨论事务的借口而不用请柬进门,还能观察些宴会的结果。如此下流又可怖的盛典,虽然恶心,但在活动中谈成几桩事务。拜占庭城的压力亟待发泄,而阿方索正提供了一个凿穿大坝释放奔流的机会。
当然了,阿方索主教并不期望她来参加。在蒙萨达大主教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好感。纳尔西斯的利爪牢牢地嵌在阿方索的喉咙上,身在远处,轻松而十分恶毒地操纵阿方索的琴弦发声。阿方索看起来能自主控制自我,和自己的人马,还有他在城里的阴暗一角,但卢茜塔知道他所谓的控制是多么不稳。他操纵起舞的一切都是。
安纳托尔驾车过城门然后进城,转向中央广场。现在很早,他们想的是把马车先还给卢茜塔的仆从再看今晚会带来什么好事。这时,那里会有谣言,关于阿方索策划而且进行的宴会中的腐败。那里会有几个愚蠢的凡人在那里,而在半修好的废墟城市里狩猎会很轻松。
卢茜塔在会见老巴西里奥之后要考虑很多事情。那位强大的血族从自己的城市远道而来,在阿德里安堡里自由地行走。他不可能没有那座城的亲王,李锡尼的应允。两位大能在毗邻君士坦丁堡的地方串通一气令人相当不安。更相当不安的还有就是巴西里奥的断言:十字军将倒在保加利亚人的剑下。如果这能成真,君士坦丁堡也会再次陷落?巴西里奥到底有多贪婪,到底能多不顾蒙萨达的怒火?
现在担心这些事情为时尚早,但这些确实在她脑中发痒。安纳托尔默默地驾车,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了。如果不是自阴影中的一声轻呼,来自安纳托尔的随从之一,两人差点忘了三个行于阴影下的人,正在他们左侧的深影里行进。
安纳托尔猛地拉住缰绳,马车摇晃着停下了。马具重负下的马儿受惊了,马车停下的时候它们朝路边减速,过了一会儿才站直。
安纳托尔在马车停稳前就要动了,卢茜塔耸了耸肩跟上,起身离位跳到地上,双膝微弯而手扶剑柄。她不知道这声呼唤会是什么,但要是能让旁边这位僧侣有所反应,那她也会做好防备。
从巷子里发出一阵轻柔的沙沙声,他们听着。没有剑带的撞击声。没有皮靴踩在地上的响动。声音静悄悄而令人难以理解。卢茜塔望向自己内心,依仗本能引导行动,本能,还有穿袍子的安纳托尔的身影,他那身影冲进巷子,留下街边无人照料的马车,独自消失在阴影之中。
石板路并不平坦,坑坑洼洼得,亟待修复。旁边还有很多白天时候,没钱租店铺的众多小贩的小推车,或者是因为十字军而流离失所的人们的。这种环境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要进行追逐战几乎不可能了。
安纳托尔开始着魔般疯跑。什么东西惹恼了他,某些他想去抓住的,而卢茜塔自己的战斗欲也在上涌。她已经好一段时间没用过练过的武艺,而总是用外交手腕。手上的剑拿着刚刚好,自己手持的时候它又强韧又顺手,蒙萨达保证她学好花言巧语和外交之后再把她放进大千世界,但她也在巴伦西亚找了一位剑术大师来进行更加深入的武技训练。阿拉贡的卢茜塔是再征服运动期间的孩子,知道甜言蜜语经常不奏效。他们都走进黑暗的巷子里,她看到安纳托尔的目光开始朝上。巷子的两侧都是门廊,垃圾堆积成山,还有堆积着的装着不知名来源和性质的桶子。还有能走进房屋中心的门,但不多,臭气熏天。苍蝇在他们头上嗡嗡作响,动物躲在黑暗的角落。有些东西在他们左边墙内颤动,而安纳托尔猛冲进去。
毫不犹豫。他跳起来,抓住窗户上的石栏要把自己悠上去。卢茜塔骂了一句,收剑入鞘,选了另一种更简单的上房方法,随手拿个桶子来获得更多时间和注意力来跳跃,跳到上面阳台的第一级生铁棚架上。两边的建筑都有四层楼高,每层都是垃圾和什么残片堆成的停尸堆,好像是店铺和房子里的人拒绝把命丢在窗户和门外,让这堆恶心的东西得以堆积起来。
安纳托尔爬上了墙头,旁边两个黑暗中鬼鬼祟祟的人。因为看到安纳托尔并没有砍人,她知道这两个是他的人,她也跳到最高的一层阳台的铁架上,然后抓着它荡下来,感觉到它摇摇欲坠,好像要从墙上掉下来把她也扔到下面的巷子里,但她开始飞下来,到旁边的墙顶,安纳托尔左边几尺的地方落下。
“怎么了,”她招呼道。很快走到他旁边。
安纳托尔扫视房顶,听着。举起一只手示意她等一会,别说话,然后她也不动了。她的愤怒在上涌,但知道在现在这种时候自己忍着比起安纳托尔发怒要好。他对一会要怎么办,要办什么没有任何表示,一直以来最好和他有一段距离再判断他的行为比较好,而不是被他卷进去。
有什么东西在响,声音很轻,来自下一条小道的某个平房顶上。安纳托尔再次动起来。卢茜塔和其他人跟着,跃过建筑之间的间隔,跳进黑暗,通过屋顶轻易地走在整个巷子之上,她看见远处的屋顶上有鬼鬼祟祟的动作。三个人,一个人比另两个人高,三个人都在夺路而逃。
安纳托尔在卢茜塔的同一时间看见了他们,或许还有早上几秒,而他突然消失了。不是走了,准确的说,是在前面。行动如此迅速,如此突然,他的紧张和力量的显现差点让卢茜塔跌倒。他落在屋顶上然后再跳,在空中飞跃得太快了以至不再收腿,双臂伸开来让自己的势头保持向前。
觉察到他的到来,三人回身。高个子把什么东西交给另外两个人,然后落在建筑物的一边,离开现场。另两个人留下的逃跑者站住,看着安纳托尔最后跳到他们所站的房顶上,然后一瞬间开始不稳地跑,开始冲锋。卢茜塔和其他人在几秒之后也跳过间隔。尽管他们紧追不舍,他们速度上的差异使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大了。他们也接近了三个人对峙的屋顶上。
安纳托尔没有停下讲话。他拔出袍子下藏着的剑然后扑向剩下两个人里包围上来,拿着武器,小心地看着安纳托尔的高个
另一个人犹豫着。看过墙去,第三个人逃走了。他走进安纳托尔背后,两人像钳子一样包围了安纳托尔。安纳托尔的随从根本不管自己老大的安危,而是在墙上狂跑然后跳进巷子,准备追赶那个人。
大吼一声,卢茜塔冲上来,吸引住靠近安纳托尔背后的人的注意。他转身看见月光之下剑的闪光,敏捷地躲到一边,反而用细剑般窄的剑削向卢茜塔,剑尖划过卢茜塔裙子的丝绸。
卢茜塔不屑一顾,本能地挥剑压住那支剑,加快势头然后把它打歪在一边。在对手恢复过来之前,她反转手腕把自己的剑在空中干净利落地一划。她感觉到它咬住他肩膀上的肌肉,然后那人一声大吼,摆脱剑刃,痛苦地摇晃到几尺远。
现在卢茜塔能看清面前的人,凝视着分析着他。他把剑换到完好的另一臂。不是他的利手。他的剑尖轻微地晃动着,她瞬间明白了他剩下的手臂并不能达到原来的控制。
他穿着暗色的袍子,紧裹着以防拖地。他的皮鞋柔软,走过的时候发出声音微乎其微。他的穿着像是盗贼,或者刺客,但他眼中闪烁的狂野和调整自己完好的手的姿态表明了他受的训练有所不同。
卢茜塔砍了出去,探向喉咙,他轻松地挡下,尽管手腕后缩表明了他还是糊涂了一会。这会是他最后的动作。
卢茜塔没有犹豫,抬腿用皮靴踢在对手的腹部。他吃了一记重的,还试着用剑砍她,但她狠狠地用钢剑一挥打掉了这一击,让每一缕力量和专注凝聚于自己的刺击之上,漂亮的弧划过他的肩部。他的头晃了一晃,平衡着双肩抽搐着,眼睛睁大。然后她再次出击,这次是拳,打在头的左侧,同时剑身一划让他的脑袋不自主地掉下,撞到屋顶的围栏上。卢茜塔汲取鲜血强化后的力量再次踢去,把他的尸身踢向他的头颅,双臂张开,手指好像在摸索什么的样子,好像尸身在找着自己丢掉的脑袋。
尸身蹒跚着倒向一边,卢茜塔兴高采烈地看着它撞倒在一边,倒在屋檐上然后旋转着掉下去。她向前一步,揪住那人的头发来拿起首级,观察着自己对抗的人的面目特征。看起来很年轻,但现在他已经灰飞烟灭,年龄已经无法分辨。她不知道他是谁,这点是肯定的,而卢茜塔知道本城夜里绝大多数受诅咒的血族有谁。
耸耸肩,卢茜塔摆了摆胳膊把抓着的首级扔到尸体掉下去的地方去了,看着它弹回来,到建筑上的另一边上面,再掉回他们刚掠过的巷子中。
她转身看一边的安纳托尔在进行他自己的战斗。陌生的高个血族比他的伙伴厉害多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还滴水不漏,没有浪费动作。他轻松躲开安纳托尔第一次的一串攻击,侧身到另一边,以刺击回击然后在空中滑过来让自己接近僧侣,然后向他挥剑划出一道圆弧。
剑到之时安纳托尔就不再那里了。就是不在那里了。他太快了,咬向他的剑刃只捉住了空气,他的动作让这一击好像一出蹩脚的缓慢穿刺。随着一声怒吼,安纳托尔的剑挑起来再劈下,准备直接把对面的胳膊卸下来。不过,安纳托尔不是唯一一个动作快于头脑的人。剑什么也没砍中而一只长腿探了出来,缠住他的脚踝然后向前踢去。僧侣在倒之前跳了起来而不是任由自己倒下,然后猛然紧逼对手,但对手已经在动了,朝向另一面墙然后跳入黑暗。不是幽深的小巷而是宽广的大道。安纳托尔跑向建筑一边,卢茜塔紧跟在后,他们一起紧盯下面的街道。陌生人消失在另一处小巷之中,移动迅速而他走过的路难以被人记住。
卢茜塔不能确定但确实听到了安纳托尔在喘息中骂了一句。她从没见过他如此低落。从没听过他骂人。她听到身后一声刮擦然后转过身去。
在屋顶之旅中陪伴她和安纳托尔的两人回来了。他们没带回来任何人,脸上也充满不悦。安纳托尔转向他们,从他们的表情上判断,然后怒视着他们。他沉默着再次转身,打个手势指向那个高个逃亡者消失的方向,两人走了。卢茜塔认为这两个人没多少机会追到人,但也不知道安纳托尔会不会真的神通广大。他一直都让她惊奇。
“他们是什么人?”她终于开口了,打破沉默。“安纳托尔,他们特么的是什么人,还有”——她在加上最后一句前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恨他们?”
他耸耸肩,而不回答,在房顶沿着栏杆跺着步子都要形成一道轨迹了。卢茜塔跟着,准备重新发问。安纳托尔停下了。他变得一动不动,然后从房顶上拿了什么东西,盯着看了一会。卢茜塔看他一遍又一遍地把那东西擦亮,然后,突然地,他回了头。把那东西扔了出去,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卢茜塔敏捷地接住了。
是枚银章。从卢茜塔杀掉的那个人脖子上用皮条穿起来的银牌。她的剑把那人斩首之时,银章跌落到屋顶上被忘掉了。上面是一个女人的脸,面貌是希腊圣像风格。银章嵌上几圈同心圆符号。卢茜塔几乎不知道它们有什么意思,好奇地看着安纳托尔。
“她是谁?”她问。
“卡罗门娜。”安纳托尔淬了一口好像又在骂,卢茜塔几乎因为他言语中满含的恶意而退缩。“她是卡罗门娜,他们……”他举起胳膊,好像在指向他刚才追赶的那三位,“是她的孩子。他们是群憎恶。”
卢茜塔好奇地,直白地看着这位僧侣。“你只答了我问的一半,”她说着。“我听说过他们,这是自然的,但我以为他们随城市的死也跟着去了,或者只是传说。”
“他们是群疯狗,”安纳托尔神神秘秘地说道,而卢茜塔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惊喜。她从来没指望过听安纳托尔会说别人疯。
“他们像是某些鲍格米勒派二元论者,”他接着说,“相信该隐有个妹妹,卡罗门娜。她将会把救赎带给我们所有,他们声称如此,但要牺牲掉该隐自己的子嗣们。该隐,”安纳托尔慢慢地说,终于看了她,正对目光,“他们相信他是路西法自己的造物。他的教导?谎言。坚信他的光辉?不过是误导性言论而且充满亵渎。”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自己的问题有点难懂。
“你怎么知道的?刚才跟着我们的人,盯着我们的人怎么知道的?那些人是谁?”
他没立即回答。转身盯着整座城市,在身后紧握双手。沉默更加沉重,卢茜塔快要再说一遍自己的话了,而这时他终于开口了。
“这里有振动,”他轻声说,“然后,这里有振动。这里的声音之中还有声音,世界之内还有世界,总是有预示的。我不知道他们在城里,但当我在路上发起召唤之时,有其他人知道这点,他们把这讯息交给了我。你看见那三位里第一个人拿着什么吗?”
他转身突然和她目光相接。
“不知道,”她承认,摇头收剑入鞘。“我忙着追上你,也没来得及观察什么。”
“我离他比较近,”安纳托尔轻轻地说。“是个人头。是伊莎多拉·桂妮薇儿·帕兰蒂奥的头。”
“伊莎多拉?”卢茜塔惊讶到,在嘴边说了几遍这个名字,想着。“那个伊莎多拉不是和阿方索亲近吗?”
安纳托尔点头。“对,她的头。”
望向市内阿方索灯火通明亮光跃动的宅邸,卢茜塔说“我很好奇他知不知道?我猜阿方索的宴会并不遂他所愿。”
安纳托尔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慢慢慢慢地走回他们来的地方。他们得回到车上而且平安上车离开街道。在房顶上耽搁太长时间了,街上还有不少不尊重他人财富的家伙。
卢茜塔渴了,暗自盼望着他们回到马车的时候刚好有强盗突袭。他们之前两周没怎么好好进食,花在路上和营地里的精力不少,再加上今晚行动的消耗比完全警戒下行进要多得多。她在拉丁区里的家里会有不少自愿献身的血人,但她现在没有忍耐枯燥事物的情绪了。
她跟着安纳托尔落地,回到暗夜之中,一只手紧攥着卡罗门娜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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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7,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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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宅院的前门被锁住这点没有客人知晓。马泰奥派人到整个大厅还有楼梯处,封住所有人类可能逃跑的地方。而且很明显的是,这些障碍物连看起来都不像会妨碍宾客。这很重要。阿方索准备一场娱乐活动,而不是战争。他不想让任何贵客战意上涌,而是想让他们见识自己的宽宏大量还有慷慨大方,以及手头资源的无穷无尽。
绝大多数在场的人都参与过他以前的宴会,知道阿方索的品味。他们会因为封门而兴奋而不是反感。他活动上的娱乐因此得以放大,他也试着让大家印象深刻。不管今晚有什么政治后果,这次聚会还是不容错过。
这回马泰奥完全保持警惕。今晚等着打掉的猎物不算多,不能丢了任何一只,事情也变化了很多。主教的心情如火山一般难预料。众人之中伊莎多拉待的日子不算长,但迅速博得了阿方索的青睐。本来是她和阿方索坐在一起,然后一起狩猎。而现在阿方索只能单独去了。马泰奥哆嗦了一下。
“一切业已就绪,”马泰奥说,不给其他人威胁自己的机会。没时间了。阿图罗和列昂尼知道一会的围猎会妙极了,他们也清楚马泰奥是什么地位。他们对此不算敬重,但他们对此却一清二楚。如果不是惧怕主教发现之后的惩罚,两个人大可把马泰奥吸干然后扔到没人注意的地方去。阿方索并不会对马泰奥自作多情——马泰奥没蠢到认为他可能会。有也仅仅因为马泰奥经营家务能快速高效,而且此等帮手不好找。
列昂尼漠然地点点头,以难以描摹的快速转身消失在去往厨房的走廊之中。马泰奥注视着他的离去,然后走向舞厅。现在是时候走进人群找主人了。很快,一切就将开始。
"""
阿方索慢慢地走在舞厅之中。在每队客人前停住脚步,他的面目被虚假的欢乐伪装着,著名的魅力融合其上。很明显他走在钢索之上,和他说话的人——绝大多数的人——都走出一步的距离。他刚才的“表演”大家不会很快就忘掉,没人想试试让他的巨力对准自己的脑颅——水晶玻璃酒瓶刚刚试过,一败涂地。
尽管心绪伪装得很好,阿方索依然生着闷气。敢在他主持之下的一夜和平聚会的后面搞破坏可真是闻所未闻。如果到底发生了什么流传到现在在场的人之间,可会产生一阵恐慌。到最后他自己的权威也会被质疑。如果他连自己家里的人都保护不好,他怎么可能有本事给其他人提供哪怕一晚的庇护?
会是谁呢?有一大串名单的人想让他难受,但阿方索没法依据这次袭击的风格和计划找到罪魁祸首。还有人头。为什么他们要带走人头?
要想的东西太多了,如果他还想熬过今晚他就得把这些事暂且抛诸脑后。对聚会的破坏已经发生了,但今晚最令人难忘的部分还在后面。如果接下来进展不错的话他就能把损失补救回来,他只要在大家面前只字不提伊莎多拉的死,就有办法把整个事情再次变得有利。一会就知道了。
热那亚的加布里埃拉独自站在一边,谄媚的仆从们环绕着她。阿方索在走进她之前看了一会。她刚和一个短小而扭曲的诺斯费拉图族*深入交谈了片刻,阿方索知道那个诺斯费拉图长什么样,但不记得叫什么。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望向他的双眼。
阿方索走进前来。
“这可真是场欢宴,”加布里埃拉在他走进前时说道。“我恭喜你啊,”她暂缓一下。“或者说,我致以诚挚的哀悼。”
阿方索在心里暗骂几声,好奇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怎么知道的那些信息。
“聚会还早呢,”阿方索回答说,抿了一口杯中掺着鲜血的美酒,更近一步。注意到她的随从稍稍接近主人,他接着把她逼到墙上,一幅装裱完毕的画作前,还是加布里埃拉喜欢的那种。“在聚会结束后,”他继续不停,“谁会是说这话的人呢?致辞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呢?”
“对啊,到底是谁呢,”加布里埃拉冷漠地评论道。“伊莎多拉今晚不和我们见面了吗?”
阿方索的笑容更灿烂了。她在怀疑事情有变,但不知道是什么。她笑容的扭曲提示得很明显。加布里埃拉并不很敬重阿方索主教,仅仅让她想到他和伊莎多拉吵架了都能让她非常高兴。他突然好奇要是她把早前他的失态只是因为和爱人的口角这些当真,加布里埃拉自己的地位到底会被怎样得动摇。
在他能吐出一句合适又含蓄的回答之前,他看见马泰奥在人群中缓缓地挤出来。这个小子在近处停下脚步,颔首躬身等待着。
“怎么了?”阿方索问道,早已知道答案,但想在谈话变得过于不利之前转移话题,或是向加布里埃拉发出假信号。她很强大,她有自己的利益关系。热那亚想在君士坦丁堡占有更大一块地盘,而她厌倦了观望。她毕竟是个勒森布拉,在氏族里密谋和血一般重要。有些时候更甚。
“我们准备好了,老爷,”马泰奥回答道。他的声音很低,阿方索听出了其中的战栗。他怀疑加布里埃拉是不是也听出来了。仆人害怕主子并不奇怪,但在现在这种场合下,他明白得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不错。那就开始吧。”
主教马上向加布里埃拉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向房间中央,走上坡上的桌椅旁。马泰奥已经回到人群之中,一会之后他手底下仆从大军们也环伺厅堂。阿方索的脸朝向群聚的客人们,然后向乐师示意,乐声渐慢,直至消失。期许的神情在空气中遍布,阿方索微笑着。
当他举起双臂时,火把与油灯一个又一个有条不紊地悉数熄灭,好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般,按顺序地一个一个熄灭。这种效果马泰奥练习过很多次,找寻到了一种特定的韵律来让眼前一刻带上奇异的魔力。
当然,灯光的有无对眼前的人来说别无二致。这是种眼前效果,烟雾与镜子平添娱乐的色彩。
“如此一次聚会,”阿方索大声说道,双臂依旧高出头部,双手平摊朝向天花板,“将提供许多好事。音乐”——他向乐师们挥手,他们默默点头——“美酒”——他一口饮干杯中血酒,这次没有把它洒出来一点。他忽然把高脚杯放在桌上然后再次抬起双手。
“但这里还有每场欢宴都必备的东西,”他接着说。“能让脑袋痒痒,心弦拨动的东西。那就是饥渴。一切为此而生,基本需求嘛。音乐是能缓解。”马泰奥向首席乐师微倾身体,点头示意。一曲心脏波动的韵律就此而起。环绕房间的五个壁龛突然亮起火把,而且每处都有一位鼓手端坐,安然看向幽暗的舞厅。就当火把熄灭的连环完毕时节奏也环绕整个屋子,越来越快,然后突然消失不见,接着更快。
阿方索站在一切的中心,感受到鼓声的搏动如同自己不再是凡人以后感受不到的心跳,感受到血之召唤。两眼放光。
“饥渴只有一种唯一的方法来解决,”他庄重地说道。“围猎开始。”
此时,乐团也开始应和鼓声,笛声深厚而有力,钢琴声加入其中,滑下墙面,两把小提琴的乐声随着银白的氛围跌宕起伏。风情万种而深邃黑暗,从屋子四面传来的鼓声与群聚的众人足下的基石交向共鸣。客人们因期待而到处走动,好奇接下来会是什么,会从哪里开始。
然后另一组火把也点起点。远离大堂,而指向厨房。阿图罗和列昂尼点起它们,两人互为变形的映像,故作斯文神气活现着,在下面的长队中打头,滑着舞步走进来。
随着一阵呢喃锁链里的女孩们映入眼帘——每个人都被脖子上几根银链和旁边的人拴在一起,好像是项圈,排成一排。她们全身赤裸,肌肤发白,在火光下散发微光。每个女孩的当前反应都有所不同——都表现得娇弱美丽。有些女孩想要离开向前走的队列中退回去。还有些向她们走过的人伸出手,好像他们可以救助自己逃离。可这些女孩马上就退了回去,在火把之下看到的许多面孔前颤抖着,尖叫着。
在队列的最前,阿图罗和列昂尼抓着捆扎着女孩们锁链的一段,每人一只手拿着一根链子,另一只手拿着火把。他们把火把放在阿方索主教的两侧,坡上的小桌旁,然后走上去站在他两侧。他们转身。向群聚的宾客深鞠一躬。
所有人都在沉默。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女人身上了,她们令人上头的血气,她们身上孔洞中流出的冷汗,以及眼中流淌下的水晶。阿方索拿起两人献上的两头,看着俘虏们。看起来她们没注意到他。她们的目光没有抬离地面。有些女孩瘫坐成一块,拖曳了前后的女人,收紧了喉咙上的锁链然后她们哭得更欢了,备受煎熬。相当美丽标致。
看向客人们,阿方索继续说道。
“饥渴本身,”他说着,大笑着,“就很强大。几乎没有人能无视它的存在,而没人能完全无视它。它是引导我们的动力,我们无能克服的。不能被意志之力,仪式或是祷告克服,不能被大地上其他生物的恩赐克服,而只有最终死亡可以让我们解脱。饥渴是我们全部共有的特质,无论氏族,无论政治,无论宗教。”
“而这里有件东西,”他摇着链子加以强调,“能缓解饥渴的重负。一切的美好都向等待着的人走去,而你们同我一起耐心等待着,这时我们一起走向这一刻。”
“我们共享着饥渴,而我还有件东西愿意共享。一件我的心肝。你们之中很多人都享用过,而想要一顿更为精华的美餐。我将此夜献给来过这里的人。在阴影中独自通过热与鲜血追寻猎物,狂野而无拘无束地狩猎,随心所欲地进食的人。今夜是属于他们的夜晚。今夜是属于我们的夜晚。”
鼓声大作,深邃,回响着,只有他的意志才使得自己的声音盖过他们。众人都在躁动着。空气充斥着不能自已的欲望。
阿图罗和列昂尼沿着队列走下来,轮流捏住每个女人,让她僵住动弹不得,然后展示给人群,解开镣铐。对每个女孩他们都低声警告,不许动,在他们走之前都站好了,要么不断受苦。双胞胎二人完全在挑逗猎手们和猎物们。他们暗示将来会加在她们的残忍让女孩们,女人们喘不过气来,哭泣着,还有一人大声尖叫。两人的长指甲不断陷进众多柔软裸露的肌肤里。
在实际上大概不到几分钟后,好像有永恒一般漫长,女人们被除去枷锁,站在一起,围成一圈,就在阿方索的桌子下面。
阿方索目光放向全屋。“我们为她们数上一百秒。一百秒来让她们选好路。一百秒来让她们知道自己的生命不过是永恒中的一瞬。我们数到一百秒,然后……让狩猎开始。”
话音刚落鼓声齐奏,拍子缓缓,依旧是原来的心跳节奏,每一次脉搏,都传来一声响彻全房间的尖叫。
“一。”
“二。”
其他声音也跟着附和。没人喊出来。没有。话语,数字都得以轻柔地报出来。开始,女人们看起来很迷惑,但列昂尼附身贴近她们,指甲搭上一女不到十六岁的柔软喉咙,凝视着然后低声说道。“跑。”
她们全跑了。她们开始一起跑着,但一当冲进人群,马泰奥和其他一些仆人走进这群行走的裸体之中,把她们分流,感觉得到她们向自己两侧奔逃。人群们也插了进来,数数的声音一个一个地集合到一起去,饱受折磨的白皙女人们在他们之中奔逃着。有一只手伸出来摸了一个女人的脸颊,那个女人跑到一侧,感觉到自己跑到和周围女孩不一样的路上了。她们分散成好几群人,夺路逃生。
没人尖叫。她们不能逃出追捕。她们知道自己只能躲起来。出于本能地沉默下来。只有她们沉重的呼吸,汗水的气味,血管中奔涌的血流出卖了自己的位置。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就在鼓手的旁边。宾客们包围起来,在黑暗中肆意地阔步,在她们之中肆虐着,无比急切地压倒任何捉到的裸体,当他们走近而淫笑着的脸显现出来,尖叫声开始此起彼伏。
数到八十,阿方索慢慢走到地上。他感受到屋内的紧张不断增加,能量不断闪动。他得到了他们的心。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他们为之而来。他许多的同辈可以公开地大放厥词说自己也干过,但,当鲜血在呼唤时,他们都急着回应。永远都是这样。阿方索自己的饥渴紧紧地抓着自己。他耗了不少力气,忘却愤怒继续晚宴,但他现在用力摇晃自己。热血的滋味确实上头,强烈而令人陶醉。
猎物们已经赶到了屋里。她们会走进宅子里四通八达的通路,但她们是没法逃出生天的。她们走不上任何一道楼梯,走不进任何一扇门,走不回她们来时的路。地下室和厨房的大门紧闭,阿方索让他的人站在那些位置上,封好门。
“九十八。”
空气中洋溢着激动的滋味,在“一百”的声音响彻大院之后,屋子里的人们开动了。黑暗的幻惑效果给予了猎手优势。第一声尖叫传来时,阿方索几乎不能自已。他慢慢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抗拒着自己飞奔于厅堂让猎物尖叫的本能。她们如此美丽,新鲜血液的热气和更加新鲜的恐惧如此上头,远远超出有史以来任何瓶装血酒。
全身六感一齐天旋地转,他直起身子靠在一面墙上。他使欢愉之计划完全贯彻下去了,和伊莎多拉死去的时候的一幕混杂一起,苦乐参半。想到这般,他的怒火再次沸腾,几乎屈服于和其他宾客和随从打猎的欲望。他听得恐惧下的尖叫与呻吟,在路过一座暗处花园时听到一阵特色鲜明的进食声。
马泰奥站在通向地牢大门的一边,在他的主人走进后拉下墙上控制嵌板门的杠杆。一晃,嵌板门关上了,阿方索离开了聚会。没人注意到他离去了,他们正投入猎杀和进食,绝不会注意他的离去。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消失,在要东方发白,天光大亮之际钻进窗户里寻求庇护。不会有长老间的会面,不会有窃窃私语或者饮用无味血酒的时候了。仆人们从他们旁边四散而去,而门墙将尽可能保护他们的安眠,保护那些走进华屋,走进内部园子里的人。
阿方索走进一个比大部分过道还窄的走廊。他正在宅子的外墙和内厅之间的位置,鲜有人知的通道,而能走进这里的人更寥寥无几。他能听到石阶之外那片天地的动作,和时断时续的哭声。女人们算是年轻,可能还算聪明,但这一切都不能帮她们活命。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阿方索知道那对双胞胎会加入狩猎。他们在做自己刚才任务的时候就毫不限制自己的饥渴,挑逗并抚摸着柔软的肉体,感知着其下蕴藏的蓬勃生命。得用细绳拴好他们。他们像小狗一般巴结着伊莎多拉,崇拜着她。没有了这层控制,他得找到耗散掉他们过剩精力的方法。双胞胎虽不是能当机立断的家伙,但又有很大的风险让他难堪甚至直接危害到他。
阿方索转过走廊的转角,按住右边一块石头,压了下去,打开锁着的密门。黑暗,狭窄而陡峭的楼梯螺旋向上,环绕着主厅盘旋着而依然留在高墙之内。阿方索快步走上,健步如飞。需要时间来发泄。让饥渴和紧张还有怒火沸腾至尽需要时间,为此他准备了一场属于自己的娱乐。
他走到第三层,默默地走在石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不要发出可能让别处听到的声音。这一层的房间全是私人房间。阿方索在这里呆过很长时间,创造了一处远离了下层的喧嚣的,一处堕落颓废的圣所。几乎没人能来这层楼。更少有人能离开这里。
阿方索缓步走进。他正有一位贵客。用事实来说的话,他有两个客人。他记得一个是二十岁的男人,拉丁区一个商人的儿子。 他正在阿方索宅子里的一个房间里呆着,另一个呢,是个年轻女子。她叫卡特琳娜,是阿德里安堡在皇室一支的少女。两人数年之前在商场中商人帐篷里相遇,打破一切规矩和伦理,私定终身了。
卡特琳娜是个美人,固执顽强,拒绝早早地嫁到其他权重的家族里去,以满足父亲的心愿。在随后的几年,至少三个追求者都已遭绝,最后一位还是被她粗暴地,公开地拒绝的,她父亲的耐心到头了。卡特琳娜将被送进修女院。她的家族不再承认她,她也不再有她所追寻的自由。
她的父亲要是知道伊度亚度的存在,一定会把这个年轻人当众鞭笞然后阉掉。他女儿的不顺从的责任要完全归罪于伊度亚度的肩上,两人都会因此得到惩罚。所以男孩和他父亲一起跑了,他父亲在之后一晚到了他城府颇深的主教面前,想要处理这个问题。男孩和他父亲的心愿有所冲突。伊度亚度的父亲对皇室的怒火太了解了。他想和保加利亚人和希腊人做生意,不想做偷女孩的买卖。阿方索从始至终都在聆听着难题,然后微笑着承诺一定解决问题。
轻易地抓到了那女孩。双子在一夜之间跑到阿德里安堡去,发现她孤身一人站在要和伊度亚度私会的园子里。上一刻她还在阴影中独自伫立,等着爱人的到来,下一刻她就被封口,打包,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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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宴会第二天一早,使者来到阿方索门前。很年轻,刚成年,穿着破烂。他的面目在千万人中并不能打破平庸,也不自报家门。只带来了消息。
放回了男孩,信传到府上,要送到阿方索本人那里。马泰奥拿着它。自昨晚之后没人见过主人。没人胆敢打破他要求的安静。伊莎多拉的房间整理好了,刷洗到砖石都要放光,床上一切陈设得像她刚刚动身出门一般。而且——没人想成为那个让主人的情况显得不同的人。
没人离开会场,宴会还没结束。黎明时分马泰奥就起来了,之后他就让仆人们开始工作,清理掉印证这里发生过什么的证据,洗去血迹,让厨房的大炉子去焚烧尸体。
这场屠杀相当可观。在黑暗之中,只有鼓声旁的火把将光亮引入阴影下的厅堂,这是一场超自然的,令人愉悦的幻梦。追杀猎物的人的俊美无可否认,他们的力量无可质疑——而白天之后娱乐结束这无比真实的现实则更为明显了。
马泰奥之前呆在这一位置上。清理干净人类的残存遗骸,他希望他自己现在还和他们同族。再让宅子重现在日光之下崭新而明亮的世界,充满活人的羡慕,各处吞吐着高雅——给它戴好掩盖着主教小世界的假面,这些是他的任务。关于生活在本区里生者之间有不少杂谈:这里是个独居的威尼斯富商的家,或是一个异端教会的温床,或是狡猾的希腊人留给拉丁人的诅咒之地。每种说法都带有一点真相,不过都不完整。必须注意各种事物的所有细节。如果马泰奥失败了,他就没有用了,然后那双胞胎可会给他玩个游戏,他们两个一直谈起的游戏。
现在,在旭日东升之际,紧握手里的信……他慢慢地爬上高层。灯火重新点好,每层楼之间的障碍打开。其中没人走动,只有厨房和仆人居所里的动静。
有点不对。什么事有变,不只是伊莎多拉的死和宴会的圆满结束。如果不是手里紧握的信件,和根据信使所说它的重要性,马泰奥可不会冒着风险上楼。阿方索会到他们之间——或是召唤他们——当他准备好了。主教不喜欢被打扰。
马泰奥挺起胸膛,尽力平稳呼吸。他到了阿方索个人休息处的那层,停下了。巨大木门正在紧闭。没有火把照亮,没有动静。马泰奥知道外层门通向前厅,黑暗而沉重的幕布从天花板放下直到地面。在帷幕之后是第二层门,铁门由闪耀圣血之经(Euagetaematikon)*——该隐派异端运动的圣经装饰着。那是星期四濯足节时的鲜血圣餐——基督-该隐将祂的血赐予门徒的最后的晚餐。一夜,阿方索主教步道说,所有人类都得以享用这一圣礼。
马泰奥压下外层门旁边的嵌板门,它们一齐打开。没有油灯,没有火把。前厅里面暗如坟墓,走进其中,马泰奥感到了大门关上时背后的沙沙风声。
他突然有了没有出于理性的欲望——转身拴上门。他要打开外门,回到下面几层,等着主人自己找他。他会为这里所有的声响道歉,因没有立即送上消息而乞求原谅。所有的可能,还有更多的事情,涌上心头,但他身体的动作透露了一切。走向前,穿过房间中的帷幕,走进深处。他没有因黑暗而完全迷糊。他尝过主人的血,他的视界比以前更为发达——这时能看到的却比正常时候更少。
他能看见基座下活生生的门徒们,向上面那令人不安的基督-该隐的精神图景唱着赞歌。他能看见在他们周围戴上地狱之面的恶魔——创世者的杰作,向着中间的一切奸笑着。他皮肤上湿漉漉得全是汗,尽管全力想要走近主人,但他的身体却在抗议。在他因为压力而退却之前,他伸出手抓住内门中央的铁门环,猛地拉开。随着一声喘息他放下了门环。声音回响着,深沉而巨大。
最开始没有表明有人听见他了。大门依然紧闭。无光,无声。他可能被关进一个大盒子里了,或者是城堡中的地牢。马泰奥颤抖的双手,抓着信件更紧了。他紧张到要逃跑,可已经瘫倒在铁门外一旁,等着铁门之内对他可能进行的折磨与死亡,这时金属的一声尖响打破了寂静,一道幽深的黑暗从铁门之间显现。
没有招呼。没有什么表明有人站在门后,或是谁在欢迎着他。全都不是,他提醒着自己,这里是说他不被欢迎。几乎控制不住他脑海中的跃动,随着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呼吸变得愈发困难。
最后,发现这里没有其他可能的动作了,他走向前,冲进门内的黑暗,闭上双眼。它们睁与不睁在这一瞬间也没什么区别。如果他死了,他还是希望能想象着主教对他的微笑。他不想看见任何缺软弱或者骗人的暗影萦绕他的心智。他觉得过了十分钟那么长,决定等着主人出现再传给他信。
“什么事,马泰奥?”主教轻轻说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马泰奥努力开口。他张开嘴和双眼,但并不能在黑暗之中看到什么。他感到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但他只专注向主人,他想要道歉。想要解释信使的到来,再坚持这封信必须立即送达。想要下跪,双眼于地乞求饶恕,同时骂着自己的弱小而毫无价值。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惹怒了主人,而主人的出现是不是代表了一种舍弃的决定。
说不出话来,他献上这张纸条。
阿方索走向前从阿方索的手中拿走纸条。什么都没说。马泰奥看到主人的头偏了偏,勉强认出了他热爱的主人的面目,然后看到他的肩膀紧张起来。阿方索读着信,抬起头,然后再一次低下头读下去。
“这封信什么时候来的?”他厉声问道。“怎么送来的?”
马泰奥能说话了。
“不到半小时,老爷,”他结结巴巴地说。“是个信使捎来的,是个街上的小男孩。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读了这封信?”阿方索问道。
“没有,阁下。之前有强调说它只给您看。”
阿方索盯着马泰奥的眼睛,找着什么——挖着什么。最后,他回到这张纸条。“是关于伊莎多拉的。”他终于说道。“上面有消息。是我应该知道的东西。”阿方索迅速地撕碎这张纸,马泰奥感觉它直接化为了灰烬。
“你必须给我送个回信,”马泰奥最后开口道。“你亲自带话。其他旁人都不可能碰,更不可以看。不要信任别人。”
马泰奥深吸一口气,轻松地抖了抖。他被信任着。点头。
“你把这个写给阿拉贡的卢茜塔,”阿方索毫无感情地说道。“你去邀请这位女士参加我今晚的问询。替我给她道谢,给这封信道谢。明白了吗?”
马泰奥再次点头。他知道这个阿拉贡女人,当然了,她并不是主人经常好评那种。她在十字军踩碎这座城脊背之后不久住进拉丁区旁边。她和主人有相似的血脉,可很难说得上是盟友。阿方索经常因为她的名字的显现而不断诘责着,责难着,而这次态度的转变相当惊奇。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在暗影深处响起,马泰奥想着的卢茜塔和自己要写的消息搁到了一边。他退向房门。一开始阿方索看起来没有注意到传来的动静,然后他也转身。马泰奥发现主人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从暗影中慢慢踏出了卡特琳娜。她面色苍白,非常苍白——而且步伐不稳。她的目光锁住马泰奥,开动了。上一秒她还在静止不动,下一秒就动起来——马泰奥被一股巨力甩到铁门的木框上。
“不行。”在她快如长蛇一般出击,抵住他喉咙的时候,他大声喊道。
没有咬下来。他感觉到她的指甲已经陷入自己的皮肤上,他的后背抽动着。脑袋已经重重地撞在大门上,但喉咙依然毫发无伤。马泰奥手指抚摸检查一遍自己的皮肤,发现身上有了两处瘀伤,差点破皮。
他抬头看去,目瞪口呆。阿方索主教紧紧地抓着她,一手揪住头发,另一只手揪住手腕。她还在反抗。双眼深邃而颜色血红,她只把马泰奥当成一个能反抗她的酒囊。而阿方索的双眼开始发暗。
“去,”主教命令到。“去,把那双胞胎叫来。我要他们今晚打猎。”
马泰奥点头往外走——忘掉了门内的东西,关门之前猛砸了一下脑袋,走出门时把它重重地摔上。他被帷幕缠住了脚步,但并没有拖累他的速度。快速地穿过前厅,冲向外门,然后就突然解放了。猛吸一口冷气,差点让自己摔倒,他靠着门,尽力止住脑中疯狂的思绪,以及对那差点一口的恐惧。
除了被主人初拥,马泰奥别无二心,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从没见过有谁眼中的疯狂比刚才那个女孩而猛烈。即使是那对双胞胎,年轻的血族,也会为控制不住的疯狂而感到罪责。他们捕猎,不过像是两只猫,玩弄他们的猎物。他们享受他们的作为,而刚才那个女孩差点要了马泰奥的命,看起来还并不享受。她刚才就是需要他。她就是饥渴了。这就是马泰奥所感觉到的她。这不是他想要的。
阿方索主教是个美男子。他颀长,健壮还有教养。他或许奸恶而易伤人,毫无诚实而且邪恶得纯粹,但他一直保持着他自己。他又理性,聪慧,而强大。那是一梦。那就是能让马泰奥夜以继日地尽力变得令人愉悦的原因,愿意为主人每一刻排忧解难的原因。
然后是血。阿方索的血液强烈地呼唤着他。他曾经尝过一次。最开始不情愿地,然后是贪婪地。以为会是浓烈铁锈味的血让最开始他感觉喝血不像话。他想要逃走,但那没可能。阿方索轻易抓住了他,他挣扎着逃脱仅仅持续了一瞬,然后他就变得狂热地想要继续。还要更多。
阿方索拒绝了他的欲求,施加某种作用一般容易。现在他欲壑难填。马泰奥希望能无惧地和那双子走在一起。暗地里,未声明的承诺一直都在,但他只被赐予了那一口,这并不够他的。将快要不够了。
在带口信离开之前,马泰奥停在一楼主教办公的地方。这里有其他人在处理那些事务,和神职人员不可回避的会面在这些屋子里进行,其他城里人的牢骚和情愿也在这里,士兵啊,商人啊,甚至偏远的皇族支系。广为人知的是,和主教谈些事务是有风险的,但也绝对有好处。
马泰奥找到一个员工,叫埃尔登的年轻人,生有一对勤奋的灰眼睛,嘴巴一角紧张地抽动着,坐在屋里靠近门口的桌子后面。
“我要出门了,”马泰奥飞快得说。“我去为主教传一条十万火急的消息。如果有人要在今晚找他——我说任何人——都得礼貌地推掉,再安排其他时候。”
“可是,”埃尔登问道,从座上半站起来,“我们怎么跟他们说?他们每晚都在外面排长队要看他,我们也理应会见几个等了好几个月的本地商人。”
“告诉他们有件关乎信仰的事务,”马泰奥庄重地说。“告诉他们主教在斋戒,苦想着我们城里的问题。告诉他们他会尽快找时间见他们的。如果他们很重要,那就把名单上其他人安排安排来迎合一下。无论如何,不要打扰我们的大人。”
埃尔登看着他,以为他能再说一遍,而马泰奥举起一只手。他看到小职员一丝目光,也回看过去。他依然没从楼上的事情缓过来,惊魂未定。
“你和我们共事时间还不够长,理解不透,”马泰奥轻声说道,“但听好。有些时候不能打扰大人——有时你不用出城就能体验到你想象不到的地狱深处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一次。他不容任何原因打扰。”
埃尔登猛地咽了口唾沫,坐下来,滑动桌上的墨水瓶,看着面前羽毛笔们的笔尖。“和他们说好这些事情得花些时间,”他终于开口道。“我将尽力而为。”
“让我们拭目以待,”马泰奥说着,不再废话转身去找那双胞胎。他在后花园附近找到了他们。他们在林子里找着什么,鼻子贴在地上好像他们能嗅到什么。这是那座伊莎多拉房间下面的花园。
马泰奥无声地看了他们一会,站在阴影里鼓起勇气。他知道他俩不会难为自己,再想着自己要带的话,不过他不喜欢打扰他们。他俩看起来在专注于他自己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东西,如果是在找杀害伊莎多拉的凶手,团伙的痕迹,马泰奥就不想到他俩那里去,任由他们成功查出来。
突然,阿图罗停住了,转过身去。他轻薄的金发软绵绵地垂到双肩上,慢慢地把鹰钩鼻子转过来。目光离开地面,看向马泰奥。马泰奥僵住了。在同一晚,他第二次动弹不得。这次没有攻击,但感觉和上次没什么不同。他望向那双死人的无魂之眼,而且也没能注意到列昂尼悄无声息地到了自己肘边。
“想要什么,小子,”他低声说道。这句话是近似低语,但在马泰奥的耳朵里听来,差点害怕自己的脑袋开瓢。他感觉到一直消瘦的手紧紧地抓疼了自己的肩膀。列昂尼呼吸的味道又恶臭又充斥着死人的黑暗。
马泰奥准备开口,这时,阿图罗已经到了他另外一只胳膊肘边。在他能动之前两人就像夹心面包一样给他夹了起来,除非他能把两个人中一个打跑,他都动不了。而马泰奥对他的能力一点不抱幻想,过分真实。
“我……”他说不出要说的话,恨自己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还在不停颤抖。阿图罗把一根指甲长长还发黄的手指顶在他喉咙上,然后话就出来了。
“我有消息要跟你说。”
手指放下了,给了他稍微比一缕头发宽的空间来呼吸。用尽全身力,马泰奥专注着不要闭眼睛,不要流眼泪,不要让自己丢人。他在内心深处默默地发誓。如果主人兑现了承诺。如果他成为了他们那种人,他要报复。他俩是很强大,但脑袋不灵光。马泰奥会更强,他要目睹他们化为灰烬,然后亲自把他们挫骨扬灰。
这一誓言赐予了他力量。
“主教阁下要找你们,”他说着,飞快地说着。“你们要去打猎。他初拥了一个女孩。”
这对双子交换了个眼色。
马泰奥继续说道。“她非常饿。”
阿图罗退了回去,回到刚才挖东西的灌木丛里。很明显的是,尽管打猎很吸引他,他知道自己会回应主教的召唤,但有某些东西在吸引他今晚去做。某些他不想放弃的东西。
马泰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
“那是什么?你们找到什么关于——凶手的事情了吗?”
列昂尼望向兄弟的去向,然后一根手指搭上马泰奥的脸上。这双黑眼睛放射着憎恨,不是对他的憎恨。
“我们几乎什么都没找到,”列昂尼低声说着,“但我们并不需要什么。有些人为一张大嘴而而生,有些人为教堂祈祷,领唱而生。我们为狩猎而生。他们杀了我们的同胞,我们会找出他们。他们不得好死。”
一直以来,马泰奥没听过两人说过比这更狠的话了。他刚听到了一长串恶心的低语,尽管他没怎么看过他们戏弄或者折磨猎物的时间。他听过他们咒骂,有时对着仆人,而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互相狗咬狗。从没听过他们两个有谁能讲一段逻辑严密的,雕琢过的说辞,而刚才这两句让他重新思量两人能带来的危险。
他感觉到自己继续颤抖着,这时,阿图罗回头看向他。
“你要去哪?”
他没多说一句话。
“我去带话,”马泰奥低声说。“我不能和其他任何人讲。”
阿图罗默默地盯着他。很明显的是,他在思索自己是接受这一事实,还是准备面对强迫问话的后果。如果他们这样做的话,阿方索不大可能杀了他俩,虽说他还是会惩罚他俩。
“它很重要,”马泰奥低声道。“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你。”
阿图罗突然转身。最后一次弯腰穿过树林,突然从马泰奥一侧冲了出去,带来了一阵好风,回到宅院里去了,回到主人那里去了。一如往常,另一个双胞胎列昂尼也跟着回去,太快了,马泰奥被独自留在阴森恐怖的花园之后才意识到他走了。
他转身走向大街,宅院之外的城市。这里离阿拉贡的卢茜塔住处不远,但在夜里最好慢慢地,小心得过去,而他耽搁的时间之长已经让自己不舒服了。那对双子是以后晚上的问题。
他走出小花园,犹豫了一下,扫视着阴影。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虽然看不见,但他非常渴望自己能看见。他想化身为能办大事的事物——无论什么大事——只要能为主教阁下效劳。他希望自己能讨好主人,而且说实话,他也怀念伊莎多拉。她是狡诈,是残忍,但美丽,从不停滞不前,让人感到无趣。她这样的人在世上不多了,不管是在白天还是在夜里的世界,最后他都会慢慢哀悼她的离去。
"""
卢茜塔再次独立于阳台之上,看着城市的气息。喘息粗糙,刺耳,但她眼中还看到了生机。前夜的行动依然历历在目。而她自己袍子里还揣着一只小护身符。
她问了安纳托尔很长时间,但终究所知甚少。卡罗门娜之选民依然默默无闻。没有归属的氏族。没有附着的血脉或家系。他们因信仰而连在一起,凡人生活的方式让他们联合,而这让卢茜塔感到一阵恶寒。事情怎么做已由天定。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已由天定。统治者和跟从者已由天定。
选民们因狂徒斯坦尼斯拉夫**的秽恶教导而生,那东西在拉丁区里布道,应该死在了十字军掠夺城市的狂潮之中。他们相信该隐是一切罪恶的洗练池,而他双生的妹妹卡罗门娜就是那个回归后净化世界的救世主。为了准备这一切,他们堆成一窝——凡人和吸血鬼都有——然后开始艰苦卓绝的猎杀。没有氏族的血族联合本身就是一种恐怖。没有氏族的血族联合对抗氏族则更加糟糕。
这件事情早有先兆。阿方索已经在选民那里失去了两个子嗣。他对它们的憎恨强烈而深邃。给他送去的消息会给自己打开门路,但还有点问题:谁会从府里出来,来这里呢?
安纳托尔自己对选民的憎恶保持默然。他不知道谁指示他们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攻击阿方索,除了之前他们就打过他家一次。他什么都不了解,然而,他已经知道了他们是谁,他已经毫不犹豫地做掉了他们的头目。
得找到他们并且监视起来。有可能的话,就抹掉他们。你不能让队列里有疯子时让士兵进军,你不能在首领们生命随时都有风险的时候统治城市。得有这种考虑。
她在马泰奥注意到自己之前看着他在街上走到自己的宅院里。他的行动很熟练很有技巧,卢茜塔立即看出了他沾染过血族之血。最可能是阿方索赐予的。没有使者能比他更受信任。
她给阿方索送去的不过是用一件碳烤出的护身符拓本,和一张短字条。
“我知道谁杀了她,”上面写道。“他们有一个人已经死了。”
她知道这不能让阿方索满足。远远不够,写上的这两句是要煽风点火,唤起他对选民们的长久以来积攒的憎恨,让他召集一次卢茜塔占据主动权的谈话。她会有机会主导谈话,有他想要的东西。她知道阿方索是纳尔西斯的傀儡。他看起来在自己的地盘上有权有势,但在整个阴谋上,他只做了他被要求做的——目前为止是这样。
马泰奥走进,偷偷地望向道路两旁的阴影。他看起来格外紧张,即使在效忠主教的人之间也很特别,但卢茜塔不予置评。在伊莎多拉死后事情都是一团乱麻,无从得知宴会前后发生了什么。只有传开了模糊的谣言。绝大多数都在讲最后的围猎,有几条让卢茜塔想起了在自己初拥之前的几个小子,在某些疯狂的游戏上炫耀自己的武艺,还有打服其他小子。阿方索计划相当周全。围猎成功抹去了其他人关于整场宴会的大部分记忆,只给他们留下曲终人散时的欢愉。尽管有点勉强,卢茜塔还是暗自赞许。
就当马泰奥摇起自己家的大木门,卢茜塔转身走向大厅。双掌轻拍,她招呼来一位少女,一路小跑而来的莫拉,目光低垂。
“我们来了位客人,”卢茜塔大喊。“请把他接进门。让他在楼下等我。请他喝酒,点起蜡烛。让他享受到什么是宾至如归。我一会下楼见他。”
莫拉点点头,转身走下大堂。她的脸颊一阵潮红,卢茜塔笑了。莫拉经常隐藏不了她的感情,对卢茜塔的爱戴之心也相当强烈。有时候,最微小的快乐也能带来最高程度的享受。
卢茜塔走会阳台。她听到了大门开启的嘎吱声响,她知道自己年轻的客人已经接了进来。她一点不着急。她等的时间越长,占据的优势越广。阿方索不是唯一一位知道何为谋划的人。
"""
女孩把马泰奥带近漆黑的厅里。走进尽头,左面有一条通路打开,柔和的光芒从中射出。他们依次进入,而马泰奥发现自己到了客厅,中央是一张大木桌,掩映着流光。上面摆着长短粗细各异的蜡烛,陈列像是一幅艺术品。桌前摆着两只凳子,而女孩让他坐下。
“你叫什么?”他轻声问着。“你侍奉卢茜塔女士吗?”
女孩点头,但没说出自己的名姓。听到女主人的名字,她的脸再次红润起来,马泰奥笑了。他确信,她已经尝过血了。这点不是他正常通过话语刺探到的,而是她放射的光环透露的。他感到身上一阵刺痛。她很美,很引人注目,但他感觉不出别的。在他落座后,她走到桌旁。上面还有一瓶红酒,和一只玻璃杯。
马泰奥犹豫了。他不想猜什么。可能是自己的外貌带来了些误解。主教阁下断然不会请他喝酒,或者让他列于贵人之中。他接着还是坐着,但神经已在紧绷。
他像是等到了永恒。叉起双腿,随即放下了。他焦急地坐着,双手扶膝。酒已经端了上来,但没动一点,他不清自己要不要谢绝,乞求她原谅自己很久才把婉拒说出口。脑中万千思绪不断争吵,但没有一种占据上风。
就当他以为自己要疯了的时候,低沉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一位气色深暗的年轻美人走进屋子。他本以为她的面貌会更加老成,或许吧。她向他微笑着,而他的心已然化掉,感到自己双腿灌铅,没法体面地走出一步。她双眼深邃,立刻锁住了他的目光,这还没说起她笑起来的华贵呢。
马泰奥努力着站起来,深鞠一躬。
“女士,”他唐突地说道,语速很快,堵不住自己话语的涌流,“对不起。我想太多了。阿方索主教阁下派我到您府上,送回信。我只是个仆人。我……”
她轻柔的动作让他僵立于地,走近身前,提示那杯酒。
“喝吧,”她简单地表示道。“我们请不起太多客人,包括仆人和主人,但很高兴和你谈话。”
马泰奥说不出话来。她的靠近压垮了自己的感官。她的面貌比进来时更为柔和,年轻身体的曲线令人眼花。马泰奥的心怦怦跳。何时她的双眼变得如此宽广?如此深邃?
“你带来什么消息?”声音温柔,像是从他想象不到的地方飘来的。
“大人……大人求您今晚和他谈话,”马泰奥梦游般地说出这句话,“他看起来非常渴望见您。”
卢茜塔笑了,而马泰奥为之颤抖。
“他待你如何?”她问道。
马泰奥对这个问题感到诧异。他晕的厉害,想不出她是不是话里有话。到底要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啊,一个人问你问题,然后这个人问题中的那个人能读你的心,然后他们都能瞬间宰了你。
“我很幸福,”他终于开口。
她看了他一会,走近一步,然后再看了一会。“我不信能是这样。你叫什么?”
“马泰奥,女士。我的名字叫马泰奥。”
“马泰奥,”她咂摸着。“古老的名字,古老而且高贵。”
马泰奥脸红了。她在自己面前慢慢地踱步,越来越近。“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和主教阁下一起到了这里,”他继续说道。“我是威尼斯人。”
“喝,威尼斯的马泰奥,”卢茜塔笑道,突然不再动了。“你很快就可以回去跟主教请功了。我明晚去见他,是有要事相商。当然这点你更可以跟他说。”马泰奥对嘴边的红酒犹豫着,尝了一口的时候她补充道,“我会和僧侣安纳托尔一起来。是他最早发现了我送去的情报,最适合由他呈递出去。”
马泰奥点点头。是杯陈酒。自己从没喝过更好的。他再次喝一口,更大一口。他想不出自己要说的话。知道自己不该坐着,看着她走来走去,看着她说话,自己还在饮酒。主教大人会愤怒不已,很可能也会从他眼中读出他的羞愧。自己脑中少有主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的时间就要到了,”她最后说道。“他已经赐予了你他的血,马泰奥。而你不会一直是他的仆从。”
他的心怦怦跳着。难道她,也能从他的眼里读出一切?
“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女士,”他回答说,深深地喝了一口。“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为他把尸体运出家门,在教会,各个国度以及行会的领袖进行举行战争会议的时候站在他身旁。看起来,好像我的生命不能结束。”
她的双眼如果还能更漆黑的话,那肯定是更为深邃了。“永恒的时光也有上下多少,三六九等之分,威尼斯的马泰奥。去吧。告诉你的主人我说的话,而且快点。我会在明日日光退去之际到来。如实做到我所说的,必将得到奖赏,我保证。”
他站起来,晃了几晃。她看着他,乐了。
“马泰奥”,他转身回去的时候再次问道。
“是,女士?”他转身回头,准备下跪,或者鞠躬,准备为她奉献自己,的一切。
“你得在到家前擦掉你嘴上的葡萄酒。不然主教肯定看见。”
他脸红了,舔干双唇,举起一只手。
她的笑声随他走出走廊,走出大门,走进黑夜。他依旧能听到心中,脑海中萦绕着的声音,一路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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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加布里埃拉独自骑行。天色已晚,她骑得很快,仅仅有月光能照耀前路,漫天的星斗一如永恒的微小哨兵,伫立在穹顶,护卫着她。她一直都喜欢独享这种时光,但今晚至多也不过转瞬即逝。得到旅店去好好打听消息。
哈德良之卧是君士坦丁堡和阿德里安堡之间最为重要的客栈之一,而且处于加布里埃拉的铁腕之下。贸易这种行为,会正在任何一个够格的热那亚人血液中流淌,即使身为不死者,也不能改变这点。加布里埃拉运用酒馆和客栈收集情报,在阿方索眼皮底下的拉丁区里,在都城和临时营地之间——那几夜马力长的道路上的关键节点上,都布下了密探。哈德良之卧与普利安迪昂之门之间有一天车程,骑快马则可以大大减少时间消耗。在这里,看货物不能使劲瞅,还要有好几间地下室以供血族安眠,这两点众所周知。正因为这点,加布里埃拉对来来往往的人物了如指掌。确实,情报相当宝贵。
她在阿方索宅院里听到了风声,不过,只有能想办法利用掉它那才算有用。要是主教再初拥一个子嗣也不算什么怪事,毕竟他在城破前后已经失去了不少东西。然而要紧的是这个新子嗣来自阿德里安堡,这个新子嗣的影响力,与以往很大不同。
李锡尼或许会对那女孩不屑一顾。事实上正因为她在被人抓走之前也要被家里送走了,他可能认为她离开阿德里安堡是好事。另一面,李锡尼可能把女孩的父亲当作自己的支持者,然后自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骂骂咧咧的,好奇她被人偷到哪里去了。如此我行我素的女孩大有可能早就在亲王自己的愿望单上。
好多东西压在亲王心头。拉丁帝国——十字军对古代拜占庭城,罗马人的帝国的滑稽模仿——或许是被赶出阿德里安堡了,但这是在保加利亚宗主之下达成的。不死者之间的事情则会大为不同,不过这点还是会郁积在李锡尼肚里。如果谣言非虚,那么老巴西里奥,索菲亚城的亲王,已经到访——这不止是让人大吃一惊了。
仅仅失去一个贵族出身,或者别的什么的凡人女子,可能就算了。而加布里埃拉要给这件事煽风点火。变得更有用。然后还有关于美人伊莎多拉的事情。阿方索宴会开始的时候有点状况,但他只是对雕花水晶杯狂怒,什么都没表露。
加布里埃拉准备派下人混进阿方索家仆里探听真相,但阿方索突然恢复过来,和围猎的演出夺走了原属于她的机会。她只能推测,这点让自己相当恼火。加布里埃拉拒绝推断各种可能,而要探知真相。她要情报。
还要支持。君士坦丁堡还是乱糟糟一团。有破灭势力的残余——希腊吸血鬼和老狂信徒的剩余价值没入城市的深处——还有一大群拉丁和法兰克吸血鬼试图在这里立足,像是阿方索。像是她自己。随着城市重建,街道清理干净,凡人挣扎着索求某些东西,她知道是永远失去了的东西,这意味着这里正在重生。城里没有真正的领袖。三位建立并统治君士坦丁堡的远古血族已然离去,他们的子孙里似乎没有能站出来重整幻梦的血族,更别提联统全城了。三人中最后一位腐朽的长老,“魔龙”,已经离他们而去,可能永远——可能最好。没有办法光复原来的一切。这座城永远不会再成为远古者的幻梦,但可以是其他人的幻梦。加布里埃拉就有很多梦想。
阿方索主教是个问题。他在十字军攻城之际就紧握拉丁区了,那里也正是十字军伤害得最少,十字军摧毁得最少,对原城市最为不忠的地方。几乎没有侵入的骑士认为洗劫罗马公教徒的商铺和粮仓会是什么值得之举,当时城里裂教希腊人的财富与奇观可是唾手可得。
所以风雨不动阿方索。拉丁区里集聚的凡人和他们的教会,还有低等的拍马屁氏族一起支持他,因为在他们知道的一切之中,在街上暗影中蛰伏织网的所有势力里,其他化为尘土,阿方索依旧强大。他的利爪在十字军之前就紧握威尼斯的贸易命脉,这一点让他如日中天。纳尔西斯大主教注视着他。
加布里埃拉骑到客栈的院子里,没有放慢速度,身子前倾,轻轻荡起合上马蹄声的韵律。她知道要去哪里,到马厩越快,可能的阻碍越少,浪费她时间的东西越少。她有很多事要考虑,但在她长久的生命中,只有以前一次时间不是最优先的。
她翻身下马,让马走入马厩。马夫很快就来了,因为受训,知道不要问有钱的旅客们什么哪怕一个字。她已经让客栈的私房准备好召集会议。希望这些人能带来营地里的消息,她在那里布置下去一大批密探。比起阿方索,她一直都和希腊人处好关系,现在那里会有不少老熟人愿意讲述他们所见所闻来继续自己在她之下的庇护。她会对那区里里任何事情都不会大惊小怪的。
她走下前往地下室的石阶。楼梯内很是黑暗,但她能却看见下面浮现的微光,来自底下第二层的帷幕之中。她走进第二道入口,走进屋子。右边有一张破桌,两人端坐一旁。他们之间的桌子上摆着一盘厮杀正酣的象棋。屋子内陈设的蜡烛只能微微地点亮这里。家具摆设粗糙,也没什么用途。
在她进门的时候两人站了起来,不过加布里埃拉示意他们不要动。她走进前,看着棋盘,然后是左边的玩家,大概五十几岁,青丝中略有几缕灰发,眼睛比头发要黑。他衣着简单,黑斗篷加靴子。他回以眼色。
“下得不错,伊恩,”她轻轻地说。“你看起来让他疲于奔命。”
伊恩点头微笑,但注意力只在她身上用了一半。他的对手是个双眼明亮的清瘦男人,加布里埃拉知道他在初拥之后已经度过了几个世纪了,而他的外貌在各个方面都在说谎,他正在盯着棋盘深思。然后,像只蛇一般,他让兵前进一格,远离了主战场的喧嚣。
伊恩瞪着那步棋。加布里埃拉也在看。看起来这步棋和当前的棋局毫无关系。这毫无意义的一步对整盘没什么帮助,只是加快了对手的胜利。表面上就是这样。可是,加布里埃拉,知道那个人。他名叫帕斯夸尔,在很多年前就到了君士坦丁堡,而他最开始住在法兰西,然后在罗马城。他从不搞笑。他很少说话,甚至别人期待他发言的时候也是如此,除非自己的言语很重要。
在这盘棋上他也会如此,加布里埃拉明白。伊恩没注意到这点。两人呆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帕斯夸尔也不是那种要一夜成名的人。百年之前她认识了帕斯夸尔,但一直都没能真正理解他。她默默地看着。
伊恩让后移动两格准备进攻。他眼里的神色更加像个猎手,专注于自己面前的局面。帕斯夸尔的回敬没有犹豫。他沿着斜对角线移动相,比刚才的兵多走了一格。
伊恩仅思考了一秒。看向棋子,自己下一步没有危险,然后把后移到和帕斯夸尔的王在一条线上。
“将,”他说,声色紧张。
帕斯夸尔拱卒挡住将军。看起来只是无谓地延长了结局上演的快慢而已。伊恩近乎轻蔑地让后吃掉兵。
帕斯夸尔抬起头来,看向伊恩得意的眼神,仅仅看了一秒钟。然后出击了。后的行动解放了帕斯夸尔象的动作。把它推向王与后之间。后没法毫发无伤地吃掉相,但这无损伊恩的大局。信心只是减少了一点,伊恩进相与后同斜线。如果帕斯夸尔以相吃后,那是个换,然后将军再次上演,再次上演同样的结局。
帕斯夸尔并没有吃后。而是动自己在棋局另一边的马。到位之后,发出好像一阵风刮过,低语道,“将。”
伊恩盯着棋盘。他怒了。表现在眼神中。坐不下去了,再次评估自己好像完全控制住的局面。加布里埃拉能看出局势已变,饶有兴味地看着伊恩挑衅一般地把王移向左边,离开了马的攻击范围。
就是这样简单地结束了。之前在小兵保护下的相悍然出动,在刚才将军的马的保护之下,现在正在将军。伊恩的王无路可逃。游戏结束,他依然端坐着,看着棋局目瞪口呆,理解不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认为,棋局里蕴含一些道理,”加布里埃拉轻轻说道。
伊恩猛地看向她的目光,准备反驳。但她的眼睛让他想起自己的位置。他只得生闷气。
“把你的全军投入一个地点并不高明。攻击可能来自四方。你得主动适应情况的变化。”
伊恩不悦地碰倒自己的王,拿出棋盘。
“这是他的游戏,”他不好气地说,谴责一般地指向帕斯夸尔。“在象棋上赢还远远不够。能羞辱对手才满意。他的游戏,”伊恩差点啐了出来,“总是让对手认为势在必得。”
加布里埃拉并没有受到伊恩狂怒的影响。双唇化为绽放一阵快意的微笑。
“还有,”她补充道,“我要说这里还有更深的道理。”
伊恩转身踏入后墙的门洞,通向内房。帕斯夸尔依旧研究着棋盘。他抬起头看向她。
“他依然能打败你,当然,他得先承认自己身处险境。”
帕斯夸尔点头道。“那是自然。他还是没打败我——没到时候——但他表现出了潜力。”
加布里埃拉摇摇头,转过身去。房间的深处有一张大桌子,她走到这里,坐下来,转身看向入口,不耐烦了。
“其他人在哪里?”她问道。“我不信我来早了。”
帕斯夸尔并没回答,就是耸了耸肩。他已经开始重新摆棋子了,思考着新的开局。
外面传来一阵声响,楼梯上有脚步声,加布里埃拉看着两个穿斗篷的进来了。一个矮小而且弓腰驼背,几乎贴到地上,拖着关节走路。看见加布里埃拉,那人稍稍抬起身子,但他站立不稳。他的面目好似动物,好像要跳起来,或是逃跑,不确定从哪个方向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把他带走。他的双眼暗淡,看起来全是黑的,头发狂放,似乎从没梳过,他摇晃着的纠结而多毛的脸就如什么胡子树林。
“你来晚了,”加布里埃拉说道。
第二位来人把黑斗篷甩道一旁,露出来稚嫩的苍白面孔,由金发包裹着。双眼在蓝与银色之间闪动,轻蔑的笑容在双唇显现,完美表现了他的面目。
“而你,”他鞠躬道,“永远都是如此美丽。”
加布里埃拉甩甩脑袋憋住笑。差点笑出来。“坐吧,”她说。“时间不多了,我有事情同你们讲。”
两人走到桌旁,帕斯夸尔终于摆完了棋子,加入了他们。一会,伊恩从内屋里走出来,依然闷闷不乐,然后坐在最后一个空椅子上。当全员就坐,看着自己,加布里埃拉告诉他们阿方索的宴会。她告诉他们她听说了那个女孩,卡特琳娜,以及她自己在阿方索家里神秘的盟友送来了消息。
“你说他本要把伊莎多拉带到宴会上,结果自己气呼呼地来了?”帕斯夸尔问道。
加布里埃拉点头,他继续说。
“很像象棋。你记得我的马将你的时候吗?”
伊恩怒从心头起,差点起来。金发的年轻人一手抓着伊恩的胳膊让他坐下。
帕斯夸尔并不管伊恩的反应,而是继续说。“对,”他说。“就是如此。他回到欢宴之中,对我来说,就是相动了。然后,并没有急于反击惹怒他的东西,”这次帕斯夸尔直接看向伊恩的双眼,“他选择牺牲一步,再造个后。”
加布里埃拉沉默了一会,思考着。
“你认为她离开了他?”她终于开口问道。
“我觉得是,”帕斯夸尔回应说,“不管怎么样就是她没了。我不会草率地认为伊莎多拉女士有什么名曰独立的天赐美德。她是新贵,而在现在,她在主教那里的位置对她可谓相当利好。我确信我们得考虑第三方的干预。”
“那就是,她毁灭了,”伊恩说道,用力镇定住自己,“要么是被绑票了。这是个问题。”
“还是爱人之间的口角?”这次是那位眨着眼睛的金发男人说的。
“拉斐尔,你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可能这么想的,”加布里埃拉笑道。“我害怕我想象不出来阿方索会容许伊莎多拉在这样一场重要的晚会上因为个人事务而吵架。他们或许有很多毛病,但她知道自己的利益和什么挂钩。”
“他狩猎了吗?”一阵粗哑含混的话语说道,如果加布里埃拉不熟悉这声音的来源,会被吓一大跳。
“你说谁?”她回问道,“阿方索?没。他在围猎之后就离开了。为什么问这个呢?”
“那我认为她已经成灰了。”
加布里埃拉仔细地思索着自己的回答。格雷丁不像伊恩,即使伊恩沮丧,也照样能给他哄睡。也不像帕斯夸尔,冷酷地计算着,给出甚至让人恼火的真相。格雷丁相当原始。在加布里埃拉感知之中,这个老冈格罗的洞察力之深让她只能窥测,而且他能成为最恐怖的敌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终于,她问道。
“他气炸了,打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私人打猎。他很不忿,而只有一件事能让他如此不忿:她真的死掉了。如果不是,他自己也跟着打猎了。可能不久,可能仅仅表示一下,但他还是会跟着打猎的。”
帕斯夸尔点头称是,伊恩饶有兴趣地看着格雷丁。看起来教导随处可见啊。
“我赞同这是最可能的设想,”加布里埃拉承认。“但我们必须小心不要因此放松警惕,要是我们错了的话。我们必须和他们中间的人里找一个联络,我们必须与此同时,关注卡特琳娜的事情。如果他初拥了这个子嗣,很可能是要代替伊莎多拉,如果是这样,我们可能利用这点,化为我们的优势。这点可能是弱小的表示,需要伙伴的表示。这点表现他的蔑视的表示:在没有任何形式的许可之下,把她从李锡尼的眼皮子底下偷走。”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加布里埃拉?”拉斐尔问道。“很明显阿方索获得了不少家的好感。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确切的东西,我不知道,”加布里埃拉承认。“很可能他打算成为亲王,尽管会是有点过早。至少,他在强化自己的地位,对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不会喜欢他统治君士坦丁堡的,”帕斯夸尔说。“有很多比他更值得这个位置的人。”
他再次转头,清醒地看着加布里埃拉。“你同意吧?”
加布里埃拉没有回答,但眼中的光芒已经泄露出来自己的思绪。她在城市已经操纵了很多地方,很明显她不会甘于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的。
“不久就有时间讨论这种事情了,”她最后说道。“现在呢,我们得确定我们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
他们都点头称是。然后格雷丁发话了。
“还有一件事。”他看向桌子,再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是弯弯曲曲的利爪,给人留下巨力的印象。“营地不再安定了。有关于要拔营起寨的说法——没有板上钉钉,没有目的地——仅仅是感觉那里要解体了。城市不会再回来了,那些疯子要走出荒野,无时无刻都在找着什么救世主,还大声宣称出来,告诉所有人他们要拔除阻止自己的篱墙,继续前行。”
“其他人想在那里生活,落地生根然后建立新的城市。李锡尼不会坐视这一切发生的。”
伊恩点点头。“我上次到那里,听到有传闻说要在远处建立新城,要在没有幻梦的余烬,三人的遗留纠缠的地方重建一切。这个问题和君士坦丁堡的问题都差不多。谁来领头?这个地方全是不切实际的怪人,以及险恶的派系,想要达成什么共识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加布里埃拉一半脑袋听着一半脑袋想着别的,关于那座城本身的。他们说的她并不是不知道。实际上,她在考虑引导一下移民的方向——把它变成一次朝圣之旅,建立新的幻梦。问题是,他们也说了,引导一群憎恨异端,甚至互相憎恨的乌合之众是天方夜谭。更容易做到的是在它尚在恢复气力的时候成为城里的显贵之一,引导它的发展,更稳定地延伸力量。
最后她站了起来,手依旧放在桌子上。他们都无声表示尊敬。
“现在,我们说得有点多了。”她说。“我必须在天亮前回城,然后我们都有计划。我两天后回来。”
他们也都跟着站起来,不过只有格雷丁和拉斐尔跟着她走出房门。他们飞快地爬上地面,走入黑夜的最后时分。除了睡觉的裸马,马厩已经空了,他们把她的马牵出来走上大道。加布里埃拉向二人点头致意,然后翻身上马。
“来日再会,”拉斐尔说道,热烈地挥手告别,接着鞠了一躬,要是像他一样做动作绝大多数男人只会看起来相当滑稽,但对他来说可是十分体面。格雷丁目送她一会,但至始至终没说话。
在沉默中,加布里埃拉转身催马踏入黑暗。
"""
走出庭院,到了客栈主楼的阴影之中,一个暗影一般的人影伫立着,无声地看着加布里埃拉和其他人。他并没有走出阴影,直到他们离去。他一动不动,看着远方,好像在找什么——或者回忆什么。
绝大多数人会被加布里埃拉的警卫和特工发现,但这位可不是什么正常的窃听人。马拉希底斯,沦陷的君士坦丁堡的诺斯费拉图族长老可以将夜色化为一团在五感之前隐藏自我,用无双技艺实现变脸的笼罩之幕。
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射穿天际,马拉希底斯转身走入客栈做弥撒,戴上一张普通旅行者的面貌。他自称亚当,去找那位和自己一起这样伪装旅行的威尼斯系亲族。他已经分神一段时间了,而他的探索带他踏过千山,独自穿过数十里却一无所获。看起来,如果他还想去参与重建幻梦的话,他可能到合适的时机了。没有别人更合适的人来目睹一切的进展了。没有别人真的虔信预见。
他去过营地等待着神谕,神谕者启发他踏上征途,但他还需要可以提供助力的伙伴,帮手。加布里埃拉的特务很是熟练,但他们躲不过他的眼睛,他一路跟踪他们直到这里,来看看那个女人脑子里装了什么。
一切正如他的计划。他在关上身后的门的时候,差点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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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7, 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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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当卢茜塔和安纳托尔出发去到阿方索主教府上,夜幕尚未完全降下。依稀有些微黯光洒在街上行人身上,但现在,卢茜塔无视了他们。她穿着暗色斗篷来遮住除了脸以外的地方。她身边,安纳托尔身衣着相似,不过是一件白色羊毛衫,他的手一直抓着前胸的衣服。
卢茜塔知道他们并非独来独往。安纳托尔的随从在屋顶,巷子里跟从着自己,看着他们感官看不进去的阴影。卢茜塔开始习惯他们的存在了。她自己有人,但安纳托尔从不信任他们。他是好的旅伴,但他的行事风格不会改变。她要么接受要么和他分道扬镳。
他们慢慢地走着,注视着自己周围。城里不再像是之前几个月遭受大劫那样破烂,但实在没恢复多少。老拉丁区依然重要,因为毗邻港口,不过随着旧居住限制的解除,绝大多数富商开始占领逃走,死掉的希腊人的住房。这里,巷子里依然布满了碎石瓦砾,拒绝恢复成为围墙,有时候混乱还向街上延伸。空气弥漫的东西让卢茜塔希望自己可以不用脚走道。建筑群的整体都变得更加低矮残破。污垢和灰尘经由累年的荒芜而堆积其上,而没有因为残墙人烟所粉碎一空。窗户里大体都是漆黑无物,除了一些人家的还能放出些微烛光,而阳台上遍布破烂。
还有几个地方没有因日光的散去紧闭门窗,是脏乱的酒馆还有赌徒群聚的房屋。甜葡萄酒和熏肉的气味散布到街头。鲜血的浓烈味道,加上包裹它们的生皮,一起传来有毒的恶心味。晚上城里的这个区域比早上还要热闹。
阿方索的宅子雄踞四周,立即显得鹤立鸡群,散发着君临之威。拉丁区的其他地方耸立于地基之上。卢茜塔加快了脚步。
“你太热切了,”安纳托尔取笑道。“我们应该等。必须让阿方索相信我们有他想要的东西,但他必须直到我们对消息的支配权是真真切切的。要是泄露太多,他就能感觉到自己占了上风。”
卢茜塔稍微放慢了脚步。“我不关心我们是不是及时到地方。他可能因为我们之前没给他第一手消息而不大高兴。我们不能表现得太热切这点,你说得对。信心就是力量。”
安纳托尔没有说话。走在她身旁,仔细地看着街道。感觉到——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游走着。这是种什么东西在作怪的古怪感觉,像是自己被监视了,被跟踪了什么的。看起来城本身都有种意识,感觉到他们的行迹,卢茜塔感觉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看在眼里,传来传去。她只是不知道那些人要汇报给谁。
他们走到了阿方索的门房下,走进的时候看到花园和隐藏的壁房。卢茜塔注意到阿方索邀请自己的准备是让这里看起来没有重兵把守。她感觉不到任何卫士的存在,虽然自己不可能去贯穿详查远方的黑暗来确认这点。光明的确实会为阿方索的子嗣们灌注力量,但会妨害任何凡人卫兵。“他本应该有更多卫兵的,”她说道,蹙额看向小园子里。
“那天晚会开始后,”安纳托尔评说着她的话,“他没有理由派出重兵。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人冒失到和主教斗智斗勇。可能那种人在十字军席卷之后变得更加狂妄了。”
“可能这就是事实吧,”卢茜塔承认,“但这也没颠覆基本逻辑。无时无刻都有敌人。有耐心的,有不耐心的。要是你警惕不是长期拉满,总有一个会趁机灭掉你。”
“你老是悲观呢,”安纳托尔轻轻地笑道。“什么都没消失。万物变化,转换,扭曲然后重构。”卢茜塔想要冷哼一声,但还是不要让安纳托尔动怒为好。他们走进了大门,她望向自己斗篷的兜帽。长发飘落在柔软的面料上,乌黑的发色让二者融为一体。
他们左边传来一阵动静。安纳托尔转身下蹲。从阴影之中传来一阵喊声,卢茜塔窜到墙边,后背紧靠石墙,扫向街上。什么都没有。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扭打的声音传了出来。从刚才他们身后的位置传来,远离道路的地方。传来一阵金属的响声,还有另一声戛然而止的叫喊,接着是一阵沉闷的重击声。
安纳托尔走向她那边,紧邻墙壁,他们一路小跑直到声源处。卢茜塔毫不犹豫拔出剑,手中的重量熟悉而暖心。安纳托尔什么也没拿,但他有武器和没武器一样恐怖。不可预料。她将他的力量比作雷霆一击。绝对是摧枯拉朽,而且几乎不可能对抗。
他们没走几步。阴影中传来一阵响动,安纳托尔停下了脚步。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让她走进自己。
“等着,”他小声说。
他回应了那声属于他同类的低吼,过了一会,两个人从阴影里现身。他们之间连着泥土拖着什么东西。当他们走进,卢茜塔发现是个人身。两人紧紧地揪住他头发,有一个人出了一只胳膊帮忙拽着。
他们不说话。在安纳托尔面前几尺见方的地方前停下,垂着头把拖着的东西撒手放在地上。是个凡人。几乎死去,但留有余息。两人之一默默地拿出一个盒子,看起来是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两人随后退后一步,等着下一步指示。
“他在跟踪我们?”安纳托尔尖声问道。
卢茜塔意识到这两人在之前屋顶冒险跟着的两人。一人又高又瘦,肌肤干燥地像是层皮。他有点驼背,卢茜塔意识到他是诺斯费拉图族。大地上没有任何其他生物能有如此病态的神情。他的伙伴矮了点,而肩宽体阔,一头鬃毛般的头发狂野地盘旋着。卢茜塔凝视着这人,仅凭一秒,就自言自语道。
“也是个疯子。”
“并不,”简洁明了。诺斯费拉图族冷静地说道。“此人尝试找到内心之道。他是园中一人,希求找到离开翳林的通路。”
安纳托尔点点头。他看着手中的盒子,然后把它传给卢茜塔。
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她后退半步,然后笑了。里面是个头颅。还有灰烬堆起来的基座,但骨头足够清晰,能看出来是额头,以及碎骨中绽放的死人长发。
“伊莎多拉。”她说,难以掩盖住自己声音中的厌恶。“天啊。”
安纳托尔晃着盒子,眼睛再次闭上了。他转身走向来时的路,然后向大门点了点头。
“我们晚了,”他轻声说道。
卢茜塔点了点头,走回原来的地方。她没有回头看,但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在告诉自己那两人正拖着俘虏。它本不是卢茜塔想要送给阿方索的礼物,但会有用的。它加上他们已经知道的情报,会深刻动摇主教的想法,至少,她会是个强大的盟友。
“他们扛着那人不行吗?”她烦躁地问安纳托尔。“要是那东西死了,就完全没用了,还得花上几天功夫洗掉他在街上的血迹。”
安纳托尔笑了。他右手简单做个手势,都没回头看,然后拖人的擦擦声消失了。一行人继续走向大门。
他们走近时大门也随之打开。在等着他们的到来,卢茜塔很高兴看见——至少表面上——能被他们欢迎。年轻人马泰奥看着她的眼睛,脸红了。一点也没看安纳托尔,卢茜塔露齿而笑。
“你好啊,马泰奥”轻声说道。“禀告阿方索主教我们给他送来一份意外之礼。”
马泰奥收回目光,不再看向卢西娅的眼睛,划过她的肩膀,看见了两个从人以及扛着的东西。他看到了安纳托尔手里小心捧着的盒子,然后目光回到卢茜塔身上。他点点头。
“他正在主厅等你,女士,”马泰奥说道,很快转身带路。他走得很快,卢茜塔也很难看清他的身形,不过也不着急。她感觉他心跳加速,而自己的笑容也随之灿烂。看起来她留下了个好印象。
在走进的时候,安纳托尔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但她无视了。安纳托尔智慧过人,但也不需要知道一切,那让他感到无趣。
他们走进前厅,后面是一条漆黑的过道。卢茜塔能感受到最近泼洒过的鲜血,知道那是围猎的痕迹。能想象到尸体在厅里堆积成山,猎物们向各个方向的暗影与厢房之中寻找些安慰。她几乎都能听到女人们生命终结时的声音,自己也战栗起来。阿方索是爱炫耀,但有炫耀的资本。
他们走进大堂,卢茜塔立即感觉之前的感觉在减少。房间很大,拱形天花板高悬头顶,墙壁消失在阴影之中。流露出了一种空间上的无限。纵横整间房,只有一点光源。一根蜡烛,烛光摇曳,在长桌上翩翩起舞。在长桌首席之处,阿方索正靠着一尊华贵的木雕法座站立。他默默地看着一行人的到来,但卢茜塔能感觉出他在注意着一举一动。他不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他的力量弥散在全房间内。他将其占为己有,而一行人走进来。不管谁进来,他都占据着优势地位。
无视了马泰奥,真正的东道主映入眼帘,卢茜塔和安纳托尔自信地走上前来。尽管现在情形如此,他们非常清楚自己带来的东西,以及跟在身后的东西,将让自己掌控一些目前不在控制之内的事物。
安纳托尔一言不发地示意后面两人走到自己和卢茜塔之间。他们照做,把那东西重重地摔在长桌之下。
“那是谁?”主教发问。要是他仅仅出于好奇,他的话里可听不出这种想法。要是他因为谈话这样开始而不悦,他也没有任何表示。他斜靠着着宝座,仔细地看着他们,等着回答。
“祝您今晚安康,主教,”卢茜塔说着,难以掩盖自己话语中的笑意。
阿方索皱了皱眉头,不过只保持了一秒不到,然后他的面具啪啦一下摔在地上,等着客人继续说。
“我们不确定是什么,”安纳托尔终于开口。“我们发现他在你家墙上爬着。他带着这个东西。”
僧侣伸出木盒,让阿方索必须走进,离开他开始掌控的尊位,打开盒盖。阿方索看了一会,像是在考虑自己的选择,然后挺直身子绕过桌子,到客人面前。
“接受我的歉意,”他说,向卢茜塔伸出手。“我很少无礼待客。但对我来说现在这时候并不好受。”
卢西娅也伸出小手与他握手,正对他的目光。“现在对很多人都不好受,”她反驳道。不再多管什么繁文缛节,她直接伸手打开安纳托尔拿着的盒盖。无声地看着阿方索看进去,只呆了一秒,就扭头了。他脸上是一阵恶心或者恐惧,加上纯粹愤怒的混合。卢茜塔看到主教迅速地摆平脸上一团情绪的宣泄,但狂怒还在存留,这些正让她兴奋,同时自己也准备防卫。
安纳托尔合上盒子,将其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哪……”阿方索低声说道。“你们从哪里拿到的?”
卢茜塔粗暴地踢着脚底下那团不成人形的东西。“他拿着的,”简简单单的一句。“我们在来参加谈话的时候才有机会抓住他。”停了一下,猜测阿方索的心情如何,然后继续说道。“我对你的损失感到遗憾。我个人希望当时我能在场,但看起来——或许吧——那场悲剧不可避免。”
阿方索盯着地上的人。还有一丝微弱心跳残存着。他们都能感觉到。主教挣扎着保持自控。想要把脚下这团血肉撕成条,喂袭击的幕后主使吃的欲望可是极为诱人。那些凶手自己都不来——就派了个凡人——然后还要街上的客人们抓住他。
阿方索走向前,用靴子尖给那人翻面。是个皮肤黑黯的中年人,像是萨拉森人。那人双眼紧闭,大嘴张开。肺子拼命呼吸,阿方索止住了自己要一击踩瘪他的想法。
“他是谁啊?”阿方索最后开口问。“你们知道吗?”
“要是你说我们知不知道他的名字,或是来自哪里,”卢茜塔答道,“答案就是不知道。要是你说我们知不知道谁是他的幕后主使……或许知道吧。”
阿方索盯着她。很明显他自己内心在打架,想要迸发怒火或者自己的正义。失去伊莎多拉的感觉比个人理智要更为强效,但现在有些情绪不能显现。
“那我猜猜,”他终于说,“你是来和我分享情报的?”
“当然,”卢茜塔迅速回答。“我可以通过你的信使送出我知道的,但我怕他被人拦住。还有,说实话,对于没能参加你的宴会我是不怎么高兴。我一直想找时间和你谈谈,但情况不允许。”
阿方索依旧看着她,但眼中闪耀的敌意化为一股昏暗的光。他退回桌旁,取来一个银酒瓶,倒了三满杯酒。卢茜塔闻着血酒,知道它什么品质,笑着看阿方索把两只酒杯送到客人面前。
“对刚才的缺乏热情我很抱歉,”他说。“我刚刚在疑虑城内万物的变换。那些曾经以为是盟友的人开始露出马脚,而那些曾经以为是敌人的……”
他停下这句话,让卢茜塔和安纳托尔满含感激地拿走酒杯。卢茜塔看着主教退后时的脸色。她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是个自控大师。
“你在寻找杀害伊莎多拉的凶手上有什么进展?”她直入正题。她看着桌上的木盒。阿方索也跟着她看,轻轻地咒骂着,然后目光离开了。他看向卢茜塔的眼睛,表情明显冷漠了。
“没有。”他承认。“我派猎人了,但是现在什么都没发现呢。他们来了,他们走了,他们的经过看起来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卢茜塔轻抿了一口血酒。
“我们捕捉到一点风声,”她说着,随即轻轻一笑。“有时候这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方然后有合适的伙伴。”
阿方索沉默无语,等着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安纳托尔半步向前。“大人,你最近听说过,卡罗门娜的选民什么的吗?”
阿方索僵住了。他的面色更加黑暗,迅速走到一边。他凝聚力量使自己看起来更高——更具威慑。暗影从地上滑到他身边,环绕他的脚踝,向上盘旋。卢茜塔根本没管,安纳托尔继续说着。
“你得原谅我冒昧的问题,”僧侣说着事实的进展。“我知道你过去和选民们有过节。而我也厌恶他们。是桩血海深仇。”
“你在跟我说,”阿方索问,“选民们就在这?他们从我这里夺走了伊莎多拉然后送来这个……”他再次不吭声了,但伸出一只脚,要把他们脚下那人翻起来,引起一阵呻吟。他集中力量。“然后他们把这人送来嘲弄我?我以为他们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最好全完蛋。”
“他们还没走,”安纳托尔轻声说。“他们一直缠在这里。”
“在你宴会那晚我们在城外,”卢茜塔说道。“在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不怀好意,或是什么入侵者快速穿行于房顶。他们正逃离你的宅院,带着这个。”她走向前打开盒子以示强调。
阿方索并不看盒子。他紧绷的身体表示他还想在看一眼,而她的行为引起了他病态的好奇心,但他控制好了自己。卢茜塔继续说。
“安纳托尔杀了他们领头的,”她说,“其中一个人丢下同伙的遗体逃走了。”她拉下袍子前胸的护身符,把它递给阿方索。“我杀了第三个人,然后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来这个。”
主教对卡罗门娜可一点不陌生。她的信徒在前些年让他失去两位宝贵的子嗣。现在他们让他失去了珍贵的伙伴和伴侣,这得向李锡尼亲王和尊长纳尔西斯大主教解释。那威尼斯教长肯定通过君士坦丁堡来的第一艘快船得到了消息。没什么东西能逃出纳尔西斯的双眼。
阿方索看着护身符,握在手里。他很明显知道是什么。卡罗门娜冰冷无情的脸在他手里盯着自己,卢茜塔感觉到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不把它摔碎。
“你在我的墙上发现这种人渣?”他最后说道,暗示是那个俘虏。
卢茜塔点点头。“他在你宅子低层小花园里躲着。我建议你让周围有重兵把守。不管希腊人沦亡后的规矩如何,它们也在改变。”
她在等着,阿方索不再看护身符了,点点头,没问能不能拿走它就把它揣在怀里。卢茜塔笑得更欢了。一桩人情债,不管多少,一直会带来优势。
主教的面容又暗了下来,眼睛看向远方。“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了我和这些……虫子之间的恩怨,”他最后说道。“看起来我很容易重温之前的失败。当我最早听到选民的时候,它们信仰该隐是魔鬼本尊的孩子的时候,以及它们没有氏族而且肮脏——却是圣人卡罗门娜的孩子的时候,我哈哈大笑。我笑了,说它们就是给人吹进夜里的灰尘。”
他跟卢茜塔说而不是向她说,在重温苦楚的时候无法或者不愿意和她眼神交流。“它们形形色色。它们用没有感觉没有神智的凡人,野人。它们无差别地杀掉血族。它们突然杀戮,没有前兆。尽管它们很多人——包括当时的领袖,斯坦尼斯拉夫——都是血族,它们还是结队为害,它们的信仰甚至能织造连接凡人的纽带。”
“就像刚才这次聚会一样,我失去了两个最亲密的子女。胡里亚诺,和阿德里安娜。他们不算年轻,但在我初拥的第一批子嗣里,他们在我眼里既有智慧又会自保。我失败了。我那晚醉醺醺地打猎,在第一缕阳光之前找回安全的地方,那时,妓女卡罗门娜的贱种攻击了我。他们在黎明前到来,溜进去关上了通往安全之所的地方。背后有太阳,他们在我睡觉的时候杀了我的孩子,我没想到自己嘲笑过的人笑到了最后。当然,他们也被屠宰了,慢慢地宰割。吸干了他们然后弃市,但这救不回来我所失去的。”
在阿方索转身抬手召进来两个黑影的时候,卢茜塔的脑子从阿方索故事中猛然回过神来。卢茜塔开始没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但安纳托尔在他们现身之时一点也没吃惊。两人全是金发,体型和外表都很相似,尽管一人比一人高。
“把这东西拿走,”阿方索说道,指示是桌上的盒子。“还有这个。”他指着脚底下的那坨,提起一只靴子点了点他。“好好照看,不能让他在我们聊聊之前就死了。”
这对双胞胎,就是列昂尼和阿图罗,在暗影之中现身,没有说话。卢茜塔在他们走进的时候看到他们的目光看来,不信任地看着她和安纳托尔。阿图罗去取桌上的盒子,列昂尼蹲下来,用自己的脚踝把那奄奄一息的人的脚踝拖走。
“小心点,”阿方索皱着眉头说道。“我说要让他活着。你在我想和他说话之前可以拿着他,但我想在我这里完事之后他还活着。说明白了吗?”
列昂尼望向阿方索好一会,然后走向自己脚上拖着的人。耸耸肩,他屈身捉住那人两手手腕,像拿根羽毛一般把他抬起来。身体小心地把他抬上肩膀,他紧随着兄弟走进暗影之中,留下三人对话。
“他们不怎么说话,”阿方索抱歉地说着,“但他们是我最忠诚的仆人。”
安纳托尔没说什么。他对那两兄弟没有一点反应。卢茜塔回过头来,看着两人退入暗影,转身面对阿方索,扬起一边眉毛。
“双胞胎?”她问。“你同时转化他两个?”
阿方索摇了摇头。“我拿走一个,另一个我没法说。我发现他们是安慰与力量的源泉。他们在亲自追杀谋害伊莎多拉的凶手,但我让他们留下了。如果我把他们放出去,他们可能自己抓来这个家伙。”
“我也相信他们会的,”安纳托尔轻声说道。“我相信送来一个凡人,这点你的守卫没可能不找到他的。要是他成功了,那些人就可以把你被个凡人打败了的事情公告天下。要是他死了——他们也期望如此——他就既做到了提供他们的证据,又成功告知你他们是谁。我们为你办完了这件事,把他送到应有的运命上。但还有个问题——你怎么处理这一情报?”
卢茜塔忍住不说话。安纳托尔正说了她的想法,还比她自己更有口才。阿方索一时看着两人,然后问了他自己要问的问题。
“我知道卢茜塔女士和我会有很多话说,”他说着,话语指向安纳托尔。“我确信她在这里,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尊长蒙萨达的要求。我早就知道这次造访会来,我也在准备这一天。但这天到来的时候我准备的什么都没用。”
“而我不理解的是,”他继续说道,“是你的介入。你在我们史上一些最为糟糕的时刻现身。现在你踏入了我的世界,拖着证据——我本以为征服了的敌人在我屋顶蛰伏窥伺着的证据。为什么我要相信你,僧人?为什么我要相信这双灰眼睛,以及苍白之下能有任何神智?你能对闪耀圣血之经祈祷?”
安纳托尔没说话整整一分钟。“他们也伤害过我,”终于说道。“他们,选民不专门找人。他们相信所有的血族都该死,只有他们被赦免了。他们看起来不知道我们出自同源。我之前和他们也有过节。”
“什么过节?”阿方索不接受安纳托尔笼统的陈述。
“我说完之后就别提了,”安纳托尔回答道,双眼闪动,身体紧绷,让卢茜塔吓了一跳,“我在他们手里折了个孩子。”
阿方索看着安纳托尔,沉默着。开始看起来他并不接受这个答案,但他明白过来这点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答案的时候,他停住了。喝干杯中酒,他转身走向桌子拿酒瓶。卢茜塔笑了,一秒。她也喝干了自己那杯,当阿方索看向他们的时候,她伸出酒杯。
阿方索什么都没说,把杯子斟满,安纳托尔的也倒满。
“我们必须了结他们,”阿方索说道。“我们之间为了信条而大打出手应该停了。不要再让凶杀找上我们家门。”
卢茜塔再次微笑,这次大大方方让阿方索看见。举起酒杯,等他碰杯。阿方索站了一会,看着烛光之下明晃晃的水晶杯,伸了出去,轻敲了一下她的杯子。
“我们相识甚欢,阿拉贡的卢茜塔,”他也笑着说道。“我本以为我们是因为其他事见面,很可能是那种缺少友好的话题,但现在看起来真是造化弄人。”
卢茜塔轻轻点头,低头抿酒,看着火光跃动。她现在得万分小心。他们进门了,在主教的胸襟之下,但她还没走出自己想要的步子,她也没法预计一旦走起来会有什么后果。
“选民们只是我们面对诸多困难中的一个,”她最后说道。“城市正起死回生,但有点不同的是。在幻梦初生之际,城市在支配之下。精心雕琢一并管理。我们可用的傀儡之手可是都没了,而野狼在街头徘徊,不管是独狼还是狼群。都令我们蒙羞。”
“蒙羞?”阿方索说,看着她在桌旁漫步,走到了另一边,抬起双眼看他。“为什么是这样?”
“是奇耻大辱,”她并没有移开目光,“因为现在没人会在一切为时已晚之前操起傀儡。当一只胳膊,或是一条腿脱了线,即使是最好的傀儡师也没法好好演戏。城市正处于混乱的边缘,伙同之前消逝的一切,我觉得这是个耻辱。”
“有很多人,”主教回敬道,“会说所谓的幻梦不就是三个糟老头子造的海市蜃楼吗,然后因为过度沉迷虚妄的信仰,很少注意现实世界,使得不可避免的结局发生。”
“世界的真相,”安纳托尔插了进来,“倾向于归于控制之下。一座城,一个家庭,甚至孩子——无拘无束的话——都是个威胁。没法专注是建立不起强权的。”
阿方索抿了一口血酒,沉思着安纳托尔的话,找着合适的回答。他是很感兴趣的,从他的眼光和他肩膀的松弛之上卢茜塔看得出来,但他很小心。在威尼斯和马德里之间友好是不存在的,安纳托尔还游荡于任何群体之间。去稍稍僭越是有道理的,阿方索正走在钢丝上。
“世界的真相很多,”他说。“一个是我们这边最强大的长老中的三位广受尊敬,如若神明,建立起华美的事物。对此,我们最终得能摧毁其中两位。第三位我听说在漫游——在某些地方,仍然想着他的完美之城。你们觉得他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们认为他会把他爱人的子嗣们收拢到一起,然后重建死去的一切?还是我们也消灭掉他?”
“我问这个,因为这个问题越来越和我们有关。我们会消灭领导我们的人吗?如果真的如此,谁还想领导?”
“领导自有代价,”卢茜塔承认,“但对我来说,我从不相信把领导权留给别人,和他们共享幻梦会有是更好的选择。尽管看起来很长时间都会回归轮回,但过去不会是未来。一切皆可改变。尽管一段时间内这点看起来不对,但一切只需要走到君士坦丁堡的窗前,看着一切的真相。”
“日月之下无新事,”阿方索庄重地说。“没有,一件也没有。”
“还有句话讲,”安纳托尔冷冷地说道,“无物常驻。如果对你来说什么事情很新鲜,如果对世界来说什么事情很新鲜,它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阿方索对此大笑,哈哈大笑。他自己的一些戒备已经消失不见了。“或许你是对的,僧侣,”他说。“或许存在着那些据说可以塑造全新事物的东西,而不是让事物塑造。我在这座城最黑暗的角落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我知道城最基层之脉搏,血管,四肢。我知道有那些人,那些人知道什么,怎么把他们扭转向我的想法。”
“凡人到我门前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便是上帝怒火的化身。如果他们不是相信这点,那就是相信我将使其富有,抑或强大。盗贼和娼妓在胸前划着十字,口中赞颂我的名字。酒馆依旧开业,市场兴盛正是因为我的策划。幻梦已然变为噩梦,在此转变之中,那些住在噩梦边缘的人自愿来到其中。这些便是我的子民。”
“你知道冈格罗游荡在街头巷里?你知道那些毛发有如生疮的鬣狗,眼色焦黄的他们从奥地利四脚着地爬到这里,只听从我的调遣?你知道托瑞多族走在街上,因为失去了米海尔而幻梦沦亡,选择转换自己的曲调,思想沉浸于暗黑之乐——是我控制的欢愉?”
“这座城曾经如此宏大。如此井井有条,怡然自乐。现在跪服于地,君士坦丁堡已经跪在某个位置——我的面前,如果她还想站起来,我相信她得戴上我给她的颈链。”
阿方索双眼的光芒毕露,卢茜塔自己沉默无言。
“我没法自己做到这一切,”阿方索最后说道。“只能痛苦地承认,我有我的局限。我有力量,我在这暮光之城中还有巨大的权能,但我并不是唯一的众望所归的人选。我不是唯一一个有影响的人,还有许多远在罗马,近在阿德里安堡的想要走向君士坦丁堡的王座之上,不论那会是什么样子,都至少相当于拿我的后脑当垫脚石。”
他看向卢茜塔,直接开门见山。“我把你的尊长放在这张名单上,你看起来正像是要上位的人选之一。”
时候到了。卢茜塔最后抿了一口,然后稳健地看着阿方索的眼睛。“我裁剪不好统治者的华服,”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很可能在此等挑战上凋败,我尊长相当清楚这点。我的他的人,但我也有自己的立场。你会没有纳尔西斯作为靠山吗?有他足矣啊。”
“纳尔西斯觊觎着君士坦丁堡,”阿方索承认,“但到底有没有通过我还是旁人——操纵我还是谁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这点我确定。常常是他的信念,”阿方索停下来,啜饮血酒,想了一会,看着暗影,“高于任何血脉。我不确定,是不是我代表他支配全城,还是准备以后把我支走,换成另一个人端坐权力之座。换成一个更容易支配的人。”
“你不比代表他的支配,”卢茜塔小心地建议道,“也不比代表别人。你可能会在意外之地找到支持。你可能发现其他信念的人群——纳尔西斯比血脉还轻视的那些异见信念——事实上不是你一合之敌,不像看起来那样。”
她停顿了下,然后接着说,“我听说他们在营地附近目睹了该隐。”
阿方索哼了一声,差点把酒吐出来。“是,”他笑道。“他们看见了该隐,我也确信你在房顶追杀的选民说着卡罗门娜怎么怎么统治城市之夜的话。前面你说的那些人说米海尔回来了,和坚信之人讲话,那三人超越了最终死亡而再聚首,要比建都之前的三人还要强大。接下来,他们会说耶稣走在我们之间,因他们在草仓里干的农活而拿出自己的血作为奖赏。”
“他们是漫无目的的游民,”卢茜塔轻声说。“在城市重新站稳之前营地还会是他们临时的庇护之地。而他们在城里的根基早已被连根拔除。他们等待着的君士坦丁堡绝不会再现。他们应该继续向前。”
阿方索盯着她。“向前?去哪?他们不该是回到城里,回到自己家里?”
“他们旧有的存在已然终结,”卢茜塔确定地说。“他们必须紧跟取代沉沦旧梦的新梦。他们必须获得新梦,新的意义,然后踏上离开的路。法兰西人克莱弗沃的休试着让他们踏上新的远征,但还是留下了他们任其飘荡。在城市的未来开始向前之际,过去必须安息。他们是股威胁,在变质的葡萄酒里发酵着,是如此迫在眉睫的威胁,以致洞穿阿德里安堡的高墙。他们一直都是威胁,随着时间,越来越放浪,越来越躁动。他们必须离去,越早动身越好。”
安纳托尔刚才一直在听,但现在也开口了。
“他们因一次东征而出境,因另一次而沉沦。他们应当踏上朝圣之旅。在城里他们的信仰已然破灭。他们信奉的领袖早已消亡——几个死了,剩下的离去了,要么永远地迷失了。他们现在拥有的不过是想要敬拜什么人什么物的狂热念想——可他们却不会改换信仰。不管君士坦丁堡成了什么样子,在他们眼里都是缺少幻梦的。”他直接看着阿方索。“我们这种人能揣测他们全是没有眼光的短见鬼?对该隐的子嗣来说否定他本人会向我们任何人讲话的可能很明智吗?这可是危险的疏忽啊。对我们来说最好是,要是他真说了什么,听他讲的人要离我们家门远远的。”
阿方索一直听着不说话。很明显从他倾斜着的头发和眼中的光说明着他在深深思索着,卢茜塔觉得明智的选择就是在天平倾斜之前让他自己去这么想。
“我享受这次谈话,”她说,“而我很遗憾是你的损失让我们聚在一起。”
阿方索大大方方地向她致意,想要看穿她话里暗藏的深意和情感。卢茜塔收下了他的恭维,冷静地站着。安纳托尔看起来又陷入了沉思之中——或者就是无聊了。或许他还在想营地的事情。
“我很感谢你们,”阿方索最后说道,“感谢你们带给我的东西,带给我的话。我会认真思索你们说的。看起来和你们谈话的好处远比我之前想的要多。我们一定要再次对话,尽早。”
“那选民呢?”安纳托尔插嘴道。“不管你去不去抓他们,我可不能让他们安睡。”
阿方索脸色一沉。“要是他们藏在城里,”他说,“我会找到并摧毁他们。他们必将受两次惩戒,我绝不会就这么不管。要是你同意的话,我派阿图罗和列昂尼和你们组织的任何战队行动。”
“他们值得信任吗?”安纳托尔的话冰冷无情,卢茜塔害怕他有点得寸进尺了,正好越界。阿方索顿了一下,笑了。
“只要他们还畏惧我,他们就还能信任。他们对伊莎多拉绝对是忠心耿耿。你们可以信任他们追捕杀害伊莎多拉的凶手。”
安纳托尔点头。“明晚,”他说。“如果你能在之前得到情报,那是最好的。”
阿方索点点头,遣退下人,对卢茜塔说。“蒙萨达怎么样?你刚才没怎么提你的尊长。”
“蒙萨达大主教乐见一位勒森布拉稳坐于君士坦丁堡的王座之上,”她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他不会支持纳尔西斯,因为他不蠢。他不怕热那亚,而二者他谁都不信。有可能,他会信任符合他利益的人。而且他很难不信任享有诚实之美名的人”
阿方索再次大笑道。“确实,”他承认。“确实如此。平平安安地走吧,阿拉贡的卢茜塔。”他再次抬起胳膊,这次马泰奥从暗影中走了出来。他直接站在主人的身旁。
“送他们出门,”阿方索一挥手。再次转身,消失在了马泰奥来时的同一片阴影之中。
马泰奥毫不掩饰地看着卢茜塔,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闪烁着,一个他不会问的问题,但要乞求别人从脑子里挖出来再给予回答。她笑了,头也不回地昂首阔步走向大门。安纳托尔在她身侧,然后是马泰奥急火火地跟着他们,尴尬上涌,某些更深处的东西在他身上划着口子。
深藏于暗影之中,阿方索停下来看着客人们离去大堂。马泰奥步履蹒跚地追着客人,他也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想起卡特琳娜还在楼上的屋子里等着,而他们的狩猎还得再黎明之前完成。他放过了这事。他很难说服自己去责怪马泰奥——卢茜塔是美丽的。美丽着而且充满着意外之喜。
"""
卢茜塔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沮丧。“你差点喷出来了,安纳托尔。你会把一切都毁了。”他们走回老拉丁区旁边卢茜塔的住处,远离窃听——希望如此。
“不必担心,”他回答道。“阿方索已经很适合任你的游戏摆布了。”
“变幻无常,”她笑了笑。
“毫无信仰,而且相当如此。”
“穿着主教的法袍,”她点出来。“虽然是个异端,我不确定的是—”
“一个至少具有信念之勇的异端,”安纳托尔答道,“然而他并不是异端。你读过该隐派异端运动自诩的圣文书吗?”
卢茜塔想到自己所遭受尊长关于宗教的多次骚扰,一阵不适涌了上来。这些东西是对她过分的指导。“不。”
“它危险而疯狂,急切地否定该隐的实质面貌,颂扬初拥不只神圣,而且大大的好。是一种必须推广至全世界的转化。”
“我想你看见了神在我们形态上做的动作?”
“是的,当然,但该隐之诅咒可以用来引导至侍奉上帝,这并不阻止它本身是个诅咒。异端们宣讲初拥消除罪恶,预见万物生存于一个完全按照圣仪所安排的世界。”
“阿方索在娱乐上的品味绝对和他那相信自己无罪的信念相映成趣,”她说。
“对,但异端们也宣讲其他的东西。该隐之血之诅咒的广泛传播会导致黑暗之父本人的重现。他们的学者甚至称这一日子为‘实体重生日’。他们计算这会是他上一次化身出现的一千二百零六年后,就像基督一样。”
“但之后……”
“对,今年。营地里的该隐传说在吸引苍蝇一般的异端和难民加入异端运动。但阿方索—”
“对所有控制不住的传说都不屑一顾,”卢茜塔帮着作结。
“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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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7, 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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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阿方索站在最高的墙上,看向大街小巷,放眼望去,污秽私密而玷污了拉丁区整个。从想起折损在卡罗门娜选民手里的胡里亚诺和阿德里安娜到现在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并不是多长时间,但依然近乎永恒。转瞬之间,就已是物是人非。无数事物归于失落。斯坦尼斯拉夫肯定死了,被宰杀掉留给最后死亡。但似乎他的子系苟延残喘了下来。
谋杀伊莎多拉打了自己的脸。把首级放在盒子里送回来就是一种羞辱的表现,嘲讽主教去发动——什么?攻击?战争?选民们几年前就被下令逐出拉丁区,但在希腊人帝国和拉丁人的崛起之间再次陷入混乱之中,他们还会轻松回来的。怎么样的强令才能击垮坚信自己遵循神意行动的人呢?阿方索命令的强效怎么能比得上才能对付那些述说着黑暗的卡罗门娜从无边之暗中现身,重登王座,消灭她哥哥该隐的信徒,并在愤怒之下毁灭吸血鬼和凡人的话语呢?*
他的命令,或是对他怒火的恐惧,都没能让他们洗手不干。他已经被狠狠地上了一课,两课。他不想再体验第三次了。如果卡罗门娜存在,她还向他送出狗腿子,那就正合他意。这次他将向他们表现该隐之后嗣的真正意义,哪怕是黑暗之父的妹妹也要懂得。
依旧有些事情不对。伊莎多拉的死意味着——意味着,到头来,不是那帮人能表示的意思——行动相当周密。而周密计划不是斯坦尼斯拉夫的手笔,更不是他的狗们能有的。这点很是奇怪,是蒙萨达的子嗣指出了这次袭击暗含的中心。还有安纳托尔指出的。哪个疯子在背后操盘一切?谜题太多了,这时候阿方索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他让卡特琳娜成为自己的子嗣有点操之过急。要是他简简单单地杀了她,和以前想一样,然后和她蠢货情郎的遗体一起撇掉,那就不会在社会上掀起什么风浪。没人会质问他的动机,他计划背后的计划。没人会好奇他到底有没有抓那女孩——阿德里安堡的贵胄——那可是到府上对当地亲王表示蔑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她)。他还没有向李锡尼表示表示,但谨慎之心催促阿方索不要再耽搁了。他是操之过急了,可解决方法本身并不是不作为或者优柔寡断能找到的。
不过,还有可能就是李锡尼对此完全不屑一顾。他从没有为这个女孩发声,事实上,她当时也是要被赶出城去当修女,远离宫廷中的花花还有诡计。拉丁人和保加利亚人依然威胁着李锡尼的领地。对阿方索这件事,李锡尼要是把自己陷进去还可能让本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变得更加繁杂。
自从他目送卢茜塔和安纳托尔离去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了。他派那两兄弟到街上,然后,猎犬一般嗅着周围的一切。选民的消息。卢茜塔自己的消息。关于主教自己的各类消息。但首先最重要的还是,夺走伊莎多拉的怯懦群虫的消息。
卡特琳娜的力量迅速地成长起来。她很有可能会比伊莎多拉还要美丽,但作为血族的年月依然不长,缺乏耐心而且乳臭未干。即使她已经命中注定如此,把她塑造成任何种类的伙伴都得花上不少时间。她要学的东西很多,而且依然有东西要放下。阿方索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耐心完成这些。他快不能安睡了,懒得玩拉丁区里的小小游戏,厌倦那些抬起头来冲自己张开血盆大口的势力了。
那个卢茜塔在托马索·布列先诺离开之后呆在君士坦丁堡里,这点说明了马德里的插入。那个加布里埃拉女士继续在一切之外闲逛,在金角湾的别墅里*默默地观望,又把利爪伸向阿德里安堡旁的营地里去,这又是一个象征。阿方索明白得很,她那诡计正藏在区里发酵,但并没有把什么特殊的秘密放在其中。
现在营地又是一个难题了。他们正在竭力运作一个长期驻地。他们用占据的土地吸收着每一个无脑的教派和流浪的疯子。他们建立起更多的永久驻地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君士坦丁堡依然没有组织起来,没有对抗他们的能力。去年五天夜路的艰难险阻才堵住了蜂拥的难民,但那些狂信徒可不怎么会被距离吓倒。他们的话语在都城暗夜里的街道上举足轻重。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疯人就是疯人。这些营地驻留的时间越久,在他们之中掀起什么真正的风浪的可能性就越大。
阿方索不知道选民是不是从营地的狗洞里爬出来的,但他的密探告诉了他凡人走在街上,声称自己在营地里已经看见了卡罗门娜走在血族之间,召唤信徒于自己身侧。他还得到了其他事情的谣言:族长米海尔从天国归来,意欲重建自己的城市;该隐在梦境中现身,急迫地召集自己的子孙,要向大地之力发起决战。对阿方索而言这些不过就是用于秘密煽动的疯话,但在这里,自己的傲视使得自己再次大出血。该隐到底跟没跟营地里的人说话,比起他们是否成功自我催眠了这点来说,并不重要。该隐的妹妹会杀戮每一个不死者之魂到底是不是真的,比起无脑儿自己对自己灌注了什么来说,并不重要。
现在是时候让城外的人站队了。他们必须回来重建既往一切留下的废墟,或者离开。他知道搅乱他们的方法。他可以玩弄他们的迷信,自己也传出谣言。血红的圣灵降临节,该隐派异端运动的关键盛典,已经在营地里举办不下一次了。他可以用自己的异端权威利用疯子牧师。让信徒们相信自己的坚信不是难事。
对阿方索来说他们去哪里不重要,而他们离开才重要。他有自己的事情要担心。比如说纳尔西斯,对新拜占庭城的进程愈发不耐烦了。如果君士坦丁堡需要重建,那么纳尔西斯决意要成为支配者,而他期盼的是通过阿方索传达影响力。一直都是通过别人,从不直接介入。阿方索开始怀疑尊长是不是只把自己的子嗣当作棋盘上的棋子,移来移去但从不冒失去比棋子更多的风险——不拿自己的东西冒险。从不分享自己的战利品,而只让别人分担损失。
阿方索扫视着整座城市。在身后,他听到卡特琳娜轻盈的脚步与徐徐清风。她慢慢挪着步子,断断续续地。阿方索紧张了,然后松了一口气。不管君士坦丁堡有什么问题,他都不能一夜之间将其悉数解决。最好解决一些燃眉之急,然后把未来的某些事情留给信任的人。握着卡特琳娜的手,他穿过外门,进入深处的厅堂,走进内室。
*金角湾的领地:即位于加拉太的热那亚租区。
"""
双子有如一体,他们一起健步如飞,完全同步,身体前倾,像是闻着气味的动物。当然,这里没有气味,为时已晚,而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冈格罗族。不过,偷偷摸摸,倾向选择殊途最后同归是他们的天性,像是两马并驾一般。他们是阿方索和伊莎多拉之间的纽带的产品,但他们不止如此。生来就是双子,重生更为双子。
现在他们目标一致。有两个任务。阿图罗单手攥着卡罗门娜护身符,列昂尼捧着装伊莎多拉头颅的盒子上的一小块木片。到现在,盒子里装的都可能只剩一团灰烬了——要是阿方索没马上把盒子锤进火堆里的话。
主教的旨意明确,找到主要责任人,然后毁灭他们。绝无疑问,不留活口。发现了什么都要禀报回去,当然,仅由双子来禀报。没有旁人能和他们一起追捕——不只是旁人没有准许——还有没人可以阿方索之前知道消息。
他们在街上走得飞快,粗暴地把凡人以及血族都拖进巷子里,让他们看自己带的信物。他们对所经之处一视同仁。无论两人施加了多大压力——好几次他们不得不找新的情报来源——但没人知道选民的位置,也没人认识。
这两兄弟开始在拉丁区周围的地方搜索,先是最幽深的街道,最人迹罕至的路上,慢慢地螺旋式搜素区域。他们不止一次躲在暗处的厢房,或是屋顶来躲开路人,观察着,等待着其他强大捕食者的出现。这些都是潜在的危险,而不是什么敌人,但是是这两兄弟在搜寻中不想招惹的存在。
他们在街道之上,一处老旧空屋的阴暗阳台上等待着,等着下面响起的两个声音的到来,然后二人滑到阳台边沿,蹲伏着,准备着,听着。不是熟悉的声音,但很冷静。不管是谁,他们都没有因为走在拉丁区夜里的街道上而恐惧,因此要尊重他们。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跟你说,”近乎吐出来的嘶哑声音响起,“阿方索不是傻子。他记得那些选民,他不会作壁上观。他们到底想的得到什么呢?”
“你指正得没有问题,”一声轻音响起,“不过我依然好奇谁在后面指示一切,格雷丁。我,是不相信选民们还存在的众人之一。要么,”他暂停了一秒,“如果他们还在,我不相信他们从憎恨一切血族转变为对主教进行一场私人复仇。”
“拉斐尔,你推翻他们的动机出于复仇有些武断。他们的头目已经死了,这个斯坦尼斯拉夫。普遍认为阿方索参与了一手。”
“我什么也没否定,”拉斐尔回应道。“仅仅是这样听起来不对劲。过多的计划,过多的注意。我听过选民们的事情,他们怎么自行训练凡人,然后派到教堂和犹太教堂之前,祸乱群众,随机屠杀,喊着黑暗救世主救赎他们。像狗一样死去。”
这时,随着阿图罗迅速一点头,列昂尼从阳台沿上跳到几尺之前的地方。他的兄弟则跳到后面,躲进阴影之中。两人无声地行动着,但格雷丁吹出一声清脆的口哨,蹲伏于地,拉斐尔靠到街上远处的墙边,肩膀压住,手在剑柄上纂成拳头。
“你是谁?”他问道,紧紧地盯着列昂尼。“和你一起的是谁?让他现身。”
一开始,阿图罗不为所动,待了一会准备出奇不意的效果。而在格雷丁摇晃着,准备向左出动,感觉到阿图罗在那里一处门厅盘旋着。
列昂尼走进大街中央。“就接着你们是谁这个问题,”他说道,声音低沉近似低语,但还是传遍了整条废弃的街道上。“谈论主教阁下的你们是谁,你们对卡罗门娜知道多少?”
拉斐尔离开墙面,但并没有松开握剑的手。
“问问题的你们是谁?”他答道,尽管他已经知之甚多。在像面前这两兄弟这样的人几乎隐瞒不住事情,哪怕在拉丁区里,关于他们饥渴和古怪的流言早在营地里流传开来,直到远方。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早被认出来了,所以拉斐尔重复自己的问题。
“问问题的你们是谁?”
“我们在找那些危害我们主教的家伙。”阿图罗从远处插嘴进来。“我们在找他们的位置,或者他们的行动。”
“你们一无所获?”格雷丁问着,走进拉斐尔,两人靠着同一面墙。没人因为面对的是谁而特别焦虑,但保持相当的谨慎。那些毕竟只是传言。
“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的东西。”阿图罗趾高气扬地走进来。“我们找到了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谈着我们大人,就像跟你们能有什么关系似的。这可就比那一无所得多了点咯,我想就是这样。”
“哦,多不少呢,”列昂尼赞同着,走向兄弟一边。“多多了。或许你们比你们装的样子知道更多的事情?或许你们知道我们在猎捕,然后以为对空气扔几句话就能把我们打发走?”
“如果那是我们的计划,”拉斐尔突然笑道。“我们看起来好像努力成功了。”
阿图罗怒目而视。“或许你们小瞧了你们知道的东西,”他轻声地说道。“我们有令在身。”
“你们对敌人的了解和我们差不多,”格雷丁吼道,不耐烦了。“你们和我们没有争吵的理由。我们对选民毫不在乎。他们在哪里?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他们在这里吗?为什么他们对主教下手?”
“老问题,”拉斐尔快快地说,“你们看起来会回答的。你们说你们在猎捕?我能问,就一点点吗?这样多久了?没人比你们二人更了解这后街,我听别人这样说的。你们有什么消息?”
“要是我们有什么新闻,”列昂尼挺起身子,“我们只和阿方索大人说。从那时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消息。只有区外的远处依然悬疑未决,如果我们一无所获——那就是在远方。城市本身,或是什么其他的洞穴——营地里。”
“我们从营地里有些消息,”拉斐尔快速说道。格雷丁盯着他,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当然,那里有有关选民的流言。那里有很多,不过,只是流言。据我所知,或者所听,选民们在营地里没有据点,如果有,那也藏不住。一方面,他们的凡人信徒不会小心,沉默行动。我就是这样听的。我们只得到谣言,绝大多数的信徒在城里,本区里。”
四人站在一起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很明显双子要找机会惹事。格雷丁看起来不确定要怎样,但拉斐尔希望保持稳定与理智。他知道加布里埃拉绝不允许他们错过探秘阿方索的机会,而且会因为他们仅仅因为一点激惹就杀掉阿方索的猎犬,惹恼主教而变得狂躁。除此之外,他们并不是在安稳地闲逛,而且黑夜正在逝去。
如果事情变糟,那两个小子不过是格雷丁的开胃小菜——这点他们不会轻易表现出来,甚至对加布里埃拉也是保密。她看他们只是为同一目的行进的旅人。没有任何理由述说他们能让她知道他们自己的世系,而拒绝如此的理由则有千千万万。
“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说谎?”阿图罗最后说道。“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从选民那边来的,对我们大人准备第二次行动?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给阿方索家里来第二次凶杀?”
“凶杀?”格雷丁半说半问。“谁死了?我们不知道有谁死了,只知道你们在找选民,他们毁了阿方索的晚宴。”
列昂尼看起来相当不安,但阿图罗继续说道。“伊莎多拉女士,”他轻声说道。“我的尊长,伊莎多拉。她被携带这个东西的虫子谋害了。”他伸出那件护身符,卡罗门娜的信物,拉斐尔想起来自己见过这个东西。“他们像翻墙的老鼠一般结队到来,然后害人。因此,他们必将毁灭。”
拉斐尔眨眨眼睛,说道,“我不知道她是你尊长,”他轻声说,“此刻之前也不了解她已经最终死亡了。我们听说有谣言这样说,但也有其他谣言在说别的。没人清楚谁在当晚干了什么,只有主教因此大为不悦。”
“你们要记得,”列昂尼说道,抓着兄弟的胳膊,把他拉走,“忘掉现在知道的事。不传出它们对我们没坏处。主教大人不是没有敌人,而让他看起来没有遭受损失,或许更好。”
他说话的时候,列昂尼凝视着拉斐尔的双眼。看起来列昂尼内心正在挣扎些什么,拉斐尔的脸表露出一些疑惑,仅在一秒之内。然后就理解了,他向这两兄弟点点头,笑着眨眼示意。“我们从未见面,”格雷丁粗暴地说道,离开墙面,开始好奇地瞅着列昂尼和拉斐尔。他并没有漏掉两人之间无声的对抗。“我们从未攀谈,我们两个对你们,或者对选民们没有兴趣。”他停下来,等着对方怎么说。
拉斐尔深鞠一躬,不过双眼并没有离开面前的二人,他最后说了一句。
“狩猎愉快。”
双子不置可否地站在原地,想要更多说话的机会,但感觉到他们得知了面前人所知道的一切。看起来阿图罗突然警觉到出现一阵溜过的黑影,像刚才拉斐尔一样,他退后了一步。
“我们没时间问问题了,”他说,像是刚才拉斐尔和格雷丁耽误了他们,而不是反过来。“不久就是黎明了。”
不再多讲一句话,他转身跳向最近的一面墙上,身前伸出数条远古克拉肯一样的暗影触手。他兄弟几秒后赶上,时间把握得堪称完美。一秒后暗影悄然搭上围墙,好像疯长的藤蔓一般滑动着,把他兄弟裹上高墙,直到墙面布满暗影,密不透光。上一刻他们还在如傲慢的怀疑者一般站在地上,下一刻就没影了,只剩一小撮影子还溜在墙沿,拖在他们的行迹后面。
“所以,”拉斐尔慢慢地看向同伴,说道,“伊莎多拉确实被害了。”
格雷丁默然无语。他转身继续走在路上,陷入了沉思。他们走过几幢房,转身走向下一条巷子里,绕过几堆垃圾,在一栋木墙之前停下脚步。老鼠在他们脚下飞窜,腐烂食物的气味相当可怖。
格雷丁走上前,单手推墙三次。停下来,再敲一下。一声巨响在黑暗之中盘旋。一扇陷板门开启,两人溜入其中,把身后的门带上,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老鼠继续在垃圾堆旁大快朵颐,而明月已然高悬,准备拥抱黎明。
"""
室内亮光微弱。大屋传出的烟尘随风飘荡,为恶心的凡人顾客准备的肉食已经烤好。在角落里,吧台的远处,几队主顾在此相聚。格雷丁在两个魁梧汉子之间挤出一条道,到吧台前面,一只胳膊肘杵在桌上。拉斐尔利用他朋友挤出的空间窜到他旁边,但还是摇头抱怨他的不灵活。
格雷丁向耗子一般的酒保咆哮着,那人仅仅看了他一眼,就想起来了联系在一起的声音和面孔,然后回身到吧台后面的帘子内的后房去了。这里是一处为满足区内所有需求的地界,而他们两人算是相当有名了。不需要开口具体吩咐些什么。
一会儿,那人回来了。他一手拎着一枚大铁钥匙,但没有立即给出去。
“谁买单?”他说,眼光移开手上摸东西的格雷丁,看着拉斐尔。“上次我见你俩,最后我钱包里空空如也,脑袋给拍了下,给我添乱。我这次可不会上你们的套了。”
“你当然不应该再上套了,”拉斐尔应道,灿烂地笑着。“当然,你意识到一切不过是个天大的误会。我想我这位朋友,”他向格雷丁打了个手势,格雷丁恼怒地转转眼珠。“已经付了我们应付的花销,或者我确信这次不会再像往常离去的时候那样给你添乱。”
“谁买单?”那人重复这个问题,向帘子那边退后一步。“不给钱,不给钥匙。”
这次格雷丁确确实实地咆哮了,要开始向台前粗鲁的酒保动粗了。拉斐尔小心翼翼地制止了他。这是二人的惯用伎俩,格雷丁差点止不住自己,使拉斐尔拉住自己。他的双眼燃起红斑,两瓣嘴唇分开,好像在饥渴中喘息着。
“我理解你的苦衷,”拉斐尔再次讲道,“但不需要动粗嘛。你能看出我的伙计现在很饿。如果我们不马上解决的话,我说马上,我可不为后果负责。”
那人盯着他,不为所动。
“时间不早了哦,”拉斐尔补了一句。同时格雷丁准备再次爬上吧台抢走钥匙。那人缓缓退后,看向左右。拉斐尔知道酒吧是由凡人照管的,不会只专门对付他们两人。他们俩的行动是计划好的,准备转移注意的。估摸着过火候了,拉斐尔伸进衣服口袋,微微一笑。
“这儿,这儿,”他说,把一小把金币轻松地丢向那人。“我真不知道你想搞什么。但我们刚才确实有点像当扒手,现在你看,我们不是吧。”
那人没答话,但灵巧地接住空中飞舞的钱币,然后它们溜进了他的上衣兜,一桩关乎敏捷的完好表演。不再多说一句,他走向前,在格雷丁利爪的范围之外,扔出了钥匙。格雷丁正等着这一扔,退后一步接住钥匙,然后向酒保点了点头。
拉斐尔看着自己略矮一点但又结实一点的伙计离开吧台走向屋后。格雷丁拿着那枚钥匙,大家看了都能看见,他用一根手指给转了个花然后舔了舔嘴唇。他走过之处爆出一阵低语,低吼还有几声大笑。拉斐尔目送着格雷丁消失在酒吧的阴影之中,那里会有一张锦缎织成的幕布,通往后面的客房。每个房间都准备好了满足各种客人的器件。格雷丁手里钥匙对应的那间房里,墙上是几串铁链吊着一个挣扎着的,年轻鲜活的菜人,以及相应的私密空间。
格雷丁房间里还会有点东西。酒保知道这个深坑里每一处犄角旮旯,还有绝大多数进进出出人的面目,不过不是所有人的。他不知道的是,比如加布里埃拉是这里的大金主。他不知道旁边房里得力的保安众都在向像是拉斐尔这样的人汇报着一举一动,他不知道自己服侍的那位令人反感,自视甚高,过分精明的血族正注视着自己,其他主顾的黑暗秘密,审视着热那亚来的消息——在某个特定时间在某个特定屋子里晃来晃去的白日用开胃小菜捎来的。最好保持如此操作,最好让阿方索对此处一无所知。
拉斐尔看向后房,但看不见格雷丁了。微笑之中挤出一丝轻叹,他走开吧台,举起酒杯,向正小心翼翼退回去的酒保滑稽地祝了杯酒。他大喝一口,向桌子旁边挤着的士兵们走进,想听得更清楚些。
他们是凡人雇佣兵,有伙同十字军的,也有要打保加利亚人和希腊人的,但现在都服务于这边住着的暗夜教长大人。当前的谈话正专注于在主教厨房里干活的女佣们,缺乏教养,同样粗俗不堪,没有德行。拉斐尔认真听着,好奇着他们有没有比意淫着自己用带毛的那块干阿方索家不情愿的女仆来得更有趣的细枝末节。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正看到站在旁边的拉斐尔。
“你看什么?”那人吼道。“回吧台去,小孩儿,给我带杯啤酒。你给我拿酒,可能我就不拿你为这边伙计表演一出昨晚我和小海伦娜怎么干的活。”
拉斐尔笑道更灿烂更明显了。他又大喝一口。
“这一请求是很诱人,”他半鞠一躬,“我不得不请辞。我很少为认识才不久的熟人端茶倒水,而且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偏好年轻苗条健美的人。”
拉斐尔一步走进,小心地看着那人,好奇着血液怎么涌上这张讨厌的面孔的,好奇着一张脸怎样才能这么快地扭曲成石像鬼的样子。
“不过,真的,”拉斐尔继续说道,“你在这方面上确实有点优势。看起来你已经海量下至少一桶啤酒咯,”向那人的便便大腹点点头,“所以,即使我今晚不给你当服务员,你也渴不着自己。”
士兵的几个伙计从桌上稍微动了动,没准备帮他们朋友,而是挂着淫笑看着拉斐尔,上面说道他们不信拉斐尔还会和他们再待上一会儿。拉斐尔把高脚杯放到桌上。
“你说话像个娘们,或是个小逼,”士兵吼道,火腿一般的拳-手捋着恶心的嘴唇。“我不知道我更恶心哪个。”
“唉呀,你今晚受罪了。”拉斐尔的手托着脸颊,脑袋歪向一边,好像陷入了沉思。“你觉得今晚你的腰带系得是不是太紧了?鞋子不合脚?我真不知道怎么帮你。”
那人开吼了,从椅子上冲出来冲向拉斐尔那地方,或者说,拉斐尔刚才站得那地方。他跌跌撞撞到了邻桌,肚子撞上木桌,脸装到桌面上,旁边一只装酒的高脚杯,拉斐尔认出那杯是一个高个勒森布拉商人的。
拉斐尔快得像只灵猫。按住那只摇摇晃晃转来转去的酒杯,定在桌上,看了一眼,对那位血族说道“抱歉,能为你做些什么?”,抓住那士兵肮脏的黑发。他把那人从邻桌旁小心地举起来,没再弄撒其他饮品,轻易把人家转了个个儿,自己伸直那只胳膊,看着他全身的血液的颤动让猪一般的体态消失不见。
“你算逃过一劫,”拉斐尔说道,把那人甩回椅子,一声闷摔,那人摔了个仰面朝天,靴子指着天花板。拉斐尔这么干的时候,同时还踹翻了那张桌子,压向那人朋友们,啤酒和葡萄酒四散而飞。拉斐尔机敏地捉住自己将去空中飞舞的酒杯,转身向那个酒杯被自己保住了的勒森布拉眨了眨眼睛,再喝了一口。
两个雇佣兵冲了过来。哪怕脸上也是醉醺醺的,他们如同一人一般疾行。他们之前无数次并肩作战,挥起剑来准备把拉斐尔一刀两瓣,大开大合,让他像自己同袍一样倒下,不过是要永远起不来那种。
拉斐尔跳了起来。剑刃从他脚下划过,好像他在其上盘旋,双腿腾空。然后剑刃收回,他要下来了,剑的主人对此惊讶不已。拉斐尔用靴子点住摇摇晃晃的剑刃,腿活像活塞一般推下去。剑又抬了起来,而这次双腿在它平面之下了,拉斐尔来了个后空翻,落在他杯子所在的桌旁。他看了一圈,发现他的新朋友笑了,拿着桌子中间的烧瓶为他再斟了一盅。
雇佣兵都看着他,剑在一边,愤怒而犹豫着,困惑与恐惧浮现其中。
第一个那位终于站了起来,自己东倒西歪得,看着屋子周围,活像一只好撞人的公牛。酒馆后面的门重重地摔了开来。格雷丁大步流星地进来,眼睛瞪圆了,吼道。
“这儿踏马的干屁呢?”他大吵大嚷着。“交了钱的买主都不能好好清静清静?啊?”
“有点小事儿,”拉斐尔笑了出来。“家具们长了脑袋一直想要碾压客人。啤酒们有了蹊跷不想在杯子里待咯。”
格雷丁像看大怪虫儿一样盯着自己那伙计。他从后房大踏步走到中间地方,甩开椅子桌子,推搡开来不及躲闪的客人。唇和领子上印着几纹残血,头上乱发飘舞,脸色好像疯狂。此时的他好像是一头野兽而不是人类,除了拉斐尔,以及他身后端坐的那位吸血鬼外的其他人,都只得退后。
“我饿了,”格雷丁擦擦声响。“我在……吃饭。”
“然后你就用了个乱七八糟。”拉斐尔笑道,看到了格雷丁斗篷上的血迹。“不过,看起来你并没有因为享用了一桌佳肴而喜笑颜开啊——我可能会和你一起用餐,但我没去呢。”
格雷丁啐了一口。
第一个雇佣兵转过身来,听见了渐进的脚步声响,然后自己像对着拉斐尔一般冲向格雷丁,脑袋叩在地上那下让他实现了各种意义上的跌跌撞撞。格雷丁不闪不躲。根本没动地方。他屹立于地,看着屋里愚鲁的家伙冲向自己,他却只是毫不在意地反应一下,擦去脸上几滴血。
没多长时间。醉酒的大只雇佣兵撞上了弓着背,体型小点的格雷丁。一声恶心的碎裂声音在两人相撞的同时响起,然后,奇特的是,那佣兵继续动了起来,而格雷丁直接朝着拉斐尔大步流星走去,无事发生。
拉斐尔镇定自若,看着酒保,那人不情愿地斟满一杯递给拉斐尔,而拉斐尔眨眨眼睛,把它递给格雷丁,一饮而尽。
很快,酒馆里响起一阵欢呼。那些还能站着的雇佣兵,蹒跚着退后,拽起挂彩的同伴退出屋内,嘴上小声地骂着恶魔,以及威胁着,某些黑暗力量会诅咒他们的。他们在欢声笑语中滚了出去,拉斐尔觉得时候到了,转身向桌旁的勒森布拉伸出一只手。
“我是拉斐尔,”他笑着说,“我毛茸茸的朋友是格雷丁。能跟你一起喝酒吗?”
貌似年轻的血族抬起头来,回以微笑,示意两侧的椅子可以做。“荣幸之至,”他说,“我是弗朗切斯科·德·瓦伦蒂,”然后再补充一句,“刚才正是自离开罗马以来我所看到的最精彩的一出儿。”

*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之前,阿方索曾允许斯坦尼斯拉夫和卡罗门娜的选民居住在拉丁区,以传播混乱。可能吧,他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表面上斯坦尼斯拉夫是疯狂到让随从烧掉他,希望第四次十字军能彻底重塑一个新世界。(出自君士坦丁堡之夜)但阿方索内心所想可能暗含了些别人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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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7, 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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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人一起饮下血酒,说故事,看着那些眼见拉斐尔和滑稽的格雷丁的客人们来来往往,换了一茬又一茬。不知何时,弗朗切斯科站了起来,走向吧台向酒保急匆匆地说了几句,那人一直在小心谨慎地看着三人那桌。一阵响动,酒保又退回内屋寻求指示了。最后,三人给护送到屋子楼上的私房里,可以更轻松更自由地交流事情。
“罗马离这里可不近,”众人落座时格雷丁说道。“路上肯定有不少故事可以说说。”
“一直都有新鲜事,”弗朗切斯科回以微笑。“不过你们想听听众所周知的那种,旅行者们自述的所见所闻那种,还是泄露天机那种?路上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很有趣。危险太多太多,十字军摧毁了不少城市,保加利亚人到现在才开始复兴。我听说满载着不死者的商队让色雷斯更像一团乱麻。这时候不是旅行的好时机,如果你们信心满满,准备找乐子的话,那就是这样。”
“现在可没多少时间找乐子啊,”拉斐尔插了进来。“太多事物身处险境。太多事物早已离去,或者面临毁灭,而那些还能留下了的是没得到什么重点照顾。而且,”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们过于自我了。昔日的幻梦今日化为噩梦。不管人们该怎样及时行乐,得过上好些日子,才会有一点好人好事浮现出来。”
“你真的没什么生气啊,”弗朗切斯科挖苦着来了一句。“不过,刚才那出表演是相当出色啊,在你跟下面人玩的时候我可一直看着你的脸色呢。活着的时候一直都有乐子,你让我感觉到你阅历丰富,还很会玩。要是我错了请指正。”
格雷丁真的乐了,拉斐尔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也乐了。“错了,”他答道,抿了一口小酒。“但那没什么。什么风能把人从罗马吹到这里来了?这里的话,不怎么重要,来来往往的人实在不多。跟我们说点什么吧?”
“我对罗马的一举一动知之甚少,”弗朗切斯科答道。“我选择自娱自乐可有段时间了。我被弄来这里是为了问候我一个同族,但我听说我到这里的时候,为时已晚。”他喝干了杯里的酒,看向拉斐尔。“我要见伊莎多拉女士。”
拉斐尔不再嬉皮笑脸,格雷丁慢慢放下酒杯,额头紧蹙。
“你知道啊?”拉斐尔轻声问道。
“她被摧毁了?”弗朗切斯科问道。“对,我知道有段时间了,但报告说是她跟主教闹掰了,离家出走,或是躲进营地里计划颠覆这座城市。我和不少目睹过那个威尼斯异端举办的晚宴的人说过话。我知道她不再和我们一样活着了,我知道——不管我听到了什么,都只会徒增对他的鄙视——阿方索主教因为这一损失大为悲痛。”
弗朗切斯科停了一下,继续道。“我不知道的是谁干的,为什么干的。我不知道城陷之后主教结了什么仇,或是他和什么人结盟。我去过营地周围,他们那里盛行各种稀奇古怪的谣言。因为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就来看看我自己能发现什么。”
“迄今为止你发现了什么?”格雷丁问道,再次拿起酒杯缓了缓,
“我发现的是,”弗朗切斯科笑道,“君士坦丁堡的酒馆客栈里充斥着有趣的人物。我发现的是谣言顺着酒水传播,比鹰还要快得多,我发现的是,没人知道伊莎多拉为什么死了,以及谁会杀她。甚至阿方索都不知道,我当晚和他某个仆人说话,一无所获。”
“可能,”拉斐尔抱有戒备地说,“我们发现的一些情报可能会让你感兴趣。当然了,”他向面前,桌子对面的罗马人眨眨眼睛,“情报需要情报交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弗朗切斯科半信半疑地回应道。“你们知道谁做掉了伊莎多拉?”他直入主题。“这个,正是我想知道的唯一情报。”
“我不知道名字,”拉斐尔承认,“但我有可以引领到那里的线索情报。不只有你跟阿方索的爪牙谈过话。我们谈过的人,更靠近上面的人。”
弗朗切斯科等他说,然后,看起来自己得先说了,斜向桌面,秘密地说着。“好吧,我在路上听到一点东西,”他承认。“其中很特殊的一件,我觉得你们可能有兴趣。有位向营地进发的人物——或者已经到营地了——很可能影响城市的未来。”
格雷丁和拉斐尔交换了个眼色,然后注意力再次集中他们面前的伙计。
“会是谁呢?”拉斐尔慢慢问道。“该隐本尊?我听过太多这种谣言了。”
“不是该隐,”弗朗切斯科说,“我亲眼看见了马拉希底斯,如果他现在不在营地里,那也快了。他依然相信他能找到那位“魔龙”,把他拽回君士坦丁堡复兴幻梦。他说话像个疯子,但不论如何——众人聆听。”
“他在营地里?”格雷丁吼道。“你知道这个?”
“我在那里听说他将到来的只言片语,在阿德里安堡和这里之间的路上看到了他。如果我还有时间闲庭信步进城的话,我确定他会轻易地同时到达哈德良之城。”
拉斐尔点点头。“如果他一周之前计划去那,他现在就在那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以前听说的是,他正要回到这里,可然后呢,我又听说他找到了“魔龙”——听说当时他正往法兰西去——又听说他已经被毁灭了。我的消息来源说他已经朝安纳托利亚进发。如果他现在到了色雷斯,那又意味着什么呢?为什么不回到这里来,回到他本来能够称王的地方?”
“在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他还没找到“魔龙”,”弗朗切斯科答道。“除非他在到营地的半道上找到了,他就还是孤身一人,但是在找寻着,集聚着实力。”
“要干什么呢?”格雷丁问道,身子前倾。“没有'魔龙',他的征途就不圆满。他会带追随者加入征途吗?”
“这就不知道了,”这个罗马人摇摇头。“我只知道我眼间过的,以及在路上听得的只言片语。他,不可预料,而我有自己的任务要做。我没问什么东西。”
拉斐尔想了几分钟,接着轻轻点头,身体再次前倾.“你听说过卡罗门娜的选民吗?”悄悄问道。
“当然了。他们在他们老大斯坦尼斯拉夫毁灭之后就一蹶不振了。是帮残害同类的凶手。比我们那位好好主教还恶心的异端。为什么问这个?”
“或许还没垮掉,”格雷丁插了一句。“或许还在相当活跃,事实上也是如此。我们听说是那些追随黑暗女王的人杀了伊莎多拉。”
弗朗切斯科摇摇头。“那,他们有什么理由直接下手呢?”他问道。“他们和伊莎多拉,还有罗马都无冤无仇,除了那条显露无疑的理由——想把我们都砍死,烧掉,毁灭掉。为什么他们会精心策划一出谋杀呢?”
“主教和选民们积怨已久,”拉斐尔回应道。“他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前就折了两个子嗣在他们手里。他参与了那些人老大的毁灭。即使说那些狂热分子开始精细策划目标的死这个理由说不通的话,这桩凶杀也是个例外。如果选民们还存在,他们就会意识到主教在阻挠他们的时候做了什么,他们可能是在传达一种信息。”
“主教的鹰犬开始走在街上了,”格雷丁吼道,“就像我们刚才说的那种人一样开始追捕。他们开始从拉丁区的中心开始,一无所获。没有卡罗门娜,或是她凡人或者血族信徒的踪迹。”
“可能是在骗人,”弗朗切斯科徐徐说道。“如果阿方索和选民们积怨已深众所周知,那么谁会通过惹怒他,向其他地方分散他的力量,并因此获益呢?当然了,如果选民们真躲在这个该隐抛弃的窟窿里,那些阿方索的追随者估计早就灭了他们。除非我们说的这个群体里还能一两个强人,那你会把他们藏在哪呢?狂热分子可不安静,他们也不会只对主教家下手。那这里还有几件跟他们有关的凶杀吗?”
拉斐尔摇了摇头,“我再没听过跟他们有关的了,但君士坦丁堡已经今不如昔。这里会有希腊人的废墟房给他们躲。况且你还在营地里听到了那些故事。”
“无论如何,”弗朗切斯科最后说道,喝干杯中酒,慢慢起身。“今晚能知道的东西就这么多了。不久就是黎明,而我还得走一段才能到安全地带。”
拉斐尔和格雷丁也站了起来,拉斐尔再次伸出手。“刚才真是尽兴,”他笑着说。“我也不想再说多少了,谢谢你。”
“是我的荣幸呢,”弗朗切斯科笑道。“我还以为今晚会像以前几天一样无趣,和坚持先灌啤酒,才吐出点有趣秘密的蠢货说说话,找找乐子,那还得赶上我有买上好几杯的酒钱还有灌好几杯的时间。在这座城里收集情报好像剔牙。如果简单粗暴地弄,那就是唾沫肉屑乱飞,只有小心地剔才能正好掐住那块肉屑。”
格雷丁再次放声大笑,重重拍了这位罗马人的背,转身向门看去。“我们最好自己回去,”他说。“我认为今晚我们离不开本区了。”
“太晚了,”拉斐尔同意。“我们得去最后看一次你的酒保朋友,安排客房。我敢保证,要是那人再次走进那间后房,再被要求为我们服务,他大可能厉声呵斥我等,然后为你喉咙准备把刀。”
“那可太遗憾了,”格雷丁笑道。“我挺喜欢那个人。可不想杀了他。”
三人一起离开房间,弗朗切斯科走向外面的街道,另外两人走向吧台,那里他们的酒保朋友在等着呢,怒视着走来的二人。在他们走到面前之前,他转身回到后房去了,双肩狠狠地一摔,表示已经歇业了。
格雷丁笑道。轻声说道“看起来,我们那朋友还得多挺一天。”
在酒馆的四壁之外,夜之余晖快快退入了角落与暗痕之中,将不属于日光之下的一切赶入其后。这里门窗紧闭,而其他门窗则开始四敞大开。门房都已上闩,扑通一声表示了这里的结束,酒馆大门也跟着有样学样。格雷丁和拉斐尔走到酒馆后面的楼梯,走下去,拉斐尔手上一只铁环当啷着一只铁钥匙。他慢慢地走着,肢体因为黎明而变得呆滞*,但仍有时间。酒保看着他们走进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双眼眯缝起来,眼神一阵昏暗。他在能看到他们的时候擦拭着另一只酒杯,手指因此热了起来,抓着杯茎的关节开始发白。随着一声吼,他转过身去,最后一次走进后门,轻声骂道。
“你会遭报应的,”他轻轻地说。“总有一天,毛多的杂种。”
他的声音轻得没有回声,但在他走进厨房的同时依然留存在空中,传入黎明前的迷蒙之中,在一声哈欠中放下了酒馆和黑夜的事务。
远处公鸡开始打鸣,酒保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当那一记打下来的时候,他都没注意到,在被拖出门口,再进酒馆的时候都没有一点挣扎,就像大门静静地关上一般。
失去了知觉,他开始鼾声如雷。
"""
卢茜塔和安纳托尔又一次站在了那座阳台上。黑夜正在飞逝,已经要不剩什么了,但他们还在等待着。安纳托尔有不少仆从,其中有些则没有受缚于黑暗,这两人在等信儿。前夜有些消息,来自营地和来自拉丁区的都有,而今晚他们要听的东西很可能决定整座城市的未来。
正在活动的势力真是不少。营地里全员都在躁动不安。他们更频繁地进行公共集会,超越氏族与信条,一齐聆听着籍由灵感与疯狂酿造的故事。肮脏的棚屋和昏暗的小巷里闪动着一股力量,对阿德里安堡和君士坦丁堡都没什么关系。这股力量在指向着某种东西,在蛰伏着,卢茜塔知道的是它必须远离拜占庭城。这里各种事务组成的平衡实在是太脆弱了。
而现在外面有人。她能感觉到,那人年长而且强大。她继续看着,等着。无数个名字在她脑海之中闪现又离去。最后,这些都不重要。如果这里会有个勒森布拉亲王,如果她要保证阿方索主教能当上亲王,她必须果断迅速地做出行动。
下面的街道上,一个黑影从旁边的巷子里露了出来,而且停了下来,然后就看向了两人。安纳托尔点点头,那人就毫不迟疑地爬上了墙头,从沿儿那里登上了阳台。
卢茜塔向安纳托尔递个眼色,扬起一边眉毛。“真的就这么夸张呗?”她说。“我们有门有楼梯的。”
安纳托尔一言不发,他的特工悄悄站到一边,等待指示。
“有何发现?”安纳托尔开口问道。
“我看见两个营地里的人在拉丁区里过夜,在兰巴斯之庭的酒馆里呆着。他们见到了来自罗马的弗朗切斯科·德·瓦伦蒂,而他们两个没出来。罗马人之后走了。他是个勒森布拉,但无足轻重。”
“还有其他人吗呢?”卢茜塔插了一嘴。“他们也在那里吗?”
“没。”回答来得又快又肯定。“但正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两个被授血而没转化的凡人来到酒馆。他们抓走了酒保,溜了进去。都穿着袍子,而那里太暗了,很难看出他们会是什么人。我觉得最好在日出之前回来把信儿带过来。”
卢茜塔皱了皱眉头。弗朗切斯科的到来真是未曾预料。她不知道这里他能有什么企图,除了找伊莎多拉打个招呼,如果这样的话他肯定已经大吃一惊了。她没时间和精力分给思考这个人的事情。
“剩下的人,”迅速问道,“那些凡人们。你确定他们进到里面了?”
“我在他们那边的门关上之前一直在看着,”那人说道,“然后跑了回来。”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而尽管他戴着兜帽,卢茜塔看见看到了他棱角分明的面目特征,还有那个尖下巴。
“我好奇他们在追什么东西?”卢茜塔大声问道,同时向安纳托尔的人点头示意,表示对其工作的肯定与尊重。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可是很可能回不来的。
“在追什么人?”安纳托尔补充道。“要是我没出错的话,他说的酒馆是在加布里埃拉的影响之下的。营地里来的两人很可能就是她的人。我是在怀疑阿方索会不会送来后两个人,但我确定他太傲了,不会相信自己区里的酒馆根本不在自己手掌心里。向自己的基地里秘密派遣雇佣军可是会被视为一种孱弱的表现。”
“那会是谁呢?”卢茜塔催促他别卖关子。“如果不是阿方索,还不是加布里埃拉,那会是谁参与呢?为什么要参与呢?选民们?你觉得这两个进来的家伙还很可能是刺客?”
“我觉得,”安纳托尔接着她说,看向徐徐升起的黎明之幕,“今晚已经要过去了,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了。我有能白天干活的人,你也有你的人。”
“好吧,”卢茜塔说道,也迅速离开窗户。“但我可不要他们在暗影中潜行。我要让他们去那个酒馆,我要找出那两个人是谁,不计代价。我们在对友军敌军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可没法安全行动。”
“只要去想你没有盟友,你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安全的,”安纳托尔说道,在她离开房间的时候,从她一边突然现身。“不管是谁派的,我们都不该小瞧这俩。”
“我不会小瞧他们的,”卢茜塔回嘴。“我打算全神贯注地对付他们,在我起身的时候,他们要给赤条条地锁起来,绑到我面前。”
安纳托尔没有说话。这位僧侣难以捉摸,有时完全不可捉摸。现在就是那个有时。他们一起下楼,召唤自己的人马,让他们动起来。在他们刚才站着的高墙与窗台之外,黎明正在拿起赤红与橘黄的画笔在天际勾勒,这种景象他们是永远见不到了。而整座城市,浪荡乾坤之下的君士坦丁堡,正在焕发生机。

"""
在一小时之内,四个黑影从卢茜塔的据点里溜了出来。穿着苍白长袍的两人是安纳托尔的随从。一位是忧愁而风情万种的女性,这位褐眼幽深,肌肤是深色调的女人名叫薇欧拉。她轻盈地走着,长袍也无碍她的行进而是掩盖她苗条有力的身躯。一支同主人一般修长的利剑,挂在身侧,完全隐匿了起来。
一位高大强悍的男人走在身侧,他名叫亚历杭德罗,一头狂野的黑发之间参杂着几根灰发,双臂像是古树弯曲的树根一般,然后它们在旁边灯光的映衬下色调急剧地变换着。同样掩映了他头发中的几根灰发。
他们旁边是两个卢茜塔手下的小伙子,是雅各和以扫。他们身着黑色短衣,黑靴,身体左侧大大方方地挂着武器。他们是雇佣军,可绝不是傻子。都生着一双闪耀着机敏的黑眼睛,有拉丁人的面目特征,像那对双胞胎阿图罗和列昂尼一样,行动整齐划一,不过也只是像双胞胎,不是。日日夜夜,竭力苦战,多年的战斗岁月将他们铸成了卢茜塔所珍视的一支战力。他们本身已经跳出了小小的武器专家之列。卢茜塔大多数的随从还兼任某个技能,乃至几个方面的教师。
四人穿过街头巷里,走进拉丁区白日特有的疯狂之中。小摊遍及各个角落,大多数都是轮子坏掉没法移动的小推车,搭着一条防水布。剩下的贩子在门厅之下,或是用破烂不堪的建筑,黑布隆冬的巷子充作遮阳棚,来窥视四周的一切。还能剩下的地方是给查货的商人,从港口往里运货的装卸工还有水手留的,还有各种各样无家可归的希腊人,曾经的十字军和一群下流胚。各处都在交易,每桩交易都有一致的目的——费尽心机地把别人手里的钱弄到自己怀里。没人来多管闲事。
四人走着走着,区里的“日行者”们蹦蹦跳跳着出来,钻进阴影之中坐看他们行走。四人一直摆脱不掉低语,那些声音传进各色人等的耳朵里,漏进消息,流言贩子的裤兜里。卢茜塔的人马以名誉闻名,但也真的没怎么来过这个区。而谁也不认识另两个人,但那个黑发疯子壮汉却吸引了不少注意。他们来了的故事让人绘声绘色地说出去,和他们本人来得一样快。
当他们走出酒馆后面的巷子,向门走去,这时至少三双眼睛在观瞧着四人的一举一动,不过这点嘛,意料之中。卢茜塔不要求潜行,她要求结果。他们收到的命令十分明确,四人都不会注意身边的东西。要是他们找到想找的东西了,那有谁看到了,有谁打小报告,这些也就不重要咯。
亚历杭德罗简单粗暴地直接敲门,四人开始等着。在日光之下的这里,就是座大门紧锁的古墓。这里本该有那些洒扫人员,来清除掉昨晚产生的废物,准备今晚的开张。真的关门这么就的话,这里可就当不了讨论生意的地方了。
无事发生,没人回应,继而壮汉二度敲门,动静搞得更大,甚至一条腿也跟着踹上去表示一种强调的意味。他们收到的命令是:先是用尽常规方法进入,但他可没什么耐心,他们在街上呆太久也是十分不好。流言蜚语传得厉害,大有可能还把一堆人叫来咯。阿方索的人,很可能还有其他人等。这里也没法知道之前进去过的人是不是自己一人,要是不是的话,那就有旁人搁那放哨,耐心地等着他们的袭击。
第二下还没人答应,亚历杭德罗看向同伴三人,耸了耸肩,收回一只脚。随着一股力量的剧烈爆发-涌动,他的皮靴撞进门闩下面的实木上。一阵撕裂声猛然喷出,裂木斩铁之音,门闩就摔了下来。大门一声摔了开来,四人紧接着涌了进去。
雅各和以扫当即进从左边进去,横扫进酒馆主厅。亚历杭德罗紧接着自己踹门的势头长驱直入。薇欧拉迅速扫了一眼身后街上有没有什么动静,然后把后面的门关上了。
门内无光。主厅无窗,台后的厨房,到后屋的门厅也没有光。古墓一般寂静,他们迅速前行,扫视四下的阴影。
薇欧拉点头示意亚历杭德罗跟着自己,走向厨房。他迅速撩开帘门,薇欧拉也旋风一般走进,靠着墙,沿右侧走。事实上大可不必。只要进去了,她就能闻到再熟悉不过的气味了,也停了下来。她的双眼迅速适应这里的黑暗,但她可不相信这里的寂静。死人的气味过分新鲜了。没有东西在动。她伸进自己长袍,拿出火石,马上找到一只蜡烛。火焰飞舞而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射出黄光,手指一般戳进水里。亚历杭德罗紧随其后。
趴在地上的是酒保的尸体,喉咙给撕开了,不过只有很少的血流到地上。他脸色苍白,给吸干咯,死的是相当的彻底。他身旁不远的地方,吹来一阵凉风,一个血族的骨灰从一根骨头上面吹了过来。地上一件空空的斗篷包绕着这块骨,一只华美的匕首躺在地上别无用处了。很明显,厨房里并没有没打过架。
薇欧拉屈膝抓起匕首柄,好奇地看着,但她已经看完帘门之外酒馆的天地了。不管谁曾在这儿,他们现在都消失了。
突然一声尖叫从酒馆后屋传来,她也弹了起来。亚历杭德罗最后把着门,让她出来,然后他跳向吧台,冲向后屋,那里一阵刀剑声响,随着一声咒骂。
厨房中的暗影正在被银光渐渐刺破,蜡烛点好了。雅各和以扫在后屋门口的两侧,他们正在正面抓着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喉咙里挤出来的咒骂从门内传了出来,剑丛之间呼呼扇响,暴怒无比,敲打出来的声音好似一束束缩小版的雷霆。
“有多少人?”薇欧拉问道,晃到左边,雅各身后。
“两人在大堂里,”他呼哧呼哧地说着,“但有其他人在。”
她自娱自乐一般地点了点头,好像灵光乍现。“让他们出去。”
某种信号在雅各和以扫之间流动着,因为两人正好一起退后,放松了些防御,与此同时,有其他两人冲了出来。他们踉踉跄跄,每人都在面对一位敌手,很明显相信了己方赢了。在他们转身之际,亚历杭德罗从阴影之中走到屋子中间。
只过了一秒,所有光芒消失殆尽,搏斗在黑暗之中进行。这时,他出击了。两只拳头砸了下来,而在这两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们就被锤倒在地,徒劳地想要向壮汉挥舞着刀剑,却发现自己刀刃已经被人踩上去了。想要根本无视他俩。她还在看着门厅,听着。一声闷响,然后是另一声响。相当隐秘,但这里依然比以前要危险。
她轻轻地向阴影里说道。
“我们会带走他们,”她说。“剩下的人安全了。”
她希望那些人以为她自己跟酒馆有关,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她知道酒馆下面还有屋子,不比永无日光的黑坑差多少,门可以在里面封住的。这两个人怎么破墙的话,是一会要问的问题了。现在,要命的是把他们带走,然后离去。很快就有别人来了,可能已经在街上咯。
依旧无事发生。从下面的暗影里没有传来响动,没有传来反应。他们在等着呢,那薇欧拉就说道。“把他们绑起来。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卢茜塔的人飞快地将二人倒剪二臂,亚历杭德罗扛起来一个,这一场面就跟父与子差不了多少。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薇欧拉弯腰捡起那俘虏掉出来的小护身符。上面是卡罗门娜正在永恒地凝视着。她将其揣进斗篷里。
雅各和以扫抓起来第二个俘虏,然后,飞快地扫视一边刚才的街道上,他们只能看见空无一人,随即在道上飞奔。女人大大咧咧地挎着剑,恐吓着一切妄图堵住去路的人。既然没有反对的出现在眼前,他们就在商人,装卸工和洗衣女工的注视下离开了拉丁区。他们平平安安地找到了卢茜塔自己厨房的后门,走进地下。
刚才的故事在大街上传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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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卢茜塔一起床,自己三个随从就到跟前请安。说是有两个俘虏。安纳托尔正在跟他俩“打着交道”。还说有一个信使来了,还是主教派来的马泰奥,坚持要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禀报这个事情的女孩,是个不到十五岁的俏丽姑娘,有如惊弓之鸟一般,在重压之下看样子差点哭了。在布列先诺的注视之下,卢茜塔在城里的日子算是相当平静了,仅仅是几个准备在君士坦丁堡称王的血族,才为这段时光填上几分色彩。现在这里充斥着的喧闹——房子里竟然还有捉来的俘虏!——对适应了安静的那个女孩来说,可是见所未见。
卢茜塔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告诉她要马泰奥耐心点,她马上就来。然后,自己也没停下来发呆,马上就到厨房后面的屋子里,屋里有直通地下室的通道。整个房子建在一个大缓坡之上,下面是马厩,那里开了一道后面,直通大街附近的地方。牛棚……自从君士坦丁堡之陷落之后,就没再养过牲口,但当个临时地牢还是绰绰有余。
就在这里的第三个牛棚里,卢茜塔找到了安纳托尔和他的两个人。薇欧拉已经脱掉了斗篷,站在一边,满带着某种艳羡与渴望,看着走进来的卢茜塔。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凡人,喉管地方喷薄的血液,想必是相当地美味。卢茜塔使劲晃了晃脑袋,不再看向那个女人。现在可不是思考一己之欲的时候,况且这家伙是安纳托尔的人,可不过……
“他俩是谁?”卢茜塔直接问道,走到安纳托尔身边。在他脚下,两个让人捆得严严实实的,很像某种待宰的牲口,正躺在烂泥与污秽之中。他们的衣服已经给撕破了,两人赤裸着,颤抖着,还想蹦跶几下。卢茜塔看到两人身上充满了,证明安纳托尔审讯过的痕迹。胸口上全是瘀伤,胸骨上,更是。一个家伙正喘着粗气,好像体内什么东西断了,正在生疼。
“我目前所知甚少,”安纳托尔平静地回答着卢茜塔那个问题,“但我还没真正开动,施压呢。而最重要的东西是这个玩意。”他伸出那只仆从们缴获的小护身符。和之前房顶上捡到那只完全相同。卡罗门娜的凝视一如往常的暗黑与空洞。
“选民?”她轻声说道,目光转向脚下两个东西。她伸出一只脚,挑起某个人的下巴,研究上了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烂脸。那人也瞅了卢茜塔一会,然后立即就变了颜色,怕了,躲开了她的目光。她就丢下了那东西,转向安纳托尔。
“这些人是狂热分子?”
“我想就是,”僧人神秘地笑了。“他们杀了酒保,某个给加布里埃拉的盯梢的凡人,但这大部分靠的是突然袭击,还有借了日光的便宜。我们的人到那里的时候,下面睡觉的那伙人正要给他们露一手。”
“我对选民了解不多,”卢茜塔说,陷入沉思,再一次看向俘虏,“但我听说他们因为那个信仰,差不多要疯了。据说他们毫不畏惧地袭击凡人和血族,只为寻求卡罗门娜带来的救赎。这两个人没有准备好去死的样子。”
她再次出腿,踢到离自己的最近俘虏胸口上,狠狠地要踢断几根胸骨,引出来了一声大叫,那人说不出话来。
“我们刚才在着手拷打他们,”安纳托尔评头论足道,不过他的笑掩盖住了任何想要责怪的意思。“我们用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方式来威胁他们,但他们打死也不招。看起来他们怕某些东西更甚我们的拷打。”
卢茜塔乐了,在第一个俘虏面前屈膝下蹲,看了下去。一根手指的细长指甲顶在那人的下巴下面的地方,把他的脑袋从地上抬起来,自己指甲直接陷进那人喉头肉里,这样他整个皮肉的重量全由他脑袋承担了。她轻松地把那人转个个,闲着的那只手揪起那人的头发。看着那人的眼睛,虽然他极力挣扎想要躲开凝视,但无济于事。指甲滑来滑去,插进那人柔软的血肉中,而当指甲上开始沾上那人流出来的几缕鲜血,她笑了。
她还是揪着那人的头发,舔了舔另一只手的手指甲上的血,慢慢地舔干。“我们还有不少时间讨论这些事情,”她轻轻地说道,手指插得更紧了,再次沾满了鲜血,手指再次不自觉地放在唇上。“我们的两位贵客将告知我们要知道的一切,不是吗,两位心肝?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她盯着那人的眼睛,那人努力地摇晃脑袋,想要驳斥她的话。他再一次地失败了。她饱含轻蔑地把那个脑袋扔回地上,转身就走。安纳托尔跟了上来。他同时也跟那个抓来俘虏的女人说道。“查明白他们从哪里来,他们代表什么人,他们为什么用卡罗门娜来掩盖行踪。而我们一会要在客厅接待客人。”
女人点点头。地上某人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但没人搭理。卢茜塔和安纳托尔走出了屋子,回到厨房,准备见马泰奥。
“只希望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能给出的消息,”她轻声说道,轻声但没人能够漏掉。“我知道我们大概知道怎么回阿方索的话了,但,具体该怎么说呢?”
“我来猜猜,”安纳托尔接了话,但没看卢茜塔。“我和下面那两个东西说了一会儿,尽管他们可没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但他们还是开口说了话。他俩全操着威尼斯口音,这点我认为确信无疑。他们训练得很不错,也是像样的狂热者了。这时我就排除了卡罗门娜什么的了,而是在想为什么威尼斯想要惹阿方索,杀害伊莎多拉?”
卢茜塔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停下了,思考着。“纳尔西斯?”她简直不敢相信。“在图什么呢……”然后就陷入了沉默。如果威尼斯知道了伊莎多拉在阿方索那里的如日中天,他们就能猜到罗马在阿方索这里的影响有多大了,这些事情嘛,可挺容易被人漏出去的,那么阿方索的行动就会备受怀疑。她皱了皱眉头。“他自己的尊长干的?”
安纳托尔没答话。他再一次面无表情,继续走向大厅,不再等她。卢茜塔赶紧跟上去,但她也没再开任何话茬。这个僧人在缄默不语的时候真是令人恼火,不过还有更烦人的呢:在你说正经事儿的时候他还能嘟囔一堆不知道有用没用的东西。最好让他自己安静地走吧,想想他话里带的话。
尽管自己从没想过这个事情,但这个想法还是在她的脑瓜里生根发芽了,相当明了。纳尔西斯一直努力让子嗣处于鞭长可及的地方,免得滋养叛乱,而那些离威尼斯太远地方的人,对他来说就更是个麻烦了。
阿方索十分强大。位高权重,不可一世,而且雄心勃勃。威尼斯距离君士坦丁堡可不近,而且不少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在主教面前摇摇晃晃,用自己的力量影响他的行为。纳尔西斯的担心没错,虽然为时已晚,而现在却要动手阻止,阻止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卢茜塔笑了。
他们一起走进客厅,安纳托尔飘逸的金发耷拉到肩膀上,耷拉到黑风帽上,而两只胳膊抱紧在一起,站到一旁不吭声了。这是卢茜塔的地儿,而怎么招待客人可是她说的算。
她优雅轻盈地走上前去,向因为主人突然出现而惊慌失色,退后几步的马泰奥伸出手,亲切地打招呼。
“我们又见面啦,”卢茜塔说着,笑着,看着面前这个想要极力控制自己语气的活人。她刻意走近,让两人之间的衣服正好擦上。除了她的眼睛,马泰奥什么都看不到了,然后他自己看起来好像在表示,要是一直被困成这样,那他宁愿一直沉默下去。不过她没等多久就让意料之中的效果发酵了。最好让这些事情慢慢说,慢慢进行,逐渐引诱他,让他充满因为想要接近卢茜塔,而近乎背叛阿方索的愧疚与恐惧。卢茜塔尚不确定这个年轻人到底会扮演什么角色,但感觉上最好尽可能地吸引住他。
“我……”他喘着气想蹦出词,但随即只能吞了下去,没法立即而连贯地把话说出口。他再次试了试说。“我是来送这封信的,女士。”当他的舌头捋好了,话语就得以喷薄而出。“主教把信交到我手上,要求只给你看。”
她在微笑地等着。当他终于发现卢茜塔已经是在等他把那封信交到手里的时候,他一个激灵,马上从上衣兜里拿出来信,献给她,双手抖个不停。当她终于放开自己的凝视,看向粗体书写的信封的时候,正好听见马泰奥的喘息,注意到他手没松开呢。他的热血上涌,卢茜塔笑容也咧开了。她念的时候,那对红唇永远都在慢慢悠悠地动来动去。她再次听到了马泰奥的呼吸,差点又乐了。她发现现在可真是开心。
整封信言简意赅:

我得知昨晚发生什么了。我知道你们带走了他们,而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今晚见面。不要让我等你。

她差点再次笑出来。一直都是这样老套,轻而易举就能猜出来是什么。主教这样的人,不管他是活是死,都要命地依赖这种固定的一套行为方式。她知道自己本来该亲自写信,派人跟阿方索说那晚的趣事,但要是去钓阿方索这条鱼,那就更加有利可图。现在,阿方索已经把自己搞到渴望知道卢茜塔的消息的分上了,然后不加任何修饰地把这个想法告诉各位。他,没什么耐心,而且还挺生气。
看回马泰奥,她轻声说道,“你的主人看起来对我有点意见呢。”
“自从伊莎多拉死之后,就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没什么意见,”马泰奥回话。“他,受刺激了。经常说起复仇,找出那些——选民——然后毁灭他们。即使他自己的子嗣也没法一直讨得他欢心。”
“你说卡特琳娜?”卢茜塔问道。“她还是年轻,就这短短几年也没法铸就她的智慧。这个嘛,得慢慢来,不过她得能活到这个份上,无论如何,我又让阿方索喜笑颜开的消息,至少也是能让他有所改观。我在去之前得再知道更多点。”
“他肯定不高兴,”马泰奥赶紧接上话。“我接到的命令是不可以不把你带过去,女士。”
“那你在这等会吧,”她笑道。“我才不会让你自己面对主教的怒火的。你在这等会吧,当会客人,到我得知我要知道的,信息。我会让之后的拜访与你主子花的时间,耐心更称。我已经很接近某些事实了,这些事实对我们都很重要的。”
马泰奥盯着她。各种情绪在脸上打架。她明知道自己接到的指令是马上去把她带到主教那里。要是跟主人玩文字游戏可是很危险的,但他也没法强迫卢茜塔照做啊。她要么去,要么留,而自己只能做主人要做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只要看着卢茜塔美丽深邃的双眼,他脑袋根本转不过来了。照她的命令干活,本身就已经连着奖励一起拿了,而且还足量。
马泰奥晃晃脑袋。“我等,”终于决定了,“你知道的,我没得选。尽管那会害死我,我等,你准备好了我会陪你一起回去。”
卢茜塔笑道。“真会献殷勤,”她说。“我们不会待到那份上的,马泰奥,我的打算也不是激惹你主子,而是给他带去能消忧的消息。不管他会不会因为这点拖延而冲你发火,他一知道我们要告诉他的东西,怒火就会烟消云散了。”
“就是说那是真的?”马泰奥问道。“你们捉住了他们?就是选民们?”
“我们是抓了人,”卢茜塔慢慢说道,“但我可不信他们能关心卡罗门娜。这件事情背后可复杂太多了,而这一点,就是为什么我想让他等。如果我们径直把这几位提给阿方索,然后他在盛怒之下灭了他们,真相就不得而知了,而有罪者可不一定受罚。事实上我们可能因为我们的动作让他们的目的更得以实现。而这点,我不能接受。”
马泰奥再次盯着她看。“为什么?”他问道,退后一步。“为什么你关心的是阿方索要不要灭了这两个搞破坏的东西?为什么你关心的是他知不知道真相。我听说过女士你。纳尔西斯大主教不会认同你在这里的干预,这点你也知道。因此我要问你,尽管我没有,”他垂下双眼,“任何问你的权利:为什么你要帮我的主人?”
“因为,”她慢慢地答道,一只冰冷的手掌抵住马泰奥的脸颊,手指轻吻着他的下巴,“这座城市浸润在毁灭之中实在太久了。因为从金角湾到色雷斯各大势力此起彼伏,准备上位,将她据为己有,投入混沌。而我既不会去亲自统治这里,也不想看到什么亡灵能成功模仿出希腊或者拉丁皇帝的王朝滑稽剧。因而,我别无选择。”
“我得决定,”她松开马泰奥的下巴,手掌压紧他,感受肌肤的温度,感受他心脏的激越,呼吸的短促,“支持谁。我能,我也想过,支持热那亚的加布里埃拉。她作为领袖不愚蠢,也是勒森布拉族。她的中心嘛,是热那亚,我也很确定我要是去找她她会是个什么反应。她可能会怀疑我。她可能会试着灭掉我。”
“我大可以等希腊的诺斯费拉图马拉希底斯归来,但他的疯狂要是真成功了?要是'魔龙'回来了,然后把断壁残垣重新变成之前那种可笑可悲的世界。我可一点不向往。”
“阿方索如日中天。离本城的亲王之位不过半步,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我会在这里提供来自马德里的建议,以及我浅薄的智慧。然后,这里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怀疑,我们能在俘虏垮了招供之后一清二楚。你知道他们会招供的。我们会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来自哪里,还有那个为什么。当我知道这些之后,要是我之前的猜测没错的话,我就有了阿方索要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比阿方索成为亲王的需知还要重要得多。我会了解他的大敌的概况,而这个可交换的情报我也不跟别人说。”
“但,”马泰奥结结巴巴,努力控制自己突然干涩的嘴巴,“我们已经知道了俘虏是什么人——他们从哪来。我来之前就听说是选民的……”
“我可不信斯坦尼斯拉夫的信徒是幕后主使,”卢茜塔说道,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窗户。她感觉到马泰奥的目光打在背上,他欲望的燥热,凡人的渴望以及超绝尘世的都在一起共存。他已经被卢茜塔每个字,每个动作完全紧缚住了。
“阿方索这个位置上的领袖,”她继续滔滔不绝,手指顺着窗户框抚摸下来,看着马泰奥玻璃中的映像,“有很多敌人。有明,例如选民,也有暗。有各个层次的背叛,最表面一层是渴血的狂热分子。他们是让人送去做姿态的。他们让人送去摧毁酒馆里那两个人,这次不是阿方索的随从了。尽管他的影响极大,可这地方不是他的。那里属于加布里埃拉,她的两个人在里面,我知道一个叫什么,另一个则声名大噪。他们在酒馆的出现肯定对阿方索或多或少是个不吉利的兆头,而他们被盯上了对他也无关紧要。他们意外的活下来了,现在我们的热那亚朋友发现她欠了我一个人情。”
“还要别人。有着权势,影响,更加奸猾的其他人,在这些袭击幕后,通过损害两家人来养肥自己。阿方索和加布里埃拉鲜有相同之处,所以我们必须再到有联系之处。一个由头。谁会在这些凶杀中获益呢?”
安纳托尔走了进来,不再缄默。
“有点问题,”他直接说。“我可不相信我们能简简单单地指望两家当家人找出共同敌人,但我们可以依靠受害者,以及可能成为受害者的人,而且风向已变。”
“你什么意思?”卢茜塔问,慢慢转过身去。“阿方索和加布里埃拉都会失去亲近的人。有什么区别?”
“仅仅是现在,”安纳托尔轻声说道。“加布里埃拉会失去城里两个最强大的盟友。副官。士卒。她得艰难地寻找替代人物,也可能根本找不到,尽管我一点也不相信派去的那些凶手能完成使命,哪怕我们不出手干预。我也知道屋里的那两个人,而我不信他们能轻易地,默默地永久安息。”
“另一边,阿方索失去了伊莎多拉。她是伙伴,转移精力用的,某种阿方索可以分享私密的人。她对阿方索的行动可不是必要的,她也不是什么强援。事实上,她是一个和罗马城连接的纽带——证明责任所在的纽带,给予了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机会。阿方索被拴在威尼斯,以及无论何时都必须调和与伊莎多拉关系的两条带子上面,一起让他在刀尖上面立住,这把刀子可会轻易地把他推向切断一边的联系,其他边的联系的。”
“因此,”安纳托尔总结道,“我们要评估的事情大不相同。谁会通过让伊莎多拉出局,削弱加布里埃拉,在没有其他人智者干预的情况下而获利呢?谁会通过惹怒阿方索,让他握住拉丁区,握住城市,握得更紧,来获利呢?”
卢茜塔安静了一下下,然后再次看向窗户。是在他们面前一直说话不舒服的马泰奥,打破了寂静。
“纳尔西斯大主教?”他轻声问道。“怎么能是他?”
卢茜塔转身回来,脸上带笑,现在的各种事实已经变成小孩子的七巧板差不多。清楚无比。当然就是纳尔西斯了。还能是什么人?还有谁会知道阿方索是因为选民在城市沦陷之前害死了子嗣而憎恨他们?还有谁会通过阿方索成为亲王而收获最大?她突然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尽快让蒙萨达知道。他开始绝对不会高兴,这也是卢茜塔要面对的另一场斗争了,但突然之间它就比原来想象的容易得多。
她看向安纳托尔。“下去帮他们收集我们需要的情报。我们在一小时之内出发。刚才我跟着说话的那个家伙嘴巴软,不过还是小心地挺住了。我也知道你的人也很有——’口才‘——但这是他们从你那里学会的东西,我想的是我们越快越好。我们得首先把这个消息报给主教,他更不是什么蠢人。我们不想在亲自跟他说之前,就让他知道了这一切。”
安纳托尔点点头,闪烁的目光表达的情况能让人随意解读,也因此难以言说。现在,卢茜塔先无视了他,看向马泰奥。
“回阿方索那儿,”她跟马泰奥这样说,同时再度顶住他的目光。“不要告诉他这里说的任何事。只说我们一会儿带着他想要问的问题的答案到来。告诉他们我们确实抓了两个人,也会把他们带来。”
“但,我没法向他说谎,”马泰奥战栗了起来,退后几步,但目光并未移开。
“没人让你去扯谎,”卢茜塔回话道,保持住声音的轻柔,一步步朝他逼近,马泰奥也没时间看背后,后面仅仅是门框吹进来的冷风。卢茜塔继续走向前直到紧紧地压在他身上,把他按在墙上。他疯狂地抽搐着,全身被汗水完全打湿。他的心脏砰砰作响。“我只让你回话,马泰奥,就是这样。这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吧?”她微弯上身,白牙磨着马泰奥的耳垂。她轻轻地点破那个地方柔软的皮肤,等到那里的鲜血汇成一颗念珠,然后舌头慢慢悠悠地将那滴血吸进去。她撤下身去,来让马泰奥再次迎接着自己的目光,但身体还是逼他紧靠墙面。
“我……”他喘息着。然后,没法说话,只好马上点头,抖得太剧烈了,至于脑袋差点撞到卢茜塔的脸上面。突然发生的事故让他更加恐惧,要不是卢茜塔逼他紧靠墙面,他这时候估计是要双膝一软呢。
卢茜塔慢慢地走开,让他得以喘息。他的双眼紧闭,一根手指不争气地摸到被开的耳垂那里。卢茜塔的饥渴上涌,知道刚才自己挪开得有点晚了。马泰奥美味,她也尝得出来某些只有阿方索的赠与才有的味道,哪怕微弱。她等着,当马泰奥终于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只说一个字。
“去。”
马泰奥转身跑了,可没等仆人领路。卢茜塔一直看到他消失在视线之中,然后站着等到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的一个女孩走近门内看看主人是不是要用餐,卢茜塔也开动了。
她抓起女孩的胳膊,把她猛拉到门后的影子里。在有人能开口之前,她就把女孩的头接住,看着瀑布般的棕发披散下来,掀开白嫩的咽喉。卢茜塔低下身子咬了进去,感受到醇厚红流的滋味——沉浸片刻,然后急忙撤回来。女孩脸色苍白,虚弱,但还活着。卢茜塔让她靠着墙,软舌轻触女孩喉头的伤痕,舔个干净,然后离开了。
她在厅里没有找其他人,但知道有人会去找那个女孩,照料好,然后把她从客厅抬出去。自己的脑袋清醒了几分,然后找楼梯下去,到安纳托尔和俘虏们忙活的地方去。她小声骂着自己,对马泰奥干的事情,以及自己刚才忽然就没了控制。她得当心,特别当心阿方索会怎么说。在达成宝贵的伙伴关系之际,得罪主教可不大成。
下面传来一阵尖叫,她也笑了。不需要等多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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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刚才的袭击又吵又烦,足以让拉斐尔和格雷丁警觉了。他们不能从房间里出来,但也不是让别人随随便便就抹除的。酒馆之下的休息处在修筑的时候想到了这个问题,这个必须,而且贯彻得很好。一直都有无数个白天生物,凡人还有别的什么,有无数个理由吵醒睡觉的血族,而酒馆最好也去保护客人的安全。
拉斐尔不明白的是什么东西把那些袭击者引走了。袭击者们要是没有钥匙也进不来这么远啊,那就是说看守还有这里的凡人工作者全都没了。那干扰他们的是谁?那时候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去猜一会儿会来什么事儿?
所有上面的动静随着袭击计划流产也随之消失了。到最后,脚步声出来了,还有什么东西被拖走的动静。就是有迹象表明有什么人来处理烂摊子了。那几个可能是加布里埃拉的人。肯定有人通风报信了。而酒馆正常开业。会有新酒保和看守当值,目前为止只有老主顾忧心忡忡的,也没什么别的变化。
等了个没完没了。尽管两人休息好了,拉斐尔和格雷丁还是强迫自己全神贯注。他们专注着听,利用着敏锐感官和注意力捕捉每个细节。什么都没有。没人来烦他们,最后他们感觉到日已西斜,把束缚他们在石墙,可能的坟墓之内的重压得以解除。
格雷丁起身骂骂咧咧踢着门。
“他奶奶的,这什么玩意?”他嘎巴嘎巴骂着。“这地方可一直都安全的很。一直都是。”
“世事无常,老朋友,这倒是定数。让我们先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地儿,看看能有何发现。我呢,还是在城外熬过日光吧。君士坦丁堡要不怎么吸引我了。”
“你不觉得那个罗马人。。。”格雷丁说。
“不啊,不能是那人,”拉斐尔回应着。“他,就目前来说,算是实诚了,他还从罗马远道而来的。我不知道他打我们能得什么好处,就算他知道我们一直给谁干活。我也不信那能是阿方索。他老相信自己控制的了这里——那就是说,就他而言,下黑手打自己人可没什么必要。”
格雷丁低吼一声。他摔掉门闩,梆的一声给门开开了。一句话也不说,他弯着腰走进大厅,然后爬上台阶。一手拿剑,小心地爬上去。拉斐尔在另一侧跟着他,只差一步。
就当他们走到楼梯顶上的时候,二人停下脚步,格雷丁发出一声信号,二人立马一人一边,背靠墙壁,武器在手,瞅进屋内。
吧台那边,有两人正端坐锃亮的木桌两边,面对面坐着,脸上提示别人他们正在深思。伊恩和帕斯夸尔正瞅着面前的棋局呢。在吧台后面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正在忙前忙后,摆弄着瓶瓶罐罐,清理这边撒掉的,坏掉的东西。格雷丁咕噜一声不再靠墙,又骂了起来。
“现在你们来了,”他嘴里吐出来话。“现在,什么事儿都过去了,你俩闲得无聊搁这儿下上棋了,就是所谓的来救我俩咧。”
伊恩抬头看了一眼,差点喷了,马上回答道。“你俩不会真以为我俩能在中午那太阳老高的时候,浑身冒着火冲进来救你俩吧?我们能帮你们的实在有限。”
“你们不是能操控白天能走道的嘛,”拉斐尔说道,愉悦溢于言表。“你们能派点人来的。”
“事实更简单,”帕斯夸尔说道,笑着把相挪到和伊恩的相一条线的地方,别住后面被困的王。“我们不知道你们被困,直到损失确确实实地出现了。而你们看起来却怎么也不像挨了揍的人。睡得好吗?”
格雷丁又一次吼了一声,但拉斐尔直接笑爆。他的确挺喜欢这个法国人,当然了,帕斯夸尔说得对。没有这次袭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重要的是,”拉斐尔说道,“找出幕后主使。还有,谁阻止了这件事情发生。我必须承认,这次可是自打我出生以来,最轻松躲过的一次袭击,可我也不知道怎么躲过的。”
伊恩再次看会棋局,对自己让人别住的相开始眉头紧锁。他就拱卒,明显是要为别的什么争取时间。帕斯夸尔看都没看,直接把马赶到伊恩的后嘴边。“他们没留活口,”帕斯夸尔说着,而伊恩看着棋盘再次陷入沉思。“杀得很快,也很有效率,但这里也有他们自己让人抓走——活擒的证据。厨房里有血,两具尸体的,但这边没什么血。而有扭打的迹象,这里,那里,都有一小点血,但不表示还有谁挂了。”
“阿方索?”拉斐尔问道,“你觉得他抓了那些人?”
“看起来不像是,”帕斯夸尔回答道,摇摇脑袋。“我们的人汇报说主教在家门里大为光火。他怒不可遏,但就不说为什么。他已经派使者去卢茜塔和那个僧侣安纳托尔那儿了,但还是,不说为什么。”
“肯定她逮的人!”格雷丁大叫道。“她奶奶的,她特么怎么知道那帮人搁这儿?他们是什么人?”
“老哥别这样,”拉斐尔插嘴道,一只手放在格雷丁的肩膀上。“别直接跳到结论。要是卢茜塔抓了那帮人,我们就欠她一个人情咯,虽然很勉强啊。不要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就在这儿大喊大叫,语无伦次的。我们给跟加布里埃拉说我们得到的消息,关于罗马的消息,在这之后,我们就能想想怎么对付卢茜塔。”
“我可不信那个和尚,”格雷丁大吼道。“这边区里,营地里传教士,教长之流满地爬。我不怎么确定,就这么等着再去对付那家伙和那伊比利亚女人到底聪明不。他们计划些什么?然后还有对于刚才这件事情,他们在这里搞什么飞机,是自己知道啊来帮我们,还是正巧赶上了才帮我们的?他们能得到点什么?”
“还有,”伊恩问道,同时把后跟自己别住的相放在同线,解除束缚。“为什么阿方索派使者找那两人?他是不是也知道这次袭击了?他们之间要是有联系,那会是什么呢?要是两边各干各的,他们就不是什么我们没法面对的危险,但放在一起?我可不想去想象这个。”
“思考不是你强项呐,”拉斐尔笑着说道,做个鬼脸。“你必须得看好他的马。”
伊恩瞅了一会拉斐尔,然后转头看向棋盘,刚好瞅到帕斯夸尔把马挪到棋盘中央,抓伊恩的王和后,这股叉形攻势足以吃了伊恩的后。
格雷丁一个箭步走到吧台面前看着棋盘。咕噜一声。伊恩激动了起来。
“咋滴?你也很懂?你也能看出来我看不出的步子——那赶紧告诉我咋走?”
“吃,”格雷丁就一句话,径直走向门口。“你下棋的时候就在那思考他脑子里的东西,他的后三步棋,还有他为什么那么走。你一定得更加注意自己的行动,要么自己浪费时间去吧,等着被杀个人仰马翻。”
伊恩盯着格雷丁,拉斐尔则深鞠一躬告退。“你知道他说得没错,”拉斐尔说。“你真该静下心来等着吃子。”
伊恩继续朝那两个正走上街头的人说着粗鄙之语。
“你真看到能吃的步子了?”他们走在街上的时候,拉斐尔问道,一起向城门开走。
“当然没有,”格雷丁哈哈大笑。“我就是想让他立马被三面牵制。怎么也阻止不了帕斯夸尔赢棋。”
拉斐尔点点头。“我也是那么想的,不过还有,”他窃笑道,“我已经相信你的本能了,特别是要是有什么攻击的时候。”
两人平安无事到达码头,在这儿他们可以租一条小船,划过金角湾,抵达更为友善的热那亚庇护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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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里埃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并不多的,但现在她正在独处,在哈德良之卧等着拉斐尔和格雷丁汇报情况。他们已经迟到,但这也不新鲜了。她也听说了袭击的事情,派了伊恩和帕斯夸尔,但自己还是想要亲自听那两人说说他们自己到底有了什么事情,因而她还是选择在这儿等着。
要看着的东西太多了,要关照的东西也不少。她已经放弃营地那边的事务了。自从休·德·克莱弗沃没了之后,他们各个都开始停滞不前,而拉丁人和保加利亚人在色雷斯大打出手,其中对当地的拷掠使得那帮人的规模和失望都在日益上升。去年,她的密探们说巴黎皇庭的强大使节,恺撒·瓦勒良离开了这边,之前他在东征之后掺和过加布里埃拉自己的某些事务。埃及的安德鲁正渡他西行,能赶走他可真好。最后,她觉得营地既可能变成阿德里安堡的一个渺小而肮脏的分支地区,然后一直持续下去,或者在血腥的论战中,在天启传说的追寻中自生自灭。
她的人报告说,这里的新旧敌人,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希腊人和突厥人,领主和农奴们现在一脸不悦地站在一起,不情愿地上一辆战车。徒劳的联合,但两年前这个联合会差点能出海远征埃及。什么东西在把他们聚集在一起,她也知道她得注意这堆事情,研究研究,看看这些事情在哪能给自己争得点好处。而那些人可能就是厌烦了野人一样的生活。君士坦丁堡曾是一座奢华,神奇与梦想之都。统治那里的人逐渐式微,还越来越腐败,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强权,即使他们的影子之下也有种其他地方,像是营地难以匹敌的富饶。狂热者也没那个本事。
但到底什么能让那帮人联合一起呢?到底是什么能让阴沟的诺斯费拉图跟托瑞多乞丐爬到一起去?她在想,可能,问题的答案不是那个什么。可能,应该是个人。
台阶上悉悉索索的声音让她回到了现在。她转身看向门口,希望自己的人能马上进来,可屋里站了个高瘦的斗篷男。他在这一刻之前还不在这儿啊,她十分清楚,然后准备防御。
那个人直接斜着身子靠向墙边,无声地表示了自己的信心。他用斗篷兜帽挡着双眼,但一只弯曲的爪—手清晰可见——紧紧收在一旁,长指甲颜色泛黄。斗篷看起来藏住的不只是他的脸了。是在别人前护住自己的体态。
“诺斯费拉图,”加布里埃拉低声说道。
他掀开兜帽,加布里埃拉认得他——早就知道他。她倒吸一口凉气,退后一步,但那人依旧站着不动,看着她,把自己原来滑稽纠结的怪脸扭曲得模糊,只看得出来是怪笑。
“好久不见,加布里埃拉,”他轻声说道。
加布里埃拉冷静下来准备灵机应变,向前走一步说道。“确实是这样,马拉希底斯。我之前听说你……远去了。”
“自从陷落之后我已经走过千山万水,”他点点头,说。“我看见万事万物,却还是吸引回来,这我也知道,我最后肯定会这样。”
“你的探索如何?”她警惕地问道。“我可没见到'魔龙'在你旁边。”
“我还没找到他,”马拉希底斯答道,也没有避开目光,“但我坚信不疑。幻梦必将回归,这是我们人民的焦点,中心之力。没有这个焦点,我们跟凡人没什么两样,在阴影中谋划,畏惧日出一如畏惧终死。在君士坦丁堡,我们人民统治。在这边,我们却只能统治阴影。”
“你们已经就剩个空壳了,”她一脸鄙夷地说道。“你们在寻找一个傀儡的大梦。”
他看起来舒缓了点,变得有点漫不经心,而目光开始焦灼在加布里埃拉身上。他的面目更为扭曲,如果说他还能更扭的话,比起刚才的笑脸,现在更像是一个恐怖的鬼脸。
“你在嘲弄你根本不懂的事物,”他最后说道,镇定下来。“你想通过嘲笑我的话,避而不谈我话里蕴藏的真相,可我的话也不假。谁在统治过君士坦丁堡?谁会让我们人民聚在一起,维护安宁?谁会防止下一波十字军把城市夷为平地?就阿方索?就你?”
“或许吧,”加布里埃拉毫不犹豫直接说道。“除了君士坦丁堡的统治者,这边还有其他势力。可不过,”她说着,像是深思熟虑过了,“你们的幻梦也不是没有优点,除某点很要命的。三位一体的长老没了。'魔龙'不过一个人,其他两人的信徒们也不一定能聚集到还活着的那位旗下。他更可能回城之后,让人撕碎,肢解,被他自己的孩子吸干。”
马拉希底斯没马上回话。他则是盯着加布里埃拉,等着,然后才开口。
“我不是回来重建城市的,”他最后这样说道。“还没到时候。我有其他的使命,其他的差事。我也不会光站在这儿跟你吵以前的事情,或是和你一起的事情。我们不同意,而且我们启程之后,也不太可能再达成什么共识。不过,我觉得我还是能帮上你一点事情。”
加布里埃拉轻笑一声。“要是你对我能有帮助,”她说,“你为什么来帮我?你能得到什么?你会损失什么?现在可不是什么治世,好意遍地的时代,所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觉得我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呢?”
“阿方索离完全宣称亲王之位不过几夜的功夫,”马拉希底斯啐了一口,好像喝了变质的血。“他那来自拉丁区的粪池的腐化之浪就像瘟疫,他所到之处无人幸免。他对美丽的古城可没有一丝关爱。他对以往重要的事物没有一点耐心。纳尔西斯在他身后,他就能够散播财富,吸引还留在城里的人,买通满腹狐疑的人。你明白这些。你在那里呆过,你目睹过。”马拉希底斯又沉默了好一阵子,脑袋低垂,突然又抬了起来,双眼冒火。“我不想看见阿方索这样的人在米海尔的位置上呼风唤雨。他整个一个亵渎肮脏的缝合怪。我实话实说,加布里埃拉,我对你跟热那亚也没有一点好感,但我会在城市拱手送给阿方索这种,全家只顾自己的快乐的人之前把她送给罗马,或者巴黎。”
加布里埃拉笑道。“或许你该进城去,而不是烂在这儿,到门前不走了,或者在营地里,”她建议到。“你要是召集支持者的话也能找来一堆。或许你该在'魔龙'不在的情况下重建自己的一角幻梦。”
“我不会走进狄奥多西墙里,”他就这样说道。“现在不行。我有事情要做,有条道走。我正要去营地,然后从那里去法国,我相信还有一大堆人会跟我走。他们准备好离开了。”
“追随该隐?”加布里埃拉的话里满是讥讽,但马拉希底斯毫无波澜,好像没听见。
“我不追随该隐,”他最后说道。“如果该隐注定与我等同行,那就是我们最后都要见他。而我呢,我只找那个真的人物,那个能把我们带回我们以往了解的境地。那个还关心城市的人,还关心君士坦丁堡的结构和秩序的人。现在站在城市的遗骨之上的东西不过一出歪曲的,注定失败的滑稽戏。那些在街头巷里走动的家伙不识真假,对于氏族还有自己的家庭连一点点托辞都不找,一点点礼貌都没有。这里已经空虚,但仍能改变。”
加布里埃拉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对面。她在想,而自己的念头着实惊到了自己。她在想为什么是这个人,考虑如此周全的人,被希腊人和许多拉丁人簇拥的人,却不自己出面重建幻梦。几个世纪也没人看见过“魔龙”,他现在是否活着,还是让人找到了,都不知道,而现在的事情,哪怕是他回来了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不管马拉希底斯和他的追随者怎么说。
奇怪,马拉希底斯直接知道了她的想法。
“我曾收到预示,”他说。“我不指望每个人都能理解。我明白就得了,而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基于这点。这块地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了,那时候,我就走了。”
他停了一会,然后继续说道,“你可以跟我来。”
她又笑了,但没笑话马拉希底斯。她笑的是马拉希底斯的真心实意,要是她自己宣布离去,那她的追随者会摆出什么样的可笑表情呀。那可是转过身去再不理会城市本身,再不理会既往还有尊长,和这么个畸形疯子到荒漠乱转?
“我也不信你能去,”马拉希底斯说道。话语里带着自嘲的意思,加布里埃拉则低头不语,然后说道。
“我没有不尊重的意思,”她说,控制好自己的声音。“可惜你的提议与我的本性实在相悖。我最不希望知道我是什么人的你,说起这件事情。”
“这件事得说说,”他说。“现在说完了,那我就说下面的。你可以跟我走,不过我知道你并不会。还有其他人也不会。营地里绝大多数人都会和我一起离开,不管我们是不是共享同一个幻梦。这个地方已经给不了我们什么了。这里垂垂老矣,只有随风而去才是解脱。我们得随风而去,我们也会。这就是我要走的路。而我理解你,还有许多旁人,不会跟上来的。”
他停了一会,转向阴影之中。加布里埃拉以为他会转身离去,让她自己一个人清净,但他还是开口继续说道。
“我不想让这座城留给强盗还有傻瓜,”他这样说。“我没法长久地留在城里,做出什么改变。而你可以。你有热那亚的支持,还有城里的线人。”
她默默地站着,听着。然后说道。“你告诉我的东西全是我早就知道的,给我的东西也全是早在我手里攥着的。”
“并非如此,”他说,靠近了一点。“我有我的联络人。在城里我也不是没有资源,不是所有回应我召唤的人都会走,虽然说我希望他们也跟着走。我能帮你。”
“怎么帮,”她尖刻地问道,“帮什么?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你想当君士坦丁堡的亲王,”他毫不掩饰地说,“站在一边等着像阿方索一样的人发号施令可不是你的本性。”
“你没有主教的高位,”她咂摸着他的话。“他在城里的影响力根深蒂固。控制住他可并非易事,阻碍他的脚步只会更难。”
“每个人都像阿喀琉斯一样有某个弱点,”马拉希底斯说,龇牙笑道。这个表情在他这张脸上可真是完丑得不行,加布里埃拉的脸也差点歪了表示恶心。“阿方索犯了错误,很多错误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犯的。我觉得这是个挑战。他在等你,或者像你这样的人,接受决斗邀请然后砍他。”
“你觉得我应该这样?”她问道。
“得了吧。我觉得你该做的事情就是身为勒森布拉族最该做的事情。你应该等他把钓鱼用的绳子伸得过长的时候,够他白天上吊自焚的,没了马的时候。在那之后,城市再次陷入新的骚乱,你就该上前拨乱反正。一次直接攻击肯定失败。”
加布里埃拉点点头。
“还有点事儿跟那个罗马女孩有关,”马拉希底斯继续说道。对于他能对城市情报一览无余,加布里埃拉表现得一点也不吃惊。“现在就是这个卡特琳娜的事情了,她关系着阿德里安堡。或许什么后果都没有,但这会变的。谁在正确的地点听到了正确的话可以让事情不一样。”
“李锡尼非常渴望营地清空,”马拉希底斯说道。“我的意思也是清空他们,但我让这点化为给他一个人情。要是他真的为此感谢我,我也相信他可能会进一步往君士坦丁堡动用影响力。阿方索轻率而傲慢。他面对别人的影响力的时候喜欢炫耀自己,然后盗走别人的东西。”
“不确切,”她说道,忍住窃笑。
“这是个问题吗?”马拉希底斯淡漠地说。“我的立场讲明白了。我要走了,但我会给强手留下底牌。要是我能提供影响力,我也给出去。我也不会永远不来了。我也不想要像你这样的勒森布拉族对我有什么好感。我也不保证,要是我回来了还能支持你。只是,在现在这个时候,这样做符合我的利益。”
“你肯定能当个令人生畏的勒森布拉族人,”她说道,终于也笑了。“我也不比你想让阿方索控制全城。我只是争取时间,等合适的时候再申明我的诉求。操之过急,结果让人群殴可办不成事情。最好把筹码布置在暗处,然后在阴影之中等待胜利。”
马拉希底斯点点头。“我只要你传出话去。让他们知道我们要离开色雷斯了,抛弃过去的时候到了,而我还不知所踪。别告诉他们我们之间说什么了。别把我们串通一气漏出去。只说你远远地看到我还有难民们聚集起来。我不想让你们中太多人跟上来,虽然他们想来就跟我们走呗。我相信他们会把话传出去,同时加快我的行程。”
加布里埃拉点点头。“我倒是更想要看看这里最后会是什么样子。一边瞅着营地一边看着城里可太难了。互相攻伐的阵营实在太多了,大多数都还不是什么正当冲突,就是为了给毁掉的故乡—那座城找个出气筒。阿德里安堡未来也会陷入各种冲突,而在如此一场恶战之中,那个地方无论怎样都会让人夷为平地一次。最好就是你们——他们——现在离开,而这样就还有逃脱并在其他地方重新开始的机会了。”
“那我们就达成一致了,”马拉希底斯说道,走到一边。“我今晚跟李锡尼说说。我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反应。我不保证那个亲王会关系被掳走的女孩,但我会尽力。我给你的建议就是往死人身上——那个伊莎多拉身上集中精力。跟罗马谈谈。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多提提阿方索的名字。”
“我已经想过了,”她应道。“会像你说的那样做,而我也会把你们伟大的—朝圣之旅—公之于众。”
马拉希底斯盯着她。然后笑了,怪笑让她较小的身躯泛起一阵恶寒。“这个名字挺好,”他忧郁地说道。“一场朝圣之旅,确实如此。一个新的开始——重生。”
他转身走出大门,爬上台阶。加布里埃拉赶紧跟上去,但到她一阵小跑上台阶,到客栈门外的时候,他就没影了。客栈和马厩之间的院子,离去的必经之路,又暗又空。她对诺斯费拉图族消隐的天赋开始口出粗鄙之语。
过了一会,她转身回去等着自己的密探们。她今晚得到的东西真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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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阴影之中,第二对黄眼珠在看着热那亚的加布里埃拉转身回到哈德良之卧的地下卧室里。图夸托修士正躲在马厩后面,努力理清自己刚才听到的东西。他所知道的那位自称亚当的旅伴,刚才正好“自曝”了——他就是图夸托受雇要查明白的人物。
他从威尼斯老家远道而来,虽然任务是到君士坦丁堡里某些酒馆去,他还是在阿德里安堡营地里找找那些荒诞故事背后的真相。威尼斯的酒窖里冒险实在是少之又少,图夸托修士正打算一脑袋都带满冒险经历再回去,到以后那些宁静的深夜里吹牛。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处于这样一个位子,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还有活要干。当那个勒森布拉离去的时候,大街再一次陷入寂静的时候,图夸托修士摸回自己开来的马车,坐到车夫的位子上。回君士坦丁堡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在那里还得联系那帮原来就要找的人。
他驾车的时候,心里好奇着自己听到的东西,但对其中大多数,就放过去了。这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他已经知道那个所谓的“亚当”就是马拉希底斯,那么自己就算给乔凡尼家办完了事。现在他想的就是赶紧卸货卖掉自己马车里的葡萄酒然后离开。他理应在明年回威尼斯去,而这场旅行要是没人帮忙,那可真不好受咯。
他拐弯的时候,紧紧地披上斗篷,低下脑袋。看到他的人可能以为他就是个凡人。除非他自己笑场,他就能保住这层幻象。对一个诺斯费拉图来说,他算是相当干净了。自己身上这种血脉,足以让自己大部分表情都能一尘不染,他甚至还能跟那帮白天走道的人混在一起,而不引人注目。甚至其他诺斯费拉图同族都没法马上猜出他的世系。这点有时是个负担,但在现在的路上,可是个福音。没人会盘问一个普通丑男。真正的丑陋的面目则会吸引过多的注意。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马车踏入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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