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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瓦恩传说拾遗(原创短篇合集), 佛系更新,随缘创作
一路狂奔的我
2020-12-06, 10:40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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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正文之前

喜欢魔戒、战锤和CRPG,所以某天动笔写了一些列故事,为此构筑了一个名为“阿瓦恩”的幻想世界。

TROW论坛非首发,目前上传的均是已在机核发布的文章,不定期更新(简称鸽了)。

没有微信公众号,不看邮件,私聊随缘,非商业性质转载请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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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狂奔的我
2020-12-06, 10:44
Post #2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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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阿瓦恩

起源
我在费多林修道院的废墟意外发现了一摞古老手札的残本,无论是谁寄出的,亦或谁接收的,都已消失在历史里无从查起了。本来,我嗅到风声来搜索死灵法师九卷书其中一卷,却只找到这叠字迹模糊的信件。我整理了其中尚能读出的部分,并进行了归类。
......
阿瓦恩是什么?
这是个困扰了各种族学者数个世代的问题,前提是他们愿意花心思关注和种族存亡没有直接关联的问题,因此也诞生了不少猜想。
生活在南方阿非利加的精灵、半精灵,还有少量人类相信大地漂浮在汪洋海洋上,由庞大无比的玛纳卡托起,每当玛纳卡挪动身躯时,大地也随之引发地震。
同一片大陆上,哥布林的传说比较奇怪,他们认为世界上的海洋和陆地装在一个盘子里,被八个身材高大的大哥布林托起,他们站在一头巨象上,朝着同一方向转动,因此产生了昼夜交替。
在狭海对岸的北方大陆,不同地区的人类都相信是光之神在六天内创造了世界万物,在第七天击败图谋染指的混沌神明,为了防止世界被黑神溢出的黑暗玷污,他在黑神的遗体上栽下世界橡树,将日月星辰高悬其上,驱散黑暗。
东方群山里的矮人觉得世界是高山之神戈兹德洛的宝库,他将世间一切珍宝藏于大山腹里,免得被其他讨厌的神祇染指。他们相信海神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因为精灵就是从西方渡海而来,他们曾经信奉过海神乌牟安。
直到天空学院的法师利用水晶望远镜观察天体,累积十几代人测算日食、月食的数据,最后得出了结论——阿瓦恩是个球形天体,就像一个圆润的橘子一样。这一说法刚开始遭到了宗教人士的抵制和谴责,不过随着天空学院一次次准确预测日食、月食、星象变化,异议者最后也渐渐不了了之。
虽然知道了阿瓦恩大体的面貌,但是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没法解释清楚阿瓦恩是什么,亦或什么是阿瓦恩。也曾有些大胆的学者组织探险队去找寻那些最为古老和智慧的巨龙,希望能在这一最古老种族处得到答案,巨龙则觉得这些小东西有点塞牙。
这一情况直到矮人俘获并痛殴了一只半成年的巨龙才结束,他/她(巨龙是否存在性别之分学者尚在争议)解释——在龙语里,“阿瓦恩”是好地方的意思。
是的,阿瓦恩是个好地方,巨龙、精灵、矮人、人类、哥布林、兽人、野兽人、妖精等等,所有造物主穷尽想象力能捏造出的种族和生物,他都一股脑扔进了这个总体算得上和平,即便打上一仗也不打紧的世界,反正到头来等凡人把血流干了,修复世界还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来干。
至于不同种族、文明和国家,离他们学会和平相处还早得很,诸神也乐得看几场热闹,再以此小赌一把。
不管怎样,我要出海去探索一番,祝我好运吧,兄弟。
......
人类,又是人类
矮人叫我们大步佬,精灵称呼我们短命人,人类觉得自己就是人类,神明倒是不在乎底下都是谁,只要信徒按时按量纳贡就行。人类不如矮人结实,也没精灵优雅,比蛮力也不如野兽人和兽人,倒是在狡诈上可以和哥布林一较高下,然而随着人类的足迹遍布北方大陆诺斯,这些劣势都只算一点小缺陷,互相征伐不休的零零散散的诸多邦国才让人头疼,鬼晓得我们到底侍奉了多少位神明。
......
磐石一般的矮人
矮人得名自他们只及大部分种族一半的身高,大多数矮人得益于他们的文化熏陶,为人正直,喜好美酒美食,以及衷心赞美他们胡子的人。矮人对黄金、宝石有着异常的执着,如果他们在和你的交易中受骗或觉得受骗,你最好快点收拾收拾跑路,我见过那些找他们麻烦的巨龙下场如何,一点都不好。矮人有关于先祖和神明的神话,但不信仰神明,他们信奉先祖葛林穆恩,相传他亲手凿刻了第一代矮人,赋予他们生气,也塑造了矮人顽固、坚韧的品格,他们乐于分散在群山间的诸多要塞,即便是巨龙侵扰也很难撼动他们保持独立的意愿。
......
幸瑞帖精灵
精灵自称幸瑞帖,意为远航者,他们自称因为西方的故土贝勒瑞安陆沉而被迫翻越凯勒莫瑞,向东迁徙至阿非利加。很难说他们是在撒谎,毕竟自打一开始精灵就垄断了西行的航海路线,没人能证实他们所言是否属实,但是结合各方文献和未经考证的流言,幸瑞帖一族可能是因为亲族内战中战败而被迫逃亡。这些倒不是他们称雄阿非利加北方的原因,他们放弃了旧日信奉的海神乌牟安,转而信奉一位好战的火神伏尔。大家族议会和选王制维持住了国家的统一,对奴隶的需求促使大家族裹挟国家对外扩张,由此引发了和北方人类愈发频繁的冲突,精灵相信他们会赢得最后的胜利。
......
哥布林的王国
绝大部分哥布林生活在阿非利加中部炎热、潮湿的雨林,他们不是强壮的种族,但是聪慧甚至奸诈的头脑和人数弥补了他们的劣势,十数个酋长和拥有大哥布林头衔的国王治理整个哥布林国度。哥布林擅长开矿,矮小的身形(比矮人还要矮上一截)让他们能在矿井出入自如,他们还驯服了丛林的巨蜥充当驼兽使用。同时,一部分哥布林掌握了相当高水平的冶金和黄金珠宝加工技艺,从大哥布林全身装饰的黄金和宝石饰品可见一斑,与我们同行的精灵大使都在私下显露出羡慕。哥布林平民的信仰很单纯,他们觉得大哥布林就是哥布林神在人间的化身,至于轿子上坐的是哪一位大哥布林,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事。
......
野兽人与兽人
野兽人是一个宽泛的概念,并非指代某一个族群,从诺斯的牛头人、半羊人、人马,到阿非利加的豹人、猿人,再到东方的虎人等,都包含在内。值得注意的是,狼人和半龙人不在此列,狼人均是诅咒或者魔法异变产物,半龙人的来历只有去问巨龙才能知道。
兽人是活跃于阿非利加大陆与东方交界处的草原游牧种族,请不要对这些棕皮、黑皮的下獠牙凸起的大块头抱有田园牧歌式的幻想,按照矮人的说法——他们是天生的奴隶,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需要一点粗食和一顿鞭子就能驱役他们在矿洞里埋头苦干,记得拷紧镣铐。他们还有一些生活在西边阿非利加雨林的绿色表亲,那些丛林兽人是狩猎好手,善用强弓和陷阱,哥布林时常会雇佣他们捕捉珍稀野兽、巡视边境,甚至去草原掳掠棕皮表亲用以和矮人交易。
......
妖精?哪有妖精?
所谓妖精,是只存于幻象中的假想存在,注意我所指的幻象是吃了太多忘忧果(又称欢愉莲)产生了幻觉的情况。在这里,我强烈不推荐任何人食用忘忧果,我可怜的同僚帕珀罗斯吃了一整筐忘忧果(他怎么没噎死),痴笑了足足一个月,又过了一个月才说服我们相信他已经摆脱忘忧果的影响(除了天边偶尔飞过的大象,大家都看得到,肯定不是幻觉)。
......
眠龙勿扰
寻找巨龙是个坏主意,糟糕透了,尤其是那个大块头正泡在岩浆池里睡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提出这个计划的傻瓜第一个被巨龙吃掉,给我们剩下的人争取了一点逃跑时间。我为了逃跑不得不牺牲卡司,他是个好仆人,失去他让我很困扰,背负行李、洗衣做饭这些事总得有人干。巨龙烧了我最好的长袍,这让我有点生气,我可是为了见它专门穿上的。
......
矮人的狩猎
寻找巨龙的重大失败没有让我们失去金主,反倒是激起那个矮人的兴趣,他亲率一支狩猎队浩浩荡荡地开进深山。我是搞不明白那些矮人为何如此热衷狩猎巨龙,巨龙对金子毫无兴趣,实际上我怀疑那些大蜥蜴对吃、睡以及泡岩浆浴之外的事是否存在兴趣。总之,在死伤大半之后,矮人杀了那条红龙,但对我来说环绕狭海的旅行已经结束,接下来我要动身去北方,看看北方的边缘山脉。

传说
这摞手札似乎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甚至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寄件人是另一个四处云游的修士,他似乎经历了不少事,也记录下不少已知世界各个角落的奇闻异事,其中不乏一些古老的传说,几近被我们遗忘的传说。
......
追逐雄鹰的人
相传第一批翻越世界山脉的人类来自东方,我们的先祖追随着飞翔在天的雄鹰抵达北方大陆,对此我无法肯定也无法断然否定,我打算向东旅行,翻越世界山脉,并将一路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我相信这将是一趟有趣且充满风险的旅行。
我在黑色山脉的隘口写下这封信,我们将要进入加曼尼亚的森林,我有点期待会在这发现些什么,这里的森林非常之古老,但愿我们还能再见面,我的兄弟们。
......
完美的女人
加曼尔人之间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城镇、乡村、荒野都在流传,一个关于紫发紫眸的女人的传说。传说诸神曾经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个,她是诸神所有作品中最为杰出和完美的艺术品。
诸神因此心生偏爱,他们决定再赐予她一样礼物,同时收回一样,左右权衡之后,他们赐予了她使用魔法的能力,剥夺了她生育的权利。女人并未感到蒙神恩宠,她愤怒地诅咒了诸神,诅咒他们强加于她的命运,诸神只是漠然地将同样的礼物随机地赠予世人,这即是所有的巫师和女巫必然的命运。紫发紫眸的女子所遭受的唯一惩罚便是永生,诸神收回了她本应享有的权利——死亡的权利,她被迫永生永世地活在世间,见证万事万物在她眼前凋零、腐败、湮灭。
诸神就是这般变幻无常,他们不在意凡人的想法,总是随心所欲地操纵凡人的命运。
......
精灵的先祖
我在航向格瑞克的海船遇到了一位精灵学者,他向我讲述他们古老的历史,足足可以追溯到他们一族渡海东行之前,他的确有炫耀的资本,他们是第一批在这片土地上定居的种族。
精灵宣称他们的祖先伊莱,自海中月影里诞生,他曾单枪匹马击杀一头巨龙,又将榆树浸泡在龙血里,由此唤醒沉睡在树心的爱人——艾璐尼娅。所有精灵的面纹和纹身皆是对艾璐尼娅祖母身上树纹的模仿和纪念,哪怕是他们远在大海另一端的表亲也是如此。
真是有趣的故事,我应该和他多聊聊,哪怕我出船费也行。
......
伊莱丝和西蒂娅
那个精灵喜欢喝酒,不过他的酒量真不咋样,没灌下几杯格瑞克葡萄酒,他就开始扯着嗓子鬼哭狼嚎,谁告诉我精灵都是天生的歌手,我非拉着他过来见见世面。我不得不等到第二天把他从男妓身边拽走,我们和当地学者约好了要碰面,他总算开始继续昨天的故事。
幸瑞帖精灵,亦或他们的自称——远航者,在被族人流放后,这些无家可归的流亡者选择向东航行,被当时尚未被截断的凯勒莫瑞山脉阻隔在狭窄的海岸上。
流亡精灵的领袖是名为伊莱丝的女子,她向诸神祷告,愿意抛弃旧时供奉的海神乌牟安,转而信奉新的神祇,只要他们愿意出手拯救他们一族。
她的祈祷得到了回应,代价却高昂无比,新神索要她的至爱和伴侣,名为西蒂娅的女子(精灵的性取向和爱情观一向扭曲,这一点他们倒是和格瑞克人很合的来)。伊莱丝的牺牲是值得的,在伊庇里德和阿非利加交界处一座火山骤然喷发,凯尔莫瑞山脉断为南北,大海和狭海之间就此形成海峡,而那座至今尚在休眠的火山成为幸瑞帖精灵的圣地,他们相信火神伏尔在山中沉眠。
至于伊莱丝,她随着她的至爱一同沉入奔流入海的岩浆,没能亲眼见到她的族人弃绝旧神,向新神宣誓。
......
矮人的诞生
穿越巴莫勒沙漠花了不少时间和运气,在抵达矮人的要塞,尝过他们出名的啤酒和烤肉后,我相信这一切付出都值得。矮人很讲究礼尚往来,为了能进图书馆,我非了不少周章,谁能想到他们会把知识记在石板上,那玩意差点砸我脚上。
据记载,最初一批矮人由矮人始祖葛林穆恩亲手雕凿,也是他一手赋予了生命、力量和智慧。葛林穆恩将自己在高山之神戈兹德洛那学来的一切倾囊相授,矮人的社会发展地很快,他们早早占据了世界山脉全境,从南到北皆是矮人的领地。
我唯一的疑惑是葛林穆恩是如何离开戈兹德洛的神宫,依照矮人的传说,戈兹德洛是位严苛又暴躁的神明,他无情地奴役神仆,逼迫他们不分昼夜地锻铸武器和防具,为所谓的终末之战做准备,想不出葛林穆恩是如何逃出那里。
矮人没回答我的疑问,还警告我再问这么无趣的问题就赶我走。
......
告别
我记不清距离上次写信是什么时候,一直没有商队翻越世界山脉,这年头想要找个靠谱的送信人一点都不容易。
长话短说吧,我在东方的这些年,很难说我过得有多好,这儿除了草原、烈日和冰霜,余下的只有没完没了地布道。你们绝对想不到这儿的游牧民信仰什么,他们和我们信奉同样的宗教,侍奉同一位神,真是不可思议,圣乔吉乌斯向东翻越群山后曾经来过这里!他在此传播我们的教义,教化生活于此的子民,我打算继续他的事业。
我不会回去了,我要在这里生活,我要过有酒有女人的日子,我要做他们的主教,他们是我的羊群,我受够了修道院清苦的生活,我要在草原上建起最壮丽的教堂。
再见了,你们这些混蛋!

歌谣
手札至此就结束,我有仔细翻阅了剩下的那些残破纸张,没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之后的几天,我继续翻找之前遗漏的犄角旮旯,想着趁别的淘金者来之前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肯定那九卷书之一并不在这。
我在地下墓室挖出一个箱子,别问我为什么肯定那里是墓室,到处都是修士的骸骨,我淘出一部装帧精美的大部头,封皮用的硬质皮革,镶铜边角有些褪色。虽然不是我原本搜寻的书籍,我还是虔诚地翻开书页,久久凝视教士体书写出的端庄肃穆的文字,不敢喘出一丝大气——
......
我的兄弟(应该是关于创始者埃恩和雅恩的故事,也是第一起谋杀)
我的兄弟,我的手足,我的血亲,你要去哪?
去到那渡鸦无法飞抵的彼岸,去到那群狼呼嚎啸聚的远方。
我的身躯渐寒,我的心脏破碎,我的鲜血横流。
为何如此对我?同桌共餐的兄弟!
你是否忘了我们是兄弟?不是与我共享的蜜酒,你绝不会独饮。
我三次呼喊,我三次求助,如是三次。
命运没有回应,我的兄弟。

我的兄弟,我的手足,我的血亲,你要去哪?
去到那橡树无法扎根的高山,去到那太阳闪耀高升的天际。
我的余音尚在,我的灵魂飘散,我的悲伤四溢。
为何如此对我?血浓于水的兄弟!
你是否忘了我们是兄弟?会伤及你身躯的刀剑,我绝不会出鞘。
我七次发愿,我七次立咒,此般七回。
复仇依约将至,我的兄弟。
......
神仆(矮人的先祖曾以永世劳役向神换取永生和知识,直到葛林穆恩被放逐)
神明有眼,公正严苛。
炉火无情,奋力鼓风,齐心协力。
新年复旧年,碳火不得熄,劳役未得歇。

铁砧坚韧,缄默无言。
熔铁灼热,挥动铁锤,同甘共苦。
昨日又明日,债务未曾减,勤恳莫懈怠。

身披钢铁,心似坚铁。
誓言已立,永生侍奉,心存畏敬。
此时即此刻,前路不可知,切莫悔往昔。

戈兹德洛,高山之神。
铸炉之主,烈焰化身,吾等的王。
日升到月落,我们尚犹记,衷心勿存私。
......
神明与凡人(相传曾有三位自命不凡的凡人向死神索要报酬,他们完全是咎由自取)
三位凡人闯入神明的宫殿,
高墙因他们言语颤栗,
大门随他们手势洞开,
守卫在他们脚边粉碎,
神明决定暂避锋芒。

神明起身迎接到访的凡人,
敞开金袍欢迎闯入者,
低头弯腰祝贺胜利者,
语气平和送出三神器,
三人各自暗怀私心。

我要一件抹除敌人的武器,
年轻气盛的法师高喊,
神明将黑木法杖递给他,
握紧它,你可以毁灭所有的敌人,
法师满意地握住法杖。

我要一样知晓一切的秘宝,
孤僻冷漠的巫师说道,
神明将洞察水晶给予他,
拿好它,你将能知晓世间的万物,
巫师赞同地拿走水晶。

我要一个躲避死亡的物件,
老态龙钟的女巫低语,
神明将黑铁戒指赠予她,
戴上它,你便是长生不死的存在,
女巫谨慎地戴起戒指。

现在你们都欠我一笔债了,
神明对三人说道。

法师回到尘世,
凭借武力建立国家,
强大且繁盛,
随着他日益衰老,
王国陷入动荡,
终究连同荣光一并消逝。

巫师钻进小屋,
钻研世间万事万物,
智慧与博学,
然而他孤独寂寥,
小屋远离人烟,
以致他们永隔尘世喧嚣。

女巫重焕青春,
体验人间脉脉温情,
欢声及笑语,
可是她不会老去,
孤身游荡人间,
只得形只影单徘徊尘世。
......
被束缚的黑牙(兽人奴隶暴乱的故事,老掉牙的传说)
黑牙没有名字,矮人只需要奴隶,
他是黑牙,她是黑牙,他们都是黑牙,
所有被镣铐禁锢的兽人都是黑牙。

他们静静等待,钟声鸣响时开工,
他们流血。他们流汗,他们曾经流泪,
一切悲恸与绝望尽在沉默不言中。

安阿科,安阿科,
一个词在坑道里小声回荡。
您能听到我的呼唤吗,
请您回应我,
我妈妈还好吗?
我妹妹还好吗?
我兄弟还好吗?
我想念他们,我想再次见到她们。

若我得复自由,
得以家人重聚,
兽皮、奶酪、美酒,
悉数供奉在您的神坛前,
睿智多谋的安阿科。
若我得复自由,
得以家人重聚,
我愿意世世代代侍奉您,
睿智多谋的安阿科。

他们已经死了,傻瓜,
你们全都死了,蠢货。
安阿科现身人群中,
脸涂兽血,身披兽皮,腰挂兽骨,身形干瘦,笑容狡黠,
衣衫褴褛的兽人间骚动骤起,目光齐聚显形的先祖。

我嗅见你们流的血,我闻得你们流的汗,我尝过你们流的泪,
让我讲一个故事,关于过去的故事,
一个世代以前的以前,
你们的祖辈,还有祖辈的祖辈,
自由生活在广袤草原上,
以为生活会这样持续下去,
认为大草原是世界的全部。

过了一个世代的岁月,
大胡子来了,带着弩矢、锁链和烙铁,
你们知道了原来还有别的种族,
一个又一个兽人被俘获,
一个接一个村落在燃烧,
你们被迫永离故土,
大山深处终年劳作,
替那些矮子挖矿吃灰,
他们好坐享金银财宝。

以后一个世代的以后,
这一次不一样,镣铐不再牢固,
矮人被贪欲所吞噬,
他们忙着自相残杀,
在他们脚下幽邃矿道,
奴隶们正在躁动不安,
兽人一族得以挣脱枷锁,
挥舞铁镐铁锹奋力死战。

又过一个世代的时间,
岩石之子的国王日渐衰落,
兽人终得报仇雪恨,
见证高山之王陨落,
三个世代的奴役被终结,
祖祖辈辈的屈辱被洗刷。

我们想活着,
我们想回家,
我们曾经自由,
我们渴望自由,
安阿科,安阿科,
帮帮我们,
救救我们。

你们已经死了,死透了,死了整整三个世代!
你们是过往里不值一提的尘埃,
你们死后谁还记得曾经的黑牙。
难道逃回草原即自由?
一群卑微怯懦的奴隶,
一堆软弱无用的尸体,
一把等待遗忘的白骨。
谁还记得你们无名之徒。

我们该做什么,
我们只是黑牙,
安阿科,安阿科,
请教导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是驰骋草原的人,
你们是安阿科的族裔,
你们是荒野上的猎手。
如果你们想被后世铭记,
先向他们展示何为自由,
上去,冲上去,杀上去,
割开矮人的喉咙,
砸烂他们的脑壳,
去吧,都去吧,快去吧!
枷锁和镣铐已不再能束缚你们!
......
一连串老掉牙的荒诞故事,那些修士连故事都不肯好好讲。第一起谋杀,神明对神明的谋杀,也是手足相残的悲剧;甘愿放弃自由委身神明的凡人,最终矮人先祖背弃了自己的誓言;意图挑战神明的凡人被自己的贪欲吞噬,唯有最为狂妄和强大的凡人才会这么做;为了争取自由而赴死的奴隶,他们的下场可不怎么样。
故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被传唱,被记录,被改编,到最后连亲历过它们的都忘记了故事的本来面目,只留下坚信故事中的一切都曾发生过的后人执着地验证一切都曾发生过。
孰真孰假的诸神、变化莫测的魔法、光怪陆离的传说,我们正身处一个蛮荒与文明交汇的时代,既不了解过去,也看不清将来。明天在道路前方,可抵达时已是昨日,一切似乎已经发生,一切又似乎尚未开端,那些真实存在的可能忽然消失,那些虚构幻想的却又蓦然显现。
想到这些让我饿得头疼,我索性扯下书的硬封皮,将书页连同上面漂亮的字画吃了个一干二净,它们吃起来比读起来美味多了。说到底,我只是个以书本为食的幽灵,何必那么在乎呢。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一路狂奔的我: 2020-12-06, 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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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狂奔的我
2020-12-06, 1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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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的呓语

壳中雏龙
我时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展翅高飞,掠过高山、峡谷和海洋,沐浴在阳光下,温暖的日光照射我宽阔的背脊,凌冽的狂风吹过我透光的翼膜,潮湿的海盐沾染我结实的腹部。
我知道这个梦有朝一日会实现,我是头龙,一头巨龙,一头有着金色鳞片的巨龙,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的金色巨龙,我还有着同样颜色的眼眸、毛发和心,最后一个是比喻,没有龙的心脏会是金色的,我们都知道。
所谓我们指的是当然是巨龙,我们是历史见证者,也是知识守护者,每一头在出生前就已知晓过去的一切,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赋。至于我,我有点特殊,因为我不仅知晓过去,还对未来略知一二。
我是金翼,未来会长成巨龙之一,准确点来说——我是即将成为龙族一员的小家伙,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我还尚未出生,眼睑未曾张开,牙齿尚未长齐,鳞片还未生出,只是在蛋壳和母龙的庇护中,静静等待孵化日的到来。
我不称呼她为母亲或者妈妈单纯因为龙没有家庭、族群一类的概念,我只是她和某只雄性交媾的产物,她出于本性保护我和我的兄弟姊妹们,直到我们当中头几个幸运儿破壳而出。之后她会离开巢穴,再一次自由地于天空与大地之间翱翔,留下我们当中的最强者打破剩下子嗣的蛋壳,将其一一吃掉。请不要指责我们,龙天生没有情感,虽然很多凡人种族视我们为邪恶和毁灭的象征,但请知道神明创造我们时,“情感”一词都还尚未出现。
我不会责备如此不负责任的“母亲”,就像我不会咒怨神明的恶趣味,毕竟他已经从世界上失踪许久了。况且我知道护巢的母龙不久将死于凡人之手,杀死她的凡人并非闻名遐迩的传奇英雄,只是某个新兴宗教的无名之辈;杀死她的武器也非精心打造的神兵利刃,只是把出自普通铁匠之手的长枪,被某个弃绝过去的先知略微祝福了一番。
当然,这些是另一个故事了,发生在不远的将来。在我可怜的生母惨死之前,在我被带往东方之前,我们还是说说那些发生在过去的故事吧,那些在我出生之前就已既定,那些我在出生之前就已知晓的古老故事,这些故事无一例外和屠龙有关,我也不明白为何凡人如此热衷猎杀我们一族,他们的味道尝起来很一般。

磐石般的矮人
最初的矮人是一群脆弱、矮小的种族,他们不问世事,专注于在群山里苦苦求生,除了开凿无用的黄金和宝石,剩下就是种植大麦,饲养山羊。他们是个勤恳的种族,只是过于固执,脾气又硬又臭,简直和他们降生的石头一样,除了对茂密胡子的偏执,石头不长胡子,缝里倒是会钻出蘑菇。
很难说清楚是哪一方先动的手,我们巨龙还是那些矮人,总之当矮人向东开拓殖民地,意图建立新城邦时,他们闯入了一头黑龙的领地。矮人诅咒他,称呼他为苟克斯,我们则叫他黑角,因为他头顶隆起的骨角是黑色的。
等待矮人意识到他们大祸临头的时候,不少人已经葬身龙焰之下,另一些连同山羊一起让黑角饱餐一顿,他抱怨矮人肉太少,骨头又太硬。矮人则悲愤地立誓要为死难的同胞复仇,虽然不杀掉黑角,他们也无法离开城塞高墙。某些方面,我们和矮人一样顽固,讨厌领地被入侵,且不在乎各类繁文缛节,喜欢直截了当地解决麻烦,而且一旦被冒犯就誓要睚眦必报。
就这样,矮人被困在山里一千天,靠着存粮紧巴巴地捱着。他们并没有等着死神来敲门,不少勇士尝试用弩矢和标枪反击,在被龙焰吞噬的同时,他们也教会了其他矮人一件事——别指望那些小木棍能对成年巨龙造成伤害,巨龙的鳞片坚实且紧密地包裹全身。
又是一千天过去,矮人只能靠苔藓和山泉度日,饥渴并未使他们的复仇欲望减弱半分。他们敲打出弩炮和投石车,装上精钢打造的弩矢和填满火油的瓦罐,所有抽到长签的矮人在出征前分享了最后一桶麦酒。我不明白为何矮人会对这样的自杀行为保有热忱,不出意外,抱着必胜之心的矮人再一次惨败。黑角给他们上了第二课——别用火焰对付巨龙,在岩浆里泡澡是我们漫长生命里的一部分。矮人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们击伤了巨龙的翼膜,黑角从此与天空无缘,只能扭动着在大地上蹒跚爬行。
第三个一千天过去,要塞里的矮人所剩无几,他们不得不已同伴的尸体为食。这是他们所受诅咒的源头,他们打破同类相食的禁忌,在昔日同伴的骨肉送到嘴边那一刻,一位神明拜访了要塞,留下一道无法消除的诅咒。虽然矮人拒绝信仰任何神明,但是心中沸腾的复仇怒焰驱使他们聆听神明的建议,神明俯在他们耳畔低语,提出他们无法拒绝的交易。失去理智的矮人收集齐一切可燃的材料丢入火堆,将黑铁在炉中熔炼,用了十二个白昼,十二个黑夜,他们锻造了一柄吹毛断发的黑色巨斧与全套黑色铠甲。
一切就绪之后,矮人围作一圈,武器和盔甲置于圈中,族长抛出头盔,在头盔落地之时,矮人开始互相残杀,先是斧子,然后是匕首,最后是拳头和牙齿,矮人尽情宣泄最为原始的暴力,直至最后一人精疲力竭地站在圈中。矮人流出鲜红的血犹如涓涓细流,鲜血没有四处流散,它们向着圈子中心汇集,浸染了无光的黑色盔甲,仿若蚀刻的符文般覆盖其上,黑斧浸在血水中,却未改变半分,好似它不曾染过杀戮。
最后的矮人穿戴好盔甲,紧握利斧步出要塞,他在燃烧,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每一滴血液,都在熊熊燃烧着。矮人的铁足在大厅、隧洞、山坳间回荡,步伐间怀着炽热的仇恨,呼吸中满是沉重的悲恸,连黑角这般的巨龙也心生三分寒意。
然而黑角没有逃避,他无法容忍矮人占据他的领地,即便难逃一死,他也要拼死一战。黑角吐出熔化山头的龙焰,复仇的矮人趟着岩浆缓慢地走向无法飞翔的巨龙。黑角朝矮人挥爪、甩尾、冲撞,矮人既不闪躲也不格挡,每一次被击飞他都会再爬起来,重新缓步走向巨龙,厉声咒骂苟克斯。一击又一击,直至黑角精疲力竭,无力继续对抗眼前近乎有着无尽复仇欲念的恶鬼。
矮人朝黑角挥出全力一击,黑斧碰撞黑鳞,划出一片火星,黑角痛苦着后退,矮人仅仅一击就击破腹部的龙鳞,割开厚实的龙皮,在活了数千来,黑角头一次知晓受伤的滋味。未等黑角做出反应,矮人又发起了攻击,一次、两次、三次,直至黑角遍体鳞伤。作为一头龙,黑角知道自己已经难逃此劫,他不再攻击那团被复仇驱役的火焰,转而撞向支撑山体的岩柱、支架和拱顶,将矮人连同自己埋葬于大山深处。
虽然没有矮人幸存,要塞也未在日后重建,矮人和黑龙的故事却流传开来,没人说得清一起没有幸存者的故事是如何被记述,只是矮人在畅饮啤酒时传唱屠龙者的悲情故事,可我们巨龙知道,总有一位身披黑袍的神明在一旁弹琴伴奏。

凡人长子与龙的陨落
凡人普遍相信龙贪婪邪恶且危险,这是一种严重且狭隘的偏见,带着强烈的主观情感,另一方面,凡人有坚信屠龙会带来厄运,祸及子孙后代,这是更加可笑的迷信,多半是那些贪恋黄金的矮人编织的谣言,他们也是最热衷屠戮我们一族的凡人。值得一提的是,第一个屠龙的凡人并非矮人,甚至不是发生在我所身处的大陆。
那是第二纪元即将结束,第三纪元尚未开始的某一天,在维森兰的幽暗深邃的密林里,那是浩瀚大洋彼岸的土地,精灵始祖伊莱依照神谕搜寻他的猎物。他是海浪与月光之子,从海中月影里降生,被树精和妖灵抚养长大。
他的长发如皎月的光辉,双眸是大海打磨的蓝宝石,皮肤似象牙般温润柔和,他是诸神的宠儿,凡人中的头生子女。诸神将一切美好的赠予他,他若开口没有不曾得到的,他若祈福没有未有不曾回应的,他若生在第一纪元,定是诸神宴会上的贵宾,必萌诸神的祝福与庇护,因为凡人皆是神的子女,他又是子女中的第一人。
可惜他生在第三纪元的黎明前,诸神早在一个纪元之前就已不再行于人间,妖精、妖灵、灵怪的纪元正在结束,它们正从世上隐去,去往无人知晓的遥远国度,包括养育了伊莱的树精和妖灵,它们无法继续长久地存在于我们的世界。
伊莱向诸神祈祷,希望求得一处庇护妖灵们的世外之地,就如诸神庇护他那般。神灵回应他的祈求,应下他的请求,只要他完成一项功绩——去密林深处杀死一头绿龙。是的,诸神创造我们,也厌恶我们,可能是因为我们毫不在意他们的存在,也可能他们后悔给予我们同等的智慧与知识,还可能只是单纯觉得不该让一群长翅膀的大蜥蜴统治阿瓦恩。总之,凡人子女中的长子敲响我们一族陨落的先声。
伊莱几乎不费力气就杀死了绿龙,甚至未曾过问她的名字,但是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她叫枝芽,在密林深处隐居了八千年,与世无争地度过了八千个岁月,我们仍记得,是的,我们仍记得,凡人长子如何杀死了枝芽。
月光刺瞎了枝芽的双眼,让巨龙身陷黑暗盲目乱窜;海浪遮蔽伊莱的气息,让凡人悄无声息地接近巨龙;大地生出藤蔓缠绕枝芽,将巨龙捆缚于大地之上;最后神亲自递来长矛,命伊莱掷出致命一击。
诸神毫不掩饰他们对凡人的偏爱与袒护,他们只是将可怜的绿龙枝芽选做凡人与神缔约的祭品,之所以选择枝芽,仅仅因为她离凡人长子最近,神明怜爱自己的孩子,他们舍不得看着心爱的子女跋山涉水,承受危险繁重的旅途。
神明指引伊莱拔下龙皮,抽出龙筋,盛起龙血,剔出龙骨,摘下龙心,最后在绿龙的尸首里埋下种子,一瞬间永恒之树变长成了,连同为妖灵准备的花园一起,就像所有溺爱孩子的父母一样,他们已然安排好了一切。
火神指导他用龙皮打造铠甲,猎神教授他用树枝和龙筋制作长弓,酒神传授他用果实和龙血酿酒,海神帮助他用树木和龙骨造船,最后无名的神祇秘密告知他龙心的用途。
伊莱伐下永恒之树的树枝,足有一人合抱粗壮,他小心翼翼地雕刻木材,依照自己的面容去雕刻,直至显现出人形,但又与他自身迥异。待到雕刻完毕,伊莱将龙心剖开,心血淋在雕像上,雕像沐浴龙血呼出生气,她从树中诞生,被龙心赋予生命,她是第一个凡人女性,所有精灵的祖母——艾璐尼娅。
他们的结合未受诸神的祝福,他本应当是完美的,他的配偶也应当是完美的,一块由龙血赋予生命的木头可算不上,就像所有被父母宠坏的孩子一样,伊莱大发了一通脾气。不出意外的,他们被驱逐了,然而深爱孩子的父母永远学不会撒手,他们允许这对注定不得幸福的夫妻保留伊莱的作品,还额外给予他们一颗永恒之树的种子。
伊莱驾驶龙骨制成的长船远行,他的妻子——艾璐尼娅用破碎的龙心和树枝制作一根具有魔力的手杖,和龙筋制成的长弓、龙血酿成的美酒置于一处。
在离开花园时,他们感到伤感,伊莱无法理解诸神的愤怒,他受了太多的恩宠,以致忘记了何为惩罚,就如所有被宠坏的孩子一样,他觉得诸神做得太过分,他们不该干涉他个人的幸福。既然他仍和心爱的女孩在一起,便赌气立誓终身不再返回永恒的花园,然而他忘记立誓与艾璐尼娅长相厮守,他们自觉不会分离,诸神自有办法。
随着岁月流逝,他们厌倦了彼此,伊莱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在山林间追逐猎物,比起与丈夫相处,艾璐尼娅更乐意照顾花园和苗圃。
并非所有神明都冷眼旁观,月光、海浪和林木依然祝福他们二人,使得伊莱和艾璐尼娅终于重归于好,他们也有了最初的三个子嗣。
很多很多年后,他们已然老去,种子早已长成参天大树,虽然它花费的时间比第一颗多得多,也不及永恒之树高大,但它依然巍巍壮丽,足足需要一百个精灵张开双臂才能抱住。
如今,伊莱和艾璐尼娅的子嗣已经长大,他们三人商议谁该远行,谁该留下。他们决定通过抓阄决定,长子分得长船,他将向东迎着朝阳出海;次子拈到长弓,他要留下狩猎赡养老迈的父母;幺子得到手杖,他想一路向北探寻山脉另一头的景象。
长子、幺子临走前,伊莱开启封存许久的龙血酒,众人饮完了半罐,他们和父母约定十年后回到此地相聚,共饮余下的半罐。他们去往他乡,又遭遇了很多事,他们的子嗣繁衍众多,不少人也效仿先祖去追逐那些隐居各处的巨龙,我不会责备精灵,他们不知道屠龙的意义,只是孩子对成人的拙劣模仿。
伊莱再也未曾等到子女归来,他最终还是被诸神原谅,他们将他召回了花园,赠予他青春永驻的肉身。艾璐尼娅被留下一人苦苦等待,她既不能与爱人再聚首,也无望再见到远行的孩子,在无尽衰老的永生中蹒跚前行。
终于有一天,在孤独寂寥的夜晚,诞生自永恒之树的女子永远消失在密林深处,任凭她的子嗣百般呼唤、搜寻,再也未曾现身,有人说她回归了生出她的大地,默默庇佑她散落各处的子嗣;也有人认为她变成了密林的一员,在月圆之夜低声呼唤她的爱人;也有人声称在密林深处看到一头木头雕成的巨龙,保持仰望天空的姿态,全身遍布青苔。
时至今日,维森兰的精灵依然保留着为远行者留下半罐酒的习俗,只是很少再有精灵冒险去猎杀巨龙,因为我们一族已日渐稀少,不值得骄傲的精灵花费气力找寻。

屠龙者的心结
在所有屠龙的凡人中,唯一让我同情的唯有费诺埃塔,她并非为了名利权势向我的同胞高举屠刀,虽然之后她得到了全部这些,它们也未能给她带来半分幸福,或许正是因为她不在意名利权势,才会落得最后的悲惨结局。请不要将费诺埃塔的结局和所谓屠龙诅咒联系到一起,那只是无稽之谈。虽然费诺埃塔一族以悲剧收场,但是她并未死在燃烧的高塔里,她的国家也非在她身死后立即毁灭,那些异教徒在几百年后才会踏足。
费诺埃塔恐惧梦境,也非一直如此,自从她将黑剑刺进父亲胸膛,她才被无法解脱的噩梦缠绕。她无法遗忘父亲那张因信仰与愤怒扭曲的面孔,他的右眼眶空荡荡,他早已将其中之物献予神明,换来的却是背叛,他按着被刺穿的胸口,一言不发地死盯着泣不成声的女儿。
本该是我,我才是祭品,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屠龙女士的哀求毫无用处,老父亲依然每晚出现在她的梦境里,沉默不语地提醒她勿要忘记。她依然记得,是的,她记得,一百个日夜的辛勤劳作,最终的成品握在父亲手中,那是一柄通体纯黑的长剑,所用的材料和技术若无神明干涉,仅凭凡人的知识根本无法实现。
她紧张地直咽唾沫,在这项苦事开始前,她可怜的老父亲就疯了。他曾是酋长,领导整个部族在荒原上迁徙,在向一位神明献上右眼以及在橡树下倒吊四十天之后,他成了疯疯癫癫的铁匠,痴迷于锻造不可能铸造出的武器,嘴里念念有词道——献祭、牺牲、使命。如果神明没有庇佑他,也有魔鬼在操纵他,因为他枯瘦的身躯只消一阵风便可吹倒,挥舞起铁锤却孔武有力。
我们完成了,我的女儿,完成了,终于,还差最后一步。父亲不像是在与她对话,倒像是自说自话,同时举剑颤颤巍巍地朝她走去。
费诺埃塔没有犹豫,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柄铁锤径直砸向她的父亲,将他击倒在地,一把夺过飞出的黑剑。
别干傻事,女儿,别干,我们还有伟大的事业要完成。老父亲惶恐地抬起双手挡在面前,眼神里全是惊异,似乎他全然不知自己想要做什么。
费诺埃塔知道,她握紧利剑,不再恐惧,不再迷惑,一剑刺穿父亲的胸膛。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出于自保、紧张,亦或被无形力量诱惑?最后,她扔下凶器,尖叫着冲出了铁匠铺。
她在旷野里游荡,不住地哭泣,现在的她是杀人者,弑亲者,无法再被部族所接纳,自我流放是她最好的归宿。她知道返回村落会有什么等待她,绞索、唾骂、侮辱,她将带着耻辱死去。
你为何在此地游荡?你的父亲在哪?哭泣的女孩。黑袍人站在女孩面前,他的出现让费诺埃塔更加惊恐,在黑袍之下唯有空洞的黑暗。
你遗落了这个。沾染血迹的黑剑扔在女孩面前,黑袍人未曾携带任何东西,但黑剑还是凭空出现了。
走开!我不欠你什么!
你当然欠我的!拿上剑到北方去,攀上群山的最高峰,你会找到一头红龙。杀了它,去找千眼渡鸦,我会赠予你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生活。说罢,黑袍人消失不见。
不知何故,费诺埃塔照做了,她踏上了漫长艰辛的旅程,跋山涉水也无怨言,她内心渴望着开始新的人生。
如黑袍人所言,她在北方的火山边找到了那头红龙——怒炎,他足有一座小山那么壮实,即使以巨龙的标准,他也过于强壮,甚至没有巢穴可以容纳他。
年轻且绝望的女孩挥剑向巨龙袭去,怒炎知道她为何前来,但他无法理解。
一人一龙的战斗持续了七天,女孩迸发的毅力与力量连怒炎都心生敬意,不过这不能改变巨龙杀死她的决心,他不愿做神明的牺牲品。
最后的最后,女孩斩杀了巨龙,无人知晓细节,因为唯一的见证者对此也语焉不详。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濒死的女孩沐浴龙血获得新生,她的头发、眼睛染成红色,如同火焰一般,她的样貌、身型在龙血中重塑,她的皮肤变得坚韧,刀剑难以伤她分毫。这一次,她与曾是弑亲者的自己割裂,真正成为了屠龙女士费诺埃塔莉亚,这也是黑袍神明应许的诺言。
名利、权势、财富,费诺埃塔拥有了一切,她在巨龙陨落之地建立自己的国家,人民尊称她为费诺埃塔莉亚,“尊贵的费诺埃塔”。她无法理解所谓“尊贵”的含义,但是关于她身世的谣言俨然四起,她一度是东方国度来的亡国公主,一会又成了神明与凡人结合的神之子,后来又被视作古老英雄们的后裔,最后人们也说不清她真实的身份,她也决不会承认是铁匠之女,与出身无关,她只是无法正视弑父这一罪行,她知晓自己所做的无非是为了洗净罪孽。
然而,一切不过神明诸多谎言中的又一个谎言,她从未摆脱亡父的鬼魂,从未走出无法醒来的梦魇。费诺埃塔被神明所欺骗,她只是神用来屠龙的工具,神明也从未许诺驱散父亲的幽灵。
终有一日,忍无可忍地费诺埃塔大吼道,是的,父亲,是的,我杀了,是我干的!
梦境转瞬间支离破碎,一棵枝叶繁茂的橡树立于不远处,费诺埃塔困惑不解,附近本不该有树木,橡树叶也不该是黑色。
待她走近一些,看清了黑色的真实面目,橡树上根本没有树叶,黑压压的停满了渡鸦,费诺埃塔没有细数,她就是知道——足有一千只之多,一千双眼睛,千眼渡鸦在凝望她。
随着不知何处的鸣叫,渡鸦们纷纷扑扇翅膀飞起,它们环绕着光秃秃的橡树飞行,一圈接着一圈,不停地飞行,不停地鸣叫。费诺埃塔走到树下,捂住双耳,意图隔绝渡鸦嘈杂、刺耳的尖叫声,大声驱赶渡鸦群,不想却招致了噩兆。
渡鸦们直冲而下,抓挠她的头发、面庞和四肢,它们的鸟喙和利爪轻而易举地撕破了她浸泡过龙血的皮肤,就像匕首刺破丝绸那般轻松,它们啄食她的血肉,分食她的脏腑,将她吞噬殆尽,留下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渡鸦们没有碰它,一千双眼睛,一千对翅膀,一千个沾血的鸟喙落回枝头,它们再次齐声鸣叫,感谢费诺埃塔的奉献。
屠龙者从昏迷中醒来,她不再被父亲的亡魂困扰,她感到无比的轻松,似乎罪孽的重担从她肩头除去。她怀着激动的心情返回巨龙的葬身处,取出巨龙的心脏,可怜的怒炎,即使身首异处,他的心脏依然跳动。女孩将龙心埋在梦见的地点,橡树破土而出,转瞬间长成一棵大树,然而渡鸦没有前来,没有盘旋绕枝的嘈杂,没有一千双吓人的眼睛,只有一颗生长在龙心上枝繁叶茂的橡树。
女孩终于喜极而泣,她不再被亡魂纠缠,不再被神明驱役,不再承受命运责罚,她躺在树下,静静睡去,就此长眠,不再醒来。她唯一感激的,只有死于她剑下的巨龙,不是因他牺牲带来财富、名望、权势,而是让她得以安息的那颗心,可她甚至不曾知晓巨龙的名字,凡人就是如此,你为他们牺牲了一切,最后换得一点小小的感激。

告别
我还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可惜我们没有时间了,多么可笑啊,巨龙可以活上数千年、上万年,时间却不站在我们这边。牧羊人带着他的羊群来了,他们已站在巢穴入口,一行七人商议着如何完成屠龙的伟业,俨然成竹在胸。
新生的雏龙越来越少,栖身的土地越来越小,巨龙的寿命越来越短,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巨龙在这片土地上逗留的太久,我们活在不属于自己的时代。我们无意占据凡人的世界,他们吃起来也并不可口,倒是有不少年轻的同胞贪恋牛羊的美味,为此丢掉性命。
我听见了,那是一声低沉的哀吼,来自被刺穿心脏的成年巨龙,她在为无力自保的孩子悲鸣,或许我们不是完全无情的冷血蜥蜴。
妖精在我们之前就已远去,早早抛弃它们世代寄居的山林、原野和沼泽,隐没在童谣、诗歌和传说里,凡人只能在浩瀚书卷里寻觅这些生灵的踪迹,它们是对的。我们迟钝地久久未能意识到,编织命运的纺车已标明我们的末路,只是我们沉浸于观察并记录这个世界,以为我们一族将会永存,以为我们与世界是一体的,以为我们会如磐石般傲然屹立,连对神明的种种恶意都是后知后觉,他们爱凡人远胜过我们,也无法容忍我们比肩神明。
再见吧,凡人们,尚未破壳的我送出未来的告别,我们不怪罪你们,我们只是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远方,若是你们心怀怜悯,请让我们的故事流传下去,告诉你们的子子孙孙,我们曾经来过,我们曾经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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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狂奔的我
2020-12-25, 2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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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勒达尔的誓约

精灵一向高傲,他们自持是流淌着神血的长子而目空其他种族,或许事实的确如精灵所言,他们的先祖从月光照耀的海水中降生的伊莱,他们的祖母则是在龙血里化为人形的艾璐尼娅,亦或者这些只是他们编纂的谎言——
长久以来,在幸瑞帖精灵族群里流传着贝勒瑞安的传说,发生在我们一族东渡之前的很多世代以前,关于我们的先祖贝勒达尔和伊芮斯的传说。
黎明纪元伊始,贝勒达尔乘长船驶入大海,年轻的精灵陷入了茫然,他孤身漂泊逾越父亲诞生的海湾,目光所及之处皆为迷雾。贝勒达尔唱起忧愁的曲调,期冀有神迹能在此刻显现,指引他驶出这片雾海。
一个声音在迷雾中回应了他的歌声,引诱他扬帆航向雾海深处,伊莱涉世未深的长子顺从地追寻歌声远去。他被拨人心弦的嗓音和宛转悠扬的歌谣蒙蔽双眸、闭塞耳目、迷惑心智,待到他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被困死在雾海中央。
不要慌张,不要害怕,伊莱之子,远航者,也请不要回头,我的姊妹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一个亲切柔和的声音从船尾处传来,言语中的温暖冲散了精灵心中徘徊的恐慌与忧惧,他随着身后声音的指引在迷雾中缓缓划桨,绕过暗礁,避开旋涡,冲破乱流。歌声消弭贝勒达尔的疲乏,使贝勒达尔遗忘忧虑,如此这般航行了六日。待到第七日,太阳从海面升起,好奇心驱役的精灵忍不住回首望向船尾,一位海洋女仙攀附在船尾,她貌若照入海水的阳光,又似光泽温润的明珠,美丽间带有一丝愠怒,只因贝勒达尔违背了约定,使得凡人看清了神灵的样貌。
你都做了什么,凡人!你本可以得到一个完美的王国,现在都结束了!
她失落地潜回水中,留下贝勒达尔惊愕地呆坐在长船上,他依然在回味女仙潜入海中那片刻的回眸,全然未注意到冉冉升起的岛屿,海岛最南的一部分尚在水下,那是创造他父亲的海神馈赠他的礼物,贝勒达尔的冲动毁掉了这件杰作,这件杰作至此再未完成过。
贝勒达尔漫步在往后被称为贝勒瑞安的国度,效仿他父亲所曾做的,拨动七弦琴唤醒沉睡的精灵,女子从树中抽出身形,男子在浪花中塑出人形,他们汇聚在贝勒达尔眼前,匍匐在他脚边,颂他的名,奉他为王。
众人筑起祭坛,捕来猎物,焚烧熏香,祭祀赐予他们一切的海神,乌牟安亲自将可以驶出迷雾的白船从海中托起,赠予幸瑞帖精灵以作誓约的见证。
贝勒达尔对一切不以为然,他内心仍渴望海洋女仙的回眸,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幸瑞帖之王终日徘徊在海滨弹唱七弦琴,从日升直至日落。他的歌声婉转深情,引得众仙女在雾海里久久不愿离去,不由自主地和声对唱,但是贝勒达尔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所倾心的那一位不在歌声里。
伊芮斯亦备受煎熬,自精灵的歌声第一次回荡在海上,便在她沉寂的心中泛起涟漪,久久不曾平复,她恳求父神赐予迷失的精灵一处栖身之所,后者却愚蠢地直视了神灵的容貌。伊芮斯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此般的愤怒,愤怒中又暗含着不甘、彷徨和期盼,她向其她姊妹求助,引来她们噗嗤嬉笑。
瞧啊,我们的小妹妹恋爱了,她爱上了一个凡人。
伊芮斯恼羞地抛下姊妹们,任由她们在身后发出阵阵嗤笑,躲进海渊深处,逃避贝勒达尔无休无止地呼唤。她直抵海渊女神的宫廷,恳求她指明结束凡人愚行的办法,女神却向她展示了一副尚未发生的场景——
贝勒瑞安在坠落的天火中燃烧,土地随着外力扭曲折碎,海水倒灌进精灵的城市,高耸的白塔轰然坍塌,整个岛屿被拉扯着滑入海渊,无以数记的精灵混杂在岩石、泥土和船骸中回归海神的领地。
这是伊芮斯从未预想的结局,她流下眼泪,为精灵尚未遭遇的苦难哀悼,悲戚的滴滴泪水化作粒粒珍珠。海渊女神告诉她,命运的丝线尚未完全织成,若是她能放下心中对伊莱之子的爱慕,沉睡直至凡人寿终正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伊芮斯依命照做,她躲在蚌壳中沉沉睡去,怀中抱紧一颗闪烁地明珠,幻想着这是她朝思暮想的恋人,海龙在她的居所警戒,海灵筑起壁垒拱卫他们的主人。
然而命运的力量甚至逾越了诸神的见知,贝勒达尔,伊莱与艾璐尼娅的长子,驾驭长船者,远航者之王,他怀揣热情和勇气驾船冲入迷雾,随着众女仙的歌声坠入深海,以琴声催海龙入眠,隐匿身形躲过守卫,巧言欺骗蚌壳张开。
贝勒达尔深情亲吻了伊芮斯,命定的一吻将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伊芮斯再也无法抑制对凡人的思慕,她接纳了贝勒达尔的爱意,冲动的贝勒达尔不知自己做出了多么可怕的举动。诸神最终依旧祝福了他们的结合,因为命运已如此安排,即便是诸神也无法违逆,贝勒瑞安和幸瑞帖一族的命运已然注定。
伊芮斯恳请丈夫和自己留在父神的宫廷,她怀揣侥幸地相信,只要他们还留在海神的领域,贝勒瑞安的命运尚可以挽回。热恋中的贝勒瑞安欣然同意妻子的要求,以凡人的身份逗留在神灵之间。
随着他们在神域停留的时日越来越久,他们的子女一个接一个降生、长大、成人,贝勒达尔不得不考虑七个子女的未来,他们和自己一样是血肉凡人,他们将和自己一样走向衰老,面对死亡。他已不再是那个孤身出海的青年,他变得衰老、孤僻,不再被爱欲冲昏头脑,蒙蔽眼界。在神灵中的生活让他感觉格格不入,他依然爱着妻子,但爱意被时间冲淡,正被另一种渴望取缔,使得他又被向往世俗生活的冲动所支配。贝勒达尔渴望回到陆地,回到奉他为王的土地上,他的子子孙孙将统治幸瑞帖一族,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他带着七个孩子浮出海面,来到系泊的长船处,正当他将三男四女逐一拉上长船时,深感遭遇背叛的伊芮斯出手阻止丈夫,她和丈夫争夺着最年幼的幺女,为了不至失去最后的孩子,伊芮斯对幺女施下诅咒,令她耳后生出鱼鳃,将她的双腿变作鱼鳍。贝勒瑞安只得留下幺女,带着余下的六个孩子向贝勒瑞安航去。
伊芮斯厉声诅咒丈夫的背叛,羞愧的贝勒达尔无言辩驳,在剩下的余生里,他再未乘船出海,亦未再弹琴歌唱,临终前幸瑞帖之王将自己锁在白塔内,待人们打开密室,他已逝世多年,依然保持着忏悔的姿态。
乌牟安不安地端坐在宝座上,他愁眉不展地聆听伊芮斯的哀求,他同情女儿的遭遇,可他无法收回赠予精灵的礼物,凡人没有打破与他的约定,他们依然奉他为主神,依然为他献上祭祀,既定的命运尚未到来,他无法即刻命令海龙和海巨人将贝勒瑞安拖回深渊,命运的织机尚才刚刚开始转动。
我无法应下你的祈求,孩子,他们依然受我庇佑,既定的命运到来之前无法改变。我可以祝福你女儿的嗓音,让她用歌声引诱陆上的表亲吧,那些未能经受住歌声诱惑的水手不再受我庇佑。
海神如此说道。
你瞧啊,我们一族的悲剧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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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狂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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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崔兰的梦

这片森林曾经广袤无垠,遮天蔽日的参天林木庇佑栖身于此的生灵,现在森林盛景不再,此地的住民也已今不如昔,过往的盎然生机正日薄西山,无可挽回地趋向衰亡。在这一切发生以前,很多很多年以前,卡崔兰便和她的族人存在于这片土地上,它们在林中沉睡,藉由梦境的小径脱离躯壳的桎梏。
那时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张开怀抱接纳凡人,对他们施予仁慈和怜悯。有时候,她怀疑自己的抉择是否正确,树中长眠的女孩仍在梦中哭泣,那柄恶毒的利剑仍在灼烧土地。
有人踏进了她的领域,一个孤单、冒失的血肉凡人,他身形渺小单薄,不比密林里其他野兽大上多少。他还穿着非自然的织物,那绝不会是自发长出的皮毛,这样一个孱弱的人类深入密林所谓何事?
孩子,你已经走得太远了。卡崔兰灵活静谧地向孩子走去,八条腿轻盈地未发出一丝声响,上下颚咂弄着询问。
孩子惊骇地探向树枝、灌木和苔藓遮蔽的林间阴影,半晌发不出声音,愕然呆立在原地。
卡崔兰从灌木中展现身形,一副咂动不止的螯肢,黝黑的头部有着八颗车轴大小的眼珠,一对、两对、三对、四对,满是同样黝黑纤细绒毛的节肢状蛛腿,支撑起她高昂的头部和鼓胀的腹部。她满心期待孩子尖叫着转身逃跑,她已经为他开出一条小径,他会一路疾奔冲出森林,忘掉自己所见的一切。
你的眼睛怎么了?男孩鼓足勇气抽出背在身后的右手,指了指卡崔兰的眼珠,它们呈现出不寻常的灰白色浑浊。
我上了年纪,有些事无法避免,你来着做什么?卡崔兰有点生气,还从未有家伙这般的不礼貌。
那你肯定不是林中女仙,我要去找林中女仙,你知道她在哪吗?
卡崔兰半是惊讶于小东西的大胆,半是想着戏弄他一番,便顺着男孩的话闲扯。
当然,我和她是好邻居,不过你带了礼物吗?仙子可不喜欢空手拜访的小孩。
我带了一个苹果。男孩伸出左手,晃了晃红艳的苹果,噌的一下缩回背后。
卡崔兰内心讥笑着凡人狭隘的视界,他们傻到相信林中仙子的存在,可是那颗苹果,它的美味在风中飘荡,卡崔兰已经许久未曾在品尝过,林木早已不再结出果实,她要品尝它,渴望果肉在口器里翻动,她要咀嚼它,渴望汁水在腔室内四溢。
你有名字吗?男孩仍在好奇地打量卡崔兰怪异的身型,全然没注意到后者内心的盘算。
名字,是的,我是卡崔兰,你呢?
扎翠兰?我叫贝弗洛德,我怎么才能找到林中女仙。
不,是卡崔兰,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去见林中女仙?
我妈妈病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想要她好起来。
你父亲呢,你的家人呢,他们在哪?
我父亲带着其他人去打仗了,他们迎着太阳出发,他临走前一直在说要让马背上的野蛮人安分守己。你的家人呢,你一直是一个人吗?
不,不是一直如此,不是如此。卡崔兰畏缩着稍稍退回,她不愿提起那一天,女孩造访的那一天。
她还记女孩造访的那一天,另一个女孩,她邀请卡崔兰与她的族人一同迁往“绿影地”,生存于此的巨龙已经消亡,妖精、林精和妖灵离开的时候到了。她本该应下女孩的邀请,同族人一起在黎明时分踏上旅途,可她固执地拒绝了,对这片森林的依恋使得她选择放弃永恒。
无数次地,卡崔兰在梦境徘徊,不放过女孩残留在风中的半缕歌声,可她从未再次找寻到,他们已经远她而去,去往无人知晓,无法抵达的国度。
直到很多年后,一个身负罪孽的红发女孩恳请卡崔兰给予她仁慈的死亡,她内心泛起了莫名的怜悯,时至今日,她仍睡在卡崔兰的怀中。

扎翠兰,你能告诉我怎么找到林中仙子吗?
我知道如何治愈你母亲的疾病,这个,拿着,把它浸在牛奶里让满月的月光照耀一整晚,然后让你母亲喝下,她会没事的。
树枝扭展开来,伸出一串鲜红的、仍在跳动的果实递给男孩,她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将果实赠予人类,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帮助男孩。
谢谢,这个给你,扎翠兰。男孩说着递出苹果,摆在两者间的石头上。
你应该回家,回到你母亲身边,回家去,孩子,你身后便是回家的道路。
苹果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味,可能她抱有的期望太多,可能她太久未曾尝过,已经遗忘了苹果原本的味道,送走果实让她愈发的虚弱,她已无力长久维持下去,只换得一颗不够美味的苹果。总之,卡崔兰退回森林深处,渐渐隐去身形,从梦中醒来。
卡崔兰在梦中迷失了太久,她开始怀念紫发紫眸的女孩,新生的凡人踏着朝露穿行在古老的土地上,在风铃般歌声中留下一条开满紫堇的小径。
她从梦中醒来,回到栖身的橡树,她的族人曾也同样栖身在树中,现在只余下她被遗忘在树洞里。她还记得,她还记得,多年以前,在遥远的南方山谷,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凄。
为何!为何如此对我,我的女儿!
那个被妖精和林精养育长大的女孩终究还是背叛了他们,她终究是人类,她爱自己的同胞胜过养育她的妖精们。

扎翠兰,你在吗?扎翠兰?
卡崔兰不耐烦地回到梦中,倦怠地探出身子,那男孩又回来做什么?
扎翠兰!看啊,我带了苹果,足足一篮子。男孩吃力地捧起篮子,里面有小半篮苹果。
你不必这么做,孩子。卡崔兰困惑不已,她没法理解凡人的行为,却也在心中泛起波澜。
给我说个故事吧,扎翠兰,你一定知道很多故事。
苹果依然不是她记忆中的味道,可面对孩子期待的眼神,卡崔兰稍作沉吟,缓缓开口。
曾有一个叫费诺埃塔的凡人女子,那时世界还在巨龙的统治下......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费诺埃塔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她用弑父的利剑斩首巨龙,被人类奉为英雄和君王,也被困在了永远无法走出的梦魇里。
最后,她抛下荣冠、财富和名望,带着被诅咒的利剑踏上自我流放的旅途,她甚至无法死去,天地之间的万物拒绝接纳她,直至一株橡树张开树干,给予她永恒的安息之所。
待到卡崔兰哄着贝弗洛德离开,她已经疲惫不堪,拖着沉重的身躯缩回树洞,竭力将自己从梦中拽出。卡崔兰比任何活着的生灵都要熟悉这个故事,那被诅咒的女孩就沉睡在她怀中,卡崔兰张开怀抱为她留出一隅安息之地,即便那柄可憎的黑剑正在摧毁卡崔兰与她的森林。
这片森林正不断步入凋零,纵使卡崔兰竭力维持,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只在暴雨中结网的蜘蛛。恍惚之间,她回忆起女孩的确再次来过,她踏着梦境的小径前来。
你收留了一个可怜人,我以为你绝不会同情人类。女孩如此说道,她眼神里的哀怨,卡崔兰看得一清二楚。
你却害死自己的教母,我曾以为你会拯救我们,你是来杀我的吗?卡崔兰摆动枝叶,表达内心的忿忿。
女孩摇摇头,剪下一缕紫发埋入土里,连同一小部分魔力一起捆缚在大地之下,稍稍缓和卡崔兰日渐加重的疲乏和痛楚。
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她早已误入歧途,屠杀了太多的生灵了,结局已经注定,我本该早一点动手,亲自完成,可我却做不到。卡崔兰,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收留费诺埃塔,她杀死了维系这片土地的巨龙,被万物所唾弃憎恶,你却依然接纳了她,为什么?
你们的世界对我们而言是一场无法结束的梦,无论我们在梦里亦或醒来,都无法挣脱其中,我们中的大部分选择了消失,余下的只能等待死亡,那些最为可怜的,他们迷失了,我不想死去,但我别无选择。至于她,她和你一样,都只是迷途的孩子,我同情你们。
卡崔兰没再多说,她指示森林开出一条道路,示意紫发紫眸的女孩离开,这一次紫堇花不再在她身后盛开。
卡崔兰感受风中吹过的气息,候鸟带来了远方的消息,一股恐怖的邪物正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袭来,她知道终局的时刻到了,整片森林都在枯死,凋零的愈来愈快,她已无力阻止即将到来的邪祟。
这段风中残烛的岁月里,唯一的欢乐只余下贝弗洛德到访的日子,水果提供的养分相比整片森林的需求只算杯水车薪,不过孩子的笑容如阳光般滋润了她干涸的心。
我不能再来了,扎翠兰。爸爸回来了,他在指挥附近的农户加固外墙,东方人要来了,我得回到城墙后面,爸爸说那里会很安全,但外面很危险,他说的不对,这里一点也不危险。
卡崔兰聆听着风中的呼啸,出神地没有察觉孩子的喋喋不休,她最恐惧的梦境正在变为现实,邪恶之物已经临近,它也知道卡崔兰无处可逃。
不,孩子,快离开这,我在风中听见了,我在水中看见了,一头饥肠辘辘的恶龙正从太阳升起之地迁徙而来,离开这里,去太阳落下的地方,不要回头,不要再回来!
他当然会离开,离我的儿子远点,邪灵。一个陌生、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聊天,领主带着他的扈从将卡崔兰团团围住,猎犬逼迫她逃回密林,他们没有放弃,追赶着深入密林。
之后的事贝弗洛德已经记不清了,仆人带着他逃离了森林,逃离了领主的庄园,逃离了世代耕种的土地,因为一头身形骇人的恶龙吐下致命的火焰,曾经的所有化为火海,无论是卡崔兰亦或领主、扈从、平民,再也无人逃出。
贝弗洛德记得卡崔兰说过的话,就如那场从未熄灭的火焰,火焰仍在他内心的最深处燃烧,他也记得卡崔兰说过的故事,故事里费诺埃塔斩杀了巨龙,他一样能做到,复仇的理由不止一个。
卡崔兰在最后一刻绝望地拥起树中的枯骸,亲吻女孩的灵魂,带着她潜入梦境,远离这片苦难的土地。这片森林曾经广袤无垠,遮天蔽日的参天林木庇佑栖身于此的生灵,现在森林盛景不再,此地的住民也已今不如昔,过往的盎然生机正日薄西山,无可挽回地趋向衰亡。在这一切发生以前,很多很多年以前,卡崔兰便和她的族人存在于这片土地上,它们在林中沉睡,藉由梦境的小径脱离躯壳的桎梏。
那时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张开怀抱接纳凡人,对他们施予仁慈和怜悯。有时候,她怀疑自己的抉择是否正确,树中长眠的女孩仍在梦中哭泣,那柄恶毒的利剑仍在灼烧土地。
有人踏进了她的领域,一个孤单、冒失的血肉凡人,他身形渺小单薄,不比密林里其他野兽大上多少。他还穿着非自然的织物,那绝不会是自发长出的皮毛,这样一个孱弱的人类深入密林所谓何事?
孩子,你已经走得太远了。卡崔兰灵活静谧地向孩子走去,八条腿轻盈地未发出一丝声响,上下颚咂弄着询问。
孩子惊骇地探向树枝、灌木和苔藓遮蔽的林间阴影,半晌发不出声音,愕然呆立在原地。
卡崔兰从灌木中展现身形,一副咂动不止的螯肢,黝黑的头部有着八颗车轴大小的眼珠,一对、两对、三对、四对,满是同样黝黑纤细绒毛的节肢状蛛腿,支撑起她高昂的头部和鼓胀的腹部。她满心期待孩子尖叫着转身逃跑,她已经为他开出一条小径,他会一路疾奔冲出森林,忘掉自己所见的一切。
你的眼睛怎么了?男孩鼓足勇气抽出背在身后的右手,指了指卡崔兰的眼珠,它们呈现出不寻常的灰白色浑浊。
我上了年纪,有些事无法避免,你来着做什么?卡崔兰有点生气,还从未有家伙这般的不礼貌。
那你肯定不是林中女仙,我要去找林中女仙,你知道她在哪吗?
卡崔兰半是惊讶于小东西的大胆,半是想着戏弄他一番,便顺着男孩的话闲扯。
当然,我和她是好邻居,不过你带了礼物吗?仙子可不喜欢空手拜访的小孩。
我带了一个苹果。男孩伸出左手,晃了晃红艳的苹果,噌的一下缩回背后。
卡崔兰内心讥笑着凡人狭隘的视界,他们傻到相信林中仙子的存在,可是那颗苹果,它的美味在风中飘荡,卡崔兰已经许久未曾在品尝过,林木早已不再结出果实,她要品尝它,渴望果肉在口器里翻动,她要咀嚼它,渴望汁水在腔室内四溢。
你有名字吗?男孩仍在好奇地打量卡崔兰怪异的身型,全然没注意到后者内心的盘算。
名字,是的,我是卡崔兰,你呢?
扎翠兰?我叫贝弗洛德,我怎么才能找到林中女仙。
不,是卡崔兰,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去见林中女仙?
我妈妈病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想要她好起来。
你父亲呢,你的家人呢,他们在哪?
我父亲带着其他人去打仗了,他们迎着太阳出发,他临走前一直在说要让马背上的野蛮人安分守己。你的家人呢,你一直是一个人吗?
不,不是一直如此,不是如此。卡崔兰畏缩着稍稍退回,她不愿提起那一天,女孩造访的那一天。
她还记女孩造访的那一天,另一个女孩,她邀请卡崔兰与她的族人一同迁往“绿影地”,生存于此的巨龙已经消亡,妖精、林精和妖灵离开的时候到了。她本该应下女孩的邀请,同族人一起在黎明时分踏上旅途,可她固执地拒绝了,对这片森林的依恋使得她选择放弃永恒。
无数次地,卡崔兰在梦境徘徊,不放过女孩残留在风中的半缕歌声,可她从未再次找寻到,他们已经远她而去,去往无人知晓,无法抵达的国度。
直到很多年后,一个身负罪孽的红发女孩恳请卡崔兰给予她仁慈的死亡,她内心泛起了莫名的怜悯,时至今日,她仍睡在卡崔兰的怀中。
扎翠兰,你能告诉我怎么找到林中仙子吗?
我知道如何治愈你母亲的疾病,这个,拿着,把它浸在牛奶里让满月的月光照耀一整晚,然后让你母亲喝下,她会没事的。
树枝扭展开来,伸出一串鲜红的、仍在跳动的果实递给男孩,她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将果实赠予人类,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帮助男孩。
谢谢,这个给你,扎翠兰。男孩说着递出苹果,摆在两者间的石头上。
你应该回家,回到你母亲身边,回家去,孩子,你身后便是回家的道路。
苹果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味,可能她抱有的期望太多,可能她太久未曾尝过,已经遗忘了苹果原本的味道,送走果实让她愈发的虚弱,她已无力长久维持下去,只换得一颗不够美味的苹果。总之,卡崔兰退回森林深处,渐渐隐去身形,从梦中醒来。
卡崔兰在梦中迷失了太久,她开始怀念紫发紫眸的女孩,新生的凡人踏着朝露穿行在古老的土地上,在风铃般歌声中留下一条开满紫堇的小径。
她从梦中醒来,回到栖身的橡树,她的族人曾也同样栖身在树中,现在只余下她被遗忘在树洞里。她还记得,她还记得,多年以前,在遥远的南方山谷,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凄。
为何!为何如此对我,我的女儿!
那个被妖精和林精养育长大的女孩终究还是背叛了他们,她终究是人类,她爱自己的同胞胜过养育她的妖精们。
扎翠兰,你在吗?扎翠兰?
卡崔兰不耐烦地回到梦中,倦怠地探出身子,那男孩又回来做什么?
扎翠兰!看啊,我带了苹果,足足一篮子。男孩吃力地捧起篮子,里面有小半篮苹果。
你不必这么做,孩子。卡崔兰困惑不已,她没法理解凡人的行为,却也在心中泛起波澜。
给我说个故事吧,扎翠兰,你一定知道很多故事。
苹果依然不是她记忆中的味道,可面对孩子期待的眼神,卡崔兰稍作沉吟,缓缓开口。
曾有一个叫费诺埃塔的凡人女子,那时世界还在巨龙的统治下......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费诺埃塔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她用弑父的利剑斩首巨龙,被人类奉为英雄和君王,也被困在了永远无法走出的梦魇里。
最后,她抛下荣冠、财富和名望,带着被诅咒的利剑踏上自我流放的旅途,她甚至无法死去,天地之间的万物拒绝接纳她,直至一株橡树张开树干,给予她永恒的安息之所。
待到卡崔兰哄着贝弗洛德离开,她已经疲惫不堪,拖着沉重的身躯缩回树洞,竭力将自己从梦中拽出。卡崔兰比任何活着的生灵都要熟悉这个故事,那被诅咒的女孩就沉睡在她怀中,卡崔兰张开怀抱为她留出一隅安息之地,即便那柄可憎的黑剑正在摧毁卡崔兰与她的森林。
这片森林正不断步入凋零,纵使卡崔兰竭力维持,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只在暴雨中结网的蜘蛛。恍惚之间,她回忆起女孩的确再次来过,她踏着梦境的小径前来。
你收留了一个可怜人,我以为你绝不会同情人类。女孩如此说道,她眼神里的哀怨,卡崔兰看得一清二楚。
你却害死自己的教母,我曾以为你会拯救我们,你是来杀我的吗?卡崔兰摆动枝叶,表达内心的忿忿。
女孩摇摇头,剪下一缕紫发埋入土里,连同一小部分魔力一起捆缚在大地之下,稍稍缓和卡崔兰日渐加重的疲乏和痛楚。
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她早已误入歧途,屠杀了太多的生灵了,结局已经注定,我本该早一点动手,亲自完成,可我却做不到。卡崔兰,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收留费诺埃塔,她杀死了维系这片土地的巨龙,被万物所唾弃憎恶,你却依然接纳了她,为什么?
你们的世界对我们而言是一场无法结束的梦,无论我们在梦里亦或醒来,都无法挣脱其中,我们中的大部分选择了消失,余下的只能等待死亡,那些最为可怜的,他们迷失了,我不想死去,但我别无选择。至于她,她和你一样,都只是迷途的孩子,我同情你们。
卡崔兰没再多说,她指示森林开出一条道路,示意紫发紫眸的女孩离开,这一次紫堇花不再在她身后盛开。

卡崔兰感受风中吹过的气息,候鸟带来了远方的消息,一股恐怖的邪物正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袭来,她知道终局的时刻到了,整片森林都在枯死,凋零的愈来愈快,她已无力阻止即将到来的邪祟。
这段风中残烛的岁月里,唯一的欢乐只余下贝弗洛德到访的日子,水果提供的养分相比整片森林的需求只算杯水车薪,不过孩子的笑容如阳光般滋润了她干涸的心。
我不能再来了,扎翠兰。爸爸回来了,他在指挥附近的农户加固外墙,东方人要来了,我得回到城墙后面,爸爸说那里会很安全,但外面很危险,他说的不对,这里一点也不危险。
卡崔兰聆听着风中的呼啸,出神地没有察觉孩子的喋喋不休,她最恐惧的梦境正在变为现实,邪恶之物已经临近,它也知道卡崔兰无处可逃。
不,孩子,快离开这,我在风中听见了,我在水中看见了,一头饥肠辘辘的恶龙正从太阳升起之地迁徙而来,离开这里,去太阳落下的地方,不要回头,不要再回来!
他当然会离开,离我的儿子远点,邪灵。一个陌生、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聊天,领主带着他的扈从将卡崔兰团团围住,猎犬逼迫她逃回密林,他们没有放弃,追赶着深入密林。
之后的事贝弗洛德已经记不清了,仆人带着他逃离了森林,逃离了领主的庄园,逃离了世代耕种的土地,因为一头身形骇人的恶龙吐下致命的火焰,曾经的所有化为火海,无论是卡崔兰亦或领主、扈从、平民,再也无人逃出。
贝弗洛德记得卡崔兰说过的话,就如那场从未熄灭的火焰,火焰仍在他内心的最深处燃烧,他也记得卡崔兰说过的故事,故事里费诺埃塔斩杀了巨龙,他一样能做到,复仇的理由不止一个。
卡崔兰在最后一刻绝望地拥起树中的枯骸,亲吻女孩的灵魂,带着她潜入梦境,远离这片苦难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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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恸时代

过来,都过来,靠近点,孩子们,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已经对一个老头子的喋喋不休厌烦了,我也是。瞧瞧你们,来自石炉、铁足、灰须、橡林、鹰哨的后辈们,你们光亮的胡子已经垂过胸膛,我还记得你们中不少人孩提时的样子,都还没我手里的斧子高,一切过的太快了,太快了,昨天你们还是窝在壁垒后的小子,明天就得跟我一起共赴沙场啦。
太阳才刚刚落山,趁着篝火还烧得旺盛,趁着你们都还未倦怠地入睡,趁着破晓时刻的号角尚未吹响,请你们再听一听我的故事,算是满足一个糟老头子最后的愿景,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容易感伤。
我还记得,我还记得,那是黄金时代的残影,矮人的歌谣尚在大山之下回荡,在炉火昼夜不息的厅堂间流转,顺着黄金熔化形成的河流汇入城市中心,远古时代的宝藏任由我们支配,世人皆知矮人的技艺举世无双,无论是大步佬、游牧民还是尖酸的精灵,没有哪个足够聪明的种族不知道矮人的金币会唱歌,没有哪个开化的种族不知道矮人的宝库满是财宝。
我知道你们打心底里鄙夷歌谣和谱曲作词的吟游诗人,如今的矮人花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将初出茅庐的小子训练成战士、铁匠和将领,我们早已忘了如何用诗歌记叙先祖的事迹伟业。在我刚刚留起胡子的年纪,家族的长辈仍把训诫挂在嘴边——用蹩脚的词文赞颂先祖功绩让自己蒙羞,不懂赞颂先祖的诗歌则让家族蒙羞。
如今的世道已然很难想象往昔的光景,更不要说凭空描绘那时的盛况,那时的坚毅峰仍是矮人光荣骄傲的象征,群山之王带着镶嵌宝钻的冠冕,王座是工匠用黄金和白银浇筑,他手握青铜和秘银锻造的权杖,府库里堆满了几世几代也用不尽的财富,对子民他面带春风,对敌人他势若雷霆,没有矮人不畏惧他,也没有矮人不敬爱他;在群山之王左右是他信任的庭臣、大家族的长老和来自各个城邦的使节,他们也都衣着光鲜华丽,来自东方赛里斯的奢侈丝绸,来自西方狭海精灵的闪亮珍珠,来自寒冷北岭的珍稀皮草,来自酷热南地的异域熏香,这里没有的宝物世上必然不会有;没那么煊赫显贵的矮人也过得很富足,最卑微的矮人也能靠着勤劳致富,除了远行的商人,没人会带着武器出门,那时矮人的声望和好名声分量十足,就和我们铸造的金币一样沉甸,无论是哪里的生意往来都会找矮人做担保;南来北往的商人都乐意在我们的土地上做生意,那时诚实守信还是最普通的美德,不守规矩和耍滑使奸会遭到严惩,在哪怕是在午夜时分,王国的卫士也会巡视着大道,在野兽和盗匪威胁到商队前将之扫清,酒肆和旅馆整夜整夜的灯火通明,没人担心被劫掠,没人胆敢以次充好,没人会质疑矮人的商誉;披枷带镣的黑牙在大山腹里挖掘财富,没人在乎它们,它们只管挖矿就够了,自有监工的皮鞭和铁靴照顾它们,那时的黑牙奴隶不过是些会说话的牲口罢了。
我的父亲和叔叔常常说起,全副武装的矮人开拔之时,犹如一柄徐徐移动的铁锤,群山也会因行军的脚步而颤动,发出铁砧经受反复锻打般的声响。当浩荡的矮人大军从山中开出,异族的城邦献上人质,马背牧民称臣纳贡,就连傲慢的精灵也要退避三舍,时至今日,如果你们仔细聆听,仍会在废弃的要塞里听到悠扬回荡的号角声。
没人说得清黄金时代的为何会结束,就像没人会忘记拉开悲恸时代序幕的安戈洛玛·安卡之战,你们可能更熟悉它的另一个称呼——猎龙之战。
我很幸运又很不幸地远在西方,没能赶上至高王征伐盘踞黑铁峰恶龙的号召,不得不亲眼见证一个时代的消逝。寥寥无几的幸存者虽然只带回来只言片语,可是我们知道整整一代人死在黑龙的烈焰下,当他们在黑铁峰下安营扎寨时,火焰伴随死亡从天而降,火势自先锋营地向中军蔓延,上至统帅下至士兵的每一个人都被火墙重重包围,只有押解辎重的战士们远远目睹了黑龙的恶行。矮人们在各自炽热的盔甲里燃烧,扑在同样灼热的焦土上,面目可怖地扭曲哀嚎着祈求解脱。
剩余的大部分矮人诅咒了黑龙,然后头也不回地返回群山,他们在这里找不到荣誉、财富和胜利。极少数渴望挑战和复仇的勇士趁着夜色掩护向城市挺进,沿着幽密小径潜入城内,他们付出可怕的牺牲后用整座要塞埋葬了恶龙,他们中的最后一人背着一柄不详的黑色巨斧返回了坚毅峰,可惜我们没法知晓更多,他彻底地失了心智,很快在疯癫中死去。
在坚毅峰上,没有一个家族不在哀悼,没有一个厅堂不挂起黑纱,没有一个矮人不想遗忘这段悲伤的回忆。然而这只是我们一族衰败的开端,空悬的至高王宝座引起觊觎,大家族之间的猜忌很快转变成公开的冲突,最后是世仇般不死不休地敌对。不止一次的,我幻想着历代至高王的鬼魂会抱以怎样的眼光看待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惋惜、斥责亦或只是漠然?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我们让先祖和父辈蒙羞,一座座要塞在纷乱中被毁灭,被遗弃,被荒废。矮人被轻视,被排挤,被辱晦,我们被迫为了一点糊口的营生四处漂泊,成了不再受欢迎的种族,如何一个有点实力的国王或者僭主就敢朝我们颐指气使,稍不顺从便借口剥夺我们积累几代的财富。
如果事态只是至此,尚有可挽回的余地,凭着我们一族的技艺和坚韧,只需要几代人的时间。可是当地下深处的黑牙奴隶挥舞凿子、镐子冲出坑道时,一切都改变了,它们中的头领,“屠夫”格咯鲁从宝库中掠走了黑斧,杀死了我们不计其数的族人,还嘲弄般地戴上至高王的宝冠,坐在王座上以“大军阀”的名义发号施令,难道我们能坐视不理,容忍那些下贱的奴隶亵渎我们先祖的荣光吗!
我知道你们心怀疑虑,我们一族已经所剩无几,你们又都是在西方异土长大的一代,你们会质疑这样做是否有必要,进攻坚毅峰那般的坚城和自杀无异。孩子们,掏出你们藏在腰带里的金子,别害羞,也别怀疑,把它放在耳边,仔细聆听,听啊,孩子们,金币在歌唱,它们依然在歌唱,只是再也无人知晓它们的歌谣,也无人再会理会,我们已被遗忘,难道你们想带着耻辱和羞愧步入先祖的厅堂吗?
我清楚你们内心的忧惧,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不止一次地尝试夺回至高王的王庭,不止一代人在先祖注视下誓约要驱逐盘踞坚毅峰的兽人,祖父告诫父亲,父亲告诫儿子,儿子告诫孙子,没有哪一个矮人敢遗忘这没齿难忘的耻辱,可从未有人成功过。可是,可是不要忘记,是我们的先祖一锤一凿地在峭壁悬崖上建立起这座伟大的都城,葛林穆恩的子嗣绝不去将先祖的遗产拱手相送,我们绝不,孩子们,我们绝不。
瞧啊,孩子们,漫山的篝火已经升起,听啊,孩子们,昔日的歌谣再次唱响。我们是葛林穆恩的子嗣,他从群山中将我们唤醒,赋予我们生气和智慧,指导我们建起一个伟大的国度,勿要让他的名字蒙羞,孩子们,勿要让他蒙羞。
现在,请原谅我这个老头子,我太累了,必须要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场恶战等着我们,穆恩,你值第一班哨,可别让那些下贱的杂种摸上来。

后记
进军的号角声在黎明时分回响,来自不同氏族,不同地域,操着各自口音方言的矮人们肩并着肩,随传令官的号令向着山门徐徐进发。队列最前排是孩子的父亲和叔叔,他们举着精钢打造的剑与盾,之后是父辈的儿子与侄子,他们端着强弩,身背战斧或战锤随行,最后是他们的祖父与伯父,他们穿着家族世代传承的盔甲,满怀悲愤地步入战场。
据那些逃脱的矮人回忆,那一天他们发起不下五十次冲锋,矮人的攻势如海啸般重重砸在他们先祖十数个个世代前兴建的黑铁巨门,却只是激起阵阵浪花和烟尘。接连的失利让最为年轻的后辈疑虑重重,究竟怎样一支大军才能完成如此的伟业,然而那些最老、最沉默的矮人知道眼下这支拼凑出的联军远无可能复现先祖的荣光。
待到“屠夫”格咯鲁和它的亲兵冲入战场,战事彻底变成了屠杀,屠夫挥舞黑斧撕开矮人的阵线,就如斩开极细的丝布一般。它和它的亲卫无视沿路矮人的寻衅,径直冲往“最后的铁卫”——雷鸣山之王戈罗林。雷霆击中巨岩,矮人如此描绘他们的战斗,双方都清楚此战的意义。即便以兽人的标准,格咯鲁也是体格骇人的怪物,然而出身铁卫一族的戈罗林并无畏惧,他怒吼着迎接敌人,钢铁撞击钢铁,血肉对抗血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最后,黑斧劈开雷鸣之主的盾牌,斧子凿破盔甲嵌入戈罗林的左肩,濒死的矮人奋尽余力挥出最后一击,战锤从左侧狠狠砸向兽人的左腹,震得环片扭曲,鳞甲崩裂。雷鸣之主陨落了,可是垂死的格咯鲁激起兽人更加疯狂的反扑,矮人只得随着领主的号令撤离战场,这里已无胜利和荣誉可寻。
矮人们仓皇狼狈地退出群山,兄弟挨着兄弟,父亲掩护儿子,祖父呼寻孙辈,无数古老、高傲的家族就此失去了可以继承他们家族荣光的后人,流传十数代的歌谣再也无人唱起。难以数计的矮人在这一天去往了先祖的厅堂,只有极少数的矮人,他们护卫着戈罗林的遗体,带着遗憾、愧疚和愤恨离开了先祖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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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民与军阀

埃扎克-阿兹洛,“先祖的守望”,矮人如此称呼坚毅峰,葛林穆恩和他创造的七位铁卫远征至此,顶着恶龙的围攻坚守七年,直至矮人先祖手握黑斧击杀巨龙,用沸腾的龙血完成了大熔炉的修筑。
现在,占据城塞的兽人和试图夺回先祖之地的矮人在山门前厮杀,“屠夫”格咯鲁率领亲卫队杀穿矮人的阵线,虽然很快他们被矮人的后备军掩埋,可兽人督军还是只身冲到雷鸣山领主戈罗林面前,矮人面无惧色地持锤迎敌。
“贱奴,你们玷污我们神圣的故土已经够久了,死吧,杂种,愿你坠入戈兹德洛的火焰!”
“如果能带上你,我毫不介意!”兽人用矮人语高喊,黑色巨斧直劈而下。
......
“埃扎克-阿兹洛,不过是谎言和压迫堆砌的堡垒,矮人用奴隶的血泪、汗水与尸骸筑起的城市。”格咯鲁自言自语地呢喃道,他坐在山岩雕凿出的高台边缘,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山门前方,护墙让他不至于担心下方射出的冷箭,矮人的要塞设计的很精妙,“葛林穆恩未曾铸造过黑斧,也没有屠过龙,甚至他压根就不曾存在过。”
格咯鲁怀着倦怠的眼神漠视远处营寨里忙碌的矮人,侦察的骑手几周前就带回敌人向坚毅峰进军的讯息,不过直到近几天,更多的情报才源源不断涌入城塞,回来的哨探越来越少,积压的急件越来越多,最后,格咯鲁索性守着高台查看矮人的动向。
“督军大人,我带灰葛过来了。”
格咯鲁点点头,示意一瘸一拐的跟随队长而来的矮人上前,他注意到队长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还有要汇报的事。”军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他们的头领是戈罗林,雷鸣山领主,他是铁卫后裔。”队长察觉到督军因困惑紧皱的眉头,继续说道,“自矮子的大分裂时代之后,他是铁卫最后的血脉,杀了他,就再也没有矮子有资格索求王位。”
“他现在没有机会,以后也不会有。”格咯鲁垂下脑袋,轻蔑地敲了敲头顶的黄金王冠,那顶镶嵌珠宝的宝冠在数个矮人家族间几经易手,却没有占过一滴血,至少每一任拥有者会先把它擦干净。
“他是个勇猛的战士,你有个极好的对手了,大人。”
格咯鲁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只手按在黑斧上,目光意味深长地移向远方,不过很快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两人上,接着又移往他处,似乎队长报告的不过是另一件小事。
队长的目光投向督军身侧的黑斧,那是柄双面开刃的巨斧,以矮人和兽人的标准有些过于笨重,可在格咯鲁手里却是把趁手的武器,队长不时地怀疑是这把沾染龙血的武器挑选了督军。
“继续说下去,你还有话要说,是吗?”
队长瞪了眼矮人,有些不满地说:“有个矮子在这,他不需要知道剩下的......”
“他会待在这,因为我‘召见’了他,我是督军,不是吗。”格咯鲁嘲弄一般地回应,“说吧,我很忙。”
“南方的几支部族正在向这里进发,他们不介意顺手宰几只矮子。”
听到这里矮人打了个冷颤,因瘸腿而摇摇晃晃,格咯鲁没理会他的失态,眼神重新看向队长,后者满脸写着不愉快,那些赶往这里同族让他苦恼。
“他们不是专程来杀矮人的。”
“那群荒野蛮子想法很简单,他们想要金子,很多很多的金子,越多越好,多到他们拿不动为止。”格咯鲁忽然意识到队长在说“蛮子”时用的是矮人的俚语,就和矮人称呼他们为“黑牙”一样。“这些金子属于我们,是我们冒着性命危险,辛辛苦苦挖出来的,不是他们的,也不是矮子的,是我们。”
“如果他们愿意用粮食和牲口来换,我们会很乐意敞开门和他们做生意。瞧瞧我们,矮人语说得比兽人语还流利,在他们眼里或许我们根本算不上同族,不过我还是想用文明的方式解决。”
“他们不会坐下来和我们讨价还价,比起集市上的秤杆,他们更喜欢用弓箭和斧子谈生意。”
“不,他们会的,不过要等我们处理完下面那些麻烦。”格咯鲁指了指矮人在高台下方的营寨,在这个高度,队长只能看到一团乱窜的黑点。
“呸,那些长胡子的杂种。我们应该现在就冲出去杀光他们,趁他们立足未稳,他们料想不到我们会突袭。”
格咯鲁托着下巴凝视山门对面的敌人营垒,摇头否决了队长的提议。
“很多人会死,而且会死的毫无意义,我们也没想到矮人还能和蚂蚁窝里的蚂蚁一样多,他们人数太多。你还有要报告的吗?”
队长无奈地摇摇头,识趣的转身离开。
督军将注意力转向被留在高台的矮人,戏谑地感叹:“瞧瞧他们,你的同胞们,为了一山的金子,他们可以放下几代人的仇恨和分歧,说到底你们和我的同胞没什么两样。我恨脚下踩的的那堆金子,我憎恨它们,金子没法果腹,也不能遮风挡雨,只会招来贪婪和纷争,好支撑你们体面、富足的生活,可是为了挖掘这些东西,我的兄弟姐妹,我的父母,我的族人,我们在昏暗深邃的矿道深处吃灰,流血又流汗,等待塌方、沼气和倒灌的泥浆找上我们。”
名叫灰葛的矮人麻木地说:“不只是财富,还有失落的荣光和过去,他们的,不是我的。瞧瞧那些宏伟的厅堂,无以数计的拱门长廊、纪念先人的立柱、鎏金错银的壁画,那些是我的先祖一点点建造的,可是石碑上留下他们的名字了吗?没有,一个字都没提及,因为我们是贱民,一代又一代人子承父业,替那些‘血统高贵’的老爷打理城市。哪怕我是埃扎克-阿兹洛手艺最好的石匠,可我依然只配缩在宴会角落把脚埋进余灰里取暖,在被传唤至桌边时吃点施舍的残羹冷炙,我的技艺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为我刻石作碑,那份荣耀属于我过去的主人家族。只有等我老了,等我的儿子接过我的活计,我的技艺才不致被遗忘。除了随主人步入先祖厅堂的承诺,他们什么都没给我。”
“我都差点忘了你过去是灰鬓家族的家奴,一个贱籍出身的矮人。当我们从坑道里冲出时你带着一批矮人家奴为我们打开了武库的大门,是的,我还记得那一天,真是无比血腥又漫长的一天,死人的味道足足半年才散开。”
灰葛耸耸肩,摊手表示他并不在意那些矮人的死活。
“如果您想知道城防进度,我和其他工匠已经备好滚油和沥青,弩炮和抛石器在校准,等他们打上来有的是苦头吃。”
格咯鲁摇摇头,说:“我不是听你说这些,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那您传唤我来做什么?”矮人冒昧地抬头直视兽人那对浑浊的黑眼睛,声音里满是拘谨,“大人。”
“故事。”格咯鲁把斧子横在膝头,浸油的棉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你是城里资历最老的矮人,说说你知道的故事。”
“督军大人,我看来像是会在孩子睡前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入睡的人吗?”
格咯鲁抬眼瞅了矮人一眼,激得矮人连连后退。
“不是,可我也不是没长胡子的矮人小子,所以......说个故事吧。”
“我,我.......我不会说故事,我是个工匠,不是吟游诗人。”
格咯鲁停下手头的活计,吓得矮人呆立在原地,噎得发不出声。
“我明白了,那我先来讲吧——
曾经有个兽人劳奴,就是你们说的黑牙,他和其他倒霉蛋没啥区别,他在矿坑里降生,牙还没长齐就明白挨饿的含义,还不会走路就知道要避开大胡子的家伙,在能把话说顺溜之前就懂了鞭子抽在脊背的滋味,甚至前半生里他甚至都是在油灯下过活,既不了解太阳会在白天升起,也不知道双月会在夜晚高悬。
稀薄的麦粥、发涩的地下水和生蛆的粗面包,他和同龄人靠着这些东西捱到能扛起凿子和矿锄的年纪,然后被赶进坑道下层去干活。
不知道过去了几个年头,可能是几年、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总之没个准数。已经不重要了,某天一位大人物下到了矿坑,也许是来勘察,也许只是心血来潮,总之出了意外,支架砸了下来,劳奴想都没想越过同胞,冲过去撞开那位老爷大人,众人才发觉下方深渊回荡着监工和劳奴们最后的尖叫。
自然而然的,那个劳奴被贵族老爷带走了,他害怕极了,以为自己犯了事,出乎他意料的是,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顿盛宴,烤肉滴下的油脂在炭火上滋滋冒烟,一杯又一杯清凉润喉的啤酒咕嘟咕嘟灌下,连面包也细细研磨过,他惊讶于面包竟然是松软的,撕开居然是白色的。
他被贵族老爷留在府邸里,成了矮人长老的护卫,有了栖身的棚屋,第一次知道地上的世界有白天黑夜,刮来的风也不再污浊闷热。他衷心感激长胡子老爷恩赐的一切,内心满足且充实。每当他随着长老出行,他能在眼角余光里看到其他黑牙奴隶投来羡慕的眼神,这甚至让他有感到小小的骄傲。”
“我听过那个故事,我知道故事的结局——那个兽人护卫领导了对埃扎克-阿兹洛上层矮人的反叛,他手握黑斧只身冲破守卫的阵线,一天之内死于他斧下的尸首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包括他曾经的主人。”故事到了这里,灰葛忍不住插了一句,他对格咯鲁的行径没太多抵触,归根结底他对上层贵族和武士没多少认同,更不会在乎勇气、荣誉之类虚无的东西,可是有些困惑他始终鼓不起开口询问的勇气,“为什么您要背叛,您的生活已经比大多数奴隶要好得多,为什么还......”
“因为他知道所谓的幸福只是虚伪的幻影,几个月后他跟着长老去了广场,那里有三个黑牙工头在等待接受鞭刑,长老是监督人。一开始护卫还在数着鞭子落下的声音,数过二十下之后,他放弃数下去,因为那三人的后背被打烂了,斑斑点点的血迹落在行刑台上,很快混在过往累积的血污里分辨不出。他恐惧地瞄了眼长老,在那张胡子遮掩的面孔下他看不到有欢欣或者愤怒,他只是漠然的,有些倦意地指示行刑人加大力度,因为这三个奴隶鼓动其他黑牙怠工。
他记不清鞭子落下多少声之后,行刑才结束,因为那三个工头已经没了气息,护卫不知道矮人会怎么处理死去的奴隶,也许是山外峡谷,也许是坑道深渊,他从未见过黑牙的坟墓。至于长老,他抱怨行刑太快,如果那三个‘下贱的骨头’能多抗一会,震慑的效果会更好。随后,他领着护卫走进宝库,长老不断抱怨今年金子的产出较往年少了太多,奴工们不肯用心干活。望着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金币,兽人没法理解矮人眼里闪烁的贪婪、冷漠和自私,他只是感到愤怒,同胞们的苦难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眼里不值一提,他只是用肉骨头圈养的恶犬,替他们看守堆积如山的财富。
那小子明白了,矮人的‘仁慈’不过是虚假的谎言,藏在他们和蔼、热情之下的是残忍、暴虐的真实。他们不关心其他人,他们不在乎奴隶的死活,他们永远在试图攥取更多的财富,好夸耀自己出身家族的富足与高贵。他们对他的仁慈和宽容只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就如他们挑选精壮奴隶组成私人卫队,他们能够容忍兽人奴隶唯一的原因就是矮人已经没有足够的武力保卫他们自己和财富。”
灰葛有些失落的嘀咕:“曾经矮人也有过辉煌的过去,虽然那些和我没太多关系,不过有时我还是幻想着能步入先祖的厅堂。”
“你们的‘先祖大厅’,我知道那只是谎言罢了,因为我亲眼见过。”格咯鲁厌恶地吐出那个词,“一千根廊柱,一千个记功柱,一千次传奇,一千个谎言罢了,我数过,每一份事迹我都读过,是的,我数了一遍,读了一遍,每一个,没有漏过一个。只有一百六十九根,上面也不全是谎言,还是有些许真相。”
“胡扯!”灰葛忍耐不住,“那不是活人能抵达的领域,何况你还是个兽人。”
“可我的确抵达,然后返回,是的,我看见了你们的先祖被捆缚在石柱上,被荆棘和木桩钉死,忍受着永恒的折磨,每一根都挂满了矮人,出身高贵的,出身低贱的,我仰首望不见石柱的尽头。葛林穆恩不在其中,我找不到他,我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就和戈兹德洛将群山赐予葛林穆恩作为服务七千年的酬劳一样,都是被编造出的谎言。他们并不高贵,死后更是悲惨,他们的谎言甚至欺骗了自己,你们的厅堂里没有荣光。”
灰葛略微颤抖,脚下传来城塞里城防器械杂乱的搬运声,提示兽人军阀和矮人工匠时间在流逝。
“为什么你要说这些,为什么!我不想知道,我只是不想一辈子做家奴,我不想自己的子子孙孙过着和我一样的日子,我想出人头地!我有什么错吗?现在,您告诉我,告诉我,我们像傻瓜一样,一代又一代的被奴役,做牛做马,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奉上一切,最后迎来的却是一场无尽的刑罚!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您有什么证据!”
“这把斧子。”格咯鲁向灰葛展示黑斧,“它的确沾染过龙血,在最初的矮人城市建立很多很多年之后,在城市濒临毁灭之时,在所有人遗忘它很久很久之前。当黑龙进攻城市时,一位心怀恶意的神明指引最后的幸存者铸造了这把黑斧,它引诱绝望的矮人和巨龙同归于尽,我知道,因为它正在我耳边低语。那些已经发生,被你们刻意抹去的过去,那些未曾发生,你们尚不知晓的未来。”
“那么,大人,您现在看到了什么?”
格咯鲁失神地眺望远方的群山,几乎以喃喃自语的口吻说道。
“一座颅骨和碎尸层层摞起的山丘,我和戈罗林在山顶厮杀,没人会或者看到结局,没人。很多人会死去,在同一天死去,兽人、矮人,尸体压着尸体,血泊混着血泊,在山门之外,在山门之内,城市在燃烧,比大熔炉还要炙热。”
听到这些,矮人反倒没有触动,和石头一样纹丝不动杵在那。
“督军大人,我该回去工作了。”灰葛弯腰行礼,准备告退。
“你的故事呢?我的矮人朋友。”
灰葛吸了口气略加思索,说:“曾经有个矮人小伙,出身不怎么好,他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是灰鬓家族的家奴,自然而然的,他打小也是。族长把他派去做石匠学徒,他学得很用心,为家族挣得不少赞誉,不过那些都归家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只能混口饱饭,有处遮风避雨的窝。他渴望财富,和所有矮人一样,幻想靠手艺和劳动过上富足的生活。在为家族服务满五十年后,他恳请家主释放他,准许他重获自由,就如戈兹德洛释放葛林穆恩那般。族长厉声呵斥,大骂他不知感恩,下令把他困在石柱上,用抽打奴隶的鞭子抽打他,最后将他扔进黑牢,他捱了过来,只是瘸了条腿。等到矮人被放出来继续干活时,他已经心如死灰,对家族没了感情,他只会为自己活下去。他心里只剩下对亮闪闪的宝石、对金灿灿的黄金、对不受压迫生活的贪欲,哪怕为此牺牲他人也无所谓。”
格咯鲁对他抱以同情的点点头,沉默片刻说:“我给了你自由,可惜我给不了你更多。我们可能赢不了,你知道吗?如果你知道有离开城市的密道,告诉我,我不能让城里的人白白送死,无论是兽人还是矮人,都不该这般死去。”
灰葛摇摇头,畏缩地不敢直视督军。
“恐怕没有,督军,所有的通道都被毁掉了,在我的同胞撤离的时候。”
“我猜也是,你可以走了,我的朋友。”
格咯鲁挥挥手示意矮人退下,继续观察着下方忙碌不止的黑点。
灰葛欺骗了兽人,如他欺骗曾经的同胞一般,不过是又一次的背叛,既然一次背叛让他获得自由,再多一次又如何呢?他趁着守卫换岗的时机,一瘸一拐地延长廊移动,尽可能地压低腰板,免得被巡逻的守卫瞥见。
他在一尊石像旁立定,略加摸索挪开石像后方的墙壁,蘸着口水探进去,感受吹出的风让矮人稍稍安了心,灰葛解下挂在腰间的提灯,准备......
“别动,弩箭可没长眼睛,我的朋友。”
灰葛竭力说服自己保持理智,却没法停下颤栗的身躯,提灯随着一声“哐当”落地摔碎。
“谢谢你,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搜查剩下的密道,这是最后一条了吗?”得到灰葛连连点头后,督军继续说,“多么可惜啊,我以为我们聊得很投机。他们向你许诺了什么?”
“还没有,但是你说的没错,他们为了金子而来,就和你那些野蛮的同族目的一样。我会有自己的家族,承载家族的徽记,纪录我事迹的碑石,子子孙孙花也花不完的金子,他们会给我这些的。”
“他们什么都都不会给你,一向如此,除了谎言,你什么都得不到。我不会杀你,我的朋友。队长,守住入口,我有些事要处理。”
格咯鲁拖着灰葛穿过城市,任凭他百般哀求,兽人督军都不为所动,他们越过列王桥,步入王庭,停留在国王宝库前。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礼物,我的朋友。”说着,格咯鲁摘下王冠,双手捧起,如加冕一般戴在灰葛头顶,未待后者回过神,守卫已经打开宝库。“永别了。”
格咯鲁将灰葛推入宝库,对这个跌倒在珠宝上,几近被金子淹没的矮人未再瞧上一眼,只是用兽人语怒吼——
“关上宝库!锁死它!”
在他身后,厚重的铁门很快就听不见丝毫沉闷的响动,守卫们随着肩扛巨斧的督军离开,去往密道入口。
“你知道该做什么,一定要把握好时机。”格咯鲁只手按在队长肩头,队长点点头,举手示意一队战士集合。
“愿你得胜,督军。”
“不,你才是,再见了,兄弟。”
......
他们如约冲入战场,从矮人后方杀出,格咯鲁没心思关注这些,他死死按住斧刃,向矮人王伤口更深处压去。
一阵摧经断骨的冲击几近让他左半个身子瘫下,格咯鲁将全身重量压在斧子上,直至戈罗林没了气息,口吐血沫的兽人也倒在乱军之中。
黑牙在战后没找到格咯鲁的尸体或者黑斧的踪迹,有传言说一匹灰色巨狼越过战场,带走了他们,更有兽人信誓旦旦地说是那巨狼是安阿科化身,他将格咯鲁化作石像藏在大山深处长眠,直到黑牙一族的自由再次受到威胁,当外族再一次试图压迫他们时,伟大的格咯鲁将会走出洞穴,再一次引导他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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