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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眚(pnomus), 小说集Alien Intelligence中的一个短篇,“精神恐怖”类
Vermilion123
2021-03-23, 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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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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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一篇短篇小说,作者ray winninger。
这是篇克味很浓的小说,作为coc小说来看算是很不错的(虽然是绿色三角洲小说之一,但是和绿色三角洲的lore并没有什么关系)。
标题念省,至于它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它,答案都在文中。

翻译:秋叶
校对:dkwings,星野

pdf版链接 https://github.com/RikonYu/DG/blob/master/%E7%9C%9A.pdf



这是张有趣的照片——是张特写。大约一臂远的地方,女孩捏着一枚铁钉,钉子的杆从中间往上弯成大约一百二十度。一只随处可见的蜈蚣——准确地说是蚰蜒——小心翼翼地窜上钉子,并用身体卷着钉子增加抓力。女孩肘部拧着,她应该在来回掉转钉子,控制蜈蚣的走向。每次当蜈蚣将要一路爬下来一探究竟,也许顺便攻击一下折磨它的人时,女孩的手就快速一转,于是它就又回到了峰顶。

女孩很年轻,大概十一岁,头发很糙,脸颊浮肿,牙齿歪斜。她穿着蓝白格子的夏裙,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一元店里买来的手镯。一副脏兮兮的眼镜别扭地架在她皱起的鼻子上,在眼镜下面,她的双眼里有故事。故事里没有一丝畏惧,没有一分好奇,只有无趣和空洞——一种像是辞职时的幽默。乔达安可以想象得出,那只蜈蚣大概在钉子上一连好几个小时窜上窜下,从头跑到尖。直到女孩看腻了,就用钉子尖把她的俘虏的内脏在人行道上涂抹成一条长长的黏糊痕迹。

照片上用不褪色墨水写着 “雪松瀑布,1973年夏天”,是流畅的手写体 。

“你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身上就只带着这个?” 乔达安一惊,他突兀而短暂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料到了这个关头:这个时刻,这个地点,这些情况。自己的记忆中有这里。照片的霉味唤起一种怪异的熟悉感,而另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让他的思绪不禁开始延伸,顺着神经突触的如鲠小径走进了他那一个个不眠之夜。天呐,她的眼神好冷!乔达安对这神态太熟悉了:过去他曾几次遇到这个神态并试图加以研究,最后却总是发现自己在对着镜子发呆。他开始想,这件案子是如何在每个月划过他案头的几百个里脱颖而出引起他的注意的。在乔达安几十年的人生里,他总是被一种怪异的疏离感所纠缠,它就像命中注定一样总会在最不经意间把獠牙刺进他的灵魂。偶尔他有机会向自己的亲朋好友一吐为快的时候,他却又发现自己有口难言。他只能把自己令人讨厌的情绪波动解释为一种宏观的“意识”,一种冰冷的“感觉”。现在,盯着这张照片,他确信这小女孩也有这种感觉。

“就只有这照片。上周她走进邮局的时候一丝不挂,我都不知道警察是怎么不惊动媒体就把她从那里弄出来的。”说完这句话,希尔伯特医生就关上了他办公室的门,给自己和乔达安一个清静。门外,兰氏心理健康中心走廊里的勤务员和护士在忙碌着。

“知道她从哪里拿来的吗?”

“这是科伯女士十二岁那年全家去威斯康星旅行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就是她自己。我们在她圣莫尼卡的公寓里找到了类似的照片。这上面的手写字是她母亲的。”两个男人停顿了一下,对比着全境通告背后贴着的照片里充满魅力的小科伯,和现在这张闭路电视画面中的发烧的,颤抖着的脸。

“这照片是她从她家里取出来的?”

“我们也这么猜测,但我们不能确定。乔达安先生,告诉我,你具体在为联邦调查局做些什么?我知道你是个主管一类的角色。”问题中带有一丝谨慎的傲慢。

“其实你应该叫我乔达安博士,我是弗吉尼亚州匡蒂科分局的法医心理学主任。”

“为了看科伯女士你可真是远道而来啊,博士。我猜这是个很不寻常的案子。”

“或许比咱俩意识到的还要不寻常,希尔伯特医生。”乔达安摘下老花镜,把照片放回科伯的案宗。"七年前在得克萨斯的休斯顿,一个叫玛丽尔·古兹曼的女人一天晚上突然消失了,留下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她当时是助理检察官,逃跑的时候正负责一起重要案件的起诉——是起谋杀案。之后再没人见过她,直到四年后她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她父母家门口哭泣。是不是和你这个案件听起来很像?”

“有那么一点。科伯女士是六年前消失的,那时候她的演艺事业刚开始有起色。她当时在拍一部以她为主角的戏,才刚拍了四天。直到上周她突然出现之前大家都以为她死了。” 希尔伯特眉毛抽动,对这场对话产生了新的兴趣。

“此外,” 乔达安接着说道,“古兹曼回来以后,开始有证据表明她在消失期间有四年都在满世界旅行——买过机票,订过酒店,开过发票。她的护照上写着她在这四年里去过31个不同的国家。古兹曼完全不记得她失踪期间的任何事情,也没人知道她是如何支付的旅费。”

“显然,你说的这些就能和那些两年前小报上的照片联系上了,当时它们说科伯女士还活得好好的,还去了拉斯维加斯。我当时以为它们是伪造的。”

“如果是的话,那它们伪造得真够逼真。联邦调查局犯罪实验室没有找到篡改或者数码编辑的迹象,所以他们觉得照片里应该是真正的科伯女士。” 说着,乔达安注意到希尔伯特兴致勃勃的表情开始有出现不适的迹象,“这两起案件并不是孤立的偶然事件。我还找到了埃米尔·巴登博士的日记,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弗洛伊德的学生。1915年,巴登短暂地研究过一个叫皮斯利的人,这个人也遭遇过类似的解离症状。皮斯利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也在全球大量旅行。他五年之后返回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下子掌握了古希腊语和阿克罗语。阿克罗语是个远古语言,当时全世界只有少数几个专家才会。巴登声称他还见过其他类似的情况,但我查找不到他的引用。“ 乔达安突然顿了一下,因为他又意识到自己在盯着闭路电视里挥之不去的那张虚弱的脸,“总之,我很乐意过一会儿接着谈这事。现在的话,医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先和科伯女士聊聊。”

“聊聊?” 希尔伯特正把满是汗水的双手缓缓地在椅子的扶手上抹干,“乔达安博士,科伯自从回来以后,一个字都没有说过。都一周了。”



科伯的新家是间十一尺长,八尺宽的关押室,带着轻微的霉味。墙壁上覆盖着破旧的灰色体操垫,它们驱逐了任何侥幸溜进牢房的光线,仁慈地将居住者包裹在凉爽舒适的黑暗中。房间里仅有的家具是一个精心垫好的瓷质马桶,它配套的水槽在险恶地滴水,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目不转睛,闪着红色的灯,表明它正高效地通过闭路传输着看到的一切。

“希尔伯特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科伯女士,我想先做一次身体检查。”

科伯眼中的空洞告诉乔达安,她并没有费心在这个八十八平方尺的地方里多占一点属于自己的地盘。最可能的是在乔达安和希尔伯特走进房间之前,她一直都呆在角落里。乔达安把对这里令人烦恼的熟悉感从脑中驱除,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近这个女人,试图避免挡住从打开的门中倾泻进来的光。当他轻柔地握住她的脚踝时,科伯猛地一惊,她的头退回了角落里,脸上和脚上的肌肉骤然一紧。

“放松,科伯女士,我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乔达安说话时,她的眼神缓缓转向他的脸,接着她的抵抗意外地消散了。乔达安确认她放松下来以后才继续说道:“我能看到她的脚踝以上有一连串表皮撕裂和擦伤,但是脚掌没有割伤或者伤疤。这说明在你们发现她之前,她应该没走多久。如果她光着脚走了一段路的话,她脚上至少也会有一两个水泡。”

“我觉得这像是一起绑架案。”希尔伯特补充道,“她被袭击者在她公寓附近释放,然后拿了自己的照片一路走到邮局。这段路不远。看到她脚踝上的撕裂伤了吗?看起来她之前被绑着。”

乔达安小心翼翼地去够她的脚踝,科伯退缩了,然后又和他的凝视对上了一会儿。虽然在阴影中难以认出,但是她荒芜的脸庞上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飘荡。有那么一小会儿,乔达安能感觉到她充满经验和直觉的胼胝层下隐藏的温暖,更感到他自己的本能在试图用一种他理解不了的语言向他警告一些可怕的真相。

“绑架,然后六年之后释放?不对,这些撕裂不够深,她的手臂和手腕上也没有能对的上的痕迹。这种伤多见于那种常在野外活动的人身上,是穿过紧的鞋做剧烈运动留下的。”

“没准她被某些军事恐怖组织绑架洗脑了, 就像帕蒂·赫斯特身上发生的那样。”

“或者她就是在加拉加斯外的丛林里徒步远足。”这个想法显然让希尔伯特吃了一惊。

除了腿上的那些伤痕,过去的六年几乎没有在科伯身上留下痕迹。她胳膊,后背,肩膀的肌肉都很坚实,说明她过去频繁锻炼。她的牙齿洁净,保养得很好。她的手上有几道划痕,虽说人们印象里著名时装模特和女演员的手不会如此,不过倒没有任何严重损伤,也没有任何痕迹能提供与她最近行踪有关的线索。乔达安一边继续检查,一边愈发感觉自己和这个女人有种怪异的联系:不是熟悉感——他十分确信他们两人从来没见过——是种更幽深更古老的感觉。他在离洛杉矶三千英里,离雪松瀑布二十四年的匡蒂科翻阅她的案卷时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更奇怪的是,这个女孩也感觉到了——他确信如此。当他探索着用手指抚摸她的身体时,乔达安注意到先前的那种神秘情感逐渐转化为更熟悉的东西——认识? 亲情? 信任?偶尔他的电筒会照到她的脸庞并保持片刻。在一瞥中,他注意到了她眼中有泪水涌动。

“科伯女士,你能跟我聊聊吗?你去哪了?你看到了什么?”

没人回答乔达安的问题。

“希尔伯特医生,谢谢你,我今天下午大概是没什么能做得了。让她休息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开始药物治疗和人格叠加。”

乔达安说完话,他转移重心站了起来。这时科伯偷偷地轻轻拉住了乔达安的左手腕。她在试图告诉他什么。正当他在阴影里思索她这个动作的含义的时候,他注意到一滴泪珠从她的脸上缓缓流下。“等一下,医生,我想再最后检查一次那些伤痕。你先走吧,我等会去你办公室找你。”希尔伯特看起来被这个提议惊到了一下,不过还是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科伯从角落里一跃而出,开始使劲抹着眼泪。这突然的行为让乔达安深感不安,他退到了对侧的墙边。科伯慢慢朝他走去。乔达安注意到她一边走一边嘴唇颤抖,显然是在努力试图形成言语。在几次尝试性的呻吟和哼鼻之后,她终于发出了一些听起来像是语言的东西。

“菲——菲利普?菲利普·乔达安?是你,对吧?” 她嘶哑的声音随着每个音节越来越稳定。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菲利普,没……事。开始……我也没想起来。啊,菲利普,见到你太好了!”

乔达安的心跳得厉害,咸湿的汗经过上嘴唇流到他的舌尖。他的记忆挣扎着试图寻找与眼前匹配的情形,不过一无所获。他虽然无法否认与面前的女人有种奇异的亲切感,但是能确信他们从未见过:“你是怎么认识我的,科伯女士?”

“菲利普,努力想想。那个导师,我们一起服侍过的那个。她外出远足的时候我和你一起打理过她的花园。”

“为什么在我们找到你以来你一直一言不发?”

这问题让科伯一愣,有那么一瞬间,那熟悉的寒冰又出现在她的眼睛里。“很危险。” 她并没有给乔达安继续说话的机会,“菲利普,奈克特?你记得奈克特吗?那个图书馆?那个产卵池?” 她几乎歇斯底里,“还记得金页上的酸蚀吗?”

“刚才你提到的这个导师,就是她绑架的你吗?”

“不是,她是个朋友。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现在在哪?”

“在远足。”

“在什么地方?”

科伯双手按住太阳穴,垂下头使劲集中精力:“今天的日期是什么?”

“十一月十七日。”

“年份呢?”

“1997。”

科伯笑了一下:“好,很妙,我的最爱之一。”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给乔达安吟诵了一首他不熟悉的诗:

“少无适红尘,性本好天真;

未同俗所见,不愿废眚春。

兴尽忧不绝,郁郁未开心;

寂寞我独爱,泛舟向黎明。”

他们沉默了一会,乔达安试图从他刚听到的东西里拼凑出一些意义。终于,在漫长的停顿之后,科伯的脸色再次亮了起来。

“那皮斯利呢,菲利普?你肯定记得皮斯利吧?"

“你说的是‘皮斯利’?纳撒尼尔·温盖特·皮斯利?关于他你都知道什么?”

“菲利普,他是你的朋友啊。你们两个在花园里一起呆了好几个小时。赶快想起来啊!”

乔达安知道这些绝对不是精神分裂者的胡言乱语。虽然他既没有经历过,也没有看到过她描述的这些事情,他却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在对他露出獠牙,试图挤开那些熟悉的谜团,撕碎他的理智:“但是皮斯利在差不多我出生十年前就死了。”

科伯脸色一僵,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你想不起来,因为它们还没发生。他们还没把你抓走。” 现在泪水在她的脸上潸然而下,“它们……它们会杀了我的。菲利普,你得赶快走!马上走!”

“科伯女士……吉娜……我……”

“菲利普!快走!让他们安静,就是那些医生。别让他们和我说话,一个字都不行!”





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那只蜈蚣一直萦绕在乔达安的梦里。而他也就在那里,和它一起在钉子上从头走到尖,试图逃跑,试图找到抓走他的人。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每次当他快要接近的时候,钉子就会翻转。他跋涉得筋疲力尽,却依然避免不了失败。

每天他都会回到科伯的关押室,每天科伯都一言不发。实际上,多数时候,他和他同事的问询只会激得科伯歇斯底里发作。毫无进展的两周之后,希尔伯特医生建议把她转到这家心理健康中心的长期隔离病房进行重度药物治疗。同样,乔达安在匡蒂科的上级渐渐开始对他失去信心,并给他施压让他返回。乔达安拒绝放弃。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发现什么的边缘,他很快就能找到一个补救措施。不是给科伯,而是给他自己。

在这三个星期里,他到处寻找任何可以想象得到的线索。他花了几天时间来熟悉科伯短暂的演艺生涯,惊叹于她带来的奇异的疏离感。毫无疑问,这就是大众认可她欣赏她的原因。她的角色都非同寻常地清楚自己是虚构的,理解周围环境里由想象导致的残缺。对于那些不完全屈服于好莱坞式幻想的不幸观众,这些特质就像一根根能够引导共感的引雷针。而这些表演的关键是她那微妙的蔑视,她蔑视那些注定要屈服于自己美貌的角色。

乔达安还设法询问了科伯的朋友。在他们口中,她永不安分,似乎享受着一种奇特但不愿与人分享的智慧。怪异的是,他们谁也没有对她的突然消失和最近的重新出现感到惊讶。在他们眼中,科伯的一生都在为某种宏大的使命服务,都在追求某种神秘的命运。有几个人认为,她的演技天赋是她多年经验的沉淀——她的日常表现就像她一生都只不过是在演绎一个脚本一样。

这三周里大部分时间,乔达安都在细细咀嚼那天下午科伯对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记不清自己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闭路电视的画面,希望能从她的声音中找到某种秘密信息。虽然奈克特这个词有股熟悉的气息,但是没人认识它,科伯的朋友里也没有人听说过任何关于“导师”的事情。更重要的是那首诗,它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第一次听到它四天以后,乔达安终于找到了它的出处。

《孤独》 埃德加·艾伦·坡

少无适红尘,性本好天真;

未同俗所见,不愿废青春。

兴尽忧不绝,郁郁未开心;

寂寞我独爱,泛舟向黎明。

谁知海波深,祸兮福所依;

幽然观道运,阴阳争演义。

大江凿深壑,清泉吐妙语;

昆仑担星斗,雪浪拍赤壁。

揽月九天上,送日金秋里;

举翅欲高翔,迅雷震乾坤。

乌云聚苍穹,气象何蒸腾!

虽然他可能想象得到那些朋友口中的吉娜·科伯和这首诗有多么相似,但是他想不出来为什么她要在他们见面时吟诵这首诗。是这首诗和她提及的导师有关吗?没准是关于这位导师身份的线索?

怪异的是,直到第三周他才这首诗里不协调的地方。当他反复诵读直到完全熟悉这首诗的节奏和措辞后,他终于注意到当科伯吟诵它的时候,她把第四句的“青春”换成了“眚春”。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熟悉,虽然乔达安并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意思。其实,当他把这个词单独拿出来仔细检查之后,他简直难以置信自己没有早点就注意到。哪怕是对于一个像他这样对语言领域从未有所涉猎的人,这个词也像是来自于一个比坡写这首诗那时遥远的多的时代。有那么一会,他在想这会不会就是个错误:他把科伯的颤音当成了言语。不过,其余的吟诵都非常清晰流利,他很快就不得不放弃了这个猜想。

他花了几天的时间去查询,然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去检查所有可能的拼写,最后终于在一本破旧的《牛津英语词典》中找到了一个令人深感不安的条目。

眚(sheng)源自阿克罗语,指被剥去了颜色,并被用作预示绝望的抽象算法的的脱氧核糖结构。艾略特,《荒原》,1922, “并无实体的城,在眚日破晓的雾下。”

哪怕是只字面上来理解这个毫无逻辑的释义,这个例句也比脱氧核糖核酸被发现早了几十年。它的来源也同样不可思议。阿克罗语在皮斯利那个年代只有少数几个专家才会,它是怎么能在1922年就进入词典的?然后,这个古老的词到底为何会被定义为这么一个复杂科学概念的同义词?

乔达安求助的学者里没人知道如何解释这些荒谬之处。他很快又在《荒原》中找到了这个词。

“并无实体的城,
在眚日破晓的黄雾下,
一群人鱼贯地流过伦敦桥,人数是那么多,
我没想到死亡毁坏了这许多人。”

但是,乔达安咨询的那些学者,其中几个人甚至用了几年研究这诗,也都不知道“眚”是什么意思。更有甚者,他们都不觉得艾略特用这个词有何不同寻常。他们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从未试图了解这个词的含义。

乔达安又发现自己在盯着科伯拍摄于雪松瀑布的照片发呆。那个女孩的眼中似乎有一切的答案,乔达安已不想要这些答案了,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它们。每一个新发现,每一个新的诡异情形都是他灵魂沙滩上一个早已存在的脚印。纠缠了他一生的谜团现在有了名字,而只有科伯能解释它。他需要让她明白,她的答案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他进入她的房间时,乔达安发现科伯在平常的角落里等着他。自从他们上次谈话后,她仍然几乎没有移动过。虽然花了一些功夫,乔尔丹终于说服了希伯特医生,让他自一周多以来第一次询问科伯。起初,希伯特不愿意让乔达安单独进入房间,但当被提醒是乔达安促成了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突破时,他谨慎地同意了。

“吉娜,你好。你感觉怎么样?”

听到他声音的一刻,科伯用手捂住耳朵,接着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声,她最近刚养成这个习惯。

“吉娜,我得和你聊聊……” 科伯的哭声越来越大,还带着几滴眼泪。

“吉娜,上次我们谈话的时候你有事情想告诉我。我们谈完之前我不会走的……”

“吉娜!”

乔达安第一次对吉娜抬高音量,这显然令她吃了一惊。哭泣停止了片刻,虽然抽泣的声音依然可闻。乔达安很快利用了这片刻的寂静。

“吉娜,给我讲讲眚。”

在听到这个词的那一刻,她的抽泣声变得更加激烈,某种情感涌过她之前冰冷的脸庞。最后,她平静了下来。三个星期以来,她的嘴唇第一次挣扎着要形成文字。

“菲……菲利普,” 她停了下来,抽泣了一会,“我会告诉你的。但是,你得先……原谅我。对不起,菲利普,我还是不够坚强。”

有什么东西突破了她的心防,是“眚”这个词——乔达安突然意识到了它的力量。“吉娜,过去六年你在哪里?”

“它们……把我抓走了。菲利普,它们也会这样抓走你。它们把你抓走,你就得服侍它们。它们中的一员会取代地球上的你,研究我们的世界……然后……它们就会清除你的记忆,放你走……它们就这样放我走了。菲利普。如果你够幸运的话,你完全不会记得你的经历。因为如果你记得的话,它们就会回来杀了你……我就要被它们杀掉了。”

“吉娜,它们是谁?”

“我不知道……生物……来自另一个世界。有一次它们把我的意识带到那里去了——是个蓝色的地方,浅浅的池子,漂浮的真菌,猥亵的岩石。它们建造了闪闪发光的城市……奈克特,就在地球上。你和我就是在那里遇到的。”

“这城市在哪里?”

“澳大利亚,七千五百万年前。这些生物……时间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他们用我们的身体作容器穿越时间。它们……它们和来自未来的生物交换心智……还有过去的。它们生活在我们历史中的每时每刻。”科伯又开始抽泣了,“菲利普,唉……你得原谅我。”

“吉娜,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我……我想起来,上次咱们谈话的时候,我没能让你回忆起来是因为它们还没把你抓走。它们抓走的所有人……所有心智……它们把所有人都带到了同一个地方,虽然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时代。”

虽然女孩的话听起来像是妄想,但是这故事里有些东西开始引起乔达安的共鸣。他听到自己意识的纤维在逐渐解体,为信息的海啸让路。尽管听起来很荒谬,但他知道这这一切是真的,每个字都是。不知为何,他在听到这些话之前就知道它们是真的:“我就是这么遇到皮斯利的吗?”

“对!你应该已经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了,它们正沿着你的记忆回溯。你还没遇到他们,但是你可以感受到。”

“吉娜,我为什么要原谅你?你是怎么背叛我的?”

“我……之前在想我们相遇的样子……在咱们这个世界。这似乎是个……不可能的巧合……直到我想起来它们还没把你抓走。” 有那么一会,科伯的歇斯底里似乎难以遏制,“菲利普,它们抓你是因为我!因为我把它们的事告诉了你……因为我现在把它们的事告诉了你,它们就不得不来让你闭嘴。都是我的错。就因为我,你得受十年的折磨。菲利普,我试过不告诉你……但是我一想到你要从我的记忆里消失就再也无法忍受。我……如果没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永远也走不出那个地方。”

乔达安无暇顾及她话里的愚昧。他的命运早在他出生的那天就注定了,她也一样。她无法逃脱。“吉娜,那首诗……是什么意思?”

“你找到那导师了吗?”

“没有。你念那首诗的时候,你修改了一个词……”

“没有!那些生物……它们的心智远比我们的复杂。它们甚至可以进入我们都无法感知的领域。对它们来说,语言只不过是……另一个维度……就像时间和空间一样。它们可以在我们的语言中旅行,就像它们在时间中旅行一样。菲利普,我没有修改那首诗。上次我们谈话的时候,那导师远足到了那首诗……在这个时间线上。她经过的时候,世界上那首诗的每一份都随之改变……她离开的时候,诗又会变回去。我们……没有感知它的能力。”

“眚。”

“嗯——那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投影。她不在的时候,你和我在远古的奈克特打理她的花园。”

“之后我又看到她了……在《荒原》里。”

“嗯。那之后她又移动了。”

乔达安打开了他的文件夹,拿出他那本书,然后翻到昨天下午做标记的那页。


并无实体的城,
在冬日破晓的黄雾下,
一群人鱼贯地流过伦敦桥,人数是那么多,
我没想到死亡毁坏了这许多人。


“这些生物,它们想要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它们有一次允许我看到他们所见的景色。我看到了……我们能理解的究竟有多微不足道。我看到我们的知识和经验只不过是一座生锈的语言之城,构建在前人用分叉的舌头构建的岩基上。我看到的思想平原遥不可及。我学会了新的词汇……可怕的词汇……描述那些我们死后发生的事情,那些词汇能弹拨通往宇宙中心的癫狂之神的琴弦。最糟糕的是,我看到它们……数以千计的它们,在我们的心智中进进出出,通过幼儿的嘴唇获得支点……塑造我们的思想和观念。每一天,每一件我们所知的事………我们所感受的一切……在我们不留意间就改变了。他们留下的痕迹就只有旧诗里一闪而逝的影子和勉强记得的对话。我不知道它们想要什么,但不论是什么……都根本无法描述!现在,为了保护他们的计划……它们不得不派人来杀了我。菲利普,咱们必须仔细措辞。你必须让医生们远离我!别让他们和我说话!”

“它们会派谁来?眚?”

“不,眚是个导师……是个老师。她已经来了。你第一次提到她名字开始她就在这里了。我没什么好怕她的……她只是个观察者。它们会派个猎手来……一个杀手。”

“我可以把你藏起来。”

“菲利普,你藏不起来的。它们在你的思想里……它们就是你的思想。它们知道你在哪。它们知道你在想什么。它们知道你所有过去的思想。”

她的言语像把铁锤,终于从他混沌的记忆中凿出了一些可以辨认的东西。困扰了他一生的谜团像雾一样消散,让他可以短暂地拨开云烟看见下面的真相。然而,还有最后一个谜团拒绝屈服。那只蜈蚣还是在钉子上从头走到尖。那个画面里还有什么在困扰着他,就像它也曾困扰过她。有什么东西促使她找回了她前世的那一页。

乔达安再次把手伸进公文包:“吉娜,这张照片……你得告诉我你在哪里找到的它。你为什么要带着它?”

当她把目光投向照片的时候,科伯发出了尖锐的叫声,然后倒在角落里。乔达安还在整理思绪,却发现注意到她已心脏骤停。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徒劳地盯着照片,试图找到她苦恼的来源,但是那个女孩,那些手写字(霛松瀑布,1973年夏天),那只蜈蚣,还有那枚钉子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十五分钟以后,她死了。乔达安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再见面。



ps:文中的两首诗,爱伦·坡的《孤独》和艾略特的《荒原》都是来自已经有的译版,我找到的链接分别是
孤独: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89142-336971.html
荒原: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90430366/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Vermilion123: 2021-03-23, 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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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
2021-03-23, 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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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赞的,有种下个就是你的味。另外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还能翻译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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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milion123
2021-03-23, 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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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照夜 @ 2021-03-23, 02:06) *

挺赞的,有种下个就是你的味。另外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还能翻译诗歌。
其实都是直接抄的现有的译文,啊我加一下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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