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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喇嘛
伯勞鳥
2021-03-29, 01:14
Post #1


倘若我是一股非得如此的力量,那該有多麼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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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除了狼以外,我們還能變成什麼呢?因為你我早已具備了狼心。」
班錯仍記得自己披上人皮的一天,他不知那經歷了多久,他只記得那是日蝕和月蝕存在的同一天,兩輪環蝕的光輝交替嵌於夜之黑中,彷彿白晝從未到來。班錯得到一具喇嘛的人身,得到感情,以及智慧。牠欺騙了月,於祂的眼光中逃逸,並注定一生必得以人為食,受無限疊加的月光所傷。
原本,牠以為一生似乎得過上狩獵,並且積存智慧如骸骨的生活。於白晝,他孜孜不倦於漆黑如眼瞳的藏經閣院中,向四方諸佛尋求解脱生死之道。直到夜浸染到白晝的領土,班錯豹變成不祥的黑狼,僅是於十字路口目光對接,就足以帶來死亡。只要牠仍以屍肉為食,就能以人的容貌来永生不死,並以狼身一直狩獵下去,也許直到班錯厭倦了經歷為止。
到那時,牠會用舍利並七寶所鑄的羊角九股伐折羅自裁。這物事是班錯的驕傲,三顆狼首目中飾有世尊舍利子,其中的光明遍照八表,連磐石也能教化悟道。
「歡迎,班錯仁波切。」
將他召到皇宮的完澤篤汗如此地言語,這位可汗有狼的眼瞳,目中有神光,彷彿要用弓馬去獵下許多國土,並不時撫摸著用馬油保養、宛如一匹絲綢的美髯。
「朕曾耳聞噶瑪巴希於你的評價,心定如銀,慧光若金,潔淨似琉璃,鎮惡類硨磲,修為高深、寳相莊嚴。而朕也耳聞你擁有一把三首狼王羊角九股伐折羅,由舍利並七寶所鑄,有精進佛法之效。」
「那並不重要,陛下,那伐折羅只能使人執著,是魔緣之物。」凡相的僧人半跪,牙齒白森森的,像草原上的狼。「要精進佛法,何不借九相以觀白骨?何不行屍羅以滅三毒?以陛下慧根,舍利七寶等外物,徒增執著於明台,既本來無一物,又何處惹塵埃?」
「你可真是巧舌如簧,班錯,也膽大包天。朕可真想看看你的心是否亦七竅玲瓏。班錯仁波切,你意下如何?」
年輕的可汗玩味地說著, 修為再好的喇嘛於此種言語下,也只能跪地求饒,盡失修為。於死的威脅前,再多的道理也是蒼白。
「可以,懇請陛下準備鑌鐵尖刀一把,我自當血濺當場。」
班錯脱下紅帽,拉開紅黃色僧袍的衣襟,其中有著皮脂肉骨,以及五臟六腑。他的眼神令鐵穆耳想起了父親, 也令他想起了草原中的狼。但───一個喇嘛,又是怎樣令他想起狼呢?
於兩名怯薛歹,和完澤篤汗的目光下,班錯用鑌鐵尖刀將自己的心胸剖開,其中果然有一顆如眼底之光般朱色的心,那是使得朱砂也失色的腥紅,滿載著狼的生命。
「看吧,大人,這就是你所想看見的心。仍在搏動,耳聞不如實見,它可真七竅玲瓏?」
班錯的雙手張開了心胸,強硬地扯開肋骨,如同拉開僧袍衣襟,血與肉與骨,皆在其中流動著。而黑狼深知不死的妙法,或是說,牠的身體是非銀不可侵犯的,即使斷頭,即使開膛,也不過只是表象而已。
而他也從鐵穆耳的眼中得到想要的反應,黃衣喇嘛被請出皇宮,由怯薛歹護送回桑耶貢巴中。傷口已然蛻化無形,連傷疤也留不下。也因如此, 興許是因為可汗召見,世人皆知有位不死神通的喇嘛,其名班錯,傳說為蓮師轉生。
但───班錯已厭倦了人世,營營碌碌,沒有嶄新的事再能使班錯動心,桑耶貢巴的經典已被翻看千次,而桑耶貢巴又齊集了天下經典,那怕是於中原消失多年的經典,藏經閣院中仍有殘頁缺章得窺其義。
他乘著光明而讀,班錯不介意去噬人,牠的理智,牠的人形都得依靠噬人之上才能建立。再次灌頂之後,黑狼只把僵硬、腐爛的骨肉囫圇吞下,未有獵食人類。
第二天,班錯向住持告别。他注定漂泊一生,墓地中有黑狼,而總有些人會去「滅除魔羅」,即使鐵器不能殺死他,但仍足以使他痛苦,班錯可不是刀槍不入的。
住持並沒有挽留,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世事向來是如此無常。尤其,若言論起一位不死神通的喇嘛,那怕他說自己要到六道中游走一趟,似乎亦不足為奇。
班錯赤腳而行,他的行李不多,只有一個銅鉢,一本空白的經文,和那柄使他自豪之物。但於一匹孤狼而言,那些行李卻已然太多了,使得他需要到附近最高的山丘處埋下行李。
於荒野中,班錯褪去色身,褪去青年喇嘛乏善可陳的色身───也許並不乏善可陳,那雙修長的眼睛總是慵懶低垂,高挺的鼻樑帶著一種精心雕琢的氣性,由刀筆勾勒而成的唇似是土色的乾花,但卻不會給人虛弱的感受,反而卻是把某種東西隱藏起來似地。於人的眼光,也許是五官端正,但班錯卻只認為那是一副單薄的相貌。
狼於荒野中漫無目的地徘徊,牠已不再需要人身了,至少於此時是。藏原可不是能供人揮灑慈悲之地,只有狩獵或死亡。
牠卻鍾愛那片山野,翠綠的群山中有著無盡藏,那些野兔挖出一個又一個作巢的洞穴,將棕色的土腥氣揮發得更加濃郁,也把兔子特有的騷臭味更加地顯出。
而班錯沒有忘卻那些藏羚,牠們是上好的獵物,恰好可以使狼緩慢地覺醒喪失已久的狩獵本能。問題並不在於藏羚有多快,也不在牠們的尥蹶子───連箭也殺不死牠,僅此而已。
問題只出在牠的身上,作為一匹狼,卻彷彿如蟲豸似地被飼養,那些齋菜,以及隨手可得的屍體,早已磨蝕了牠的本能。
起初是十里,之後二十里,三十里,五十里,並沒有用上了多久,牠回到了自己巔峰時的一半力量。只有第九百九十九里,班錯卻始終未能達到。但那卻已足夠獵取一切了。
正是如此,班錯於畜生之道彷彿如其腳程似的一路狂奔,而牠本來也不過只是一匹狼,僅此而已。餓時食肉,渴時飲血,那本就是狼的所為。
那些棕灰色的流向受牠所狩獵,大的,小的,長角的,無角的,沒有甚麼殊勝,咬上一口,腥紅從此而溢出,泛著鐵臭的腥紅是為生命,也並不尊貴。但狼亦深知另一個道理,那些腥紅化作牠的血和肉,留下的慘白於碧綠的草原上受烈日暴曬,乾涸如鹽。
白骨累累而疊,一層又一層又一層又一層又一層又一層又一層,似乎已成了七級浮屠,由牠所鑄的七級浮屠,興許是一座京觀,展示著狼所背負的生命。但狼清楚,那是供奉,也僅是供奉。既然殺戮不止,那就只能哀悼,白骨浮屠中存在班錯對布施的感恩,因為若沒有那些獸,狼亦自得餓死。
於旁人而言,卻並非如此。只見一匹大如牛犢的狼於草原上狩獵,並逐漸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白骨浮屠,宛若一種對災禍的祈求。不祥感似是浮屠建起,牢牢地在民心中扎根,而苯教中人亦加以惑眾,私語狼為畢舍遮所化,見者必死無疑。
到這兒,興許得說明一些並不重要的細項。那位苯教徒名為雄巴,是名懸壼拾藥的行腳醫,有個「老鼠雄巴」的名兒。但別誤會,他並不是一個壞人,至少並不全是一個壞人。
誠然,黑狼並沒有襲擊他們。但事出反常必有妖,若白骨浮屠由一匹狼而完成,那只能解釋為那是一匹狼妖,羅煞、夜叉、畢舍遮,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妖魔。
一隊獵户很快地被召集起來,雖說是獵户,但也不過是些無賴漢,整天飲酒作樂,不事生產,於有趣味時才拈弓搭箭來狩獵,每天則勉勉強強地換些酒錢和伙食錢。
他們一邊謹慎地包圍,一邊親吻掛在頸上的護身符。那護身符上刻有蓮花生大士之名, 可以驅散魑魅魍魎。
這群烏合之眾,自然也有一個領首人。他的名字叫熱速格桑。於獵户中,沒有人的箭能比他更準,甚至曾於一次狩獵中只用一支箭矢,貫穿兩隻兔子,幾乎可以和蒙古族的馬弓手相媲美。
除此以外,熱速格桑的家中流傳下一種特別的箭頭,是用祖先的骨髮所鑄,可以借助其一生之精髓而滅盡諸邪。倘若不是骨頭和頭髮不能賣錢的話,熱速格桑早把它賣了,因此於他破落不堪的家中,尚放有三枚骨髮箭頭, 其中一枚是他的父親所 遺下的。
興許那是冥冥中自定的吧,熱速格桑想,他天生就是佛祖派來消滅惡魔的勇士。誠然,他好酒好賭,但心中仍埋藏著少年的夢,如呼日那屠用長弓討伐黑魔。
獵户們的腳程不快,但終究是要到達的。為數十三、遊手好閑的獵人已包圍黑狼的四周,即使那皮毛漆黑如夜,輪廓仍是清晰可見。也不知是誰太慌張,搭在弓弦上的手指一鬆,化作迅影的箭正中離狼尾三寸的草地,響起的風聲劃破沉寂的空氣,狼則張開了眼, 將腥紅如血的目光投射到四周。
第一個倒霉蛋被選中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太過接近,以及相對比較弱小。過程就無需太過言論了,只需知道最後的結果是那名倒霉蛋的咽喉被咬斷,他的同伴並非不去阻止,而是無能為力。
那些弓箭的確是深陷入狼的血肉之中,正如之前他們所狩獵的每一匹狼,可問題在於,那些箭彷彿陷到泥沼之中,又或者射中剪影,血如泉湧,但卻止不住狼的行動,任由其噬咬。
黑狼如同在細嚼慢嚥,把氣管和食道扯出,看起來像是其中寄生了一隻蟲,被其咬出。而牠閑庭信步,走向了另一人。
如是者三次,也許只是狼的動作太快,也許只是獵户因而呆滯,黑狼已撲倒,並殺死三人,他們連慘叫聲也未能發出。
直到此時,熱速格桑才搭起了三支骨髮箭,瞄向黑狼的眉心和眼目。迅影無聲怒號,正中靶心,才使黑狼停下一刻。
「抛網啊!抛網!」
他大聲怒吼,身後的兩名同伙連忙從行囊取出一張兩丈長的牛筋網,他們奮力一抛,牛筋網擦著熱速格桑而過,石製配重則擊中同伴的屍體和他的頭,但已無法在乎了。
幾乎不經瞄準,箭矢無間斷地於九人的弦上發射。三百六十支箭矢有些只落到草地,有些插在牛筋網上,而絕大多數都射進了黑狼之中。
誠然,那些箭已塗上糞泥,並受過喇嘛祈禱,本身亦鑄有倒勾,卻───只像是一個笑話,那些準備通通都是白費,這匹狼不中陷阱,不顧箭傷,箭只使牠的行動有些遲鈍。
最終,牠仍破開了網,頂著一身豪豬似的軀穀,任由那些網掛於其上,依然敏捷得像一道影子,永不能被擺脫。
一股絕望感包覆著他們的心胸,一切掙扎皆是徒然,獵户們已行了他們所能行的,宛如向海中投石,外在的漣漪通過後,就再沒有一絲痕跡。這事實竟如此慘淡,令熱速格桑想起醉酒後的空無。
唯一可慶幸的,也許是黑狼並無虐殺之癖,只取道於最簡短的死亡路線,令痛苦一如箭似地飛過,只留下一具沒有氣管的屍體。
熱速格桑已無能為力,他那三支本應可殺死黑狼的骨髮箭頭,也只是一枚較大的石子而已。但黑狼卻放過了他們,靜謐地走入夜中。他折斷那把視若珍寶的弓,挫敗似地叫喊了起來。
班錯挖出了他的行李,此地不宜久留, 即使不死,但痛覺仍是殘留,那些帶著倒鉤、糞臭的箭,更並不容易拔出,使得牠煞是痛苦。到了最後,畜生仍是由人所殺,正如每一個人的故事中被討伐的野獸。
人無法去正視獸的無意義,愚癡也是一種勇氣,一種面對世界的莫大勇氣,又或者只是「不去看」而已。
接下來,則是地獄之遊。班錯早已耳聞地獄,有上下縱貫的八大炎熱地獄,以及四方連橫的八大寒冰地獄,合共有八十四萬由旬,即二千六百八十八萬里之廣大。幾乎到壞空之時,阿鼻地獄中的眾生才能解脫。
墮入地獄的原因,仍是因為罪惡。三毒中存善亦惡,問題源於貪、嗔、癡中,天人亦有貪念,阿修羅往往充滿怒火,人則借愚癡而行,相對地,餓鬼貪婪,地獄嗔怒,畜生愚癡。問題只在於罪行之中。如若太過火,那就彷彿行惡了。
牠踏上第一個,等活地獄,泥犁深埋在闇浮提之下一萬由旬,而班錯則有神足之通,足以走到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天空。其中徒剩下火焰,等活地獄中的眾生有人所不及的壽命,和無限地復活的能力,故稱之為等活───為了等候下一刑罰而活,毫無喜悦可言,沒有任何享受,沒有任何能稱道的。
火焰不停地燃燒著,一張又一張痛苦的人臉在其中若隱若現,其中有手從中伸出,彷彿在探求某種事物。火牆連綿不斷,延展到一萬由旬的盡頭,世上再沒有事物能夠比火焰更能代表痛苦,而也沒有比痛苦的施加更能代表權力了,如此推論,罪行最是擁有權力的,因為它使無以計數的人如此痛苦。
不,也許那些獄卒才是最擁有權力的。他們猶如一個個被留到最後的影子,冷冷地觀望、譏嘲那些人。不需言語,那些人影在靜靜地審視,也許以此為樂。他們是業力所聚成的、罪孽的結算者,即使向他們揮出拳頭,就如同向鏡子揮拳,不過只是又一次的自我滿足。
班錯沉默不語,所有的罪行於他面前不過是化作了汪洋中的一滴海,世上也沒有更大的罪能壓到殺生。紅衣的喇嘛卻清楚,罪不過是善良的導致條件而已,而只有罪人才需下地獄。
他清楚看見了一切以眾生為己任的人物都下到了地獄,那些人本應是沒有罪的,但卻錯以為自己有罪。負罪的愧疚化作地獄的業火,將他們吞沒。誠然,那些自以為惡的罪人亦佇立於此地,並且為數比善人多上更多───獨裁者、殺人犯、強盗、妓女。
唯獨那些沒有負罪感,甚至忠於罪惡的人才能脱離地獄。那些人煞是優秀,班錯想,不被罪的韁繩所束縛。不要懺悔,不要怨恨,只需要面對自己所行之事。
班錯一直地向下走著,越往下走,罪人就越少,直到阿鼻地獄,此地的空氣被熱量扭曲成蜃樓,連僅僅是存在於此地,也會被灼燒成一道骯髒的殘渣。
他的感官於此地已然失去了作用,當面臨太陽時,是流風還是銅汁是沒有分別的,單單只是一縷熱風就足夠把哲古草原焚燒成一片荒蕪,連冰冷的湖水也留不下。
皮膚在無時無刻都被灼燒著,但班錯乃不死之身,即使身披熾焰,仍不足以把狼身的喇嘛殺死。那身火焰如同一身赤紅的袈裟於身上蔓延著,宛如蓮花生大士再世。而墨黑的焦肉漆上枯骨,令人聯想起肉身佛,每走一步,皮肉都會粘在地上。
一直到了,許是不可說不可說轉中的一彈指罷, 總之,那是永恆中的一剎那。他終於走到了夜摩殿,本應是殿名的牌匾其上卻寫「汝身所作當自得之」。走入其内,和凡人所想像的如出一轍,此地是一處巨大的審判廳,其上高懸著一面孽鏡,可映射一切罪惡───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三分似人,七分似魔的夜摩大王手執令牌,面上露出青瘀的凶相,其五官腫脹如巨人觀,臭亦似是腐爛的屍體,破爛的皇袍上紋有牛頭馬面,分别位於左右兩側,平天冠則垂下了簾,使人摸不透也看不清。那是世人對於死者之王的想像,也是共業的產物,每一分血肉都由人對於判罪者的幻想所構成。
宮殿漆成鐵灰,刑具列作千種,而温度本身已是酷刑,沒有疼痛能敵過火焰,或是寒冰。大王把令牌投到地上,熾熱如火、沸騰的冰,或是寒冷如冰、凝固的火,於此地靜寂咆哮,宛若一隊隊列兵。唯一共同之處,似乎在於那種流動的藍色。
「歡迎!披著人皮的狼,你並不是人,也不希望是人。」夜摩大王的嗓音像是嘶啞的號角,「但你終究還是到來了此地。」
「 除了狼以外,我也成不了什麼。」
喇嘛露出狼的笑容,只有狼才會露出如此的笑容。他反手執使他自豪之物,直直盯向夜摩大王死人似的渾白眼眸。
「正如沒有甚麼人是有罪的,罪只是一種念想罷了。負罪感,才是他們落到此地的最大原因,那就是具大枷鎖,把人牢牢縛住。」
死者的大王咧開骨白的牙,其中滿是青黑的瘀血,腫脹的舌頭令人聯想起水蛭,那些吸血的可憎之物。
「那,屠夫中的屠夫呢?那位蒙古帝國的狼王呢?」
班錯用人的語言去談論著也速該和訶額侖之子,世界的征服者。他願意把鐵木真稱為狼王,因為其所行非凡人所能及,只有狼中之王才能把如此巨大的湧流壓於手中。
「闍婆利王,鬼趣攝修羅,用鐵錐打碎前任婆稚的脊梁骨,騎鐵馬,掠奪諸天。」
夜摩大王指向夜摩殿上方,帶著硫磺氣味的火雲幻化為天鏡,示出戰爭的畫面。為首的阿修羅王外表幾近和常人無異,於高大如松柏的阿修羅眾中,也並不顯得過於高大,只身穿革冑,胯騎鋼鐵之馬,手執百人亦不能拉開的弓。
「我是來借道的。」
班錯回過神來,他被阿修羅王的姿態迷惑住了心神,狼的那部分不由得心生嚮往,希望跟隨在他的背後,把天人的城池焚燒成一片百年後亦無生機之地,將男人們通通殺死,女人則作為戰利品帶回修羅道。
「你要到八寒之地,是吧?」
夜摩大王揮散了火雲,此地是八熱地獄的盡頭,卻是八寒地獄的開始。夜摩殿本就是火和冰的交接之處,由是,死者大王才能讓罪孽的業力號令凝固的火,或是燃燒的冰。畢竟到了最後,涷傷和燒傷亦差不到那兒去,皆黝黑又乾枯。
「是的,我要到那兒去看一下,相比起火,冰又是另一回事了。」
班錯走出夜摩殿,和八熱地獄不同,八寒地獄向外輻射,越是遙遠的,則越是苦寒,直到盡頭的大紅蓮地獄。
八寒地獄的眾生卻並非是火焰,也並不被包裹,而是被暴露於冰天雪地之下,使他們的尖叫被雪所吸收得一乾二淨。
並且,首兩個地獄實際上並沒有多痛苦,和八熱地獄相比,幾乎可算作是幸福。不過是冷得連唇也黏起,只能發出某種狀聲而已。
這一直到最外域的大紅蓮地獄為止,其中沒有光芒,亦沒有聲音。一切都被靜止,令班錯想起了被冰封起的湖泊,以及戴上了雪帽的群山。他相信,此地許就是一切的終結,而阿鼻是一切的爐火,才使得它如此地冰冷,阿鼻又如此地炎熱。
班錯只深吸了一口氣,狼於生命力,也唯獨是生命力,引以為傲。那怕血脈止流如冰封湖泊,那怕心跳寂靜若敗者之鼓,他仍深信血中會帶來火焰,燃起心中那向來非得如此不可的節拍。
隨後,他就走進其中,沒有半點好猶疑的。
而不知多少歲月,就像是歷史書中常寫的,只留下了結果:狼僧於其中走出,眼神多了幾分冰霜,似乎已無事物能動搖其半分。
「你要到鬼道之中,是吧?那是可是一片荒蕪,除此别無他物。」
夜摩大王面露死人似的笑容,祂手握通往餓鬼道的門鑰,能把班錯送入餓鬼的境界。
「您知道我得走遍六道,完成六趣的巡拜。」
班錯合十,陳述了過往發生的事,而那也是將會發生的事:巡游六道,一件輕巧又困難的事。每個人都曾巡游六道,卻都忘卻了。
「那可是一件困難的事。連我也未曾巡拜六趣呢! 興許要業力輪轉,待至下一任夜摩於未來星宿劫上任才可───那時我已寂滅了吧?」
夜摩大王盯向夜摩殿外的風景,那兒只有一條名作奈的、混濁不堪的河。於他死時,奈河寬廣得就像是大海,每走上一步,就得退上三步;而現在的奈河,則似是連他也能渡過的河流,這是因為,每個眾生離去都會帶走一些奈河水,作業越多的,則帶走越多。
「聽說,」班錯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注意力,「這是一條業力的河,一條能把人帶往六道的河。」
「那就如同鐵球比羽毛下降得更快的道理,或者說,是煉丹術的道理。」
夜摩大王勺來了一瓣奈河水,色澤暗淡而又醜陋,宛若糞泥,其中又滲雜了許多砂石,既不配奈河這名字,也並非死者的願望。
話畢,他就倒出杯子中的水,任由其於彷彿即將奔襲而出,無數惡鬼浮雕所寄宿其中的古形制木案活了起來,劇烈地顫抖著,竟有千百喉如針尖、乾瘦暗啞的惡鬼從木案而出,舔食骯髒不堪的奈河水。
「所謂的餓鬼道,就是餓鬼所聚集的地方。」
班錯靜靜地望著,每隻餓鬼的腹中都相連著彼此,因此他們永恒飢渴,永不能受滿足。仔細望去,餓鬼們是為同一整體, 共享同一個腹部,彷彿是綿延八方的巨大蠕蟲。
「蘇支目佉,把他帶到餓鬼道去。我已布施你無量甘露,足以使你富足一年。亅
夜摩大王擲出令牌, 號令那隻名為蘇支目佉的餓鬼,或是一群名為蘇支目佉的餓鬼。
「不,大王,那不能滿足我等的飢餓。」
針口的餓鬼們如此言論,他們的聲音彷彿由千人交疊而成,甘露只使他們不再口渴,但是卻仍然飢餓。
令牌燃起焰似的冰,結上霜涷的火,恰當地令他們不再言語。畢竟,地獄的火焰和寒冰並不好受,也沒有比之更好的鞭子了。
班錯向夜摩大王行臣下之禮後,便隨餓鬼而去,徒留下最古老的死者,於木案前───空守著,死亡本身,也許。
餓鬼們把班錯送到餓鬼道後,就潛於糞泥之中。二十里長的龐大身軀需要大量的食物,而蘇支目佉們雖不食仍可不死,但卻煞是痛苦,飢餓的火焰正在灼燒他們的胃,無時無刻,直到報盡。
和地獄道相比,餓鬼道又是另一番風景了。密雲怒卷,只有大片積灰佔下了整片天穹,把太陽閉鎖千層,卻聞不到半點濕潤的味道,也沒有一縷陽光會落到此地,於是,餓鬼們也就只得伴隨天空而一起灰暗了。
自然地,餓鬼道的大地也是貧瘠的,甚至比地獄道 更為淒慘。至少,地獄中有結凍的河流,而餓鬼道中則只有乾裂如鹽的大地,也使人於乾裂的裂縫中產生困惑,困惑於其深淺。
如此的大地,自然也就能使人飢渴了。婆羅婆叉中的鬼子母神亦因子女飢渴,而到現世中奪嬰而食,直到世尊將其子女藏於缽中,她方才體認到其他母親的心情。
鬼子母神橫穿大地而過,她頭頂金花冠,有菩薩的眼光,四肢卻豹變而棘刺。每當長裙一擺,狂風就颳。那些嬰兒則長滿鋸牙,四肢如已壯大成熟的獸,堅實地前行著,並吞噬掉母親背後的一切。那些嬰兒不會長大,也永不會長大,因為他們本應如此。
但班錯得見的,可不是鬼子母神。她是一種現象,也是一種神衹,然而,訶利帝會把一切的母愛傳至六表眾生的嬰兒,使他們能被生產。除此之外,她不在乎一切。
他要拜訪的,是另一位。面燃鬼王、焦面大士、羽林大神、普渡真君,這些都是他的名字,而再多莊嚴殊勝的名字也好,其本質是為顏面被火燃燒的鬼王。他的面上有火,喉中亦有火,因而不得進食飲水,卻可將一切汙穢轉化為上玅供養。
「歡迎!狼身的喇嘛。」
大士爺言,他的聲音如燒得噼啪作響的火焰,但又帶著一種沉靜,能使人心醉。
「我希望能布施我的血和肉。」班錯補充道,「連半點也不餘。」
大士爺沉默不語,火焰依然沉寂地燃燒著,宛若從未變改。
「别小看餓鬼了,慈悲者。」面燃鬼王的眼中有火,冰冷地注視著他,「你莫非因佛之仙露而不死嗎,你莫非不知卓瑪那嫫降伏羅乞多毗闍的方式嗎?你莫非腦漿仍如畜生嗎?你莫非無三世智,不伏四魔嗎?」
班錯自然明白布施之理,但一事為一事,他知道自己必需要走上一條死路,才能證果。興許一次永死,就能使他得到真正的慈悲。
「你肯定要如此?」
面燃鬼王的眼中帶有慈悲,只因那將永不超生──布施自己,將意味著身、語、意三者都布施,將智慧布施到餓鬼中。
「我會如此。」
班錯點頭,狼的影子在他眼中閃過,有如無量光明。即使犧牲,亦需要莫大的勇氣,那是狼所具有的。
「那就,來吧。」
面燃鬼王的話語令班錯墬入其中,感受編織成意象,千千萬色的千千萬種曼陀羅於意識中繪成唐卡,三劫以來的三千諸佛皆陷於其中,連本初的威音王佛亦存在於其中。
布施是劇痛難忍的,因為那代表慈愛的割捨,也是把自我化於他人的行徑。但班錯已決定如此了,不可加以變改。
他漸漸地被吞食殆盡,不死之身於此時生不起浪花,餓鬼吞食了他的一切,連半點也
直到他重擁六根,重感六塵,並知道自己已在餓鬼腹中為止,並再也不是狼了,只是腹中的一塊肉。
「這就是所謂的布施。」
班錯的言語平淡,好似不是他殉身餓鬼似地,而是他人。 狼想起了那把使他自豪的三首狼王羊角九股伐折羅,心中不由得憐惜起來。
伐折羅已幾乎是班錯的色身的一部分,那光潔的觸感使他自豪,那輝煌的光芒使他自豪,那傳頌的讚美使他自豪,它的一切都使他自豪,並令狼明白,自己是它的擁有者,好比守著七瓶黃金的毒蛇。
但已不再是了,於餓鬼道中,它既不可食,也無香氣,更無福報,連湖邊肥沃的泥土也不如,被隨手地丢到了一旁。
班錯現是中陰之身,半狼半人,每一個彈指都在變幻,時而擁有狼吻,時而長出狼尾,時而化作狼身,而大部分情況下,班錯仍看似人類,只要忽略那些化作狼的部位。
可我是狼啊,班錯想。即使作為喇嘛六載,但他仍是一頭狼,一頭修行的狼,而不是人。他深知這個事實,並僅此而已。
他捨棄了感知,並冥思著慈悲之道。那是艱難的荊棘路途,班錯這頭狼呵!連地獄也原諒了他的悔過,使喇嘛只得布施自身於他者,以乞求證果──於把自我和他人隔離上,班錯著實是頭孤狼,只因他從沒有同類,一起對月嚎叫。
念想成了乳海中的泡沫。班錯是人是狼也不再重要, 或者說,流沙似的無常世不再重要,即使是那柄使他自豪之物亦如是。
中陰身浮於六道轉輪之外,無常死主永恒地口咬、手持著生死輪迴,其中的眾生並不得脱,死的引力上至天人,下至餓鬼,都不得脱。
狼將自己的影子投向一處天人和阿修羅爭戰的戰場,那無意義得宛若六道轉輪,一無所知地生存,一無所知地死去,只為了些轉瞬即逝的事物,彷彿世上除此都並不重要。
甘甜而又醇烈的美酒,身姿曼妙的豐臀女郎,似乎也就是如此了。忉利天神和阿修羅因彼此憎恨而惡戰,理由卻令人發笑。
戰場卻不在六道之中,緣於那會毁掉忉利天的宮殿,或者阿修羅的居所。戰争許亦只是一種玩樂,一種揮霍千年壽命的遊戲。
戰場於鹹海之上漂浮自在,那座山巨大如月,其上光秃一片,恰是為戰而設的沙場。它並沒有名字,皆因其隨心而起,天神和阿修羅也並沒有打算替一次即將逝去的夕陽取名。
中陰身一念已至千里,於天眼神通者中望來,狼身有七光,如彩虹七色。但他並不在乎,只是漠然地觀望著天人和阿修羅之間的鬥爭。
他們手上各持刀兵,天人的甲冑金光輝煌,而阿修羅的甲冑彷彿剛從野獸身上扒下,洋溢著生命。天人的箭矢用之不渴,但阿修羅中的神射手每鬆開一次手指或機栝時, 則定有一名天人受創。
狼借日月為目,窺見一名死亡的阿修羅。他手有六臂,四目環顧,手上執有六把各異的武器,足以把六名天人送到天堂。其面目猙獰醜陋,彷彿是一張 憤怒的凝固面具。
已無需再行使頗瓦法了,狼的存在就代表頗瓦法的成功,他如同走到家中似地,走入了阿修羅的屍體之中,讓氣息重新運轉,心臟重新跳動。
狼復投入到天人的戰爭之中,那些天人並不強悍,也不聰慧,就像是些軟趴趴的羔羊。但祂們數目龐大,並且武器取之不盡,和阿修羅們恰好相反。
戰爭曠日持久,沒有人知道那持續了多久,許是一次永恒。直到天人和阿修羅的武器都耗盡,雙方徒手搏殺,把對方送到死主之手,僅此而已。
狼只記得,那是在黑夜之中,無月亦無星,屍堆中只剩下他是殘留的最後一人,正掙扎著從中爬起。山上燃起了莫大的火焰,並徐徐沉沒。說起來,六道似乎總和火焰脫不開關係,好的壞的都是火焰,彷彿理當如此。
阿修羅如斷線風箏倒下,狼的心智化為一縷絲線,從中而蜕變。他們把慾念當作摩尼寶珠,似乎世上也就只有慾念是能被追逐的。
狼,不,班錯不由得認為煞是諷刺──人皮披得太久,使狼不由得用班錯思想起來。快樂的感受,痛苦的感受,似乎只有現世的利益才能把人帶入神聖的道路上,他們以此為善惡的依據,如同行善真的能使人歡喜。但並不是如此,他們把自己的心智和世界隔絕,並鑄造著通往天堂的階梯。
真正的世界,他們似乎從來沒有張開眼睛,去看過哪怕一次。業力的轉輪自想像所推動,於彈指間中,威音王佛成佛了千百次。
中陰身留不下多久,意識如同入眠似地彌散。此身並非常住之家,世事本無常。他眼見灰塵之間的戰爭,耳聽寂靜之中的聲音,鼻聞生死之外的中陰,舌嚐自己布施的血肉,觸碰死亡特有的刺痛,但心中卻依然在念想法門,以及他到底是不是班錯。
最終,得出的答案是狼就是狼,不是早已為他所食的班錯,不是死在戰場上的阿修羅,自然也不是使牠自豪之物。
而涅槃也改變不了甚麼,正如諸佛的本相仍是那威音王佛,只是因世人方便而有三千之名──鍛鐵爐、蠟燭、火繩,有人能說這其中不是火嗎?
那不過再是一次因緣的消散,生滅只是草間白露、水中孤月,不過只是表面上的滅亡,終有一日,他會重生,但興許已不是狼身。
虹光褪盡,因緣的條件到來,他就涅槃,以如同消散的形式。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伯勞鳥: 2021-03-29,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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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死神
2021-03-30, 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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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能想起来他是狼的时候,他就是狼;倘若他想不起来了,那么他就不是了。
纵使变化,依然故我。
又或者……也许我们这些变形者是无法理解真正的兽的,我们只是模仿者,是赝品,是说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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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21-03-30,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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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是一股非得如此的力量,那該有多麼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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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狼死神 @ 2021-03-30, 00:04) *

在他……能想起来他是狼的时候,他就是狼;倘若他想不起来了,那么他就不是了。
纵使变化,依然故我。
又或者……也许我们这些变形者是无法理解真正的兽的,我们只是模仿者,是赝品,是说谎的人。
喇嘛是幸運的,他的本性和内在相匹配,僅此而已。而赝品,人向來都是披上一張面皮的吧?行為如所欲,不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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