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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堆砌:布哈拉
Trihex
2021-03-29, 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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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杜勒卡迪尔出发,先跟着前往大马士革的切尔克斯奴隶商队南下抵达阿勒颇,去那里的巴扎买了骆驼、铺盖、馕和清水,又雇了一位叫艾哈迈德的向导;再从阿勒颇出发,向布哈拉去。汉志的两圣地我已经去过了;克尔白在夜里立于禁寺的景象,我已经看过了。我当然想再看一次,但穆夫提的话还在我耳边幽幽:到布哈拉去。他说,在未来或过去,有一个摩洛哥人,他将或曾去往草原、印度、群岛和桃花石的仙那度,见证这些地方。还不等我怀疑,穆夫提就做出嘘声的手势。他附在我耳边,用无气息的声音说话。穆夫提要我去布哈拉,去他还没有将要去过的圣地,否则布哈拉将与他无缘,也就与我无缘。

  于是我便上路了。向导艾哈迈德引我离开马什里克,穿过库尔德斯坦,鲁密人的托罗斯渐渐从地平线上消失。我们骑马,骑骆驼,有时也像醉酒的苏菲狂僧一样,伏在毛驴上,通过枝叶低矮的林地。再抬头时,我惊讶地发现,摩苏尔竟是一座空城,而尼尼微则摩肩接踵。艾哈迈德说,这是时间的错乱。在旅途中,堕落的天仙会如此考验穆斯林,就像在旷野中考验《引支勒》里的尔撒圣人;旅途就是停留的旷野,而时间正是由无数停留组成的。我们在寒冷中扎营,一旦那城市发出响声,就立刻离开,寻找更寒冷的地方,好避开人和火,免得被卷入他们的时间里。我被那幻象折磨得形销骨立,连续几天都冷汗直冒,无法进食。艾哈迈德则习以为常,胃口无改,还告诉我:这不是幻象。尼尼微城就这样跟着我们走了三个三天。听艾哈迈德说,这样的时间会有四十天之久,和尔撒先知在旷野中经历的时间相同。

  我们随后来到巴格达稍作休息。这里的巴扎不比科斯坦丁尼耶的市场逊色,各色小贩向我兜售特拉布宗的茶叶,埃塞俄比亚的咖啡,伊斯法罕的木雕和地毯,还有从呼罗珊远道而来的红花。在这里的巴扎,一切都堆得满满当当,好像无数座山丘,好像前方的伊朗。在这里的巴扎,我遇见了一位流浪的德鲁兹人。他的眼睛完全坏了,因此就算回到家乡,也见不到黎巴嫩的山和雪松,家乡对他也就失去了意义。他警告我,不要去布哈拉。「你会遭遇此世最终的时间。」他这样说道。艾哈迈德把他赶走了。我独自思忖这话的含义,身边的一切化作瓦砾,智慧宫的碎片在我头顶盘旋,却被一具枯骨在梦中叫醒。艾哈迈德的忠诚把我从德鲁兹人的时间里拉了出来,但我当时还是将无法曾经知道,什么是此世最终的时间。……或许我在过去已经明白了它的意思,却是个比过去更古老的人。又或许我还在半梦半醒。穆夫提的话还在我耳边幽幽:到布哈拉去。第二次,我在巴格达度过了梦中的三个三天。

  我们越过扎格罗斯山脉进入伊朗,在伊拉克阿贾姆的陡峭山路上被迫丢下一半的行李。在哈马丹补给过后,我们本想继续向西,前往马赞德兰,经由那里的港口渡过里海,可谁知厄尔布尔士山脉居然在一夜之间加高了三倍,把太阳遮掩起来。我们返回时,它就又呼啸着缩成原来的大小。我们无谓地耗去骆驼的脚力,还累死了一匹毛驴。到后来,天地全是黑的,脚下却总是有路,不至于无处踏足,但也不再有方向之分。我在黑暗中询问艾哈迈德这一切的道理,他回答说,大地当然是由真主捏造,时间就是真主的凿子。过去或未来,总有一天,山脉曾或将是这般模样。我们不得不往北行进,在大不里士落脚。我们在客店住下;店主是一位年迈的阿尔达比勒人,胡子从下巴垂到肚脐。我正要向他问起日期,他却先我的问题开口。这段路程不多不少,又是三个三天。

  我们动身离开大不里士,巴库的里海航船要载我们渡过那一汪咸水。波斯山路崎岖,每走四分之一天,就要把当天余下的时间用来歇息,否则牲口就要停住脚步,再不愿意往前了。它们一定是见了那匹毛驴临死前的惨相,所以变得小心起来。……一夜,艾哈迈德把我摇醒。我揉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竟高悬天空。仿佛天仙将我提离人世。我吓得腿软,就算没有实地可踩,也能感觉到下肢骨骼绵绵欲化。我挣扎、大喊,却只是停留在原地,或原空。艾哈迈德泰然自若;我急求解释,他却把我的嘴掩住。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我们在天上疲倦了不知多久。我的睡眠不过是晕厥,我干渴时只得吞下云雾。原来云雾就是水汽,而非巨灵的住处。最后一次醒来时,巴库的里海航船就在眼前。我靠在码头的仓库边,大雾蒸腾;雾散去时,我又已经躺在旅舍的床上了。艾哈迈德好像已经预见到了一切,为我盛来一盆油腻的抓饭。肉香四溢。他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路途在真主手中也可以揉捏折叠,祂放我们在一边,经过一些时间,或无时间,我们便又被放回原处,但原处已经被拗得十分弯曲,甚至把天空和巴库也连到了原处。而在时空之外,连我们的言说也不属于世间的任何语言,它将会让我们即刻理解这种神秘,获得超越苏菲通神术的大乐趣,故而不可发问;我们必须在时空的里面,用凡俗的语言来谈论此事。他又说,我们那时就像以弗所的七眠子……船夫的催促声突然打断了他的叙述。我咽下最后一口抓饭,发现太阳东升西落,在我吃饭时已经过去多次……我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少时间。或许四十天是个虚数。或许尔撒先知从来都不是时间之中的人。那些信真主却不信最后先知的法兰克人也总有可取之处。……在这样的幻想中,在里海海豹的鸣声中,我登上船,倒头昏睡过去。

  我已经太累太累了,甚至在梦中也会做梦。如果这是什么暗示的话,那么我也已经累得无法解释暗示。艾哈迈德在我的梦里变化多端……他时而是艾哈迈德,时而是穆夫提,时而是骆驼,时而是船夫,时而是巴库,时而是流浪的德鲁兹人,时而是骆驼,这种变化使我超越形体地坐立不安,时而是艾哈迈德,时而是阿尔达比勒的老人,时而是累死的毛驴,时而是尼尼微,时而是火,时而是艾哈迈德,时而是巴库,多么疯狂的梦境,时而是穆夫提,时而是扎格罗斯,时而是船夫,时而是红花,时而是苏菲狂僧,时而是船夫,时而是木雕,时而是船,时而是火,时而是抓饭,时而是巴库,时而是艾哈迈德,我祈求真主让我醒来,时而是阿尔达比勒的老人,时而是骆驼,时而是流浪的德鲁兹人,时而是布哈拉。……

  ……布哈拉……我赶紧抓住这个词,好让这个我从没去过却又梦见的地方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从梦境里滑出梦境;它却又变成了艾哈迈德。这一次,他不再变化。我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布哈拉。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无忧无虑。相反,他满脸忧愁,不发一语,好像失去了他路上展示出的所有智慧,好像将死的苏莱曼先知。他将布哈拉放入我的手掌,可我无法承受;他又将自己走进了我;还是说,我走进了他?我听到百千万万种声音。我看到布哈拉的建立和毁灭。我看到,每个穆斯林和卡菲勒都拥有一个世界。我试着抓住它们,却被它们拒绝:因为布哈拉只有在我醒来之后才能实现;因为这是梦境,而我只有在梦境中才能与他们交谈,却只有在离开后才能为他们见证。……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为每一个人见证世界的实在,真主的工作因此在对观中得以实现。……我终于在他们的催促中醒来。我终于在催促中醒来。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那赶车人用不大熟练的阿拉伯语叫我白图泰之子,请我快去洗漱。

  一切昭然若揭:梦醒之后,我就是摩洛哥人阿布·阿卜杜拉·穆罕默德,学成的卡迪。在不同的时间里我们分属多人……人是一段独一无二的时间,但也被分享得只余丝毫。这仅剩的东西,绝对的剩余,就是我们和我。我终于想起两圣地的黎明,我曾经看过,并在乌玛中看过万万万次。我终于想起,布哈拉的景象,我也已经将要看过了。旅途在这里结束:白图泰的后代*现在*要启程前往印度,拜访那里的苏丹。这是第一个现在;从此我就不再做梦,也不与任何人分享时间了。我回头遥望布哈拉,或艾哈迈德,或梦与时间,或我自己。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Trihex: 2021-04-06,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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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21-04-05,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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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是一股非得如此的力量,那該有多麼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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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hex老爺又發糧了, 這種夢的感覺,我是從來寫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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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hex
2021-04-13, 03:40
Pos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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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伯勞鳥 @ 2021-04-05, 14:57) *

Trihex老爺又發糧了, 這種夢的感覺,我是從來寫不出來的

感谢支持捏🤗🤗🤗
写梦写习惯了,反倒想尝试下其他题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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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21-04-14, 16:39
Post #4


倘若我是一股非得如此的力量,那該有多麼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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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Trihex @ 2021-04-13, 03:40) *

感谢支持捏🤗🤗🤗
写梦写习惯了,反倒想尝试下其他题材了
是的,這是一件好事, 否則真的很容易疲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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