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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铅坠项链
Bozar
2021-04-08, 13:45
Post #1


GEEKs will Eventually Evolve into Kryptonians. | All my jokes are cries for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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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拉总爱跟朋友开玩笑。买杏仁甜饼干的明明是自己,偏偏推到林丹太太身上,就像博士被名乃质问时不假思索道:是阪本干的!娜拉始终被丈夫宠溺,而且等到海尔茂先生就任了银行经理,他们收入更多,生活更富足。在外人看来,海尔茂夫妇生活在田园牧歌里——“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谁能想到,随着秘密被揭露,恐惧不断滋长,到了命运不再守护之夜,娜拉亲手砸碎偶像,陷入绝境中的绝境。正当此时,她突然说起希望。

> 娜拉:(拿起手提包)托伐,那就要等奇迹中的奇迹发生了。

娜拉为何重提“奇迹”?她相信自己说的话吗?《玩偶之家》为何采用两头轻、中间重的结构,像一条死沉沉的、挂着铅坠骷髅的项链?配角们往往反映了主角的某个侧面,替主角遍历了一条条潜在的分支,把唯一剩下的路留给主角,无论它布满了多少荆棘。所以我们不妨先看看剧中配角,主要是阮克医生和林丹太太,各自走了什么路。阮克医生是病人,“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但是他愿意为娜拉赴汤蹈火。在第二幕,他的心愿一吐露出来就遭到拒绝。到了第三幕,他用一张画着黑十字的名片预告了自己的死讯。娜拉拒绝好意说明她同时拥有美貌和忠贞,不过愿望落空的医生必须去世吗?要让医生迎来不可逆转的变化,可以安排他去外省行医,远离伤心地,而这个冲击更强烈的结局一方面让娜拉不必寻死,另一方面或许象征着一个秩序的、理性的世界的凋亡。阮克医生黯淡离场的背影告诉我们:学医救不了挪威人。挪威森林的那一边,是死亡。那个笑起来像小林绿子的女性啊,怀着比明日香更深的悲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林丹太太因为贵人相助,在第一幕就实现了找工作谋生的心愿。剧中剩下的时间里,她(在字面和象征意义上)为娜拉穿针引线。她登场前的经历源于自述,结局后的生活容易推测,它们都是娜拉出走之后可能的遭遇。阮克医生代表当下,林丹太太预兆将来。前者动荡苦涩,后者平安喜乐。娜拉命运悬置,尚未沉沦,前途难卜。

海斯特·白兰非婚生子遭受道德拷问,又拒绝告诉原配丈夫“那个男人”是谁。娜拉很像她,既要处理私下借钱和伪造签名产生的道德与法律风险,还不希望海尔茂知道实情。可是娜拉更孩子气些,所以幻想奇迹发生,更软弱些,所以期待丈夫牺牲自己的名誉保护妻子。事实上,希望丈夫牺牲名誉是表面想法,娜拉的真实动机应该是跟丈夫同甘共苦,如同玛格丽特陪伴大师到生命尽头。然而娜拉失望了。先是法律和良知相冲突,接着社会支柱剥落了掺金粉的油漆,露出虫蛀的空洞。她还感到恐惧。之前因为借钱,现在因为要用超人的勇气赋予事物新价值。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事物越发挥出自身潜能,就越接近现实,在宇宙里等级越高。娜拉有动力实现潜能,但是炼狱中的天使曾经感叹道——“啊,人类呀,你们生来是为飞升的,为什么遇到一点风就这样落下来?”起风了,娜拉想歇口气,用孩童口吻重提“奇迹中的奇迹”,怀着柔情、感激和残余的爱,给托伐·海尔茂留下一束念想。如果她不仅温柔而且更有力量,讲话语气或许类似大法师盖德:

> And if you ever need me again, call me. I will come. I would come from my grave if you called me, Tenar! But I cannot stay with you.

天寒地冻,炉膛空空,《铁桶骑士》的开头现实而忧愁,但是当苦命人骑着铁桶升空时,非现实的转折让人惊喜——身体好轻,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过。然而没多久,无头骑士跌落幻想之马:“煤老板,请给我点儿煤吧,我的煤桶已经空得可以骑着它走了。帮个忙吧。等我一有钱,就会付清的。”空桶骑人这个说法模糊了现实与想象的边界线,在真实世界中是夸张,在小说天地里是陈述。故事被理性和利益驱动着贴地前进,到了结尾再次上扬,老板娘挥动围裙鼓起寒风,把空桶骑士吹离地面,吹向冰山深处。想象撬动人心的力量不在于它本身有多么离奇,而在于它对现实或隐或现的关照。我们相信煤桶浮空吗?不见得。我们相信空手而归的父亲把寻煤的奇妙冒险告诉孩子们吗?蒂姆·伯顿相信。轻消解了重,让人有力气苦中作乐。

《祝福》从鲁镇天空起笔,到鲁镇天空收束,首尾呼应,轻盈如雪。叙述者的时间是往前的,被叙述者祥林嫂的时间是往后的。“我”和四叔过了这个新年还有下一个,但是祥林嫂已经躺在了仁厚黑暗的地母的怀里。虚写天气不是为了化解悲伤,恰恰相反,祥林嫂的命运虽然到达了无可挽回的谷底,可是沉郁悲痛之情尚未完全抒发,只能以轻衬重,如同抬头看烟火的人,后脑勺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地上,烟火升得越高,绳子缩得越短。娜拉在开头的幸福,是牧人和牧羊的幸福;娜拉在结尾的许愿,因为不可能愈发显得反讽。不过换个角度看,娜拉所盼望的事情——男人和女人历经磨难后,以平等身份结为夫妻——已经在林丹太太与柯洛克斯泰那里实现了。愿望不是完全的空想,削弱了反讽的力量,倒是印证了另一句台词——“我们所经历的每个日常,也许就是连续发生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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