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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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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15, 21:46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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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oup: Pri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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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ined: 2021-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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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

第一章-仇

1.1-炽热的爆裂
人们把儿童开始记事的过程,叫做懂事。
赵丙,对于自己五岁前的童年没有半点回忆。他懂事时,所记得的,只有两样东西。
炽热的红色和震耳欲聋的爆裂。
火焰、血液、怒吼、哀嚎。
在他钻出床底时,看到的是被斩断四肢了无声息的母亲,和在血泊中挣扎打滚的父亲。父亲的喉咙被割断了,上面的口子就好像泉眼一样,源源不竭,堵也堵不住。
父亲瞪着血红的眼睛,抓住了赵丙的左脚踝。
张口、呲牙、扭曲着唇齿舌喉,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赵丙记住了父亲不断重复的两个口型。在之后十五年的日日夜夜不断回想中,赵丙确认了这两个字。
火焰窜起,一瞬爬满了整个世界,赵丙没能看到父亲断气,就在热烈的红色中丧失意识。
十五年过去了。
1.2左脚踝快了响刀
在无星无月的黯淡夜色里,躺在茅草上的赵丙摸了一把左脚踝。冷风不断地从破庙的窟窿中钻进,赵丙仍感觉左脚踝上火辣辣地疼。
赵丙笑了,他乐自己还没忘记。
还好没忘记。赵丙沿附着左脚踝上的疤道,一撇一捺的寻着笔画。
仇。这是刻在赵丙左脚踝上的字,用另一窝草铺盖里的响环刀刻下的。
风吹茅草,刀一直响。赵丙笑了。
“莫急,快了。”赵丙安抚那把嗜血的刀。
刀一直响。
“莫急……”
刀一直响。
不会停的,赵丙知道。这把刀不会停止响动。
除非叫它吃了仇人的血。
赵丙躺平,从庙顶的破洞口窥那积云的夜空。
“莫急……”赵丙低吟。
“快了……”赵丙喃喃。
刀一直响。
这是赵丙对自己说的。
左脚踝上的疤又疼了。
第二章-复

2.1猛汉猎血眼怒吼
箬笠蓑衣,怀中带刀。
打听一通后,赵丙进了村。
今天是上山的日子,村里的男人都离了家,聚集在山脚下;都举着火把,拿着刀枪棍棒草叉,最勇猛的汉子头一个剐脚上了山,身后的汉子们狠吼了几声才够了胆。
今天,是要除狼害。
转过几条泥路,赵丙找对了门。
汉子们打着火进了林子,惊飞几条野兔,汉子们不让理,说捉兔就捉兔,说打狼就打狼,顾此及彼,就要折人。
赵丙拍了拍门。
没有动静。无论是门内还是林里。
除了脚下草叶的摩挲,头顶树梢的棱擦,汉子们听不到其他的一点骚动,要知道无论是野鸡的踱步,还是野狼的闷呼,都逃不过这帮猎人的耳,但今天却没一点儿动静。
安静的吓人。
赵丙又拍了拍门。
门开了,是个美丽的女人。
“怎……”
一条灰影掠出,比野兔长一点,是狼。汉子们挥枪举棒捉草叉,两个腿脚灵活的去拦路,三个反应机敏的去堵口,四个膀大腰圆的准备刺狼。方阵列好,狼被刺死在了中央。
一条。
汉子们笑了,开始呼喊欢闹,一帮人松懈了下来想先休息一会,另一帮人摩拳擦掌准备即刻去杀下一头狼,只有那最勇猛的汉子脸色铁青,不断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成群捕食的狼为什么会突然窜出一匹?
猛汉招呼其他人,不能松懈。
打狼,要讲数量,人比狼多便可打,狼比人多就得逃。再之,要讲阵位,山狼从不单独觅食,要想不折人,就要摆阵,横竖穿插,分而化之。长刀长枪、长棍草叉,不断以多驱少,以长打短,才能断了野狼的命,灭了狼灾。
驱大化小,驱长打短。化整为零,驱而杀之。
驱而杀之。
是什么在驱赶着这匹狼?
四周的人们等待着猛汉的反应。
猛汉猛起,草木丛也猛起一头。猛汉振臂,猛起的那头也振臂。
熊。
怒吼,贯彻山林,整个村子都听到了这熊吼。
“不招待客人?”赵丙摘下旧箬笠,问眼前的女人。熊吼让女人身形震了一震,心也随之抖了两抖。
“请……”
女人歉开身子,让赵丙进屋,眼睛却望着山林。
好似要望穿山林,那眼睛。
被砍了一道。
那熊的眼睛。
瞎了一只,还滴着未结痂的血。
怒吼。
2.2 汉子回家
汉子回来了,不过只有他一个。
满身是血,有熊的,有狼的,有人的。浇在身上时,烫的要命,皮肤起泡,好像要人煮熟,夕阳西下时,这满身热血却都凉了,成了一层壳子,阻移着汉子的脚步。
汉子是偷偷回来的。
他要回家,回村里的家,在太阳落山之前。
他家里还有妻子等他。
炊烟四起,村里的大半烟囱里都冒起了烟火气,汉子想要回家,回家吃口热乎饭,冲净身上的污秽,再钻进被子里躲进梦乡。
汉子要回家,可其他汉子都回不了家了。汉子家里有妻子等他,可其他汉子的妻子都等不回来丈夫了。
满脸的血,只有泪痕两道白。
他敲响门,一个男人开了门。
2.3饮血
血、满身的旧血,和妻子身上的新血。
“别乱动。”赵丙对汉子说,亮着手中明晃晃的环刀,刀尖指着妻子。
一股火在汉子胸膛内将要点燃,却又熄灭。汉子有些累了,他靠在了墙上。
“知道我是谁吗?”赵丙问。
“不知道。”汉子答。
“十五年前,被你杀的一对夫妻,有个孩子。”
“还有个孩子……”汉子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扶着桌子靠在墙角,一边的膝盖断成了两半,骨花间呲着血瓣,抽噎到没有人样。
“……要是杀了就好了,”汉子说,“当时没发现你。”
赵丙挥刀,砍断了妻子的那只腿,接着又砍断了另一条。女人像块面袋一样直倒在地上,被地砖砍断了鼻梁。男人发了疯似的扑过来,赵丙又把他劈倒,但还留了一口气。
“我以为杀你很难,练就了一身武艺,”赵丙把倒了的男人踹到墙根,又走回女人倒着的地方。
“可还是怕杀不了你,我又想——”赵丙说,“我是要报仇的。”
男人奄奄一息,眼皮被剜掉了,他只能垂着眼神看地板,地板上也是煎熬,流满了妻子的血。力气随着空气从被切断的肺里不断泄出,快死了的男人,已经发不出声来了。他不甘于这样,只能用尽全部精神去瞪赵丙,要用眼神穿透他,要用眼球杀死他。
“看着吧。”赵丙一脚踏到女人身上,切肉般,卸下了女人一个臂膀,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瞪他的眼神不动,但目光愈烈了,刺的赵丙生疼,但赵丙不管。
赵丙走到了男人跟前,男人猛瞪着赵丙,胸膛往外冒着血,眼珠子也红了。
赵丙把刀反转,扔到了男人怀里。
“杀了我,拿那把刀。”
2.4不够
男人猛瞪着的眼睛挪移到刀柄上,他尝试挪动手指,调动所有还有力气的筋肉,去挪移,去翻腾,去扭曲,去握住那只刀柄。
赵丙的身后是那具没有人样的尸体,像块草垛一样趴在地上。又像摊烂泥,溶化着。
左手,握住刀柄了,紧紧的,攥住了。赵丙就站在躺坐在墙根处的男人跟前不过三寸,就这样看着他的行动,不动分毫。
举起来,用右手,用右手抬着左小臂,往上举,往上举,让刀尖对准赵丙的喉咙,让刀刺进去。
刀尖抵在了赵丙的喉咙上,赵丙不动。
男人死命的举着胳膊,右手抬着左臂,死命的瞪着眼睛死命的咬着牙,死命的抬着那该死的刀尖,只要一寸,只要一寸就能刺破赵丙的喉咙,就能把赵丙杀死在眼前。
赵丙不动。
刀掉在地上,胳膊落了下来,男人瞪着眼睛紧着牙关死在了杀死赵丙的前一寸。
赵丙笑了,但一点畅快都没有,于是他不笑了。
赵丙弯下腰,对着沾满血液的刀迟疑了一秒。然后没去碰那把刀,站起来,裹上蓑衣,走了。
嗜血的刀,喂饱了仇人的鲜血。
临暗时,血泊的刀甚响。
第三章-恨

3.1十五年
“我等了你十五年。”赵丙背对着李甲。
“我找了你十五年。”李甲正对着赵丙。
他接着说:“你为什么不杀我。”语气中全然没有问的态度,李甲心里早就有答案。
“让你活的有个盼头,”赵丙说——
“你要报仇。”赵丙说。
报,嘴巴张大,由外而内。仇,嘴巴微张,由内而外。
“杀我。”赵丙说。
赵丙坐在草山山顶一处柏树下,交互对生的鳞叶落了一身。
李甲握着手中的环刀。
李甲握紧手中的环刀。
3.2挨个清算
“七个人,”李甲说,“七个人知道你,他们告诉我你在这。”
“我把他们都杀了。”李甲说。
赵丙回过头来,抖落了身上的柏叶:“你不该杀他们,他们和我没关系。”
“所以我才杀。”李甲笑了,咧开的嘴角牵动了头顶至左眼的结痂,裂了,一摊血掉了出来。
“还杀了个畜生。”李甲说。
赵丙站起身来,表情不温不火,只是平静的看着李甲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比之前的赵丙多了些仇和恨,却比李甲他父亲那时少了些。赵丙不明白。
“多费口舌,杀我便是。”赵丙仰起下巴,伸开脖子,引颈待割,好像这头颅不是自己的一样。
“不。”李甲说。
“这不够。”
3.3畅快淋漓加舒心
“报仇”,李甲说,“就这样杀了你不叫报仇。”
“是给你解脱。”李甲提起环刀,刀尖指着赵丙。
他把环刀扔了过去,插到了赵丙眼前的土里。又从身后抽了一把刀出来。
“你,拿刀。”李甲重新握住了新刀,柄还凉着。
“我十五年未练武艺,十五年未握刀,”赵丙看着那把熟悉的吃血老环刀,又看向李甲,“怎么和你比?”
“这样。”李甲举起了刀。
砍下,一条胳膊飞落。
血瀑从断臂处倾泄。
独臂独眼的李甲再次举起刀,刀尖直指赵丙的眉心。
“来,”李甲吼,“杀!”
3.4四双眼睛
赵丙笑了,他握住老环刀炽热的柄。
拔出,他继续笑,笑容越发猖狂。
十五年,没有一天他不曾后悔,没有杀了床底下那小子,没有捡起那把血泊里的环刀。
赵丙从未躲,他知道那小子会和环刀一起找上他的,既然如此,就不躲。于是他就上了一座山,住在无人问津的山洞里,不与任何人联系,像沧海中一片孤岛,他怕牵连到他仇之外的人。十五年,未曾一天不后悔过。
那又为何当初不杀,之后不杀。
赵丙不知道,他只是弯下腰时,看到了一双眼睛。
赵丙举起刀来。
现在为时不晚。就在这里杀了他,仇恨亦会消解,虽然空度了十五年,但接下来还有许多年。
他不甘愿这样的生活,像只野人,像只未开智的猿猴。
最重要的是,赵丙想看看,想体验一段没有仇恨的人生。
两双眼睛,一双是赵丙父亲的,一双是李甲父亲的。这两双眼睛分别给赵丙和李甲的眼睛中注入了仇与恨,但在这两双父亲的眼睛中炽热的却不是仇恨。
只是愤怒,只是涨到极点即将破裂的愤怒,但却不是仇恨。
赵丙十五年来搞清楚了这个。
那是生活被破坏、挚爱被屠戮的愤怒。承载着的东西无比沉重,与那空虚的复仇截然不同。
赵丙想要的就是这个,他想要眼睛里填满愤怒的那些东西。
他要没有仇恨的人生。
于是他举起了刀,
不是为李甲,而是为赵丙;
不是为复仇,而是为生活;
不是为过去,而是为未来。
“杀。”
赵丙攥紧那不断抖动的环刀。
第四章-嘘

4.1一人独笑
一截断裂的手臂,早已失了血色,软趴趴地瘫在地上。一段被劈裂的树桩,有蚂蚁在裂缝中攀爬。一道深入树芯的伤口,将树叶抖散了大半。一只卷了刃的刀片,插在那颗柏树上,靠着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独眼、独耳、独臂、独腿。还有一刀劈在了右胸膛,劈烂了肉肺和泡子。粉红色的脓水流着。
李甲抓着刀柄依在树边,他马上要死了。
赵丙也不好过。他半边下巴被削掉,左臂挨了一刀,右手少了三根指头,侧腹开了个大口子,左腿的膝盖也废了,左手攥着刀柄,刀刃深入土地,就这样靠着环刀勉强站立着。
但他不会死,伤口的流血全都止住了。
赵丙赢了。
他笑了,露着半边光溜溜的牙床,和几颗藕断丝连的烂牙。
他能活下去,还能去体验没有仇恨的生活。
仇恨要终止了。
他笑了。
心中满是畅快淋漓加舒心,一切都结束了,仇恨终结了,赵丙活下来了。
他笑了。
“哈哈哈哈。”赵丙笑的并不大声,他要给明天留些力气。
4.2一人也笑
李甲也笑了,尽管自己快死了。他放肆的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李甲笑。
“哈哈哈哈!”李甲笑。
李甲输了,他要死了。赵丙不会死,他会活下去。而李甲将会带着永远无法报复的仇憾死去,好在自己早已面目全非,他实在无颜去见自己被屠杀的父母。
但他笑了。
“哈哈哈哈!”李甲笑。
4.3二人同笑
“哈哈哈哈!”李甲笑。
“哈哈哈哈。”赵丙笑。
4.4“哈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但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李甲没力气了,赵丙要为之后保存力气。
又了一会儿。
李甲马上死了。
赵丙休息好了。
“好了……”赵丙发力,支起浑身发痛的身子,“该走了。”
赵丙以刀代腿,一瘸一拐地,一步一步向下山路走去。
李甲笑了,用尽死前的所有力气。
“哈哈哈哈!”李甲笑。
赵丙转过身来:“你笑什么?”
“我赢了,要走了,我要去过没有仇恨的人生了,而你——”
“抱着未竟的无尽仇恨死掉。”
“所以……”赵丙问,“你笑什么?”
李甲笑:“哈哈哈哈!”
像个绝望的婴儿。
赵丙转过身去,决心不再理他。
李甲嚷嚷:“我笑我大仇得报!”
“哈哈哈哈!”
赵丙停住了。
“我这把刀,涂了毒的!”
“哈哈哈哈!”李甲笑。
赵丙停下了。
“哈哈哈哈!”李甲笑。
赵丙不动了。
“哈哈哈哈!”李甲笑。
赵丙倒下了。
“哈哈哈哈!”李甲笑。
李甲倒下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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