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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罗马特工传:第一部, Agent of Byzantium: The Eyes of Argos
Trihex
2021-04-29,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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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center>罗马特工传<br>Agent of Byzantium</center></h1>
Harry Turtledove 著<br>Trihex 译

<h2><center>阿耳戈斯之眼 | 创世历6814<br>The Eyes of Argos | Etos Kosmou 6814</center></h2>

  在巴西尔·阿基洛斯看来,多瑙河北岸的草原国度恰似海洋:广大无垠,绿无杂色,波涛起伏;它向东延伸,好像无穷无尽,直到丝之国。伟大的罗马皇帝查士丁尼曾从那里窃来丝绸的秘密,距今已快八百年了。

  更与大海一样,入侵者们也偏爱从草原来犯。几个世纪以来,一波又一波的游牧民冲击着罗马帝国的边疆:匈人和阿瓦尔人、保加尔人和马扎尔人、佩切涅格人和库曼人;现在又来了女真人。有时边防不稳,野蛮人就长驱直入,甚至还威胁着要将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生吞活剥。

  阿基洛斯定了定神,将注意力从这段海陆遐想中拉回到现实里。他的坐骑现在真像跑在海上,这位斥候队长简直要晕船了。

  他转头望向自己的伙伴;那是一位来自帖撒罗尼迦的小年轻,头顶金发,名叫德米特里奥斯。这名字正对应他家乡的主保圣人。「还没什么动静。我们再往前骑一会儿。」

  德米特里奥斯做了个鬼脸。「得,长官,您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要我说那帮子妖魔鬼怪也没在附近。咱就不能直接回营地吗?我想来上一袋葡萄酒。」军事作家莫里斯对斥候有四条标准,德米特里奥斯能对上三条:他英俊、健康而警觉。但有一条对不上:要说清醒,他可总是半醉半醒。

  要说阿基洛斯,他也对不上莫里斯的第一条标准。就说他的眉毛,像一整条黑线直直划过他的脑门。他的眼睛看上去也常怀伤感,像是圣像上哪位悲恸的圣人,又像是未老先衰了。他才不到三十岁,比德米特里奥斯大不了多少。

  他说道:「我们再接着走半里路。要是到那时候还碰不上什么的话,今天就算收工了。」

  「成,长官。」德米特里奥斯无精打采地答道。

  他们继续骑行。高高的草叶刷过他们的脚踝,有时还挠着马肚子。阿基洛斯虽然穿着山羊毛的短衫,却感觉好像裸着一般。他真希望自己没把那件锁子甲落在营地,女真人可都是射箭的好手。然而锁子的叮当声可能会暴露他的踪影,铁甲的重量也会拖慢他的坐骑。

  他与德米特里奥斯渡过一条小溪。在对岸的泥地上印着几道马蹄:罗马人的马都钉着铁掌,踏不出这样的蹄印,这是没钉过掌的草原矮种马留下的。

  「他们在这儿待过,两只手应该数得过来。」德米特里奥斯说道。他晃着脑袋东张西望,好像全天下的女真人都要从树丛草甸里窜出来,直奔他而来。

  「大概是他们的斥候队,」阿基洛斯判断道,「他们的主力军应该不远。」

  「咱回吧。」德米特里奥斯紧张地说道。他从弓袋里取出弓来,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那我也不跟你争了。」阿基洛斯答道,「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两位罗马斥候催起坐骑,小跑着原路返回。

  军队的副将[Hypostrategos]——大致相当于现在的中将——名叫安德烈亚斯·赫尔墨尼阿克斯,这是一位矮小的男人,面相长得和老鹰似的。阿基洛斯向他报告情况,他小声嘟囔着。安德烈亚斯苦着个脸,但只是因为胃痛才一贯如此。「好嘛,」斥候队长做完了报告,他便说道,「得给这些偷鸡贼狠狠来上一下,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缩回河对岸去。解散。」

  阿基洛斯敬了个礼,离开了中将的帐篷。几分钟后,一串军号声响起,全军即刻待命。像训练时一般,士兵们行云流水地披上锁子衫,戴起头盔,取来弓矛和利剑,然后各自就位,等待将军的出阵演讲和战前祈祷。

  罗马军队的士兵当中,尤其是军官队伍里,有许多都与约翰·特克马尼奥斯一样:他有着亚美尼亚人的血脉,但操着一口带拉丁味的希腊话,听不出什么东部口音。特克马尼奥斯经验老道;他很清楚,向自己的队伍作演讲时该用什么语气:

  「兄弟们,」他说道,「在多瑙河这一边,我们以前赢过这帮王八操的货。今天,我们要去把这事儿做个了结,给这些蛮子好好上一课,让他们长点记性。我们赢定了——要赢不了,我还留着这胡子做啥嘛!」这番话扬起了一阵欢呼,夹杂着笑声。约翰蜷曲的络腮胡子伟岸无比,直长到胸前,拂着他那件带镀层的链甲。

  他接着说道:「皇上要我们赶跑边疆上这群天杀的游牧民。成功之后,就来论我们的功,行我们的赏。尼基弗鲁斯,上帝保佑,他可不抠门。大家都知道,他也是从大兵做到皇帝的,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可一清二楚。」

  特克马尼奥斯的论点一环扣一环:「听我的,赢下这场战斗,铁定有你的份。别花力气去扒女真人的尸体,别忙着抢他们的营子。要是一个不注意,你和你的战友可能都得烂在那儿,那你还怎么花赏钱呢,是不是!」

  紧张的气氛又被一阵笑声纾解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感觉。特克马尼奥斯于是作结:「别忘了——拼命打,听指挥。现在我们一起祈祷,让上帝注视我们。」

  一位穿着黑袍的神父走来,与将军一同站在便携讲台前。他的头发往后聚在小圆帽里。他比了个十字,特克马尼奥斯和全军将士一同照做。「基利叶厄肋松[Kyrie eleison],」神父道;士兵们也与他一同祈祷:「愿主垂怜!」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祈祷自然地变为三圣颂歌[Trisagion]:每天的日出和晚饭后,士兵们都会唱起这首圣咏。「至圣之上帝,至圣大能之上帝,至圣永生之上帝,怜悯我们!」

  通常情况下,在三圣颂之后应当是一句拉丁语战吼:「神与我们同在![Nobiscum Deus!]」然而,特克马尼奥斯的神父很有想象力。他并没有匆匆结束这场祈祷,而是带领军队唱起了一首由圣穆阿梅特[St. Mouamet,本世界线的先知穆罕默德]所作的圣咏;他是一位伟大的宗教诗人。

  「万物非神,唯有真神;耶稣基督是真神的独子。」阿基洛斯与大家一同唱了起来。圣穆阿梅特是他最喜欢的圣人,也是教会史上最富热忱的一位改信者,仅次于宗徒保罗。他出生在阿拉伯的一座沙漠小镇,本是一位异教徒;在一次前往叙利亚的商队旅途当中,他改信了基督信仰,从此再没有返回家乡。他将生命献给了基督,谱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赞美诗,无不动人;他在教会中不断晋升。在遥远的伊斯帕尼亚[Ispania,即西班牙]去世时,他已是新迦太基[即今西班牙卡塔赫纳]的枢机主教,并在不久后就被封为圣人。他被尊为变化的主保圣人,这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祈祷结束后,士兵们便整装列队,领军将官[Merarch]执掌着夺目的大旗,负责指挥全军,三支大队紧随其后。每支大队的指挥官[Moirarch]也有各自的军旗,只是形制较小;分队[Tagma, tagmata]的军旗就更小了,简直如同彩带。分队的规模有大有小,从两百人到四百人不等;这样一来,敌人就没法依据军旗的数量来估计罗马军队的人数了。一支预备队留在了后方,负责把守营地和辎重队。

  马蹄踢踏,飞沙走石。作为斥候,阿基洛斯离厚重的尘埃有好一段距离,他对此颇为宽慰。在一小时的行军过后,第二条阵线的士兵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斥候们快马当先,寻找女真人留下的尘云;他们扬起的土石也同样让己方的行踪暴露无遗。阿基洛斯嚼完一把大麦干粮,又吃了一条坚韧的烟熏牛肉;他拿出水壶,喝下一大口水。德米特里奥斯喝水时脸上满是坏笑,还咂了咂嘴,阿基洛斯不免起了疑心:他的水壶里也许装的是葡萄酒。他脸色一沉;真是败坏军纪。大战在即,醉卧与沙场水火不容。

  一码归一码,葡萄酒并没有让德米特里奥斯放松警惕。他第一个发现了天空东北方那道灰棕色的烟尘。「在那儿!」他指向天空,大声喊道。几个同伴随后也看得一清二楚,其中一名斥候于是策马转头,向特克马尼奥斯报告情况。

  军团向前迈进,试图接近女真人。游牧部落都是诈唬的高手:他们会将队伍四散开去,显出比实际人数更浩大的声势。他们也对纪律嗤之以鼻:不像罗马或波斯的文明人,游牧民的军队没有什么大队分队一说,他们依照部落和氏族群聚麾下;只有到了必要的关头,他们才会组成战线。他们热衷于伏击战,侦察工作因此尤为重要,容不得半点差池。

  地势随坡度缓缓耸起。阿基洛斯眯着眼,望向目力所及的最远处;一座小丘上出现了一队平原佬,人数与罗马斥候相近。「把他们干掉,」他道,「我们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快拿下那个高地,占据有利视野。」

  斥候们张弓搭箭,策马疾奔。女真人见他们冲来,便立刻迎击,只留几人在高地,以观察罗马军队的动向。

  游牧民的马要比对手的矮小。罗马人偏好锁子重甲,他们则大多穿着熟皮甲。虽然舞起弯刀来也是虎虎生风,女真人最趁手的武器还是他们的角弓。

  一个女真人踏在游牧民风格的短马镫上,朝着罗马斥候们射来一箭。然而这一箭落了空,消失在了高高的草原莽丛之中。「停手!」阿基洛斯向斥候们喊道,「他们的弓比我们的强,距离太远的话射不着他们。」

  「什么瘦不拉几的女真杂种!壮的来了!」德米特里奥斯大吼着冲上前去。可他也不过是白白浪费了一支箭。

  一匹马嘶鸣起来;箭杆穿透了它的侧腹。这头野兽开始疯跑,带着它的斥候一同脱离了战场。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女真人抬手捂起了喉咙,摔下了鞍。好一箭!罗马人爆发出一阵欢呼。

  阿基洛斯的耳边飞过一支箭,那声音好像黄蜂的嗡响,含着一股致命的危险。他听见附近有人痛苦地呻吟。不过这呻吟很快变成了激扬的咒骂,阿基洛斯于是不再担心那人的伤势。他与其他斥候不断发射着箭矢;装有四十支箭的沉重箭袋很快便空空如也。

  女真人用嘶嘶作响的死亡填满了空气。双方各有死伤。罗马人步步紧逼;他们清楚,他们的坐骑和重甲在近距离战斗中更胜一筹。阿基洛斯只等着这些平原佬像撞开的水银般四散溃逃。然而,游牧民们提起马刀,寸步不退,准备保卫后方的观察队。

  游牧民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端着一支修长的管子,抵在他的脸上,另一头对着罗马人的主力部队。要不是右手握着剑,阿基洛斯真想比个十字。看来,女真人的巫师发明出了一个投射邪眼的恶咒。

  很快他便无暇自顾,不得不将注意力从那位巫师似的人物身上移开。一个身穿羊皮袄,头戴狐皮帽的游牧民朝他脸上招呼过来。阿基洛斯堪堪挡下这一击,顺势劈向那女真人,却被他闪过了。那女真人躲过一劫,咧嘴笑了起来;他的牙齿洁白,而脸庞被油腻和尘土沾染,比黝黑的原色更要黑上三分。

  他们的交锋持续了一分多钟,两人都还毫发无伤。阿基洛斯用眼角的余光瞟见,从山坡上来了一支高大的长矛,饰有七条牛尾:那是女真大军的军旗。「撤!」他对其他斥候们大喊。「撤!不然就把命丢在这给女真人垫脚吧!」

  与北高卢和日耳曼的法兰克-撒克逊人不同,罗马人可不为荣誉而战。要是敌人大军压阵,强过罗马人一头,撤退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他们的对手也想摆脱这场追逐战,故而乐见罗马人离去。

  阿基洛斯转头四望,确保他队里的活人都已脱战。「德米特里奥斯,你个傻冒,回来!」他叫道。那位从帖撒罗尼迦来的斥候冲破了女真人的步哨阵线。大概是葡萄的酒劲让他觉得自己无人能挡,德米特里奥斯单枪匹马冲向了一小队游牧民;那个拿着管子的男人也在其列。

  他的愚鲁让他收获了与之相符的结局。德米特里奥斯还没接近女真人五十码内,倏忽间就被箭矢射中,人马俱亡。

  游牧大军步步紧逼,阿基洛斯无法为他复仇。他带领斥候们登上另一处小丘,此地虽可俯望战场,但视野仍逊于女真人占据的高丘。他派出一位手下向特克马尼奥斯报告情况,又派出另一位去取来更多的箭矢。他希望手下能在游牧民找上他们之前返回。

  一有机会,阿基洛斯便盯着一里开外的女真斥候队。骑手们来回穿梭,节奏有致。就算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个拿着管子的游牧民也还是难以理解。阿基洛斯皱起眉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免惹得他疑心大起。

  斥候们欢呼起来。阿基洛斯转过头去,罗马军队出现在了视野当中。斥候们身处军队侧翼方向,看得清清楚楚,特克马尼奥斯的计划就很好理解。他在右翼布置了几个骑手分队,其后隐藏着一支强悍的部队。一旦两军接战,隐藏的主力便会以迅猛之势包抄女真部队。游牧军队的视角上是看不到这支包抄部队的。

  但情况并非如此。女真人机动起来不像罗马骑兵那样中规中矩,而是风驰电掣,以速度见长;他们将骑手们移动到了阵线左翼。「屏卫被他们发现了!」阿基洛斯惊呼。「格利高里,快去报告特克马尼奥斯,能骑多快骑多快!」

  那斥候策马飞奔,但战斗在他见到将军之前就已打响。罗马人的侧翼部队根本没有部署的机会;他们受到了猛烈的攻击,以致于需要第二战线的一支部队前来支援,才阻止了女真人的反包抄。

  尽管如此,特克马尼奥斯还有牌可打:他展开左翼,试图盖过游牧民的右翼。但女真人的大汗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这道战术还没开始实施就被反制了。说真的,游牧民的兵力并不比罗马军队多。但似乎只要特克马尼奥斯作出决策,女真人就立刻了然于心。

  那名斥候带回了箭矢。「待在这儿真是太好了,」他从鞍袋里丢出一捆又一捆的箭,「这帮崽子今天真他娘的聪了明了。」

  号角响起,战场的喧嚣到此为止:这是撤退的命令。撤退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它让笃定的心神变得恐慌而溃散。在与游牧民作战时撤退更是险上加险。与罗马人和波斯人不同,这些平原佬的机动性比对手更强,他们热衷于尽可能地追杀敌军,好让对手彻底崩溃。

  即使战败,特克马尼奥斯仍然是一位老道的军官。撤退时的动向无可隐藏,就算女真人料事如神也无所谓。他的目标很简单:让他的部队在回营路上保持一定的纪律。而他的战士们也明白,一人易折,十人难溃。他们比胜利时更严格地服从他的命令。

  女真人在前,同袍在后,罗马人的斥候们与这场战斗保持着距离。附近没有熟悉的地标,阿基洛斯于是依靠太阳来辨明方向。他惊讶地发现,太阳竟已遥遥西沉。终于,他认出了沿河岸生长的一排柳树;这些柳树从营地也能望见的。「往上游去。」他说道。

  斥候们是最先抵达营地的队伍。他们毕竟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杀出一条血路,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那些守卫辎重队的分队士兵们一齐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断抛出焦心的问题。听完阿基洛斯和他的伙伴们带回的坏消息,守卫们高声呼号警戒。随后,他们便像平时训练的那样,将货车套上驮牛,拉到营地的壕沟后方,充作防箭掩体。

  就算有斥候们帮衬,工事在罗马军队接近营地时也还没有完工,而他们的身后就是女真追兵。几头驮牛挨了流矢;在它们开始横冲直撞,把套着的货车扯翻之前,罗马人不得不用斧头宰掉它们。

  跨过四重壕沟,罗马骑兵分队先后回到了营地。几支殿后部队挡下游牧民的进攻,掩护同伴们安全返回;他们又撒出铁蒺藜,免得游牧民追到营地大门来。在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他们也撤回了营地。

  从那一夜开始,阿基洛斯度过了人生中最糟糕的三天。伤员的呻吟和女真人的嚎叫让人无法入睡;箭雨不时落在营地里,直至黎明才止息。

  天才蒙蒙亮,游牧民便开始冲击罗马人的阵地。密集的箭矢将他们击退了。女真人于是跑出他们的射程,在营地外驻扎下来,开始了一场围攻。

  安德烈亚斯·赫尔墨尼阿克斯振奋着罗马将士们的精神。他去到各个分队中间,说:「他们走了大运了。咱们这营子靠着活水,车里还有一个星期的粮草。女真人到时候又该吃啥呢?」

  这只是个修辞上的反问句,但还是有人大喊:「吃虱子呗!」游牧民的肮脏程度可是名不虚传。

  中将冷笑一声。「就算吃虫子,这帮女真人也撑不了两天。他们最后肯定得溜回去,陪自己家的那群牲口。」女真人比他预想的多坚持了一天之久,但情况确实如此。

  在斥候队伍确认游牧民已经撤离之后,特克马尼奥斯在他的营帐中召开了一场军官会议,讨论罗马人的下一步动作。「我们要夹着尾巴溜回多瑙河了,一想到这个我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是呢,在我发令的时候,——愿君士坦丁堡的主保圣安德烈让他们的汗王长满脓疮!——那些女真人就好像把耳朵就堵在我嘴上似的。再这么打一场的话,我们可能要把整支军队都得赔上,别提把人**带回**多瑙河去了。」

  「他们不可能把我们的计划看得这么透的。」康士坦丁·杜卡斯抱怨道。他负责指挥右翼部军[Meros],也就是那些被游牧民发现的屏卫队和包抄部队。「除非飘在我们头顶,不然他们怎么可能一样不落呢?肯定是魔鬼向他们的汗王透露了我们的计划。」

  赫尔墨尼阿克斯俯视着这位领军将官嗤嗤作响的大长鼻子。「有些人把什么都怪到魔鬼头上,好遮自己的短。」

  杜卡斯气得满脸通红。要是平时,阿基洛斯会站在中将这一边。然而此时,他举起了手,希望有人能认出他来;在这场会议的与会者中,要数他的资历最浅。特克马尼奥斯的注意力终于落在了桌子的最远端。「巴西尔,什么事?」

  「虽然说起的魔鬼比看见的多,但是这一回,我认为杜卡斯阁下没错。」阿基洛斯说道。特克马尼奥斯投来一道严厉的目光,之前的他可没这么尖锐。阿基洛斯叹了口气,向大家说明了那位白头发女真手里的管子的事。「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我觉得这东西和邪眼有关系。」他结束了说明。

  「一派胡言。」一位部将说道,「我们做了战前祈祷,神父也为我们祝福,这种肮脏的异教符咒怎么可能伤害到我们呢?上帝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神命由祂定夺,不由我们做主。」特克马尼奥斯责备道。受过亚里士多德学派训练的他得出了一个符合逻辑的结论:「如果我们不查明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用,那野蛮人就会继续用它对付罗马帝国。」

  「而查明之后,」特克马尼奥斯继续道,「我们就能把它带到驱魔神父那儿去。只要他了解了这道魔法的本性,那破咒也就方便了。」

  将军和其他所有的军官都用期待的眼神望向阿基洛斯。他明白他们想要他干什么,后悔当初没有把嘴给闭上。如果特克马尼奥斯想让他去送死,那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一把刀子?

---

  「胆小鬼!」第二天清晨,当阿基洛斯前去会见安德烈亚斯·赫尔墨尼阿克斯时,后者暴跳如雷。「要是想违背你将军的命令,那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不,长官。」这位斥候指挥官说道。即使有好几个脑袋都凑上来偷听,他的声音依然沉着。「要我去跟踪他们,那才叫吃不了兜着走。那样和自杀没什么区别,自杀可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比起在来世下地狱受永苦,还是在此世受我的长官特克马尼奥斯的气比较好。」

  「你这么想是吧,嗯?咱们走着瞧。」阿基洛斯从没想到,这位中将也能发出如此阴险的冷笑。「如果你不肯尽你的职责,那么圣人在上,你配不上你的军衔。我们会找其他人来带你的队伍,让你尝尝在别人手底下做普通一兵的滋味。」

  阿基洛斯用极其标准的姿势敬了一个礼。赫尔墨尼阿克斯盯了他快一分钟,双手蜷成拳头。「滚,我不想看到你。」他最后说道,「我记得你以前还算个好兵,不然我就要给你下贱的脊背吃鞭子了。」

  阿基洛斯又敬了一礼,走了。士兵们给他让出一条路来。有些人盯着他的背影,有些人看向别处去。一个士兵往他的脚印上啐了一口。

  马队离中将的帐篷只有几分钟的路程;然而消息在军营里的传播方式颇为神秘,阿基洛斯降职的消息先他一步到达了。马僮们张着大嘴望向他,好像在看一具被雷劈死的尸体。阿基洛斯无视了他们,一言不发地蹬上他的马,骑向塔尔索斯的查士丁的帐篷。几分钟前,查士丁还是他的副官;而现在,恐怕他要叫查士丁一声长官了。

  看到阿基洛斯前来,查士丁面孔一红;阿基洛斯向他敬礼,他的脸就变得愈发红热。「长官,您有什么吩咐?」阿基洛斯毫无感情地问道。

  「啊,这,长官,啊,巴西尔,哦,士兵,大概你可以去补特里波尼安的缺,去东边参加三人巡逻队?他的伤口还是发疼,骑不了马。」

  「是,长官。」阿基洛斯依然用那种死气沉沉的语调答道。他驱起马,骑向营地的东门,另外两名斥候就在那里等他。

  执勤表就是阿基洛斯制定的,他很清楚那两人是谁:巴尔达内斯·菲力皮科斯和阿拉伯人亚历山大。查士丁待他不坏;这两人都稳重而可靠,虽然亚历山大要是觉得自己遭受了不公的待遇,就会变得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显然,阿基洛斯的出现让他们感到十分紧张。巴尔达内斯的手在敬礼时不住地颤抖,礼毕后赶紧缩回了体侧。亚历山大问道:「去哪儿,长官?」

  「你不该叫我『长官』,是我该叫你『长官』。而且也要你来告诉我去哪儿。」

  「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好几个星期了。」巴尔达内斯说道。然而他并无恶意,只是想用这个软绵绵的笑话缓解他所感受到的紧张气氛。在走向他们的中途,阿基洛斯挤出了降职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这是他参加过最安静的一次巡逻——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巴尔达内斯和亚历山大很小心,憋着好多话不敢直说;阿基洛斯在场时,他们也没法谈论他们最想谈论的话题:阿基洛斯的降职。

  走在前边的巴尔达内斯终于决意开口。营地隐没在他们身后,周围没有女真人的踪迹。三人以外,四下再无任何活物相伴。当巴尔达内斯问出口时,阿基洛斯也毫不意外了。「抱歉抱歉,你被中将降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军官会议上犯了个错。」阿基洛斯答道。他本想就此结束,但巴尔达内斯和亚历山大仍然期待万分,于是他便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告诉赫尔墨尼阿克斯,他不该责怪康士坦丁·杜卡斯。然后么,大概我在不该眨眼的时候眨眼了吧,赫尔墨尼阿克斯就找上我了。」

  「上司吵架你插嘴,结果肯定就是这样。」亚历山大的话中带着阿拉伯宿命论的调调。「熊赢狮子,狮子赢熊;无论如何,兔儿皆输。」

  「狮子和熊,」巴尔达内斯哧之以鼻,「要我说,真他娘的丢人。」

  「谁都没有丢人。」阿基洛斯道。

  「我知道的嘛。」巴尔达内斯爽朗地说道,「他们不拿其他我叫得出名字的军官开刀,偏偏要挤兑你,这不也挺丢人的嘛。我欠别人的很多,别人欠我的也不少。但是你嘛,——他娘的,你个老鼻子铁顽固,你可是个公道人。」

  「不管怎么说,谢你了。」

  「别客气。我们对军官没别的要求,就想要个公道,你可比我们要求的还好。以后你就能体会到喽。」

  他们逐渐靠近另一条树荫下的溪流;对女真人而言,这是另一处上佳的埋伏点。不经意间,巴尔达内斯和亚历山大同时望向阿基洛斯的方向。积习难改。

  「咱们分头行动。」在他们眼中,阿基洛斯还保有他的军衔,他干脆默认了这一点。这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带来了一丝宽慰之情,但也只有一丝而已。「你们两个往南,到树丛尽头去。注意避开弓箭射程。我往北去。我们两边都趟过这条溪,在另一边碰头。」

  另两位斥候点点头,顺着水流牵马走了。两人都没有回头注意阿基洛斯;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树丛之中,时刻警惕着其中可能潜伏的任何东西。如他之前所说,阿基洛斯向北骑行。他涉水来到溪流的对岸。然而,他并没有与其他两位罗马人汇合的意思,转而向东北方疾驰而去。

  阿基洛斯可以想象,来到了集结点,却不见他的人影,亚历山大和巴尔达内斯会有怎样的惊愕。毫无疑问,他们首先会奔返溪流的西岸,确认他有没有被伏击。

  当他们发现并无伏击之后,他们会跟上他的踪迹。必须的。阿基洛斯不禁好奇,等他们发现他行踪的方向时,他们会做些什么。他不觉得两人会深追。他正朝着女真人的方向骑行。

  就算他们执意追踪也没关系。到那时,他早已领先两人一个半小时,相距要有几里远;阿基洛斯有充足的时间和距离来掩盖、混淆自己的踪迹,到最后,他那两位昔日的同伴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回到约翰·特克马尼奥斯那儿去,向他报告:阿基洛斯当了逃兵。

  本该如此。阿基洛斯就是想这么干。

  当然,阿基洛斯最担心的是,他碰上的第一个女真人立马就要朝他张弓射箭。然而他一手执着缰绳,一手高举在空中,那游牧骑手不禁感到一阵困惑,便决定把他带去营地;这总比拿他当靶子练习射箭要有趣得多。不过,困惑并不足以让游牧民放下对准阿基洛斯的弓、剑和匕首。这位罗马人早已有所预料,没有作任何反抗。

  平原佬的帐篷散漫地向四周延展;即使阿基洛斯觉得游牧民人数更少,他们的营帐还是占下了三倍于罗马营地的地面。这些硕大而滚圆的黑色皮帐篷倒不算稀奇。几个世纪前,罗马人就从平原佬那里借来了这种设计。

  人来人往,重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游牧民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马背上度过,踩在平地上还真让他们有些不适应,简直像是一群飞鸟。当斥候把阿基洛斯押来营地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望向阿基洛斯。阿基洛斯已经对被人围观感到厌烦了。

  汗王的营帐比其他所有帐篷都要大上一圈。牛尾军旗插在汗帐前的地上。抓住阿基洛斯的那位游牧民喊了些什么;女真话听起来就像唱歌似的,可除了一些下流的词汇,罗马人对这种语言可谓一窍不通。帐幕扯开,两个大汉走了出来。

  其中一位显然就是汗王;他的那股威势和特克马尼奥斯不相上下。汗王是一位矮小而壮硕的男子,四十来岁,细长的眼睛安在宽阔的面庞上,与其他游牧民并无不同,不过鼻子的弧度十分惊人。他的右颊刻着一条伤疤。汗王的胡须并不茂密;他在上唇留起一撮小胡子,从嘴边挂下来,又细又直,如一道剑伤。

  那位首先遇见阿基洛斯的女真人向他说话,他听罢,又转向这位罗马人。「我是术赤[Tossuc]。你,跟我说真话。」他的希腊话很粗糙,但总归能听懂。

  阿基洛斯点了点头。「我会对您说真话的,汗王威武。」

  术赤在他的袍子上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那是件褐色的天鹅绒衣裳,但形制和其他女真人穿着的毛皮衣物相同:衣襟一开到底,右边用三根带子系紧,左边也有一根衣带。汗王说道:「我不需要听罗马人的马屁。和别人怎么说话,就跟我怎么说话。要是敢扯谎,我就宰了你。」

  「这样的话,他肯定就不会像跟别人说话一样跟你说话喽。」那伴着汗王一同出帐的女真人吃吃笑了起来。他的希腊话说得比术赤要好。那人头发花白,还是个胖墩,这在游牧民里可不多见。他的脸并不像他的同胞一样棱角分明。罗马人阿基洛斯猜测,他可能就是那个在战场上拿着管子,造成他现在身处之窘境的男子;但在战斗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他也不是非常确定。

  见阿基洛斯把目光转来,这位平原佬又笑起来,道:「别指望我,罗马人。在这儿你只能自救;我帮不了你。我只是氏族的萨满,不是汗王。」

  「斡儿答,你的话也太多了。」术赤打断了斡儿答,这似乎让后者非常受用。汗王把注意力转回阿基洛斯身上。「你这细作,给我一个理由,不然我就要把你绑在马儿中间,把你给扯碎。」

  阿基洛斯脊背一凉。术赤可不是在开玩笑;罗马人阿基洛斯认为,和那位萨满完全不同,汗王就不是开玩笑的料。前斥候指挥官于是说道:「我不是细作。我要是细作的话,怎么可能会蠢到骑来您的营帐,把自己献给您呢?」

  「我怎么清楚罗马细作能有多蠢?如果你不是细作,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快,说,别花工夫扯谎。」

  「我没有谎话可以扯,」阿基洛斯答道,「我是——我以前是——斥候长官。您的一些手下可能已经见过我了,去问他们就好。在一次会议上,我指出了一位罗马中将犯的错误,还给他指出了真相。作为报答,他撤了我的军衔。我还能做什么呢?」

  「宰了他。」术赤立马答道。

  「那怎么行,要不然其他罗马人也得把我给宰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我还怎么能侍奉帝国呢?让我加入您的队伍,这样一来我就能报仇雪恨了,我看,这仇报一次还不够呢。」

  汗王摩挲着下巴,思索起来。斡儿答抓着他的袖子,用游牧民的语言说着什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萨满说道:「你可愿意向基督徒的神发誓,你说的都是真的?」

  「可以,」阿基洛斯比了个十字,说道,「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圣母和诸圣作证,我发誓,我在与中将安德烈亚斯·赫尔墨尼阿克斯争吵之后离弃了罗马人。」

  斡儿答听完这些,又转向术赤:「汗王,他的话不一定真,不过应该不假。这些个基督徒都害怕下他们的地狱,可不敢随便发这种誓。」

  「傻冒。」术赤嗤笑一声。「我,什么都不怕,今生来世都一样。」这说得不像是在吹牛;要是吹牛的话,阿基洛斯也不会如此上心。这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句,满含信念——而罗马人阿基洛斯知道,他的内心总有恐惧;汗王把他的恐惧引出来了。

  「也许就是你说的这么一回事。」术赤终于说道,「要真是这样,那要你说说罗马军队的事,你也肯定不会介意的。」他嘲讽地鞠了一躬,招手让阿基洛斯进帐;阿基洛斯没料到,一个游牧民竟能如此世故。

  「别踩门槛,」斡儿答警告道,「要是踩了,那就是犯了死罪。还有,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别在帐篷里撒尿,别拿刀子碰火,别用骨头碰碎骨头,也别把奶子或者其他吃的洒到地上。这些都会冒犯精魂,得用你的血才能洗干净呢。」

  「我懂的。」阿基洛斯道。他早就听说过一些女真习俗,就像女真人也了解一些基督徒的习俗。然而,其中一些对他来说也是新鲜事。他紧张起来,心想,斡儿答要是有什么遗漏,那可就糟糕了。

  罗马人阿基洛斯此前从未来过游牧民首领的营帐;它的富足让他大吃一惊。他认得,其中一些战利品来自对多瑙河对岸的劫掠:教堂的金银器皿,金缕和染紫的挂饰,还有一袋又一袋的胡椒、肉桂和深红染料。

  但,还有一些由女真人自己创造的财富。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绣着风格独特的动物和几何图案,在君士坦丁堡的市场里肯定能卖上好些诺米斯玛[Nomisma, nomismata; 东罗马金币,约重8克]。术赤的嵌金头盔和镶有宝石的宝剑、剑鞘和弓袋也同样如此。坐垫的芯子是羊毛和稻草,而垫套则是用丝绸缝成的。

  除了一张抢来的椅子,帐篷里没有别的木制家具。女真人的生活太过机动,大件、沉重的家什对他们来说实在累赘。

  术赤和斡儿答盘腿坐着,他们的四肢十分灵活,就连比他们年轻许多的阿基洛斯也显得笨拙。汗王连弩似地向他发问:罗马军队人数多少?他们有多少匹马?第一部军有多少士兵?第二部军呢?第三部军呢?辎重队载着的是什么补给?

  审问持续了很久。每当阿基洛斯回答问题时,术赤都会瞥向斡儿答。罗马人阿基洛斯读不懂萨满那张毫无感情的面容。他清楚,自己没有说谎;他希望斡儿答也清楚。

  显然,斡儿答也清楚;因为术赤最终沉默了。汗王从肩后取来一壶葡萄酒;又是从帝国劫掠而来的赃物。他喝下一口,打出一个嗝,然后把壶递给斡儿答。萨满牛饮一口,打了一声比术赤还响亮的嗝。他又把酒递给阿基洛斯;现在轮到他喝了。罗马人喝着酒,两位游牧民热切地注视着他。与两位相比,他打出的嗝声显得微不足道,但也足够取悦他们了。他们微笑着拍拍他的后背。游牧民暂且接纳了他。

  与女真人同骑共驾几周后,阿基洛斯竟开始钦佩起这些旧日的敌人。他们一有机会就会劫掠罗马边疆,在阿基洛斯看来,这实在是自然而然。他们只靠牲口养活自己,从不长住某处,从不播种收获;这样的生活虽能温饱,但也仅止于此。无论是通商贸易还是强取豪夺,奢侈品都来自他们定居的邻人之手。

  这罗马人也逐渐明白,为什么平原佬会把浪费事物当作大罪之一。女真人什么都吃:无论是马肉、狼肉、野猫肉还是老鼠肉,都能丢进他们的煮锅。以前,他跟其他帝国大兵们管女真人叫「吃虱子的」,那时他还以为这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一幕。在恶心之余,他也同样明白了,是这样的艰苦岁月将游牧民铸造成了军人。

  在阿基洛斯遇到过的战士当中,女真人个个都堪称精锐。他早已对此有所体会;而现在,他终于知晓了个中原因。他们两三岁就开始执弓搭箭,策马扬鞭。他们放牧,他们狩猎;他们艰苦地生存,只为一口吃食活命。这样的生活让他们变得坚强无比;没有哪个文明世界的来客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

  阿基洛斯庆幸自己的弓术和骑术还算不错,在女真人之间也不至于丢脸,但要和最厉害的女真人相比,他依然是望尘莫及。他的摔跤技术和匕首战技也让他在女真人当中赢得了真诚的尊敬;毕竟,罗马人更精于近距离战斗的种种诡计,而女真人则不大碰得上近距离作战的情况。他把几名前来挑战的平原佬丢出了场外,让他们明白,他也不是吃素的;剩下的女真人几乎将他当作了自家人。即便如此,那种犬入狼群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而且,他还只能和少数几名懂得希腊话的游牧民交谈,这更是让这种疏远感只强不弱。女真话和他以前学过的任何语言都大不相同:除了希腊话,他还会说好几种拉丁语方言,还粗通波斯语。他试着学习女真话,但学得很慢。

  更糟糕的是,术赤也没时间理睬阿基洛斯。前者要规划每天的行程,还要在子民之间维系和平——喝醉了之后,这些游牧民可是很能吵的。汗王简直和罗马人的省份长官一样忙碌。阿基洛斯于是越来越频繁地拜访斡儿答,寻求这位萨满的陪伴。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希腊话比其他平原佬要说得更好,更是因为,他的思维也比其他平原佬要来得开阔,脑子里不会一天到晚除了牧群就是打猎。

  这位萨满日夜迷醉在对君士坦丁堡的幻想之中。那是伟大的首都,近千年以降,罗马皇帝们的统治之城。「是真的不?」他总是问,「听说那座城要花上一天才能从这头骑到那头,城墙尖尖碰到云朵,楼房还有金子做的天花板咧。这是我听那些去过的部落使者说的,还有其他奇观呢。」

  「它比所有城市都要大。」阿基洛斯答道,语气比他实际了解的还要确定。阿基洛斯来自塞雷斯[Serrhes],巴尔干斯蒂律蒙[Strymon]省的一座小镇,他从未去过君士坦丁堡。他继续说道:「而且也没人会把墙造得那么高,不然的话,守军岂不是连墙根的敌人都看不到了?」

  「啊,有道理。」斡儿答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肩膀上顶着的确实是个脑袋。那,金子做的天花板呢?」

  「可能确实有那么回事。」阿基洛斯承认道。谁知道呢?那座城已有千年未遭劫掠,其中累积的财富难以想象。

  「成吧,我可不会跟术赤讲这些。」斡儿答笑道,「那会把他的贪劲儿勾出来的。来,搞点奶子酒,跟我多说说那座城市吧。」在帝国之中,甚至在这境外的平原上,君士坦丁堡都是**那座**城市。

  阿基洛斯从萨满手上接过一皮囊发酵的马奶。喝上奶子酒,他就明白为什么术赤会如此钟爱葡萄酒了。不过,这酒也还算能让人从内而外暖上一暖。游牧民酷爱饮酒,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很难接触到其他享受。就算是这位相较而言更为节制的罗马人,也常常会发现自己带着宿醉的头痛醒来。

  一晚,他实在喝多了,拿手指戳着斡儿答,大声宣布:「按你们的标准,你也算个好人啦。不过,你要是不肯接受神和真信仰,以后你也是注定得下地狱受永苦,遭火烧的。」

  萨满大笑起来,直到捂住肚子,这让阿基洛斯十分惊讶。「抱歉,」萨满终于能说话了,「你也不是第一个来我这里的罗马人了,大家都迟早会说你刚才的那些话。我信神。」

  「但是你拜偶像啊!」阿基洛斯惊呼。他指着斡儿答帐篷廊道两旁的毛毡人像,还有人像下,乳房形状的垂饰。「你们给这些没用的疙瘩奉献每餐的第一口肉和奶。」

  「这是当然的啦,」斡儿答道,「人像保佑氏族的子民,乳房保佑我们的牲口。」

  「只有唯一的神——圣父、圣子、圣灵,联合在三位一体之中——才能降下真实的保佑。」

  「我信唯一的神。」萨满沉着地应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阿基洛斯叫道,「我可看过你呼精唤魂,还把什么都当成什么的兆头呢。」

  「万物有灵,」斡儿答朗声道。阿基洛斯连连摇头,萨满嗤笑几声。「等到天亮,我就让你见识见识。」

  「还等什么呢?要是你真行,现在就让我见识见识。」

  「耐心,耐心点。我想叫的精魂是火的魂儿,它晚上睡觉呢。要太阳把它叫醒喽。」

  「咱们走着瞧。」阿基洛斯道。他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用祈祷耗去大半个夜晚。如果神可以将人身上的恶魔驱进加大拉的猪里面[圣经故事;发生在加大拉Gadarene(马太福音)或格拉森Gerasenes(马可福音、路加福音)],那祂当然也能轻易驱散异教萨满的火魂。

  在吃过羊奶、奶酪和干肉的早餐后,这位罗马人找到了斡儿答。「啊,对。」斡儿答道。他拔来几丛干草,放在一处光秃秃的地上。游牧民对火总是慎之又慎:草原上,火烧开的速度可是快得能让人绝望。比起斡儿答昨晚的话语,反而是这种谨慎更让阿基洛斯深思。那萨满还真觉得他能做到自己说的那些事。

  无论如何,阿基洛斯还是保持着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哪有什么精魂,我可找不见。它们大概还在睡大觉呢。」他这样说道,好像先知以利亚嘲讽巴尔的假祭司[圣经故事;见列王纪上18:18-40]。

  斡儿答没咬他的勾。「精魂住在这里面。」他说道。他从身上的许多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碟子——不对,那也不是碟子,两侧比中间要薄得多。这玩意大概有萨满粗粝的手掌一半大小。

  罗马人期待着一场召唤,但斡儿答只是站着,将那片水晶举在干草前一段距离,正处在太阳和草堆中间。「你要是想召唤火的精魂,那你不得把这片水晶放在火绒上吗?」阿基洛斯问道。

  「用不着。」萨满答道。罗马人眨着眼,走上前去,好看个仔细:这和他以前听说过的巫术都十分不同。当他的影子投到水晶上时,斡儿答锐声说道:「一边去!我昨天晚上跟你说了,这魂儿要太阳才能活呢。」

  阿基洛斯退后一步。他看到,枯黄的草叶上出现了一个亮眼的光点。「你说的魂儿就是这个?这可真是浪费——」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一丝烟气从草叶上冒出来,那光点周围变得焦黑。忽然间,那蓬干草就迸发出了火焰。罗马人大骇,蹦了起来:「以圣母和圣子之名啊!」他喘着气,说道。斡儿答的脸上洋溢着胜利之情,他有条不紊地把那团火苗给踩灭了。

  阿基洛斯心中的疑惑都快炸开了。就在他刚要问出口时,一声命令的呼喊把他与萨满分开。一个游牧民用许多手势和几个希腊词让他去修理一张生皮条做成的捕鸟网。等到那平原佬把意思表达清楚时,斡儿答早已走去别处了。

  罗马人忙着手里的活,心里不住地思忖,他的祈祷怎么就没了效果。大概他的罪孽深重,神不愿听他祈祷,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答案。这着实给了他一丝冰冷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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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晚间,他才终于抽出空闲,和萨满搭上话。就算过了大半天,他依然震动于所见之事;他大口大口地饮下奶子酒,然后才绷起神经向斡儿答发问。「你是怎么在那块水晶里找见那魂儿的?」

  「当时我要给术赤的一房妻子做挂坠,就磨着它。」斡儿答回答道。阿基洛斯从没见过女真妇人;与他们的大部分牲口一样,汗王的掠夺队伍把她们和少数几个男人留在了后方,好让行军速度更快一些。萨满继续说着,「我看到那火的魂儿弄出来的一个小点点。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它的习性呢。我把那小点点放在手指上,把自己给烧伤了。火的魂儿还算仁慈,没把我整个烧光。」

  「那你还说你信唯一的神?」阿基洛斯充满怀疑地摇着头。

  「万物有灵,」斡儿答强调道,「你都看到了。但是唯一的神在它们之上。祂把善恶带到世上。这就够了,祂不需要什么祈祷和仪式。话语有什么用呢?祂能看穿人的心呢。」

  这罗马人瞪大了双眼。对于一位游牧民而言,这样的论据比他料想的要更微妙。他又举起皮囊,饮下一大口奶子酒——这东西喝得越多,滋味越好——并打算换个话题。「我知道你为啥要用那个比——比喻。」他打着嗝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责难的味道。

  「那你说是为啥呢?」萨满又一次微笑起来,那笑里有一丝轻蔑。他正和阿基洛斯比拼酒量,喝了一口又一口,却也不过是愉悦的醺醉而已,而那罗马人则醉得越来越糊涂了。

  「因为你就像传说里的那个阿耳戈斯·潘诺普忒斯一样。」过了一阵,阿基洛斯才意识到,他还得跟萨满解释阿耳戈斯·潘诺普忒斯是个什么东西。毕竟,斡儿答可没有受过古典教育,他没那个福气。

  「阿耳戈斯全身上下都长满了眼睛,这样,他就可以同时看到所有方向上的东西。你学的那几手魔法肯定就是他使的那种。」他把战时的情况都告诉了斡儿答:当时,他带领着一支罗马部队,想要攻击小丘上的斡儿答和他的女真斥候队。「你只要拿那管子一指,好像就能知道罗马人下一步的动作。那肯定是能把军官的想法读出来的法术啦。」

  萨满咧开嘴笑了;他现在兴致高涨。「你刚才猜得比现在说的要准。对,就是你说的这个,阿耳戈斯的眼睛。」他的口音嘶嘶作响,把这个名字的尾音吐得凶神恶煞。

  阿基洛斯想要比个十字,却在动作开始时就收了手。就算没有斡儿答在旁提醒,术赤抢来的那些教堂器皿也能显示出这些女真人对基督宗教没什么兴趣。这也不奇怪——宗教上的服从对帝国而言是一种政治控制的工具。现在,他正与游牧民一同生活,这位罗马人可不想招惹他们。但他还是感到了一股冰凉的惧意。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阿耳戈斯不过是异教传说中的人物,仅此而已。一想到他是真实存在的,甚至在道成肉身十三个世纪之后仍然存在于世上,实在动摇了阿基洛斯的世界根基。

  这罗马人颤抖着说道:「斡儿答,让我再喝一口奶子酒吧。」但那女真萨满把酒囊递给他时,他差点把它给落在了地上。

  「哎噫!小心点!别洒了。」萨满惊叫道。阿基洛斯晃得七荤八素。「来,快还给我吧。我保证,肯定不浪费。」

  「抱歉。」这罗马人好像还是拿不稳皮囊。最终,他尴尬地摇晃着脑袋,把酒囊还给了斡儿答。萨满高举酒囊,一饮而尽,咂起嘴唇,发出吵闹的声音。

  「尝着挺怪。」他加了一句,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我可啥感觉都没有。」阿基洛斯说道。

  「你懂个屁的奶子酒?」斡儿答嗤之以鼻。

  他们又聊了一会。萨满打起了哈欠,停下了嘴,然后把嘴巴张得老大,下巴都发出了咔擦声。就算在这明灭不定的灯火下,他的瞳孔依然收缩起来,小得像针眼一般。他又打了个哈欠。就算眼皮打着颤,他还是用那昏昏欲睡的疑惑眼神盯着阿基洛斯。「你是不是——」他的下巴落到了胸口。几缕轻柔的鼾声响起,他倒在了地毯上。

  罗马人坐了几分钟,没发出一点动静,直到他确定斡儿答不会突然起身为止。阿基洛斯对这位萨满还是颇有好感的,他希望酒囊里掺的罂粟汁水不会让萨满停止呼吸。确实不会——虽然频率很低,斡儿答的胸脯还在起伏。

  游牧民萨满已经被药翻了,阿基洛斯于是站了起来。与前几分钟里显示出的醉态相比,他的脚步稳健了不少。他清楚,必须抓紧时间。作为萨满,斡儿答也为女真人——还有他们的马匹——提供他们所谓的医疗服务。每时每刻都可能会有平原佬踏进他的帐篷里来。

  远处的布墙根靠着几个柳条箱子,萨满的家伙什都在里面。阿基洛斯开始翻箱。他摸出了一把匕首,别到短衫下面藏着;还有一件弓袋,里面有几条备用的弓弦。他每翻完一个箱子,就立马把斡儿答的东西塞回去;圣母保佑,这样一来,要是有不速之客突然闯入,也只会觉得萨满只是醉得醒不过来而已。

  斡儿答的物件里,有一半都是用来施展这样那样的巫术用的。阿基洛斯本想把大部分东西都带上,以便之后借机鉴识,但他的时间并不充裕,那些他不了解的巫术也让他心生龃龉。

  在这儿!这就是斡儿答朝着罗马人摆弄的那根管子。他本以为这是根金属材质的管子,但到手之后才发现,这东西是用几根棍子制成框架,再在外面套上染黑的皮革制作而成。当然,上面还有两枚阿耳戈斯之眼,两头各有一枚;玻璃似的表面向他映射着灯光。阿基洛斯战栗着将管子塞在匕首旁边,然后把短衫垂下,尽可能地把鼓鼓囊囊的腰间遮住;他故作悠闲地踱出了萨满的帐篷。

  他接近一排拴好的马匹,心脏怦怦跳起来。「来的是谁?」一名哨兵举起火把张望,大声喊道。

  阿基洛斯脸上带着笑,向他走去。他把弓袋举得老高。「不哥[Buka]在南边巡逻,他把这个给忘了。海都[Kaidu]跑去睡了,他吩咐我把这个拿过去。」他在希腊语中夹杂了几个学过的平原佬词语。

  重复了几次,又打了几个手势,那哨兵终于是明白了。要是这女真人不信他的话,阿基洛斯时刻准备着动用那支匕首。不过,游牧民们以前也让他做过这些琐碎的下人差事,而不哥的脑子也不是他的长处。那看守人笑得尖利:「那个傻羊娃子,要是没安牢靠,他能把脑袋都给忘了。行吧,去吧。」

  虽然还有些听不大懂,但罗马人知道,他已经获得了许可。他和说过的一样,向南骑去。但是,就在他离开了篝火的光亮,确定已经骑出了哨兵的听力所及之后,他便拐了个大弯,能骑多快就骑多快,没入黑暗之中。营地的恶臭已经散去,平原的气息清新甜美,生机勃勃。远处,一只夜鹰发出声声悲啼。

  不时,残月升起,草原上银霜一片。阿基洛斯的旅程因此容易了些许,但也让他更容易被追上。他催起那匹杂毛小马,心想:全看那些女真人会在什么时候发现斡儿答被药翻了。他每跑出一码,就会让抓捕他的工作难上一分。

  他把他知道的所有反追踪技巧都用上了。他涉过溪流的浅滩,又跟着自己的马蹄印往回跑。他幸运地发现了一道女真牧群的踪迹,便跟着跑了几里路:让女真人忙着去从几千桩蹄印里辨认他的行踪吧。

  拂晓之时,东方的天空被染得赤金相间,阿基洛斯要找个地方歇脚避难。他的小马看上去精神尚可——游牧民的马种要比罗马人的更韧——但他也不想累坏他唯一的坐骑。再说,他自己也已经是筋疲力尽,在鞍上待不了多久了。

  他在左侧发现了一排树木,激动得差点喊了出来。这意味着旁边有条溪流——也就意味着清水;要是运气好,还能捉到鱼虾;说不定还有水果和坚果呢。而且,如果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下,他还能有点掩护,可以借此反击。

  饮马过后,他把马拴在水边一处没人能发现的位置上——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他掏出偷来的匕首和那根管子,靠着马儿躺了下来,打算几分钟后去采些吃食。他的肚子叫得像头怒气冲冲的熊。

  阳光打在他的眼上,把他给弄醒了。困惑之中,他转头四顾:光线的方向不对劲。花了一会儿功夫,他才反应过来:他把大半天给睡过去了。他深吸一气,祈祷一声,感谢上帝没让游牧民在他毫无知觉时找到他。

  溪畔的石头上挂着几头淡水蚌。他用一块扁石砸开蚌壳,将其中甜美的橙色蚌肉吸溜下肚。他的肚子稍微有了点底。他试着想要从溪水里舀出一条鱼来,却不得要领。几棵树上长着李子——又硬又绿。他叹了口气。待会他就得去打猎了。不过现在,他的兴趣全在那根管子上。

  他本以为自己把它给弄坏了;在斡儿答的帐篷里时,这管子肯定要更长一些。之后,他发现这其实不只是一根管子,而是两根;其中一根小管子用巧妙的方法安装在了大管子里。他把小管子抽出来,将它恢复到原来的长度。

  他又一次端详起阿耳戈斯之眼。现在天光大亮,时间又充裕,它们看起来就不那么像真正的眼睛了。它们更像是斡儿答用来困住那火焰精魂的水晶。阿基洛斯差点就要把管子拆开,好看看里面是什么;但这个念头让他停住了手。谁知道他会放出怎么样的魔鬼来?

  也许他能看看这魔鬼长什么样。他小心翼翼地把管子的大头贴近脸颊,时刻准备着把它丢掉;同时,他嘴里还念念有词:「上帝之母,待我仁慈!」

  与他所恐惧的情况不同,并没有什么长角的狡黠面孔在瞥视他。阿基洛斯之所见要来得更古怪一些;打小时候起,他就对魔鬼有所了解。但在一片漆黑之中,出现了一个比管子的直径小得多的光圈,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而在那个光圈中——!他猛地把管子拿开,揉揉眼睛,感到难以置信。他又把之前的祈祷念了一遍,然后好奇地再次把管子抬了起来。小溪对岸有几棵树,这是千真万确,真实不虚;但就在片刻之间,它们看上去又像是距他有数百尺之远。而且它们还成了——以贞女之名,它们还成了——上下颠倒的样子,树冠跑到了树根的位置,小溪在天上流淌。

  他放下管子,困惑地扯着胡子。在他的一生中,他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用这种潦草,颠倒的方式观看世间万物,就能让女真人打败罗马人。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许他还没能完全理解斡儿答的巫术。

  行吧,还有什么可行的选项?起初他还毫无头绪;随后,他突然发现,前两次试验中,自己对着的都是管子的大端。那要是对着小端,又会怎么样呢?

  他把管子举到一只眼前,又把另一只眼睛闭上;他不想再加深自己的困惑了。这一次,黑暗中的光圈要更大一些。之前几次,光圈里的图像虽然微小而颠倒,总算还有清晰的图像;而这一次,图像一团糨糊,颜色混乱,令人困惑不已。阿基洛斯想起,圣保罗曾「借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圣经典故;哥林多前书13:12];不过对阿基洛斯来说,**纷繁无章**这个词要来得更贴切。

  他把管子从脸前拿开,揉揉眼睛。斡儿答知道这可恶的玩意儿该怎么用;难道说他蠢得连模仿一个蛮族都做不到吗?也许吧,但他还没打算承认这一点呢。

  他把管子对准溪流对岸一棵高大橡树的顶端,小心地注意着眼中的景象。当然,图像的底部呈天然色,而顶端则是绿色的。无论从哪一端望去,这管子中都显示着上下颠倒的世界。

  该怎么样才能让图像变清晰一些呢?也许……阿基洛斯心想,也许斡儿答在自己的眼球上也下了一道咒语。他就是在这一点上输给了萨满,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又向自己问起那个问题:还有什么可行的选项呢?

  他想起,这整根管子其实是由两根管子组成的。那女真萨满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要是图方便的话,直接做成一根管子反倒更简单。阿基洛斯大吼一声,下定决心,将那装置缩到最短。

  他又从管子里望去。没想到的是,图像比起之前显得更糟糕了。他绝不允许自己灰心丧气。至少他对这个装置有所改动。也许他在把管子缩短的时候用了太大的劲儿。他把那根小管子又推开半程。

  「贞女在上!」他猛吸一口气。图像依然有点模糊,但已经变得足够清晰了,他甚至能分辨出溪流对岸那棵树上的枝条和树叶——而且看起来似乎触手可及。他又把管子缩短了一些,那图像就又添了几分模糊。他又把管子拉到之前的长度,然后往外推开少许。

  现在,就算是最遥远的树叶也棱角分明,清晰锐利,图像只比实物逊色那么一点点。虽然如此,图像还是有一点点变形,而所有东西的边缘都透出蓝色和红色:一边是蓝色,另一边是红色。但是如今,连那么远的一只红雀身上的羽毛都清晰可辨,要是用肉眼来观测,他能不能从树叶中分辨出这只鸟儿都难说。

  他把管子放下,心魄大动。阿里斯托芬和塞涅卡都曾记载过,可以用装满水的球形玻璃水壶充作放大镜,但那也只能用在近处的东西上。没有哪位古代的贤能学者曾设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放大远处的景物。

  想起这些古典作家让他的思绪愈发延展。和斡儿答的水晶一样,装水的水壶也是两边薄中间厚。要是果真如此,那么这样的透明物件本身就可以对光线产生特殊的影响,里面根本不需要装着什么火焰的精魂,就能产生奇妙的现象。

  阿基洛斯长出一口气。他的祈祷无法阻止斡儿答用水晶升起火焰,这曾让他恐慌不已。但,如果他的祈祷只是为了阻碍一条为他所不知的自然规律,那他的失败就完全可以理解了。只有圣人恳请,神才会降下奇迹,而这位罗马人清楚,自己可不是什么圣人。他出外太久了;对他而言,就算是那些皮肤粗粝,头发油腻,闻起来像酸败黄油一样的女真妇人,竟然也显得美貌可人。

  他把管子收起来,装入鞍袋。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它带回罗马军营里去。罗马匠人们肯定能够复制这件游牧民萨满的无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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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稣,圣母,诸圣在上,我可真是傻到家了!」两天之后,阿基洛斯终于忍不住喊出口来。

  听到这一阵突然的吵闹声,他的马儿抽了抽耳朵。他毫不在意,用同样的声量继续喊道:「要是说,特克马尼奥斯能用阿耳戈斯之眼一老远就发现敌人的踪迹,那他们肯定也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寻找我的。而现在,我屁股后面跟着多少平原佬,那真是只有我和上天才知道,我的眼光必须要比特克马尼奥斯放得更宽更长。」

  自从他离开溪流,那根管子便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鞍袋里。他从鞍袋里取出管子。很快,他便不再因为愚蠢而自责了。这阿耳戈斯之眼是个新玩意儿,他又怎么可能一下两下就完全掌握它的用法?守着以前那些熟悉的东西能带来更多的舒适感;但在当下,这个新奇的装置要比以前的任何东西都来得有用。

  他把马拴在一丛灌木上,徒步爬上了一旁的小丘。在小丘的最高处,他匍匐前进,在草丛中穿行。就算没有阿耳戈斯之眼,朗朗乾坤之下的人形剪影也是很容易辨识的。

  但这一次,当他将管子贴近眼前时,天地倒转的景象不再让他错愕。他向周围扫视一圈,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便停下转动的视线,仔细观察。要是没有这根管子,那南边的烟云早就能把他吓上马去。但有了阿耳戈斯之眼,他便能认出,那并不是骑手,只是牛群踢踏起的尘土罢了。他于是可以继续回程,赶在特克马尼奥斯返回多瑙河南岸的定居地之前,回到罗马人的军伍里去。

  术赤和斡儿答当然会猜测他的去向。但草原是如此广阔,他不认为光靠哨兵设卡就能将他抓获。他们需要跟上他的行迹,而这——*上主有愿*[Theou thelontos]——可能性不大。要是他的祈祷起效,那他们就肯定跟不上他。

  又过了四天。阿基洛斯确信,天主回应了他的请求。他已向南行进了很长的距离,游牧民早已无法对他发起伏击。更妙的是,他找到了罗马人的马蹄印——这些留下印记的马都钉有蹄铁。

  「可不敢大意啊,」阿基洛斯大声说道;他发觉,为了抗拒草原那空旷的静谧,他的自言自语愈发多了起来。他吟起了梭伦对吕底亚国王克罗伊斯说过的那句著名的警告:「盖棺之后,一生苦乐方有定论。」也是因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又使用了阿耳戈斯之眼,向身后的路途望去。

  这管子的放大作用好像要把策马奔来的女真骑手推到他面前。虽然管子里的骑手们上下颠倒,但那份奔腾的冷峻依然十分骇人。他们尚未发现阿基洛斯;他们倚着马脖子,目光搜索着地面,好跟上他的踪迹。但要是他们继续接近,那发现他的位置也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到那时,狩猎就将闭幕。

  他拿鞋跟踹了一脚马肚子,但马儿只能用疲惫的小跑来回应骑手。这匹马也是平原上的猛兽;只有它们才能坚持到现在。要是换一匹罗马战马,那它大概早就累倒在地上了。然而,就算是游牧民的马种也有极限,而他身下的这匹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他又往身后瞥去。这一次,就算没有那根管子,追兵也是清晰可见。而他们也能看见他。他们的战马常可更换,因此精力十足,飞驰而来。他们很快就会进入弓箭射程。阿基洛斯也许能射掉其中的一两个,但这支队伍的人数可不止那么点。

  前方又是一队人马,他感觉希望尽失。在女真人的前后夹击之下,就算是他不配领受的奇迹也救不了他。前方的那些骑手也认出了他,随后便与身后的平原佬一样向他奔来。这是要比赛哪边先取得他的性命;他一边想着,一边向那张偷来的弓上搭起一支箭,决意战斗到最后。

  前方的人马与他相对而行,他们接近阿基洛斯的速度要更快一些。他正要张弓射击最近的目标,可阳光照在了对方的链甲上,因此很难估准射程。

  链甲……一时间,他差点没有反应过来。阿基洛斯放下弓箭,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量喊道:「快来,罗马人!快来!救我!」

  向他而来的骑手们惊讶地一顿,然后越过阿基洛斯,向女真人冲去。他驾起自己疲惫的马儿前去支援战斗。双方在远距离上互射箭矢;游牧民的射术当然要胜过罗马人,但他们寡不敌众。他们无法压制罗马人的攻势,几次冲锋也都被击退了。

  女真人愠然退去;撤退时,他们像帕提亚人那样从肩头射起了回马箭。阿基洛斯欣喜若狂地欢呼起来。忽然,他的坐骑发出一阵窒息般的嘶鸣,瘫倒下去——一支流矢射中了它的喉咙。他根本来不及跳开。那头沉重的猛兽就这样倒在了他身上,把他给压了下去。他的头一下砸在了地上。世界一片血红,又变得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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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复意识时,阿基洛斯头疼欲裂。除了头之外,他全身上下的伤势也是连成一片。不过,那匹马的血肉重荷到底是从他身上挪开了,总也算是让他轻松了不少。他依次动了动四肢。四肢还能听话。他咬咬牙,坐了起来。

  半打罗马斥候紧紧围着他,站成了一个圈。他转了转脖子,抬头看向他们——又传来一阵伤痛。斥候们皱着眉头俯视着他,其中就有巴尔达内斯、亚历山大,还有塔尔索斯的查士丁。

  「所以说,你也不是很喜欢那些野蛮人嘛。」当他们眼神相交时,亚历山大对阿基洛斯说道。前者微笑起来。那可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微笑;那是猎鹰冲向田鼠前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巴西尔,这事恐怕不能就这么过去。」查士丁的声音里带着忧愁。虽然身为士兵,可他不是什么冷酷的人;但他也并非能够通融的那种类型。他继续说道,「对投敌叛变者只有一种刑罚。」

  巴尔达内斯站在他右侧,一言不发。他踹了这位回归的罗马人一脚,正中肋骨。阿基洛斯身后的某人——他看不到是谁——给他的背上也来了一脚。

  亚历山大笑了。「你真是活了该了,谁叫你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当逃兵的。」他的脚也踢了过来。

  阿基洛斯意识到,他们是要就地把他活活踹死。他滚成一团,抬起手臂保护面部和头部。「带我去见赫尔墨尼阿克斯!」他喊道——这些词语像尖叫一般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我们自己就能对付你,干嘛要劳动中将?」亚历山大说道。又是瞄准大腿的一军靴,阿基洛斯叫唤起来。

  「等等。」查士丁说道。

  「等啥等?」巴尔达内斯终于开口了;他脚上的动作比他的话语要更响亮。他和亚历山大都不可能忘记,阿基洛斯抛弃了他们的巡逻队,他们因此可能会被怀疑是逃兵的同谋。

  「因为我是你们的指挥官,这是命令!」查士丁疾声说道。 可这并不足以让他们停下;从这些士兵的神色中,他能感受到抗命的意图。他又说道:「如果阿基洛斯这么想见中将,那我们就让他去见好了。到了赫尔墨尼阿克斯那儿,比靴子更有意思的死法有的是,他也肯定很乐意用刑。」

  斥候们考虑起这番话来。终于,亚历山大嗤笑一声:「嗐,那就这样呗。副将发起火来可不好对付。好,就让他来处理这个杂种。我也想知道他能想出个什么刑。」

  阿基洛斯听着,那声音好像从远方传来。这些话似乎都没有意义;唯一的现实就是他感受到的痛苦。与之相比,被拽着脚拖走,又像尸体一样被丢上马背,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庆幸的是,他几乎无法回忆起回到罗马军营的这段路程是什么感觉了。

  但他还记得,一路颠簸之中,他带着恐惧醒来,大喊:「我的鞍袋!」

  「闭嘴。」亚历山大吼道,「都已经不是你的了。不管你从女真人那里偷了什么好东西,我们都已经把你的东西分了。」阿基洛斯又昏厥过去;他的叹息在亚历山大听来就像是一声恼怒的咕哝。

  等到他再次醒来时,斥候们正在割开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绑绳,他滑落到地上,好像一袋大麦。有人朝他脸上泼了一桶水。他呻吟着,睁开双眼。他眼中的世界比此前从管子里看到的景象还要模糊。

  「你说要来见我,是吧?」他的视线还没聚焦到安德烈亚斯·赫尔墨尼阿克斯身上,后者的声音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快回答中将阁下。」塔尔索斯的查士丁说道。亚历山大走上前去,想要再踹他一脚,可赫尔墨尼阿克斯做了个手势,阻止了他。阿基洛斯又被泼了一桶水。

  阿基洛斯勉强敬了一个礼;他的右手腕好像碎了。「我请求报告——任务成功。」他粗声说道。他的嘴唇上有开裂伤,但牙齿应该是完好无损——此前,他特意拿手臂挡下了瞄准嘴巴的踢击。

  中将在他的身边停住了,斥候们个个惊诧不已。「在哪里?是什么东西?」中将道。他急切地用手捏住阿基洛斯的肩头。阿基洛斯往后一缩。赫尔墨尼阿克斯忙把手拿开。「抱歉,请你原谅。」

  阿基洛斯没有丝毫反应;他的神志还停留在之前的两个问题上。「是根管子——在鞍袋里。」他终于答道。

  「谢谢你,巴西尔。」

  赫尔墨尼阿克斯站起身子时,亚历山大把战友们的感受喊了出来:「长官,这是个逃兵!」

  「你们当然会这么想了,」中将厉声道,「现在快点去找个外科医生来。对,士兵,快去!」亚历山大怀着某种近似恐惧的情绪跑开了。赫尔墨尼阿克斯转向其他人,道:「这场外逃是故意而为——当然,得让你们当真,要是女真人把你们逮住了,那你们也招不出别的来。真是没想到,对阿基洛斯来说,你们比游牧民还危险。」

  中将在鞍袋前弯下了腰,几个斥候抓住机会悄然退去。其他人要么四目而对,要么盯着脚下,要么望向天空——总之,没人把目光投向那位此前的指挥官,眼下的受害者。

  当赫尔墨尼阿克斯拿出那根管子时,有几个士兵欢呼起来:此前,在斥候与女真人的遭遇战中,他们也看到了斡儿答手中的这个玩意儿。塔尔索斯的查士丁首先解开了谜题:「您是派他去偷平原佬的魔法了!」

  「是啊。」赫尔墨尼阿克斯冷冷地答道。他又转向阿基洛斯。「这法术要怎么样才能起效?」

  「我觉得这不是法术,长官。把它给我吧。」他用左手拿住管子,用右臂的肘弯调试着——他的右手腕确实是碎了。他笨拙地抽出内管,调整到他认为差不多合适的长度。当他把那管子往脸上凑时,巴尔达内斯·菲力皮科斯做了一个抵抗邪眼影响的动作。

  他又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然后将管子递给了赫尔墨尼阿克斯。「拿它对着您的眼睛,再对着那边的哨兵,长官。」

  中将照阿基洛斯的建议向哨兵看去。「圣母啊!」他轻声惊叹。这声音传不进阿基洛斯的耳朵;军医渐近的脚步声在他听来要更加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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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得好,干得好啊。」几天后,阿基洛斯终于能够起身,给约翰·特克马尼奥斯做一个正式的报告,后者如此赞叹道。

  「谢阁下。」斥候指挥官答道。他满怀感激之情,陷进特克马尼奥斯赐给他的折叠椅;他还没恢复到能站立的程度。尽管由将军给他斟酒让他感到有点不太习惯,他还是喝了点葡萄酒。

  「要是你能带回两根这样的管子就好了,」特克马尼奥斯道,「一根我们留着,另一根送回君士坦丁堡去,让工匠照着原型生产。」他在沉思中暂停了一会。最后,他还是开口说道:「还是送去君士坦丁堡吧。很快我们就要撤回河对岸了。这些年来,没有你的阿耳戈斯之眼,我也撑下来了,再撑一个月也不是问题。」

  阿基洛斯点点头。换做是他,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将军仍然沉浸在那种醉人的欣快之中。「真是怪事,这些野蛮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们竟然歪打正着,做到了文明人从没做到过的事情。」

  阿基洛斯耸耸肩:「他发现打磨好的一块水晶可以用来生火。他肯定也是好奇两块水晶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然后在两块水晶排成一列的时候往里头看了看。」

  「大概就是这样。」特克马尼奥斯淡淡答道。「不过都无所谓了。管子现在在我们手上,现在该轮到我们来找出它的各种用处了。我觉得,第一个从普罗米修斯那里接受火焰的人——如果你相信神话故事的话——大概也不知道火焰的种种妙处。」

  「同意,长官。」阿基洛斯赞同道。这种视角让他着迷。基督信仰期待着未来的完美时刻,而这必然意味着过去并非完美。这个概念很难完全理解。从他记事开始,一切都没有变化;在他父亲和祖父的时代,在他们的故事中,世界也是如此。

  特克马尼奥斯却在思考一个不同的问题。「还有个问题,就是该怎么安排你。」

  「长官?」阿基洛斯惊喜地问道。

  「嗯,我没法把你留在军营里了,就这么简单。」将军说道;他扬起一边的眉毛,好像这个问题太过简单,简单到他不屑于解释,「要你回去指挥一堆把你打个半死的人,你难道不觉得尴尬吗?」

  「这么说的话,确实,长官。」那些斥候会惧怕阿基洛斯。他们会惧怕他的复仇,甚至可能会密谋一场人为的意外,先下手为强。「那您想怎么办?」

  「我说过,你成功地探得了女真人的秘密。然后嘛,格奥尔基·拉卡诺德拉孔刚好是我老婆的表亲。」

  「长官,那不是百官长[Magister officiorum 或 magistros tōn offikiōn; 晚期罗马帝国官职;现实世界线中逐渐演变为无实权荣衔]吗?」百官长是罗马帝国中最有权势的官职之一,也是少数几个可以直接面见皇帝汇报工作的官职之一。

  「对。他职责繁多,其中之一就是领导御府卫[Magistrianos, magistrianoi; 直译为长官的手下]。你想不想带着你那根宝贝管子,再加上一封要求将你升为御府卫的急函,到君士坦丁堡去?」

  一时间,阿基洛斯只能听到五个字:君士坦丁堡。这就够了。与帝国的其他公民一样,活到现在,关于这座城市的宏伟与富足,他已经听过了太多太多的故事。现在他要去亲眼见证这些故事了!

  接下来,特克马尼奥斯的其他话语才逐渐进入他的思维。御府卫是帝国的精英特工、调查员,有时也要充当间谍。他们受百官长直接管理;后者是他们与天主在地上的摄政——皇帝之间的唯一中介。阿基洛斯曾梦想过这样的官职,可那也只是梦想而已。

  「是,长官!谢谢您,长官!」他答道。

  「我是觉得,这样你大概能满意。」特克马尼奥斯微笑道。「要知道,你的功劳这回比我大;这是你自己挣来的机会。要如何把握这个机会,现在就看你自己了。」

  「是,长官。」阿基洛斯再次答道。他的心情平复了少许。

  将军笑得更开了。「再多休息几天吧,养养力气。然后我会派一支精干的补给队跟着你,保你一路平安,把你和你的管子送回多瑙河边。然后你可以搭河船去安居海[Euxine Sea, 即黑海]边的托密[Tomi或作Tomis, 即今罗马尼亚康斯坦察],在那里搭一艘真正的船进城去。这路线要比陆路安全得多,也要快得多。」

  在阿基洛斯那张忧郁的脸上,咧嘴大笑显得有些突兀,但在鞠躬离开特克马尼奥斯的营帐时,他实在藏不住那份笑意。一出营帐,他便望向天堂,感谢上帝赐予他如此好运。

  苍白斑驳的娥眉月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很好奇,要是用阿耳戈斯之眼来看,那月亮会是什么样子。今晚,要是他还记得这件事,他就要一探究竟。谁知道呢?那大概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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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Trihex: 2021-04-29,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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