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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铁童话丨黑姑娘
Facedays
2021-06-30, 22:45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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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站在转折点上时,折中妥协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非黑即白,向来如此。
这里没有灰色地带。



故事发生于帝国历999年的达克城,一座位于帝国的东南沿海,数百年来都是隶属于帝国直接管辖的商贸都市。
这里或许可以算得上是一座很会挣钱的城市,在这里绝大多数人终日忙碌都想着如何让自己的腰包能再沉上几分,就连墓场里的墓碑大半都刻着“金钱至上”之类的字样。但抛除这一点,这座城市剩下的一切就显得无趣,甚至算得上是肮脏了。例如城市中心的广场上永远没有鸽子愿意留步这点,纵使市政厅为此想了不少法子,他们有时候会买些鸽子在附近进行放生,并在广场砖石上撒点面包屑企图营造其他海滨城市的景象,但最后都无功而返。
总之这是作毫无色彩地方,城里少见的植被并不能彰显出四季的变换,每到夏天太阳就会把街道烤出一层尘土,秋天大雨磅礴,让出行者都得沾上满鞋泥泞,只有冬天时才能享有晴天。当然春天时城里的花店也会摆上从郊区摘来的花朵,为城里添上一点清新的空气,还有那春天应有的气息。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城里的人只是一味贪图钱财的家伙从而把城市搞得乌烟瘴气,虽然他们努力挣钱发财,但同时也有着一般人应该有的爱好,例如下班会去附近的酒吧开怀畅饮,在书店里看点书,去剧场里看几场演出。同时人们相互间也算得上和气,至少在犯罪率上比其他商贸城市要低上不少,向路人讨要一次列车的车费也不会空手而归。非要说这座城市其他缺点的话,恐怕就是这个城市太过缺乏想象力,以至于让外人感到过于无趣。
毕竟这是一个拥有魔法的世界,在大陆其他地方最不缺乏那些吟游诗人传唱的传说,这些传说故事真真假假,但无疑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好谈料。其中有些故事经久不衰,像是帝国首都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天堂塔”,里头安葬着自帝国这近一千年的英雄们的遗体与灵魂,在帝国面临灭国的危机之时他们就会再度苏醒拯救这个国家之类的……
在达克城的人们看来,在科技的发展下,这些需要那些娇贵且稀少的魔法师才能够发动的法术,在效率至关重要的当下不仅不稳定,所付出的代价与回馈也不相匹配。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在医疗资源,达克城是唯一一座在这一点能摆脱魔法协会掌握的城市。市政厅不需要用民众的税收上缴高昂的费用以聘用长期驻扎的医疗魔法师,还只能服务少部分能承担起医疗费用的阶级,让更大部分的群众在面临疾病时只能听天由命。
在达克城有大量诊所承担起这个任务,在那些恶劣天气、大量生意往来,且市场的卫生环境堪忧时,感冒、伤寒等疾病层出不穷,但医生们都能通过简单的药物与注射剂就解决。在整个医疗技术都因为魔法的存在而堪忧的帝国,达克城的医生们医术的精进并不是什么偶然,也不是因为地处商业区等因素得以多交流以长进之类的。
这全都仰仗于一个家族——布莱斯德家族。



清晨,在察觉到达克城阴沉的天空与湿热的空气时,格尔找到了挂在衣帽架上厚重的黑色斗篷,将其绑在胸前。上面特制立起的领子也挡住了她下半边的脸颊,让人难以察觉她的脸色,只能通过她那双静如死水的漆黑眼瞳分辨她的情绪。
“霍莉!晚上有安排的手术,晚上不用留我的饭。”格尔拎着棕色的皮包,出门前大声喊道。
在刚出门时格尔就被一只死老鼠绊了一下,本来她并没有怎么留神,准备一脚将其踢开。但她转而感觉有点不对头,俯身用戴着皮手套捏着这只硕大老鼠的尾巴到了面前,皱着眉头观察着。好在她的房子坐落在达克城的富人区,稀少的人口密度使得这里并没有多少闲人会注意到她这种并不淑女的举措。
“怎么了?”
格尔在房门前逗留过长的时间,应该是疑惑这么久都没有传来关门声,霍莉从房中走出向格尔问道。
她的年纪不大,仍未结束一个女孩的发育期,身上穿着轻飘飘的短袖连衣裙,栗色的长发未经打理地披在肩头,白净的脸上架着的金丝眼镜,背后是一双充满灵气的湛蓝色眼睛,这和格尔的死鱼眼截然不同。
“这个。”格尔转身向霍莉展示了指尖的尸体,这只死老鼠像是钟摆一般晃动着。
“呃,这可真恶心。”霍莉皱着眉头表示她的厌恶,“还有医生,虽然你戴着手套,但这种玩意可不应该用手抓起来。”
“等你真正能进了诊所的时候,你的手要碰的东西可比尸体还要恶心得多。”格尔似乎对霍莉的反应感到失望,她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只老鼠是我在房子门口发现的……你有好好打扫吧?”
“有有有……什么?难道你在怀疑我们房子里会有老鼠吗?” 霍莉斩钉截铁地反驳道,“在你愿意教我怎么当一名医生前,我一天到晚的工作在房子里打扫卫生好吧?!你怀疑我这辈子唯一干的一件事,你这就是在否定我的人生!”
“嗯……没这回事。”格尔随意地回应着霍莉的吐槽,她的眼睛诺有所思地看向远方。
“这只老鼠肯定是什么人恶作剧丢在这的吧。”霍莉信心十足地推测道,“倒是你什么时候愿意带我去诊所实习?整天呆在书房里自学,我没办法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医生吧?”
“我帮布莱斯德打扫了十年房子才第一次进手术室,你还差得远呢。”格尔似乎厌倦了霍莉的拌嘴,她转过身去将手中的死老鼠丢在了附近的草坪上,“书房里的书还有很多,你还能学习的东西也很多。”
“又是老一套……总而言之,房子里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有老鼠的!” 霍莉气得剁了跺脚,她的脚跟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了咚咚的响声。
“再检查一下,细心总是好习惯,对医生来说这是必备的。”
格尔说着关上了房门,同时撇过眼睛又观察了一番这只老鼠的尸体,能察觉到它那僵硬的,半开的双唇间渗出了些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格尔今天操刀的最后一场手术。
格尔手中的柳状刀片轻柔地划开病人腹部的血管,动作与力量主要集中在手指,在精细手术时握笔式的操作方式更加合适。无论大小手术,动刀的医生都掌握着病人的杀生大权,每一次调转刀锋都是为徘徊在生死之间的病人指出前进的方向。
这是一份压力巨大的工作,一次的失误就会让双手沾上某种清洗不去的痕迹。
所以说医生们总会准备一百种说辞来应付自己的失误,无非就是人无完人,我尽力了,病人身体本来就不好种种。唯独格尔从有做过这方面的准备,因为技术层面上的失误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毕竟她是布莱斯德医生头号,也是唯一的学生,在她手上因技术造成的低端错误从未发生。
感染,失血,疼痛这些才是最让格尔头疼,也都是无可避免的医学问题。即使她的动作精确得宛如机械,也对这些问题没有任何帮助。
但最近疼痛这个问题倒是得到了一种解决方案,一种叫做乙醚的药品能让病人的灵魂暂时脱离肉体,只留下一具空壳任凭医生摆布,似乎一夜之间成为了每个诊所与水齐重的必需品。它让手术台上的病人不再瞎嚷嚷的同时,也让不知道多少医生迷上了做手术。
这让格尔想到达克城里有不少男孩总喜欢切开动物的皮毛一探究竟的心理,他们实行解剖的对象包括且不限于麻雀、鼬鼠之类的小动物,甚至还会对猫狗之类体型稍大的动物下手。想到这些孩子有的在长大之后成为医生就让人不寒而栗。
可惜在诊所掀起手术狂潮之时,排在疼痛之后的感染与失血的问题仍然存在,手术的死亡率并没有下降,反倒因为基数的上升死去的人反而更多了。当然这只是格尔的推测,她已经数十年未曾踏出过达克城,从她来到这个城市开始便是如此。现在的她对外面发生的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且那名犹如传奇的布莱斯德医生离开之后,格尔是现如今整个达克城上最好的外科医生,也或许是整个领土最好的外科医生。
她有一套特殊定制、独属于自己的手术刀具,和布莱斯德使用的款式一摸一样。格尔一般都叫它们小玩意们,一把骨锯则是例外,格尔称它为迷你家伙。
“我认为病人即便是在乙醚的作用下,也是会对外界的刺激有所反应,或许这样的说辞能让他们更加平静。”格尔在受人询问时总会不厌其烦地解答自己一些独特的口头禅,“我不想看到病人动脉喷张的样子,那总会让我想到没有乙醚的年代。”
手术已经接近了尾声,只需要将伤口缝合便可结束。诊所助手递来细针与棉线,格尔接过后便将针头伸到一旁的烛火上,让火舌舔舐过针的每一寸。
“别忘了这个步骤,这能让病人不死在诊所外面。”格尔对手术台周围的助手与医生说道,“病人只能死在病床之上,而不应在自家的床上离去。”
虽然格尔自己也明白这并不能根除感染,可这一做法也让经由她手术后的死亡率下降到他人的八分之一。在其他诊所接受手术的病人,他们洗得干干净净的伤口在几天内大多会红肿,表面形成积脓,随之而来的就是高热寒战的疼痛等情况。最后出现休克的病人就可以开始选是择敲响天堂,还是地狱的大门,或是徘徊在人间瞎胡闹。
至于他们手术得到的收获,只不过是在几天内能够选择死去的床铺而已。
人们称这种现象外科手术有几率会附带的诅咒,只有那些昂贵的治疗魔法才能够将其消除,但在格尔耳中只不过是无稽之谈。魔法固然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但在魔法之外,如果能事先尽其所能地处理好手术器具,很多问题根本不会发生。
在穿完最后一线后,格尔的刀尖轻轻挑断棉线将细针轻轻地放在一旁助手的托盘上,也宣告着这场手术的结束。手术台上的病人因为乙醚的作用全然不知道格尔在他身上做了些什么,他只是平稳地呼气吐气,虽然脸色因为失血变得有些苍白,但除此之外一切安好。助手们虽然都戴着棉质口罩,但从他们相视的眼神中也能察觉到彼此的喜悦。
他们成功参与并见证了一次成功的手术,在这个时代当中是十分难得的,这象征着外科手术又一次在与魔法的对抗中占了上风,值得他们为此庆祝。虽然格尔的收费算不上平民,但这位病人的家境勉勉强强也能够负担得起,如果是交给魔法师们来解决的话……哦,魔法师们可不会服务这些一般的平民。
作为主角的格尔反倒是随便在手术室的一角坐下了来,目送着助手们正在将病人送出手术室,收拾手术台的各种器械,同时低声激动着交流着手术中的种种细节,一部份的人则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笔记本抄录着相应的记录。
格尔从黑衣袋中摸出一条细长的手工卷烟,摘下了口罩,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手上的黑丝手套还未摘除,渗入其中的鲜血让其颜色变得更为深邃,把卷烟烟嘴处的滤纸弄得红白相间。虽然知道烟会把自己的肺熏得和自己的手套一样,自己开过的几个烟鬼的胸膛也确实就是这个样子,但如果不能在休息时间抽上一支,也不知道下场手术自己的手会抖成什么样子,把一颗心脏切成沙拉丝也可能算不上意外。
也许是要找个代替抽烟的休息方式,不过管它的呢,自己的肺重要还是别人的命重要呢?能够忍着没在手术过程中抽就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了,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会用一些下意识的举措来缓解,有人是摸鼻子,有人是抖腿,自己则是抽烟,这很正常。
但已经抽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出什么坏事嘛!格尔这样想着,咬着烟自顾自地咔咔笑了两声。
“医生!格尔医生!”此时一名慌张的护士推开手术室的房门,让原本有些热闹的手术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放在柜子上面的金属托盘中手术器具的哐当声。
大家都看着这位喘着粗气,汗津津的小护士,等待着她能给出一个打破这房内气氛的理由。
“什么事?”格尔将烟收回了怀中,平静地问道。
“急……急诊。”护士抬头说道,大家都能看到她汗津津的脸上贴着头发,脸色涨得透红,“有一个病人昨晚来过,他有些发烧,当时值班的医生给他开了点退烧药就让他回去了。但现在似乎情况变得有些不一样……是更糟了。”
这时候传来几声不合时宜的吱吱声,三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老鼠冲了进来,像是喝醉了一般在手术室中横冲直撞引得众人惊呼声不断。很快就有胆大的助手用鞋跟踩住其中一只倒霉蛋的尾巴将它固定在了远处,反倒是让那只老鼠发出更为尖锐、凄惨的吱声,吓得他又放松了力道,让它得以继续在一双双鞋子的缝隙中寻找着不存在的出路。
“安静!”格尔抬高了音量,虽从中感觉不到任何怒气,却让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三只老鼠的喧哗,“告诉我那位病人的情况。”
“淋巴结肿大,身上还有多处红斑,内脏疼痛……据他所说感觉像是吞了一块炭进了肚子。”护士颤颤巍巍地回复到,“虽然不能确认病人现在的神智是否清晰,但他说他现在需要您,在以前就是您治好了他的头疼。”
“你带我去找他。”格尔说着将手中带血的手套摘下,丢到了地上,从一旁摆放在桌上的皮包中取出了新的一副手套换上,并将悬在耳根处的口罩重新拉上,“至于你们负责把这三只老鼠解决一下,并给我查明白负责诊所卫生问题的家伙是哪些人,全部给我换一批新的。”
格尔的声音平静如初,但手术室中所有人却都绷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听着格尔下达的每一项指令。估计连格尔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裸露在口罩上眼睛自从老鼠闯进手术室以来就毫无平和可言,原本舒展的秀眉也是拧作一团,犹如两把利剑,这位一直以来都平和待人的医生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乃至用手中的手术刀刺进他人的喉咙当中。
自己家中出现老鼠格尔能只是说上几句,但诊所内出现老鼠,这可完全不是同样的情况。



格尔推开了临时准备手术室的房门,一名矮小但身材粗壮的男人躺在冰冷的铁床上。他的呼吸声沉重得像是机械的引擎,同时拧着自己的身体摆出一种怪异的姿势挣扎着。在听到房门推开的一瞬间他转过头来,用充血的眼睛盯着格尔。在他一旁是他的妻子,她焦急不安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不断轻轻拍打她爱人的身体,而这种时候就需要医生这个角色的介入。
他们能期待的也只有医生而已。
除了呼吸声和窗外工作日不可避免的人声之外,格尔似乎又听到吱吱叫的老鼠声,她下意识地将目光瞥向了房间的角落,但这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下一次告诉我病人的名字,别忘了这点。如果我有医治过他们的经验,那就更应该这么做了。”
格尔向身旁的小护士留下这句话后,快步走到了病人的床边。
“蒙德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身体里有火在烧,”蒙德说,“我好像在从内部开始融化。”
蒙德的嘴长满了蔁状赘生物,像是深海中某些贝类的表面一般,从中吐出的话语含糊不清,且不连贯。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呈现出一种油腻的蜡黄,而且更靠近之后才能看到他的眼球突出,似乎随时都会爆出一般,并不断地流着眼泪。
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他的颈部,肿大的淋巴结让他的喉咙像是仓鼠的嘴巴一样向外鼓起,这种像是突变一般的症状令人感到恐惧,更会让一部分人感到恶心。
格尔伸手掀开他的衣服,正如同护士所说的情况一样,大量密集的斑点遍布在他的身体上,像是拼到一半的拼图一般,而完成的奖励就是这位可怜男人的生命。同时在他的腋下与肋骨附近还有一些黑色的痕迹在散开,格尔伸手稍稍触碰,尚未用力便使得她的病人又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而且他的身体真的很烫,即便没有进行测量,格尔也能感觉到他体内似乎真的有一团火正在燃烧。
“医生,他这是怎么了?”她的妻子焦急不安地问道。
“最开始的时候和他以前的头疼病有什么类似的症状吗?”格尔问。
“我不知道……他只是……全身上下都在疼。和那时候的头疼可差多了。”她说,“大夫,我该做些什么?”
“我去准备一些解热镇痛药,你记得让他多喝点水,但什么东西都别吃。”格尔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转头向门口不知所措的护士高声招呼,“去让人准备冰块!就是找那些魔法师花钱也得给我搞过来!”
护士匆忙开门跑出,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但很快手忙脚乱地稳住了平衡,继续去执行格尔所给出的指使。
“水……我好渴……”蒙德听到格尔提到水之后,急迫地提出他的需求。
但他才刚又开口说话,就开始呕吐,第一口呕吐物直径吐在了格尔整洁的黑色特制手术服上,格尔却没有露出任何厌恶的神情。相反她只是向一旁的妻子示意道,让她去拿来放在床另一边的垃圾桶,同时温柔地抚摸着病人的后背。
蒙德不断地呕吐着,直到他只能不断干呕出一些浅色的胆汁,之后像是用尽力气一样重新躺回了铁床上。他气喘吁吁,全身上下的衣物都被汗水浸湿,并不断地打着剧烈的寒颤。
此时格尔伸手摸了摸他的淋巴结,现在这两个肿块更大了,并且硬得像是两块石头。
“情况不一样了,现在我们需要给他切开脓肿引脓。”格尔起身打开了一旁的皮包,从中取出了她最趁手的手术刀,“尽可能帮我按住他的手。”
格尔低下身子,用手肘顶着病人一边的肩头,在用手按住了他的脸颊让脓肿暴露在她的刀下,随即快速地在上面划出了一个十字,淋巴结就像是熟透的果实一样溢出了带血的脓。格尔很快地对另一个淋巴结重复了一样的操作,但先前的那个淋巴结很快就变得像是个烂水果,也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裹在病人的脖子上。再等上一会儿,淋巴结停止出脓,紧接着又一次肿胀了起来,散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臭气。
这时候的蒙德开始痛苦地挣扎起来,他不断地向外仰着脖子,像是要把自己的脖子拉长以给他这两个肿块以更充足的空间。但很快他又一次筋疲力尽,开始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压着他,又或者是什么东西在下边拉着他一般,呼吸变得短促且毫无规律可言,连最开始的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老鼠……老鼠……老鼠……老鼠……”
但格尔似乎从他夹杂在呼吸之间,近乎难以构成言语的嘟囔声中,听到了这个萦绕在她脑袋中的词语。
“现在怎么办?医生?”又是一样无助的求救声,蒙德的妻子望着格尔。
这一次格尔只能沉默以对。
接着蒙德窒息而亡了,这位在港口替商人装卸货物,并偶尔会用低价收购那些被商家与供应商之间争吵的劣质商品,拿去市场兜售换取蝇头小利的男人死在了格尔的病床上。他虽然还没有孩子,但还有一位深爱着他的妻子,在他死前一直在床边不眠不休地守护着他。
格尔记得关于她病人的一切,这有助于她更好制定相应的医疗政策。
蒙德的妻子低声地啜泣起来。
“医生,还有希望吗?”
“没有。”格尔说,“他死了。”
手术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护士拎着装着冰块的小铁桶闯进了手术室,她能明白在她离开的半小时内都发生了些什么。她呆呆地了会面前的景象,而后慢步走到病床前,轻轻地将冰桶放在了地上,与格尔一同在病人的尸体前低下头沉默着。
这是她最后能帮上的忙了。



格尔早上的预判并没有错,这天的天气确实很糟。现在浓密阴沉的云遮盖住了夕阳落日的余晖,伴随着淅淅沥沥的细雨,浓雾弥漫,整个街道被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铁灰色当中。而这空气仍是又湿又热,让人像是陷入泥潭一般沉闷,反倒是渴望其夏日的酷暑。
格尔没有带伞,在雨中的她只是戴着一顶圆边的黑色毡帽,雨珠从毡帽表面弹开,跌落到肩头,而后顺着斗篷滑向了地面。她已经结束了这天的工作,又或者说是她自己给自己放了个小假期从诊所回了家,推迟了另一场原本准备在晚上进行的手术。从她那双圆顶皮鞋上沾满的泥泞,就能知道她走得匆忙。
“医生,今天过得怎么样?”霍莉有些尴尬地看着格尔,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盒子,另一只手领着一把小黑伞,看起来她正要出门,而正好撞上了回家的格尔。她脸上泛着剧烈运动后特有的红晕,身上那身轻薄的室内连衣裙被汗水染湿了好几块,手上戴着两只乳白色的橡胶手套,看起来她刚也完成了些什么工作。
两个人就这样相望着,一个在屋檐下,另一个在石板路上,隔着一层雨幕。
“蒙德死了。”
“谁?”霍莉似乎没反应过来格尔的回答,她只是习惯性地问道罢了。
“我以前的一个病人。”格尔继续说道,“在码头那替别人做些搬运的工作,结婚但是还没有孩子的那个。”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他是因为什么死的?”霍莉说着撑开了手中的伞,走近了雨幕当中的格尔。
“发高烧,淋巴结肿大发硬,身上长了很多红斑与黑斑……”等到霍莉走近之后,格尔注意到了霍莉盒子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停下了对蒙德症状的描述。
那是整整一盒的老鼠,不知道霍莉是用什么手段抓住它们的,弄得它们浑身是血,嘴巴附近也泛着许多暗黑色的痕迹,就和蒙德身上的斑点一样。格尔低头快速数了数,一共是十三只,也难怪霍莉会弄得自己一身是汗,这肯定不是一项小工程。
“我今天还开除了诊所里负责卫生的全员,因为有三只老鼠溜进了我的手术室。”格尔皱着眉头抬起头来看着霍莉,“他们在布莱斯德医生时期或许干得不错,但现在他们年纪大了,我给了他们点维持生活的钱,明天就去找些人来顶替他们。”
“呜,好可怕的眼神……”
“但我没有付给你工资,所以似乎也没有资格来开除你。而且要是把你赶出这房子,现在的你估计也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吧。”格尔耸了耸肩,“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这些就是全部。”
“怎么保证?”
“我花了一天确认房子里肯定没有它们的洞穴。这些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从市区那长途跋涉赶这里,它们很饿,但更累得不轻。”霍莉说,“在我抓捕它们的时候,这些老鼠像是偷喝了医生的酒一样,跑起来摇摇晃晃的……”
格尔一边听着霍莉的解说,一边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细绳束口的小布袋,戴着手套将盒子中的一只老鼠拎起来装了进去。
“剩下的老鼠你现在正准备去扔了吧?这只留给我做点研究。”格尔将小布袋扣在了斗篷背面的小钩锁上,“我可以搞明白为什么会有老鼠放着码头的死鱼、残羹剩菜和垃圾堆不要,而跑到医院和郊区里头来。”
“或许这用不着医生您的智慧,餐桌上有今天新送到早报,我们这里会出现老鼠的原因其实意外的简单。”霍莉说着先一步从格尔身边走过,她身上穿的衣服可不适合在这种地方闲谈太久,“自从布莱斯德先生离开之后,您对新闻之类的事件越来越不敢兴趣了。”
“等你也有点年纪,就知道事实上新闻只是一些重复发生的事。”
“您今年就31岁,而我才16岁!”霍莉转身愤然地挥了挥她的小伞,“我们两个加起来都算不上老!”
“年纪和年龄无关。”
“但医生,在您从助手变成主治医生,我从助手的助手变成主治医生的助手之后,我总觉得您变得有些怪怪的。”霍莉重新恢复了平静,不像是先前开的玩笑,她认真地说道。
“怎么个怪法?”
“换做过去的您,肯定不会不去多做些调查,仅凭这一点就开除那些可怜的清洁工。真希望除了对我之外,你对其他人也能多一些宽容……同时也对自己宽容一点。”
“在诊所我必须这么做。那是布莱斯德家开的诊所,布莱斯德先前怎么做,作为他的养女,我也必须怎么做。”格尔微微笑了笑,她走上前去伸手揽过霍利的肩膀,而后在她的耳边继续细语道,“别忘了我们现在还住在他的房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医生还会回来,到时候可别让他知道有人说过他的坏话。”
“噗……”霍莉被格尔的话逗笑,她也放下了手头的盒子,用空出的手接受格尔的拥抱。
“今晚肯定还没有做饭吧?”
“还没呢。”
“那你收拾好之后换身衣服,我们一会可以去市区找个餐厅吃晚饭。天气很糟,又发生了点坏事,只有好吃的晚饭才能让我心情好上一点。”



报纸上对城内这一星期内突然出现的鼠害大书特书,成群结队的老鼠在街头巷尾死去,数量以百乃至上千计算。许多食品代工厂的工人透露他们近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没日没夜地清理工厂当中出现的老鼠,大部分的老鼠在被发现之时已是半死不活,人们就得帮它们结果性命,然后丢进原本用来配送商品的集装箱当中,以方便清理出仓库。
无论是人声鼎沸的市集或是码头,还是人迹罕见的巷子,都有成堆的老鼠堆积在垃圾桶边上,在肮脏的下水道上上下沉浮着。大自然并没有能力解决这遍地的死亡,只能等待着这座城市的主人——人类去清理。市政府确实收到了数不胜数的投诉,希望能尽快解决这一系列鼠害所产生的问题。不只是影响到人们的生活,毕竟流言可畏,它更严重影响到了当地商品的出口与进口商品的内销售问题,外地已经开始传起了达克城的每条鱼都留有老鼠牙印的谣言。
但是市政府对此也有太多的对策,只是象征性地开个会向上级上报了情况,而后特别组建的灭鼠队也只是负责收集人们上缴的一堆一堆的老鼠尸体,在每天夜里运往郊外无人居住的地区进行集中焚烧。据达克城西边,濒临港口处的贫民区的居民所说,这几天夜中总飘来些许古怪的焦臭味,让人接下去几天都提不起食欲。
情况自然是越来越糟糕,老鼠开始从各个阴暗的角落跌跌撞撞地鱼贯至地面,似乎被烈日的阳光射瞎一般,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上,不断咳着暗红色的血液,死在人们脚边。因为处理不及时,在这种湿热的天气下许多老鼠的尸体像是被吹了气一般鼓胀起来,发出浓烈的腐败臭味。不知道多少人遭遇到在人行道行走时,脚底下突然窜入老鼠的经历,更令人难以忍受的那并非是一种践踏生命的罪恶感,而是会感受到一种踩在柔软却又温热到恶心的稀泥上的感觉。
是恶心,纯粹的恶心,而没有半点罪恶。仿佛这些老鼠并不算是一种生命,而是单纯作为某种为了折磨这个世界而存在的东西。
而这一切都是把自己关在诊所以及家中的格尔所不知道的事,直到那三只不长眼的老鼠闯进了她的手术室与家,这个达克城里最不应该出现老鼠的地方,才让她意识到达克城里都发现了什么。
但格尔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些占了半分报纸,关于鼠害的各种报道。她在家中等候霍莉收拾的时候,将本市的报纸翻来覆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从她最后随意地将报纸丢在一旁,放任自己瘫软在靠背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表现来看,她应该没有读到她所想要知道的消息。
这是她从蒙德死在手术台上,就一直想到查明的消息。
这些老鼠,和蒙德的病到底有没有关系?
据她所知,在这一天这座城市似乎已经有了四五个相同的案例,但报纸只对这些老鼠的事喋喋不休,却对那些死人们只字不提。
毕竟老鼠都跑到了街上,而人只会死在房里。



霍莉扭上了花洒的开关,原本回响着哗啦啦水声的浴室归于了平静,只剩下了浓厚的水蒸气于其中朦胧透露着的那具娇好的身体。但如果能更加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具身体与洁白无暇这个形容词只能扯上一半关系,虽然她的肌肤洁白得如同温润的美玉,却留有不可忽视的瑕疵。
残余的水珠顺着霍莉身体的曲线滚动,不断地碰上一些阻碍而绕道而行——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这些伤痕遍布在她的躯体之上,虽已经愈合,但却不可避免地留下微微鼓起的结疤,让她的身体像是被粗暴地用一条条淡粉色的麻绳缝合而成。
而且这些伤痕并不显现于四肢,只是藏在背部、腹部、身侧……这些会被衣物所遮盖,作为女性绝不会轻易展示给他人的地方。能看见这些伤疤,就算是再迟钝的家伙也明白霍莉在此之前的遭遇,在她介于少女与幼女,乃至在之前的那段时光,肯定有些不可磨灭的回忆。
但从现在霍莉对着镜子,哼着歌审视并擦拭着自己的身体来看,她应该已经放下了这些伤痕,专注于当下的生活了。
这些伤痕并不会让她回忆起过往的痛苦,而是不断提醒着正是格尔才让自己摆脱那个噩梦一般的家庭。她与格尔的相遇并没有任何戏剧,像是在某个雨夜,撑着黑伞的格尔在垃圾堆里头捡到自己,这种救世主与苦难相遇的剧情根本不会在现实中上演。
她们的相遇简单而又常规。
霍莉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打个半死时被送到了诊所抢救,成为了登上格尔手术台的第一个病人。
她们两人的相遇,只是医生与病人的相遇而已。
“霍莉……你是叫霍莉是吧?听着,你不应该死在这里,至少不是现在。我保证。”
在霍莉被送上手术台时,格尔语无伦次地为霍莉打气道。
在那个没有乙醚的年代,手术死亡的原因很大一部分要归于纯粹因为疼痛而造成的休克,但归功于过往经历造就的对疼痛非凡的忍耐力,作为一名女孩的霍莉虽然咬断了两根木条与自己的六颗牙齿,却仍奇迹般地直到最后都保持着意识。
根据格尔后来的回忆,在她最后完成手术抬后起头的瞬间,才发现自己被霍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种专注的目光让她现在回想起来都浑身发毛。
当时霍莉能坚持下来的理由也非常简单,因为她短暂的生命中,格尔是唯一一个希望她活下来的人,所以她竭尽所能去回应这个陌生姐姐的期望。就像是鸭子出生会将第一个目标当作自己的母亲,就像是流浪的小动物会轻易地被一点施舍所吸引,当时的霍莉所展现出来的信任并不是通过人类思考所得出的结果,更像是一种源自于本能的情绪。
作为医生的格尔虽然不过22岁,但早在第一眼就明白霍莉身上的伤口从何而来。手术结束之后,她借自己个人对手术后个体康复状况研究的原因找上了霍莉的父母,用全身的积蓄带走了霍莉这个满身绷带的“小木乃伊”。而后又以自己在诊所实习,以家中缺少佣人为由说服了布莱斯德,在这个宅子里空出了一个房间给霍莉住,自己则成为了霍利的监护人。
一开始格尔反复要求霍莉放轻松,但最后拗不过,只好接受了延续至今的“医生”这个称呼。
毕竟霍莉永远都停留在那个瞬间,她永远都是那个“病人”,她也愿意永远都当格尔的“病人”。
霍莉就这样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哼着歌擦干了自己身体,而后回到自己房间,低头稍稍在自己肩上嗅了嗅,确认那些与老鼠搏斗的气味已经消去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和格尔生活了足够长的时间,明白格尔绝对没有会特地去城里放纵自己的体重吃上一回以释放压力,所谓的“好吃的晚餐”只是另一种照顾霍莉的说辞。
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会议还是会面需要准备才是,为此霍莉也需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那身纯白而又朴素的连衣裙肯定是不行的,在整理提前熨平的衬衫领口时,霍莉发现房间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一只眼睛反射着灯光的老鼠。
它似乎十分紧张,胡须颤抖着,那双圆溜溜的像是某种黑色玻璃珠的眼睛盯着只穿着内衣裤与衬衫的霍莉,似乎它也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角落一般。
“嘘。”
霍莉在嘴前竖起了手指,轻轻地向老鼠吹了吹,祈祷着老鼠千万不要再发出什么恼人的吱吱声,这会让外头的格尔发现异状的。
老鼠像是明白了霍利的意思一般,十分配合地它移开了自己眼睛,开始在这个房间东张西望起来。
霍利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感到十分懊悔,看来自己一天的忙碌完全根绝这个屋子里老鼠的问题。但好在格尔并不知道这点,她害怕的并非格尔为此对自己的责备,而是这件事情会让格尔再添上一件烦心事。
现在格尔感觉屋子已经被清理干净,这自然再好不过,自己明天也会拼尽全力让这点成为现实。但在当下,至少得让这位医生好好安静一会,只要给她时间,她总能像是在进行手术时面对那对犹如乱麻一般的血管与神经中动刀那样冷静,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至少得让她在这间屋子里能好好休息一下。”霍莉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还有什么是我能为她做的事呢?”
虽然格尔没说清楚,但她能明白,今天发生在格尔身上的事肯定不是死了一个病人这么简单。整个大陆上每分每刻都有人在死去,这种事情发生在哪里都不会意外,发生在诊所当中更是情理之中。虽然格尔总是要求所有医护人员一定不要让病人在医院当中死去,但这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憧憬,达克城所有的诊所在后门设有专门与教会合作的尸体中转站就是证据。
而格尔在面对每一位病人时总是会拼尽全力,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曾给自己留过遗憾。
在没有魔法介入的情况下,格尔手下死去的病人,都是注定要死去的可怜虫。
虽然格尔面对她时的声音始终很冷静、温和,但霍莉很熟悉她,在短短一句话里她感觉到强烈的情绪被封锁在深处,其中首当其中的就是焦虑。
那么是什么让格尔落入这番焦虑呢?上一次她陷入这种心神不宁的状况,是她犹如亲生父亲的养父,还兼为恩师的布莱斯德去世的消息……
“啊!”
在霍莉出神的时候,她的左脚脚踝突然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惊叫了一声,条件反射性地只脚跳了起来。
低头一看,先前那只迷迷糊糊的老鼠快速地从她的脚边溜开,是它在霍莉的脚踝上留下了两个黑洞洞的伤口,现在正向外涓涓地冒着细小的血流。霍莉童年时期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挺过了足以杀死一个成年人的手术,她自以为自己对疼痛的忍受能力是自己最为卓越的才能,如果她愿意甚至可以用自己的手掌去熄灭一块焖烧的木炭而不哼声。但这个老鼠留下的这个小小的伤口却让她体会到了疼痛之外的感受……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一种奇怪的,阴冷的气流似乎从这个伤口窜入了她的身体,直直地穿过她的心脏,抵达大脑,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让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爆发开来。这恐惧搅得她胃里天翻地覆,令她的括约肌不由得松开了。这一瞬间,她的身体瘫软下来,靠在了床边,因为她已经没有了继续站立的力量。
在格尔急匆匆的脚步声抵达到她的房门口时,她总算重新站了起来,先前的阴冷、恐惧突然又消失了。房间里的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墙壁上的壁火显得如此明亮而又温暖,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霍莉?”格尔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我听到了些声音。”
“没事……”霍莉低头看了眼先前的伤口,虽然孔洞仍在,但已经不再往外流血,只是留下了两道暗红色的血迹。
这种程度的伤口,即便是放着不管,很快也会自己愈合起来。
“刚洗完澡,脚底打滑了而已。”
“那我先去开车,你之后在门口等我就好。”
“好。”
在霍莉答应后,格尔的脚步声又从房门口远去,这让霍莉舒心地叹了口气。她房间一角的壁柜里取出一些应付外伤的消毒药品。虽然放着不管也会会自己愈合,但霍莉还是按照平日里格尔的教导将伤口清理干净,然后细心地缠上一层细细的纱布。
她知道老鼠身上可能带有某些传染病,但在这种一般年代中,放着不管感染的可能性并不高,更何况现在进行了及时的处理,就更没有什么让人担心的了。
包扎好伤口后,霍莉换上了一身和格尔相似的黑色套装。但不同于格尔的披风,她穿上了宽大的黑大衣,用一条皮质的腰带将大衣好好地束起,双手伸过后颈,靓丽的栗色长发像是瀑布一样从衣领后洒下。接着将那副金丝眼镜放在了前胸的口袋里,戴上一双亮白色的手套,拿过门关的黑伞,准备迈入了黑夜的雨幕当中。格尔驾驶的汽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对了。”霍莉停下了脚步,伸手摸了摸大衣内口袋,在感受到一块突起的物体时才放松了下来,“差点忘了把你给带上。”



“先前我跟你说的病人,就是蒙德,那个港口的搬运工人。”格尔一手扶着方向盘,另矮身用另一只手从放在脚边的公文包取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副驾驶座的霍莉,“这是我刚才写的病历,你看看。”
“甲状腺肿大发硬、虚脱、口腔絮状物、内脏灼痛、极度口渴、身体出现斑点……会不会是缺碘?不不不,达克城可是海滨都市,怎么也扯不上缺碘这回事吧。”霍莉快速翻阅着手头的病历,上面有格尔亲笔记录的病症描述与一些简单却生动的简笔画。
“别装傻了,霍莉。”格尔正襟危坐地驾驶着车辆,语气平静,头也没转地继续说道,“如果这是你这几年自学与跟着我耳濡目染的成果,那别说明年,你说不定还得再呆在书房里三年才能进诊所。”
“可帝国已经快一百年没有过瘟疫了!”
“看来你和我一样清楚这可能是什么。”
“事实上并不是‘可能’,医生您的描述简直就和教科书上的一模一样。我甚至在布莱斯德的笔记上见过差不多的玩意,而那本笔记已经快氧化成碎纸片了。”
“是的,难以置信。”格尔的手在变速杆上摇动,进入市区的车辆速度一下慢了下来,周围的人声也开始旺盛起来,全然没有报纸当中所描述的老鼠地狱的模样,“但应该就是如此。”
霍莉没有回话,她短暂地被窗外的景象吸取了兴趣,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闲适的行人。绝大多数的商铺都开着,在屋檐底下挂着一些喜庆的装饰物,一个个酒足饭饱的食客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其中不缺乏一些喝醉的家伙,他们高声唱着帝国的国歌,说着一些含糊不清,但却透露着乐观的言论,还有一些人冲着车窗后的霍莉吹了几声口哨。
现在是帝国历999年,帝国中所有的城市都在为着千年庆典做着准备。
“霍莉?”格尔转头看了眼霍莉,她的语气有点困惑。
“……是鼠疫。”
说出这个词语对霍莉来说是需要勇气的,她感觉自己像是按动了某个开关,让这个虽然一时被老鼠搅得天翻地覆,但现在已经逐渐稳固下来的的城市突然搭上了前往地狱的特快列车。确实,现在老鼠是让每个人的生活都收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就比如被格尔开除的几个卫生员,但这种程度的鼠害并不是不能接受的。
可一旦“鼠疫”这个词在这个车厢内回响时,似乎有一幅幅图景浮现在霍利的面前。她并不是乐观主义的姑娘,她在遇见格尔之前,饱受过普通人一生都未曾遭受的苦难,遇事都会习惯性地先考虑那些最糟糕的情况。一场鼠疫会死多少人?霍莉并不是没有见过尸体,但一两具尸体与成千上万的尸体所代表的含义是不一样的。前者仅仅代表死亡,后者代表的是一场绝望的灾难。
人真的能从书面记载的材料想象出数万的尸体是什么景象吗?数百人就能填满一个剧场,霍莉还记得自己排队去观看一场话剧那个剧场拥挤的景象,一场鼠疫所带走的生命,就是把数百个这么大的剧场里头的人全部杀死,再将他们全部垒起来的程度。这样的想象是有意义的,会让霍莉更明白鼠疫意味着什么,毕竟人在死亡时只有在他人观测的情况下才有重量,记录在纸与墨上的尸体无非是想象的残渣而已。
当下这个城市现在还算得上热闹,总的来说还挺欢乐,但一旦只记载在发黄书籍中的鼠疫出现于此的话,天空将会永远笼罩在阴云之下;空地上的木头堆里不间断地冒着恶臭浓烟,但街角却仍随处可见等死的病人以及腐尸;权贵们将修筑高墙以为自己谋求一片净土,但却挡不住那日夜不止的哀嚎……
“可目前我们还不能下结论。”格尔说,“谁也不能。这也可能只是简单的集体过敏症状,只存在于小部分的倒霉人群当中。”
此时格尔一贯冰冷的语气显得如此及时,将霍莉年轻而充满想象力的大脑拉回了现实当中,像是昏昏欲睡时握住一块冰块一样管用。
“谢谢你,医生。”
“如果我能对蒙德的尸体多做一些解剖实验的话,或许我可以得出更确切的结论。”格尔叹了口气说,“但一旦病人死后,教会就规定医生就没有继续对他们指手画脚的权力,那已经变成了上帝的资产,我只能将他交还给他的妻子,我记得是叫……安妮?之后安妮应该会把尸体再送到教会那去,然后在后面进行下葬。”
“所以说今天你找我要的老鼠,也是为了这方面的研究?”
“没错,但下午的时候我已经对那只老鼠检查了个遍,还是没办法得出结论。毕竟鼠疫当中传播的东西,就是历史里那些上帝的诅咒,在老鼠与人身上展现出来的症状是截然不同的。”格尔继续说道,“现在我要考考你,还记得以往的鼠疫都是怎么解决的?”
“魔法,只剩下魔法。”霍莉无奈地说道,“但如果真的发生了鼠疫,当下的帝国存在能够解决这一切的,传说中的魔法师吗?”
“真的能用魔法解决鼠疫的可不是魔法师,只能是神明了。”格尔说,“人类从来都没有正面战胜过鼠疫,只是等着鼠疫自己消逝,又或者说等神的意志来解决这一切。”
“你说光公主怎么样?就是那个帝国现任的长公主,莱莎·尤倪克。”
“莱莎?虽然我没怎么关心,但帝国如果在做政治宣传时没有夸大其词,那这位公主确实和神差不多了。”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公主。”
“但她终究只是人而已。”格尔说,“那位公主口中的爱与和平或许可以拯救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或许可以带领帝国走向真正的强盛,但面对鼠疫的时候,这些东西狗屁都不是。”
“那如果真的发生了鼠疫,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
格尔的回答令车里的气氛陷入了冰点,好在目的地就在他们的身侧,是一间随处可见的酒馆。但当格尔拉起手刹,准备下车时,霍莉说出的话让她的动作僵在了原处。
“医生,我在出门之前我被老鼠咬了。”格尔似乎下定了决心,她的脸色苍白,能看到密集的汗水布满了她的脸颊,但她仍然用发颤的手拉起了自己的裤腿,展示用纱布包扎着的伤口,“我想这应该让您知道。”
说完后霍莉绷住了自己的嘴,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努力克制想要大笑的冲动,这种冲动强烈得令她惊愕。不,不只是大笑,他甚至想仰天狂笑,就像外头一些醉得一塌糊涂的酒鬼一样。
人生真是不公平。
霍莉这样想到。



格尔推开了酒馆的门,一下就发现了她所约谈的对象,就在这个酒馆大厅的角落当中。
那个角落有一个小圆桌,一共三人,他们都穿着肃穆的正装。坐在两边的是体型高大,虎背熊腰的男子,虽然时不时喝上几口酒杯中的酒,但却时刻扫视着四周,似乎在警惕着什么即将发生的事。
坐在他们之间的是一行人的领导者,是一位戴着礼帽的女性。她皮肤白皙,有一头黝黑细腻的短发,尖尖的发梢抵在侧脸带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锐利感,眼瞳则是淡淡的棕色.
她的身高一米七左右,在女性中或许算得上高挑,但比起身旁的两人就显得娇小了不少。但那身中性的西服套装将她的身材勾勒出来,再从她的坐姿,与一举一动的力量感,反倒带给人一种压迫,这是正是身为首领的氛围。
这不是力量带来的特性,而是身处其位,且抱有某种觉悟,才能散发出的氛围。即使没有和她有过任何接触,任何人第一时间都会认为她在任何情况都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决断,是一个崇尚用尖刀斩断一切乱绳的领导者。
格尔落座于圆桌仅剩的一个座位,这位带头女性的正对面。
“医生,您迟到了快一个小时。”女性对格尔的迟到没有表现任何不满,只是轻飘飘地描述着现状。
“我知道,让我们直接开始谈正事吧。”
“喂,你这……”一旁其中一名男子对格尔的态度十分不满,凑上前来准备伸出一只手抓向格尔。
却被女性伸手挡下,她保持着会谈者需要的礼仪,继续笑盈盈地看着格尔。
“我是黑市的执行官,同时也是早上为你们提供冰块的魔法师,叫我婕斯就行。”
听到魔法师的身份格尔才将目光投向了婕斯,这本是达克城不被允许公开出现营业的职位,婕斯的所作所为无疑是违背了管理所有魔法师的魔法协会的宗旨。
“早上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这种事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婕斯伸出一只手在格尔面前打了个响指,空中闪过一道闪光,一个冰块凭空凝聚了起来,随即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寒气,“而且您做的那些手术对我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只需要一个咒语与一些精神力,我就能让枪伤痊愈。”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始终是带着笑的,一开始可能是客套的谦逊,但现在更像是对格尔的一种讽刺。
“嗯。”格尔并没有收到婕斯挑衅的影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洋洋得意的魔法师。虽然她什么都没有做,但这张圆桌上的气场明显渐渐地向她这边靠拢,仿佛她才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
婕斯感觉自己像是马戏团的笼子中供人观赏的猿猴,这让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原本清淡的微笑变得僵硬了起来。
“魔法确实不可思议,但这终究是少数人拥有的力量,一个城市的医疗系统不能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能力。”格尔也用笑打破了这尴尬的僵持,“而且它也是有局限性的,就算是能够治愈枪伤,但在那之前也得由人将子弹取出来才行吧。”
“是这样吧……”婕斯的声音小了下来,白净的脸上泛起了尴尬的粉红,“所以医生你至少得给我说一下迟到一个小时的理由吧?虽然上头的人吩咐过要把你当作上宾来对待,但可没说说过你是这种不守时的家伙,这会让我们很难办的。”
“急诊。”
“据我们的消息来看,你下午联络黑市之后就从诊所离开了。总不会是晚上又回去返工吧?”
“不是诊所那里的事,是我的私人病人。”
“这样说清楚就行了,那医生你这次找我们是为了什么?”婕斯也是干脆,她没有继续深究格尔到底遇到了些什么事情,直接让话题进入了主题。
虽然以她的习惯,在谈一些合作的事情事她总会想办法摸清楚对方的底细,这会让她更能掌控事态的发展方向。特别她所属的组织更应看重这一点,作为达克城少有的黑道组织,他们掌握着大量的港口走私渠道以及小部分城区的管理手段,甚至时不时会在市政府看不到的角落开办没有关税剥削的“黑市”从中捞取大量油水。
还有一个重要的业务就是魔法师的协助协议,虽然大部分魔法师都严格遵守帝国官方建立的魔法协会的管控,通过官方的渠道接取完成相应的委托任务。但有些魔法师也会选择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他们会来到达克城这种并未与魔法协会缔交关系的城市,在这里接些私活,从而避开其中高昂的抽成。
这说的就是婕斯这些人。
这是一个聪明人才能做得好的工作,如果他们掉进了魔法协会派来巡查人员的圈套,清点的惩罚只是被以逃税的名义收取罚款并送进监狱,重则会在之后对他们使用的魔法进行强制限制。
魔法师可不是一个随心所欲的行业,越强大的力量就要有更多的限制,才能让其更好地为人类所用。在帝国之外的国家当中不乏有一些魔法更为活跃的地带,但他们的国力无法有任何增进的原因就是大多数都是由魔法师进行掌权,整个社会仍未脱离古老的奴隶制社会,能不能是用魔法成为了评价人高低贵贱的标准,主仆关系盛行于国家的每一个阶层当中。
但话说回来,眼前的格尔医生是黑市的长期合作伙伴,虽然自从布莱斯德去世之后格尔就很少和他们搭上关系,但今天特地约在这地方见面,肯定是有她自己的用意的。婕斯只是想要多捞点油水,在这个盛行自食其力的城市当中,她们这些灰色魔法师已是越来越不好混,她非常乐意和格尔达成一笔交易。
“我想你们帮我去搞到一具尸体,是今天在我诊所去世的蒙德先生的。”格尔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了婕斯,“这是他家的地址,在港口附近的平民窟里头。”
“小事一桩。”婕斯接过了格尔的纸条,快速扫过一眼后就将其细细地撕碎,随手塞进了桌子的缝隙当中。
“那再好不过。”
“不过医生,如果只是想要让我们干这活的话,没必要特地约出来见面吧?只要跟线人说清楚就好,毕竟这样见面对我们两方都有些风险。”
“原本我打算介绍个人给你们认识一下,但很不巧的是……她今天有点事。”
说这话的时候格尔的眼神明显地向一旁飘去,但婕斯依然没有选择深问,这对她没什么好处。
“对了,关于城里的一些事我想问问你们,最近的鼠害怎么样了?”格尔重新把视线转了回来,“我很少在意城里的时事,最近看到报纸上的新闻,还以为达克城的居民们全都变成了老鼠。”
“医生可不能太相信媒体。”婕斯马上回答道,“先前确实比较严重,但直到今天鼠害的问题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但那些为报纸供文章的记者可不在意现实是什么样,这是少有用来炒作的机会,估计还得写上好几个礼拜。”
“是吗。”
在进城的时候格尔确实很难感受到报纸上所描绘的那番氛围,但如果长时间活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婕斯是这么说的话,那事实或许就是如此。老鼠的问题在今天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但鼠疫症状的患者到今天才出现。
“当然我倒也不在意记者们都在写些什么,但如果他们无事可写的时候,恐怕会把笔头掉转向我们这些人吧。到时候免不了要再花一笔钱……”
“还有一个问题,最近我发现城里有些病人,他们脖子附近有肿大,一般来说都十分口渴,身上还会长出斑点……”
“有。”婕斯打断了格尔的陈述,“如果我碰到的情况和你描述的是一样的话,那他们是不是都感觉自己体内有团火在烧?”
“正是如此。”格尔一下就明白了婕斯话里的意思,“是有人找你做委托来解决这个症状?”
“不,达克城能有钱来找魔法师做委托解决疾病的只有那些有钱的老家伙,目前还没有这种人来黑市咨询过。”婕斯指了指一旁的一个男子,“是这个我同组织内的弟兄,他也住在港口那块的平民窟,这昨天还在床上发着高烧。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用点激活生命力的魔法,但他好像也靠着自己挺过来了。”
“医生,我……”
这个男子正想要格尔描述一下自己身上的状况时,格尔已经先一步凑上前来,她没有佩戴手套,而是直接用白净细腻的手掌触碰对方的颈部。
好冰。男子对格尔手第一感受是温度,这双手像是冰雕的作品一般,没有恒温动物所应拥有的体温。
这种手永远不会发颤,在关键时刻也不会出错。
“确实有消肿的触感与痕迹。”格尔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更靠近男子,麻利地解开了西服与里面衬衫纽扣,让他的胸膛直接暴露在了视线之中。
格尔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在她完成这一套动作的时候,黑市的一行人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喂喂喂,医生,公共场合!”婕斯也觉得格尔的做法有些不妥,急忙插手想要制止,但格尔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线索。
这位男子的胸膛上还遍布着黑色的斑点痕迹,虽然有些淡,但它们依然存在。
“但还远远没有结束……”格尔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囔囔着。

十一

“在家里好好休息,如果有任何发烧的迹象,就服用我工作室里面的清血药。”格尔重新将车开回了家门口,她轻轻地拍了拍霍莉的后背,“不要慌张,虽然鼠疫的事还没下结论,但我保证你一定不会有事。”
下了车的霍莉在格尔的注视下走到了祖宅的房门口,直到她关上了房门,点亮了屋内的灯,格尔才重新启动了汽车离开。
那么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霍莉靠着房门用视野的余光目送格尔的汽车驶入了夜幕当中,格尔为了解决这个城市的隐患正在采取某些行动,自己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突然有一种声音出现在了房中。不,并不是恼人的老鼠的吱吱声,那只咬了自己的家伙已经不知道消失在了哪里,宛如命运开的笑话一般。
霍莉总算是听清楚了,那是一种脚被陷阱夹个稀巴烂的小动物,在听到猎人脚步逐渐靠近时候发生的声音,是一种哀嚎声。大厅天花板的挂灯开始变得模糊,变成了两盏,三盏,视野因为自己的泪光变得模糊起来。
我为什么他妈的这么害怕?
一个阴冷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脑内回答道:“因为你要死了。”
她想,我要死了!
哀号的声音继续传来。霍莉想要屏住喉咙,但没有用。她稍稍蹲了下来,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抓得生疼,能看到有几片指甲稍稍地向上翻起,泛出了丝丝鲜血。
她有多久没哭了?父母在她脑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霍莉直到从自己从未在他们面前哭过,为此她得遭受更多的毒打。有很多次她比现在离死亡的距离更近,那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逐渐发冷,心脏像是生锈的器械一般逐渐慢了下来,世界仿佛从一个第三人人称的视角展开一般。
但那些时候她也没哭。
她上一次哭是格尔的手术,在被格尔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她哭了。那年她七岁,那些眼泪,就像现在,止不住地流出来。
我的生命从现在开始了。那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但才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现在的她是这么想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自己在遇到格尔之前就死去,这样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遗憾。从被格尔收留的时候开始,她才第一次体会到被人需要的感觉,这是一件好事,说不定是她生命当中最好的事。
活在世上就是为了被某些人需要而存在的。
如果能再多活久一点就好了。
突然间她又停止了哀号,心里想,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种低低的哭喊从她身上渗出来,是一种颤抖、绝望的声音,“这是我吗?天哪,是我在发出这种声音吗?”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又一声撕心的声音,又一声。她放声大哭起来。
砰。
什么东西从霍莉大衣的内口袋掉在了地上,扑通的声音让她的哭声停了下来,用血迹斑斑的手将这个东西捡回手上审视。
这是格尔早些时候送给她的礼物,是一个做工精细却陈旧的洋娃娃,通体用的都是朴素的针线,唯独鞋子用的是晶莹剔透的晶石锻造而成。这是以童话故事《灰姑娘》为主角制造的人偶,当时格尔说这也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现在送给霍莉,象征着她的人生步入到了午夜,迎来了宛如魔法的变化。
“我保证你会没事。”
格尔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她的耳边,依然是那冷冰冰的感觉,却将那萦绕于她脑中的,更为邪恶且阴冷的声音击成了碎片。
“冷静,霍莉,现在你要冷静下来。”
霍莉将人偶放到了自己的胸口,缓缓地吸气,吐气,再吸气,能感受到自己脸上因为情绪而胀起的血管正在逐渐恢复原状。
“我能做些什么?”
霍莉张口问道。
“我需要帮助医生查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也是今晚医生想要做的。”
霍莉很快得出了结论。
“我得去找安妮要来蒙德的尸体。”

十二

格尔已经先一步离开了酒馆,空留黑市的三人小队继续围坐在那个圆桌旁。
“早听说过这个格尔的精神状况不大正常,总让人感觉越来越像早些时候的布莱斯德,一个满脑子都是外科医学的怪老头。”婕斯痛快地在背后说着别人的坏话。
一旁刚刚系好自己纽扣的男子点头同意到。
“唉,这次的任务算是简单,交给我一个人去做就行了。”婕斯说着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有些褶皱的外套,“太多人一起行动太瞩目,这几年光公主对帝国的辐射让我们这些阴沟里活动的家伙越来越难办了。希望上头尽快让大伙的事业转到光下就好了。”
“现在你们就有这样一个机会。”
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婕斯面前,他穿着不起眼的短衫,像是随处可见结束一天工作在酒馆稍作放松的普通工人一样。他的手正撑着格尔先前坐的那把椅子。
婕斯没有任何迟疑,试了个眼色,两旁的随从伸手向男人抓取,却两只更为粗壮的手臂所隔开。
在这个小个子男人的身后是个高大得让婕斯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注意到的角色,他表情木讷,但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感却让人不能忽视,婕斯的两名侍卫正因为手腕被人抓住而把整张脸都拧作一团,痛苦地哀嚎着。
“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意思?”
婕斯不动声色地说着,但她的手上已经开始凝聚起催动魔法所需要的元素。
“我是老罗,这个大块头叫做阿迪,关于达克城的布莱斯德医生我们有些事想调查一下。”老罗脸上依然挂着笑盈盈的表情,对当下剑拔弩张的氛围熟视无睹。
“布莱斯德?那老家伙早就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罗伸手在桌子上扣着,几张碎纸屑被他挖了出来,那是格尔先前交给婕斯的蒙德家的地址,“但有些事情还是得调查一下。而且听说你们对光公主似乎有些偏见,正巧,我们的上司也有一样的想法,所以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一番。”
“是谁?”婕斯皱着眉头问道,但她已经停下了手头魔法的发动。
老罗拍了拍身后的阿迪,这个小巨人也松开了两名随从的手。
“金王子。”老罗说,“而且这位大人也在帮你们解决这个城市迫在眉睫的大问题——鼠疫。”

十三

时间已经步入了深夜,原本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变得清净了不少,比起现在就进行彻夜的狂欢,人们也明白要把精力保存到数日之后正式的千年庆典才更有价值。先前外面的街道只是飘荡着一些细小的雨滴,现在似乎天空也看准了时机,开始倾泻着冬日罕见的雨幕。
明明达克城唯一宜人的季节就是这冬季,但这几天的天气却更像是春夏交际之际的闷热,令人烦躁。
酒馆的客人已经全都走光了,原本为了掩人耳目而选择坐在角落处的婕斯众人现如今反倒变得醒目得多,更别提一旁还站着阿迪这样的大块头。但除了在吧台处擦着杯子,时不时会瞄上一眼的酒保之外也没人注意她们这伙人。
事后婕斯也会好好找这名酒保谈谈,保证他不在外人面前多嘴,她向来是一个细心的人。
“鼠疫?喂喂喂,我知道最近老鼠很多,但现在可不是以前的年代……”暂且不提老罗口中的金王子是什么人物,也不提对作为当权者光公主的绯议,引得婕斯注意的是老罗最后的提出的麻烦。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现在生活在现代,街道上不仅跑着几千年前就有的马车,更有烧着油或者用蒸汽作为动力的汽车,科技已经开始代替魔法成为大伙嘴里最常谈的词语了。”老罗打断了婕斯的话,他的语速虽快,却完全没有急促的感觉,“这点在你们所呆的达克城尤为明显,甚至连魔法协会都没办法在这里取得合法的地位,人们遇到问题更习惯去找商会或者医生,一个管生活,一个管性命,搞定这两点可以说是人生无忧了。至于鼠疫?这玩意只存在于历史课本里,也只能杀害那些几百年前的古代人了吧。”
“正是如此。”婕斯皱着眉头说道。
她有一种感觉,这个老罗似乎在念着剧本,这些都是他实现准备好的说辞,包括自己所展示出来的反应也是预定好的结果。她讨厌这种感觉,非常讨厌这种被人看得一清二楚的感觉。
说不定自己的不满也在他的预计当中?
“但说到底是人们战胜了鼠疫,还是鼠疫放过了人类呢?”老罗说道,“人类向来都只是等着鼠疫自己消逝,又或者说等神的意志来解决这一切。”
老罗的说辞与数小时前的格尔如出一辙。
“你这种说法和那种宣传末世的教派可没有什么区别。”婕斯冷冷地回复道,“虽然我对所谓的医学没多少研究,但一些基本的知识我也是明白的。当下帝国政府的执行力和过去没法比,我们这些在暗地里活动的家伙最能明白,过去没办法应付的自然灾害放到现在可就说不定了。”
“但前提是‘自然’的。”
老罗的话像是一支坚冰,让整个圆桌的氛围就此凝固。
“你的意思是……你口中的鼠疫是人为的?”
“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省事,和魔法师说话更是便利,作为达克城一号的灾难信使我要报告的就是这回事。”老罗用指关节快速地敲了两下桌子,点明接下去的话是重点的同时,还透露着一种兴奋,“在997年大陆上就有人用暗魔法催生了一场鼠疫的发生,虽然帝国在第一时间进行了信息封锁与隔离,但人造的产物就是比自然的更厉害不是吗?现在999年的12月,居然已经蔓延到达克城这块来了。”
“……证据呢?”
“证据就是你先前向那个格尔医生展示的这个哥们,虽然你在第一时间用魔法压制了发热之类的症状,但那些老鼠身上带着的东西也还老老实实地在他体内呆着呢。”老罗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现在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老罗话音刚落,在一旁警戒的那名侍卫便从椅子滑倒在了地上,痛苦将身体拧成犹如爬虫一般怪异的姿态。他的脸逐渐涨红,不断发出一些破碎而低沉的呼噜声,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掐住了他的脖子,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此时的婕斯也顾不得老罗那让人不自在的目光,她快速招呼一旁被眼前景象惊呆的侍卫帮她稳固住当前的情况,也就是不让这可怜的家伙继续无助地扭动身体以撞倒周围的桌椅。而后婕斯像是先前格尔所做的一样,伸手将其领带扯开,期望这样做能够帮助他缓解颈部那看不见的压力,同时比格尔更为粗暴地撕开胸前的衬衫,蹦飞的纽扣在木地板上弹跳着,发出哐当的回响声。
“什么……”
眼前的景象让婕斯利落的动作凝固了起来,那些已经暗淡得接近消失的黑色斑点此时又全部浮现出来,甚至带着更为迅猛的姿态侵占那些所剩无几的空白区域。侍卫发出的呼噜声愈加沉重,已经消肿的甲状腺像是吹气球一般肿胀起来,也让人担心会不会像是气球一样爆开,这样里面不知道积蓄着的什么东西就会溅地整个酒馆到处都是。
“保持呼吸,做好这点就行。”
婕斯晃了晃脑袋,重新冷静了下来,她一只手伸进上衣西服的内衬摸出了一把带着刀鞘的短刀,插进侍卫挣扎着张开的牙关卡住,让其保持基本的气道。同时触碰到的那些疙疙瘩瘩的蔁状赘生物令她的手臂上激起了一大片的鸡皮疙瘩,那涌出的恶臭更是让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与其说这是病,更像是中了毒。
婕斯的另一只手则按住了他颈部肥大的甲状腺,一些莹绿色的光点在空气中逐渐汇聚了起来,最终在这里形成了一团柔和的绿色荧光,令酒馆里的火光显得黯然失色。
“魔法真是一种好东西啊。”一旁的老罗则继续悠闲地撑在桌上,就这样欣赏着这一出突如其来的闹剧。
婕斯的口中念念有词,维持着治愈魔法的输出,但她明显能感觉到无论自己如何用精神力调动元素来催动魔法,侍卫身上的生命力都在源源不断地流逝着。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企图用一团抹布去堵上一个装满水即将崩裂的木桶,木板间出现越来越多的缝隙,自己只能徒劳地挪动着自己那块小小的抹布去捕捉那些缝隙,最后任凭无力感支配着自己的精神。
“已经结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罗蹲在了婕斯身旁,他伸手拿婕斯的手从侍卫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挪开,“魔法可以抑制那些东西的活性,但却无法根除,至少你是做不到的”。
“你说的……都是真的……?”婕斯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她的嘴唇也在微微发颤,这是过度使用魔法的虚脱症状。
怀疑一点点地从婕斯心底里消散,现在她只知道有什么即将发生了,而她正站在那一切的中心。虽然还伴随着一点点恐惧,但并不多,婕斯同样明白恐惧并不能对事态有任何帮助,她现在最需要是冷静。
“这场鼠疫的根源是皇城里一些老不死的魔法师分析出来的结果。”老罗拍了拍裤腿站了起来,“而我和阿迪是‘金王子’手下【猎人部队】的成员,我们这几年都在追寻鼠疫的源头,也就是所有暗魔法的使用者。”
“我认识现在在达克城里活动的所有魔法师,这里有并没有你所说的对象。”婕斯差不多缓了过来,她慢慢地起身,在这之前不忘将同伴牙关处的短刀取出,并将其瞪得浑圆的双眼掩上,“而且到此为止,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协助你的理由。我不在意你所说的什么‘金王子’,我只知道我不是那种热衷于拯救他人性命的家伙,我只是收钱办事,而且在这之前总是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确实,用暗魔法的家伙非常少……不过光是即将爆发鼠疫的消息,就足以让你很很赚上一笔了不是吗?”老罗笑着说道,“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能明白这点。”
“这还不够。”
“那我还是不继续卖关子了。”老罗和蔼地说,“我用了点手段就查出来你和格尔医生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前你所在的组织更是和布莱斯德有长期合作的关系。”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从遇到老罗的那刻起婕斯的眉头就始终是拧着的,这家伙总是说出些让人不舒服的情报。
“你们为那间诊所搞来大量的尸体,以前是提供给布莱斯德,现在则是给格尔,而且好像还有一次搞了个真人,我记得是……霍莉?对对对,是这个名字,虽然明面上是她父母自愿开价卖给格尔的,但事实上是布莱斯德私底下作祟,让她们不得不开出格尔负得起的价钱吧?”
这些事应该是达克城埋藏得最深的秘密才是,但现在却被刚来城里没几天的老罗查得一清二楚。
“当然我可没兴趣去检举你们的交易,我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点,毕竟这两位医生给出的理由都是用于医疗研究是吧?而且他们这对父女确实是整个达克城医疗技术的中流砥柱,这是不是说明了真正技术的发展总是伴随着对人权之类世俗玩意的践踏?从某种程度来说,你们还算是做了不少好事。”
“你给出的理由足够了……”
“那好,我要你干的事已经都写在背面了。”老罗将手在桌上一拍,随即就转身向着酒馆的出口走去,“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一切都得速战速决。”
原本那张已经被撕成小条的小纸条,此时正完好地躺在桌上。

十四

“霍莉?”
格尔回到家中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什么,她对着漆黑空洞的家大声喊道,但回应她的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还有几声细碎的吱吱声。
格尔转身摔上了房门,重新闯入了雨幕当中,她的车还停在道路边上,连车灯都没有熄灭。
这是不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十五

这里是达克城的码头区,这里一年下来都不会有几小时清静的时间,但可能是即将到来的庆典让每个人都有给每个人带来了放个假的念头,这逐渐加大的雨势赶跑了所有的水手与劳工,整条街道上只有一个微弱的火光在缓慢地挪动。
霍莉身上披着和格尔同一款式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被风雨吹得哐当作响的煤油灯。这次她没有撑伞,毕竟考虑到之后要做的事情,或许带上一顶宽大帽檐的毡帽会更会合适点。她也没有开车,好在平日里为了打理房子她没有少锻炼,况且格尔也说过身体是一切事业的本钱,她为此练就了一副实用的身体,足以支撑她在夜间冒着风云步行至此。
但现在霍莉的脑子里很乱,她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并没有经过合理且有效的思考,甚至现在还感觉自己前额有些发烫,喉咙渐渐干涩……不,霍莉严酷地支撑着自己,并且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所谓的心理作用,即便鼠疫真的存在,即便咬伤自己的老鼠身上携带着相应的“脏东西”,那也有着一定时间的潜伏期。
有用的思考总是先于有用的行动。
这是格尔不久前给过她的忠告,而这条教诲也是布莱斯德所告诉格尔的。
至少在当下,她的身体应该不会出现任何异样,她还能够自由地活动,自由地呼吸。但是按照最坏的情况来看,城里或许还有数千乃至上万人和她处于一样的情况,差别只是在于她自己已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而那些人只会抱怨这些该死的畜生,并且继续将市政府投出投诉信。
“知识总是比无知更好,这句话有道理吗?”霍莉低声说道。
“没有。”同样是霍莉,这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回答,“虽然知识不一定能够救我的命,但无知肯定会杀死所有人,并且会非常快。”
不过根据她这一路上的观察来看,虽然还有一些老鼠的尸体躺在路旁或是排水口,但远远没有新闻上所报道的那么严重。如果报纸对过去一星期的情况并没有撒谎的话,那么或许在最近几天发生了什么,让鼠害骤减到了人们可以接受的水平,并且能让帝国的千年庆典照常进行。
可如果鼠疫确有其事,那么这场庆典将会是个什么情况呢?在有传染病的情况下,把人像是麦粒一样堆积在街道上会发生什么呢?
“那时候就连格尔医生都束手无策了吧?”霍莉囔囔道,如果按照她的推理进行的话,现在她所做的可不只是为了和身后的死神赛跑,而是某种更为伟大且神圣的事业。
一件真正的医生应该去做的事。
但也许这只是她发烫的脑子里为了给自己不理智的行为找的借口,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作为这次思辨的裁判,她要给自己的脑子亮起绿色的通行证。
“是的,霍莉,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霍莉原本被劲风弯下的腰肢逐渐挺直,虽然雨水直将她的面颊打得生疼,但她还是咬着牙注视着前方一片漆黑的道路,并且扯开嗓子大声地喊道,“否则你会迷失,你会永远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漆黑的海面掀起了大大的风浪,狠狠地打在堤坝上,在溅起将月光所遮盖的滔天浪花时,也发出了将霍莉声音所盖过的轰隆声。

十六

婕斯已经安排好手下收拾她跟班的尸体,并且暂时将酒馆的酒保带到一个能管住对方嘴的地方,毕竟他不仅目睹了自己和老罗“密谋”的一切,更重要的是看见了自己发动魔法的全程。
当然她没忘把酒馆的灯给关上,并把门口的看牌转了一圈,将“休息”的一面对向空无一人的街道。
在没有魔法协会的监管下,且并非是自身遭遇生命危机的情况下使用魔法,那可是不小的罪行。
但只要没有人目击就没有关系,自己十一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到今年为止就还清了父亲在帮派中欠下的债务。但这些年赚的钱也只够让她和过去撇清关系,要想进入正规的魔法学院中取得相应的魔法师证明,还需要一笔高昂的学费。
为了抹去“过去”她牺牲了十一年的“当下”,那么为了赢得“未来”她牺牲多少的“当下”呢?许多人终其一生,就是为了摆脱穷追不舍的“过去”与追上难以触及的“未来”,从而不断地牺牲“当下”,最终就这样一生都在奔跑中死去,化作既不伟大也不卑劣的尘埃。
什么都不是,一无是处,不值一提的尘埃。
但就在刚才老罗给了她一个机会,能让她一举赢得自己的未来,这是她所拥有的天赋理应拥有的未来。
能让她不在惶恐中度过余生,或者死于某场巷战,化作无名尸骸一员的机会。
在雨中的婕斯只穿着一身修身的白衬衫,原本西服的外套留在了跟班的脸上,遮住了他那能让孩子哭上一宿的面容。她的双手穿着一副漆黑的皮手套,从口袋中摸出了一盒香烟,从中抽出了一支叼在嘴上,稍稍用手遮着雨,另一只手在香烟地下打了个响指,袅袅青烟便从指缝间飘出。
“这个布莱斯德的养女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
婕斯并没有着急吸上一口,而是呆呆地,诺有所思地看着这条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任凭雨水打湿她的头发与衬衫。她的目光最终被路旁的一只老鼠所吸引,明明周围没有任何的光源,就连月光都被阴云所遮盖,但老鼠的目光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晃眼,像是两枚钻石在黑暗中闪烁。
婕斯感觉这只与自己四目相视的老鼠是在笑,它是在笑被困扰在选择当中的自己吗?确实,这样优柔寡断可不像自己,她向来杀伐决断,这才是让她能走到今天的秘诀。
“谢谢你的提醒……可我可能会犯一个错。”婕斯就这样看着老鼠,深深吸了口烟,幽幽吐出,自言自语道,“但也会是我犯的最后一个错。”
说罢,婕斯将手中的香烟丢开,转身朝着停在街角的车走去。
老鼠似乎也对婕斯丧失了兴趣,转身准备跑开,此时空中闪过了一道清冷的寒光,一只冰柱便将这只老鼠钉死在地上。
任凭它如何挣扎,这支深深刺入石砖地的冰柱都没有任何动摇,渐渐地老鼠停止了动作,直到它死去的时候,它温热的血液都没能融化这支寒冰丝毫。

十七

咚。咚咚。
没有人回应。但是如果认真听的话,即使街道被浩大的雨势冲刷地哗啦响,也能察觉到门后有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霍莉将耳朵贴在稍稍有些腐朽的木门板上确认后,往后退了一步,继续用指关节叩响房门。
咚咚咚。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便是一声女声传来。
“谁?”
霍莉回忆着格尔口中所描述的那位码头搬运工蒙德的家室,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门后的女性应该是安妮,也就是蒙德的妻子。
“晚上好!安妮夫人!我是霍莉。”霍莉不像在室内的安妮,她需要抬高音量与雨水和雷声较量,“我为布莱斯德诊所工作,您可以把我当作格尔医生的助手来看。”
虽然说格尔从来没有安排过她做过任何事,就连这次行动也是她的自作主张。
“格尔医生?”
“是的。”
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一只警惕而疲倦的眼睛出现在霍莉面前,这只眼睛因为泪水的浸泡而红肿着,它快速地上下打量着霍莉,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观察着一步步逼近的猎人。
此时霍莉的披风与毡帽上都都在雨水的冲击下显得更为黝黑且沉重,经过这段艰难的路程她的脸色苍白,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沾满了水汽,疲劳的眼神和安妮比起来没好上多少。但她仍然用灿烂的微笑掩盖着这一切。
就好像是来邀请邻居一起去野餐的笑容。
“你想来做什么?我不是什么夫人,我的丈夫蒙德已经死了。”
在安妮话音刚落时,霍莉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手疾眼快的她伸脚卡在了门缝当中,让准备请她吃闭门羹的安妮没能得逞。霍莉知道这并不是最佳的解决方案,但她并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更好的方法,这换谁来都一样。
木门板为此发出了瘆人的咔嚓声。
“我可没在说谎。这件事关系重大,希望您能好好配合。”
霍莉依然维持着她友善的笑容,即便安妮似乎并不吃这一套。
“你穿得和她一模一样,这让我感到不舒服。”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与患者的家属落得这样的关系,但霍莉知道自己现在如果不采取一些比较粗暴的手段,有些事恐怕就来不及了。
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这座城市。
她不知道的是这可能还会牵扯到整个帝国。
霍莉从门缝处将手伸入,一把抓住了安妮仍在企图将门拉上的手的手腕,同时尽力将身体塞入门缝当中。虽然她在这个夜晚经历了许多,但论身体的素质来看,面前这个刚刚丧父不久的妇人显然比她要更差上不少,这让她得以强行闯入这间破旧的港口贫民公寓当中。
随着安妮发出的惊叫声摔在一旁,踏入房中的霍莉也拧起眉头,原本挂在脸上的微笑也难以继续维持。虽然从门关处来看,这间房破旧却仍不失整洁,就从地面铺设的木制地面的质感来看就可见一斑,如果不是细心打理保持干燥的话,这种数十年没换的木板肯定会发出骇人的咔嚓声,而此时霍莉踩上去的触感则让人想起乡间的温馨小宅,响声也是稳重的咚咚声。
至少她能感受到生活在这间房子的人肯定是认认真真活着的,作为终日打扫家务的她最能在这点上找到共鸣。
真正让她感到不适的是一股浓烈的气味,因为室外的大雨而掩盖住的味道在她踏入房中时终于暴露开来,直截了当来说就是浓烈的腐臭,让霍莉忍不住屏住呼吸,缓缓地用嘴巴吞吐空气。
霍莉从书上能知道人类的尸体腐烂与其他物种的尸体腐烂的气味大有不同,或者说实际上是没有差别的,只是作为人类的感受有所不同?这点上目前没人能给出定论,但许多学者将这现象归于人类灵魂腐烂的气味。
死亡时间?从现在的气候来看,大概有3天左右的时间,而且还是在户外暴露的情况,有不知道多少苍蝇来帮忙才能到现在的地步。
“女士,容许我先向您道歉。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好好谈谈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霍莉紧绷着脸说道,“首先这个味道……”
她解开了斗篷挂在衣帽架上,毡帽与煤灯则放在了门关柜上。卸下这身沉重装束的霍莉显得干练至极,蓄势待发,她的上身穿着的是修身的米黄色衬衫,外头则套着一件小巧的黑色马甲,胸口处挂着一直咔哒作响的精致怀表,并背着一个棕色皮质的斜挎包,里面装着她认为今晚可能派上的用处的工具。
她那头栗色顺滑的长发此时也在后脑勺高高地束成马尾,而后扭转成发辫,缠绕成发髻固定起来,以不影响可能出现的剧烈运动。
但最显眼的莫过于腰间挎着的一把手枪,在旁边还插着两条弹夹,让人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吓唬人的模型。
“尸体,这点我不说你也知道吧?”瘫坐在地上的安妮冷笑着说道,她似乎已经放弃了将霍莉赶出这间公寓,缓缓从地上爬起,“就是我那死在布莱斯德诊所里的丈夫。”
“是蒙德?怎么会……”霍莉囔囔着。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从格尔的陈述来看,蒙德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到现在不过短短半天的时间,尸体顶多僵化,怎么可能发出如此严重的腐臭味呢?这太快了……快得有点不合常理。
老鼠消失了……消失得也太快了。霍莉的脑中突然响起了这句没有来由的话,这明明和当下的情况没有任何联系。
她晃了晃脑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起来。
从安妮的表现来看,或许格尔向自己隐瞒了些什么,但霍莉知道在关于对患者症状描述这一点,在对待医学研究上的一切格尔绝不会撒谎。
“而我现在对一名强闯寡妇的家伙没有什么话好说,更何况她还是布莱斯德诊所的家伙,是那个格尔的手下。”
“医生她做了什么吗?”
关于尸体的疑惑暂且被霍莉放在了有一旁,当下有让她更为难以理解的事情出现了,那就是关于面前这位病人亲属对格尔的评价,就好像格尔做错什么了一样。
格尔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这一直是构成霍莉世界核心的认识。
霍莉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经常梦见她的父母,在梦中,她父亲手上拎着酒瓶,冲她吼道:“小崽子,你是个累赘!你真他妈是个废物!”
母亲则在一旁冷眼旁观。
然后酒瓶子会在她身上某个地方哐当地爆开来,她会惊醒,剧烈地喘息,抚摸着明明没有受伤却逐渐发青的手臂。
她现在不经常做这种梦了,因为梦是错误的。她不再是那个家庭的小崽子了。对,她曾经生活在地狱里,但现在她长大了,她在布莱斯德家中生活……
而她的父母已经死了,她的父母看不到她现在的生活。她也不可能让他们认错,因为布莱斯德曾经带着她和格尔去看过那对夫妇的尸体。有很长一段时间,霍莉很后悔当时没有对他们的尸体说些什么,甚至想把他们从坟墓中挖出来,对着他们腐烂的脸喊道:“你们错了!我不是废物,格尔医生她治好了我!”然后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接着用尽全力地说道:
“…………”

十八

“医生,还有希望吗?”
安妮向着格尔抽泣着。
“没有,他死了。”
格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冰冷得不近人情,甚至不曾有过一丝叹息。
原本双手撑在铁床旁的安妮,此时将手收回,捂住嘴巴。她的两脚似乎因为地面太滑而逐渐岔开,最终咚地一声坐到了地上。她的双手遮住了她的下半边脸。手的上方,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让人都担心会不会就这样蹦出来。随即她眼睛闭上了。像是年久未修的木门被推开一般,发出一种诡异的嘎吱声,让人怀疑这是否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
安妮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她感觉自己在看不见底的深渊中坠落,让她害怕的不是最后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或者说这是她所期盼的,她所害怕的就是这坠落的过程。
她知道在余生中她永远都会这样坠落下去,因为能拉她一把,与她一同生活在那破旧但温馨的公寓中的人已经永远消失了。
“我很抱歉。”格尔留下了这不痛不痒句话后匆匆离开了急救室,但安妮并不在意,现在的她对一切都不在意了。
病房中只留下了安妮与那名不知所措的小护士,她似乎想要追上格尔,但又觉得将安妮一个人留在这里有点不合适,焦急地左顾右盼一番后决定安安静静地站在安妮身旁。
她站了一会后,想要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安妮的肩膀,告诉她一些关于尸体与教会对接的处理流程,但这未免太不识风趣,只好继续等着。这时候房门被推开,护士惊喜地回头,以为是诊所里其他的人能来帮她解决这进退两难的麻烦,但遗憾的进来的是两陌生人。
这两个人一矮一高,一瘦一壮。
不是医护人员,也不是病人,是这个诊所的外人。
“对不起,我们是也是这个……蒙德,对,也是他的亲属人员,很抱歉来晚了。”走在前面的矮个中年男人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对着护士说道,“叫我老罗就行,已经跟医院的其他人打过招呼了,可以留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吗?”
“是……是吗?当然没问题。”护士被老罗逼得有些不自在,但继续呆在这个空间中本身就是对她的一种折磨,能得到脱出的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
哐当,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了。
“喂,女人。”老罗走到安妮身旁俯下身子,用手将捏着安妮的下把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喂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可以的话就给点反应。”
没有回应。
老罗直截了当地给了安妮一个耳光,剧痛让这个失魂落魄的寡妇取回自我,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个房间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
“你们是谁?”安妮想要摆脱老罗的控制,但很快她就知道这只是徒劳,老罗布满硬茧的大手就像是一只利爪牢牢地抓着她,“想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就想来问你一些事情,还有告诉你一些事情。”老罗笑着说,“旁边这位是您的丈夫吧?”
安妮皱着眉头,没有给老罗以直接的回复,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您知道您丈夫的病因吗?”
“……”
“我们要来告诉您的就是这点,您丈夫的死完全是因为这间诊所的误诊造成的。一开始他们只是将这当作一般的感冒发烧,随便开了点退烧药将你们打发回家,在之后发现情况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老罗此时松开了安妮的下把,他温柔地拍着安妮的后背继续说道,“这个时候格尔医生出现了,你有想过为什么达克城最好的医生会为了蒙德出诊吗?”
“因为情况危机?”
“你知道达克城里有多少医生吗?而且情况和蒙德一样甚至更急迫的病人也不在少数,真正吸引格尔为你们治疗的是蒙德的症状。”老罗一字一句地说着,“因为先前没有人见过这种病症,格尔医生觉得有趣,所以她愿意出手。至于最后到底是死是活,她根本就不在乎。”
“仅仅是因为……有趣?”
“没错,仅仅是因为有趣。从蒙德死后她的态度来看还不够明显吗?毕竟尸体不会有任何反应,那剩下的实验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老罗的表情愈加凝重起来,让人不得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我是为了检举达克城医生行业背后黑暗而活动的记者,身后这位是我的助手,有些事我们可以私底下继续谈谈……”

十九

“病人呢?”格尔急匆匆地拿着表格回到了急救室当中,却发现已是人去房空,只剩下那位在打扫卫生的护士。
“已经联系教会登记死亡,尸体也由家属……唉?医生!”护士话还没说完,格尔就撒开腿跑了起来,明明走廊上【禁止奔跑】的告示牌就是她写的。
但她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早已离开的老罗一行人。

二十

“你嘴里的那位格尔医生根本就没有将病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安妮恶狠狠地指着霍莉鼻子骂着,就像把她当作自己所憎恨的那名医生一样,“对我的丈夫也是,对其他病人也是,她只在乎自己新的医疗手法能不能生效,甚至为此不惜让病人的状况达到最糟的情况再动手。被她救起的病人将她称之为神医,而那成百上千死去的病人又有谁替他们发过声?”
“不……这不可能,”霍莉的微笑早就消失了,好像从来就没笑过。她的脸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变得非常僵硬,“医生她一直都为病人们着想,肯定是哪里有了误会……”
“为什么你闻着这房子里的味道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安妮的喉咙颤动着,她不可思议地向霍莉发问道,似乎霍莉在她眼中才是最为不可理解的那个人,“在蒙德死的时候,她只丢下一句抱歉就跑开了。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蒙德当时会如此信任她,信任一个根本没把他的命当一回事的医生。”
“只是意外,只要是手术就难免会有意外啊……”
“所以说为什么你们能说出这样的话啊!”安妮的声音已经近乎于尖叫,将霍莉绵软无力的声音冲散得更为虚无缥缈,“为什么你们连一句有诚意的道歉都没有?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对待过我们?”
诚意?
霍莉的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麻,安妮接下去囔囔的人体实验、尸体交易什么的她已经听得不是很清楚了。向来聪明伶俐的她多希望此时的自己能够更加愚笨一点,如果能继续无条件地相信格尔的一切那该多好?
没错,格尔似乎越来越缺乏对生命的敬意。
纵使她在每一次手术都拼尽全力,纵使她记得每一个经手病患的一切讯息。
但每一次在霍莉面前分享病例时,她都只是冰冷且客观地复述着,让人难以想象那可能会是在同一天死在她手术刀下的病人。原本霍莉只是为格尔的忍耐力感到惊异,但现在面对歇斯底里的安妮,她也开始怀疑起格尔对生命是否保有基本的敬意。
很多时候格尔嘴唇上都会挂着一丝微笑,现在想想那是冷笑。在谈论那些病患时她的黑眼睛会变得更暗,显得冷淡遥远。如果是霍莉之外的人看到格尔的这副模样,肯定会起一身鸡皮疙瘩,那就象是一般人在观察昆虫运动的表情。
确实,格尔似乎更对那些疑难杂症感兴趣,也更为刀下病患不同的生理反应会有更多的注意。
自从布莱斯德死后,格尔就变得有些怪怪的,到底是背负了多少不应该有的责任才让她变成这样,或者是她让自己变成这样才能承担不知道多少责任。
不过说到底,终日呆在布莱斯德宅中的霍莉对现在的格尔又有多少了解?
她所了解的只是那个在她生命中充当母亲的角色,那个永远温柔、善解人意的医生。
“嗯。”想到这里,霍莉忽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熬夜许久后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下的举动,同时低声地自言自语,“这样不好,霍莉,这样非常不好。不管怎么样,你总得继续下去。”
接着她继续无视滔滔不绝的安妮,摸出自己胸前的怀表打开,表面上现实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五十分,自从她走进安妮家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虽然外面仍在下雨,但考虑到一会还要搬运尸体,花费的时间会更长,如果在这过程中天亮的话那可就更麻烦了。
霍莉扫了一眼怀表另一面金属的反光镜,看到自己的脸已经不像以往充满活力、健康。现在它似乎变成了面前安妮的脸,以及在图书室某些图鉴里尸体的脸。皮肤白得吓人,眼睛周围有一圈黑晕,并且向下凹陷。眼睛里虽然没有泪,却很亮,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我该不会死了吧?霍莉没缘由地想到,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都笑了。
“喂,我现在没时间继续听您胡说了。”霍莉从腰间掏出了枪指向了安妮,同时拨动了保险,子弹上膛的声音终止了安妮的抱怨,“我们怀疑您丈夫的病很可能与城中的老鼠有关,也就可能是鼠疫,为此需要您丈夫的尸体进行进一步的解剖研究。毕竟你看,您丈夫的尸体腐烂速度如此之快也很不正常不是吗?为了达克城,就请您做出一点牺牲,之后我们也会给予您相应的补偿。”
“不仅是生时,就连死后也不愿意放过他吗……”正对着霍莉枪口的安妮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如果你要这样理解,倒也可以,我现在也没功夫跟你多废话。”霍莉的嘴上又带上了微笑,“但你如果敢继续在外头多嘴,我会……”
砰。
霍莉的嘴唇这样轻轻啵了一下,接着她继续笑着,同时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囔囔。
“医生,我好像又生病了。”

二十一

在敲了十几下门后发现没人回应后,婕斯就明白自己已经来晚了。
这还没必要用到魔法。
婕斯两只手握住门把,俯下身子用肩膀顶住木板门稍稍发力,这扇破旧的房门便被她直接撞开,房中窜出浓烈的尸臭味也令她忍不住摒住了呼吸。同时她也注意到了门关处未干的雨迹,看来对方才刚来没多长时间。
“有人吗?”婕斯并没抱有多大希望,只是尝试性地喊了一声,便安静下来仔细等着。
虽然微弱,但有轻微的扑通声从附近传来。
稍微翻找一番,婕斯便在厨房的橱柜中翻到了被五花大绑的安妮。
“那家伙车子的模样?”
在抽出安妮嘴里塞着的布块后,这是婕斯给出的第一个问题。

二十二

霍莉驾驶着蒙德家的破旧的运输车在街区开着,此时暴雨已经停歇,汽车在沉寂中低低地发出声响。经过雨水洗礼的夜晚很清爽,银河横贯天空,当她开车在回家的路上时,半个清冷的月亮在空中伴随着她。
霍莉的心情不可思议的好,甚至还哼起了小调,以缓解自己满得快要溢出的喜悦。
因为在她打晕安妮后捆绑对方时,她发现对方的身上也开始冒起了淡黑色的斑点,这更进一步证明了鼠疫存在的可能性。毕竟安妮和疑似第一批鼠疫病人的蒙德日夜相处如此之久,如果没有感染的症状是否有点说不过去?
所以说在车后厢哐当作响的那具尸体,肯定可以成为格尔证明鼠疫存在的一大有利证据,一想到这一点霍莉真是喜不胜收。
“我知道,我知道。”霍莉眼睛肿得厉害,还攀上了血丝,但其中有许多种情绪,却没有一点忏悔,“格尔医生一定是因为布莱斯德继承者身份带来的压力才变成了这样子,如果她能取得一次足够大的成就,就能够摆脱这种诅咒了。”
如果格尔能够最先证明鼠疫的存在,那么她将拯救这座城市,成为第一名也可能是最后一名未雨绸缪的医生。每一位历史上的伟人都必定有一件能够证明他们的光鲜事迹,那位布莱斯德医生曾经在早年因魔法的医疗事故而丧妻丧女,为了弥补自己在这方面的过失,他用剩下的一生换来了达克城外科医疗技术的飞速进步……
布莱斯德的故事城里每个人都知道,所以他们一直都很敬仰这位医生,从来没有过怨言。
格尔也需要这样一个故事,这才能堵住像是安妮这些将一切过错推卸给医生的家伙的嘴,而这次的鼠疫就将起到这样的作用。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不是吗?
自己的不幸,这一切不公平的待遇,事实上都是有迹可循的。
命运虽然调皮,但并不是无理取闹嘛。
霍莉一只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放在副驾驶座的皮包里摸索着,几个没有标签的药瓶咕噜噜地滚了出来。霍莉慌张地用手去将这些药瓶拨回椅子上头,她降低了车速,在确认前方畅通无阻的情况下使劲用手去触碰自己最远的那个药瓶,这让她的袖口绷紧,稍稍露出了一点手臂处的肌肤。
一些黑色斑点浮现于上。
已经开始了吗?
这瞬间霍莉的心脏猛跳,全身的肌肉在颤抖,原本腾跃于云端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向下坠去。但她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再一次端详自己的手臂,依然是白嫩无瑕,与往常无异。
是心理作用,是的,我现在肯定是累坏了。
这正是霍莉拿出这些药瓶的原因,现在事情正进行到了关键时刻,她能明白自己的身心状况并不完全在自己的掌握当中,所以她需要做些准备。
“我现在生病了,我需要吃药。”
霍莉说着拿起了一个药瓶,粗暴地咬开瓶盖,咽下了其中几个药片便丢在一旁。
(我可不是什么精神失常的疯子,我知道用药要有限度。)
接着拿起另外一瓶,这些药需要搭配使用。
(大概多长时间才会被发现呢?虽然我知道要打哪个地方,但力道肯定不够,会不会现在安妮已经醒来了?)
再来一瓶。
(那时候会不会杀了她更好?)
再来。
(毕竟房子的气味肯定掩盖不住,说不定一早就会被人发现。)
没药了……
“杀人什么的是绝对不行的,我以后可是要成为医生啊。”霍莉说着将手中最后的药瓶丢到一旁,她用力地搅碎嘴里残余的药片咽进喉中,因为药片吸水的特性现在她的声音变沙哑不少。
霍莉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不少,她能明白自己做了某些错误的举措,但这都是必要之举。
在她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迎面也开来了一辆轿车,在对方的鸣笛示意下霍莉也便轻轻拨动方向盘便靠向一旁。
在两辆车辆交错之时霍莉撇过眼看向这辆车的驾驶者,两人在这短暂的一瞬内四目相视。对方是一名穿着黑色正装,留着黑色短发的女性,目光锐利如剑,仅仅是这一次视线的交汇,霍莉便知道对方将自己当作了某种目标。
如果没有霍莉在这瞬间果断地俯下身子,几支穿过了椅背插在了顶棚上锐利冰刺已经将她的生命夺走。同时霍莉狠狠地踩下了油门,这一次交错而过是她的甩开对方的机会,必须要在对方掉头重新追上自己之前逃出这个街区。
但下一秒霍莉就发现方向盘不知为何已经不再听自己的掌握,汽车突然像是不受控制的野马一般朝着正对的灯柱冲去,她也只来得及支起双臂挡在自己的面前,企图能抵挡即将到来的冲击。
哗啦,玻璃撞碎的声音。
一团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霍莉的头撞在面前的挡风玻璃上,整个身体从那个破碎的玻璃洞飞了出去,肩膀和手臂隐隐作痛。
我在死去吗?这会杀了我吗?
是的,很有可能。
十二月的星星与霍莉一同划过黑夜。
汽油轰隆隆的爆炸声。
一团橘红色的光焰。
然后一片漆黑。

二十三

婕斯一边踩着油门,一边打着方向盘,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响彻整个街区,加上那轰隆的爆炸声,这足以将整个街区唤醒了吧?
所以说必须得赶快解决这事。
如果当时用魔法甩出的攻击直接解决对方的性命,那可就省事多了。但好在自己提前用魔法将雨后的地面冻结起来,没有经过防滑处理的车辆贸然地在冰面上加速与打方向盘就会是现在的这副下场。
下了车的她理了理自己的外套保持行头的整洁,用胸口埋好的一条布条蒙上了自己半边的面容,而后再探入车中拿出了一柄轻机枪跨在身前向着面前这俩冒着浓烟的车辆走去。
这样的事故下对方就是没死,恐怕也不可能保持清醒吧?
但是婕斯并不愿意冒险,毕竟这说不定是她这辈子的最后一票,一般来说越是这种情况,越容易出点状况。
“我并不在意你的死活,只要那具尸体能交给我就行。”婕斯与浓烟之下自己的视野盲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抬高声量大声喊话到,“但你如果还有任何反抗的话,那我们就没有继续商量的余地了。”
说罢,婕斯抬起机枪试探性地朝着浓雾点射了数枪,在确认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后她重新收起了枪,径直朝着运输车的后车厢走去。
砰!
应该说是意料之外呢?还是说事情本就应该如此发展。
随着浓烟中响起的枪响,婕斯的肩膀爆出了一朵血花,整个人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她死死地咬住牙关,以让自己不会因为剧痛而嚎叫出来。
她必须紧绷着自己,这种时候但凡有一丝懦弱,即使是表现出对疼痛的畏惧,都会瞬间将自己击垮。
此时的霍莉也从浓烟中走出,她的一只手臂耷拉在身体的一侧,从穿出上臂的骨刺来看,这只手已经排不上用场了。但她的右手却奇迹般地没有收到任何伤害,能精准地射击并击中婕斯。
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表现,仿佛刚才的事故没有影响到她分毫,所谓的疼痛只不过是一种写在纸面上的词句,而非她的身体所能体验到的感受。因为疼痛而同样丧失一只手臂的婕斯只能飞快地后退,同时伸手罩在枪伤上,用治疗魔法作应急处理。
“我想说的话也都一样。”
霍莉的枪口指向婕斯,但对方已经脱离出她有效的射击范围,她并不能保证自己的下一枪能了结婕斯,所以只能放出这样的狠话。
霍莉每向前走一步,婕斯便向后退一步。
婕斯能明白这场战斗的主导权仍在自己的手中,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面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到底是怎么做到这种伤势下仍能与自己对持,是药物作用?是魔法?还是她原本的身体就能抗下这样的压力?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在当下这种比拼毅力的情况,她不愿意放弃,也绝不能放弃。
此时对面犹如雕塑的霍莉突然笑了。这让婕斯感到措手不及,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宛如能够一直站着的女孩突然瘫软地倒在了地上,陷入了昏迷当中,进入了她原本应该进入的状态。
“搞什么……”婕斯不自觉地说道。
这种感觉就像是擂台上的最后十秒,在双方气喘吁吁准备进行最后一次碰撞时,对方突然宣布投降一样。不,那种情况肯定不足以形容她当下的感受吧。
就在她仍然不明白当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的时候,背后颈部的重击也让她的身体也无力地瘫下。婕斯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远离自己的身体,她拼命挣扎也无法减缓这一过程,她一生中还没有经历过如此的黑暗。
她似乎置身于闪烁的星光之间,然后直接星光逐渐消逝,最终她一切都陷入了黑暗当中,别说看见自己的身体,就连感受,也无从感受了。

二十四

“从前,有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女孩,经常受到继母与两位姐姐的欺负,被逼着去做粗重的工作,经常弄得全身满是灰尘,因此被戏称为‘灰姑娘’。”
“一天城里举行舞会,邀请全城的女孩出席,但继母与两位姐姐却不让灰姑娘出席,还要她做很多工作,使她失望伤心。”
“这时仙女出现了,帮助她摇身一变成为高贵的千金小姐,并将老鼠变成马夫,南瓜变成马车,又变了一套漂亮的衣服和一双水晶鞋给灰姑娘穿上。灰姑娘很开心,赶快前往皇宫参加舞会。仙女在她出发前提醒她,不可逗留至午夜十二点,十二点以后魔法会自动解除。”
“灰姑娘成功出席了舞会,王子一看到她便被她迷住了,立即邀她共舞。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就要十二时了,灰姑娘不得已离开,在仓皇间留下了一只水晶鞋。王子很伤心,派大臣至全国探访,找出能穿上这只水晶鞋的女孩,尽管有后母及姐姐的阻碍,大臣仍成功的找到了灰姑娘。”
“王子很开心,便向灰姑娘求婚,灰姑娘也答应了,两人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
“灰姑娘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二十五

坐在霍莉床边的格尔合上了手中的书,这个童话故事一直是霍莉最喜欢的故事。即使现在的她已经十六岁,再过几天就会随着帝国的千年庆典而来到十七岁,但只要是格尔在她床边念上一次灰姑娘的故事,无论是什么情况她都能够酣然入睡。
她喜欢这种只要一双魔法水晶鞋就能让人生得以华丽转变的故事。
当然格尔也给她用了一点用于镇静的药剂,原本她已经好得差不多的病症又复发了,会在深夜中像小时候一样没有原由地惊醒。
自从霍莉将蒙德的尸体带回宅中已经过去了一星期,格尔通过对尸体的进一步解剖研究确认了鼠疫的存在,并且向市政府提出相应的请示。但关于疫情管制的审批却迟迟没能下达,即便格尔已经指出城内老鼠数量的减少正是鼠疫出现的一大证明,死于鼠疫的任何生物都会在极快的速度腐烂,分解,最后化作虚无。
不知道多少老鼠在暗地里悄悄死去,消逝,造所谓和平的假象。
而现在参与的老鼠,就比如咬伤霍莉的那只,它们在这加速状态的自然筛选中产生了对鼠疫的抗性,并不会因病而死去,却仍保留了鼠疫所诱发的狂暴性。至于鼠疫的潜伏期有多久,目前仍然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城里虽然偶有鼠疫患者的出现,但数量也并不多,甚至比不上一般伤寒、感冒等病症造成的死亡数。
还有就是霍莉身上至今仍未表明出感染鼠疫的迹象,除非出现初期的病症,格尔目前也没有发现能够百分百检测是否感染鼠疫的手段。
这暴风雨前的宁静意外的长,却不意味着风暴不会到来,这点格尔可以确信。
有些人也在宣扬鼠疫的到来,但并没有什么人相信。然而,就如同婕斯一般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即使鼠疫存在,帝国肯定也能够对付,它们已经忘记了人面对自然时最应该拥有的谦逊,他们认为它们还有可能对付一切,这就意味着天灾没有可能发生。
人们做着买卖、学习、旅行、观看演出……他们怎么能想到会有鼠疫来毁掉这现有的一切,将他们囚禁在一个个封闭的牢笼当中,甚至阻止他们所享有的基本言论权力?他们认为当下的和平会永远延续,但等到灾难发生时,和平之类的东西永远是最开始的祭品。
是啊,人们会这样想也情有可原,毕竟这可是光公主治理的年代,帝国的千年之际,与外国的战场迎来了历史的最低点。这正是一切都走向完美的最后时刻,所谓的灾难怎么可能会在这样的时间点出现?
原本活跃在黑市中的未登记魔法师婕斯也在城中失去了踪迹,但人们能发现掌握黑市的帮派似乎预先收到了什么情报,他们开始比以往更为积极地走私商品,也频繁地贿赂各个关卡的守卫以确保他们在无时无刻都能够有进货与出货渠道。
故事似乎已经发展到了最低点,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现在每个人能做的都只剩下等待……等到一切迎来转机的时候,可能是向好的地方转变,但更可能时坏的。
还有就是霍莉,她已经遭到了安妮的检举,但鉴于她的伤势,达克城的警备批准了她在家中养伤,等到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法院自然会传讯让她出庭接受应有的审判。
格尔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脱下衣服,全身上下只剩下一身白色的纯棉内衣,钻入了被窝当中,也进入了梦乡。

二十六

“醒醒,大天才。”一声缥缈虚无的声音不知从何传来,格尔转头看去。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蒙着头罩的大块头男人。
现在是她在床上的休息时间,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嘴角处的枕头被唾液浸湿了一小块,散发着一点点难以描述的气味。
看来即便是淑女的口水,也不会是清香型的,毕竟从生理学上的构造来说,这些分泌液在人与人之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这会儿她刚被眼前的男人喊醒,在她迷迷糊糊确定现状之后,男人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到地上。脑袋撞地上时,她痛得叫了一声。
“小心点!别给她弄晕给送去睡回笼觉了!”虽然尖锐,但能听得出来也是个男人。
一个小个子从把格尔拉下床的大块头身旁探出脑袋大声喝止了他,同时恼怒地用脚踹了大块头的小腿一脚。
“抱歉,老罗。”大块头瓮声瓮气地回答道,他向被成为老罗的小个子低下了脑袋。
“行了行了,你只要听我的指示保证没有问题。毕竟我们的天才医生就有喜欢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荒郊野岭来住的怪癖,可给咱省下不少事情,可以不用担心隔壁有晚睡的邻居会来多管闲事。”老罗碎碎念地迈着腿从大块头身后走出,迈过了在地上努力想要用手臂撑起身体并捂着脑袋的格尔。
“不过这种地方也有好处,你看她之前睡得多香啊!连你这个蠢货踩坏门槛发出的声音都没吵醒她,正在美梦里砸吧嘴,把枕头都给弄湿了。”老罗说着抓起了格尔的枕头丢到了一旁,又探过身子抓起另一个,然后伸手摸了摸床铺与床头柜之间的缝隙,“看来也没有藏着枪之类的东西来防范我们这类人,达克镇的治安有这么让人放心吗?”
“先生们……”格尔总算从地上坐了起来,因为摔在地上的缘故,这两个蒙面的男人正好挡住了房间唯一的光源——月光。格尔只能看到两团模糊不清的阴影,但她知道他们两个正在低头看着她。
格尔松开了捂着头的手,伸到面前看了看,上面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在月光下不再是猩红的,而泛着诡异的金属般光泽的暗黑色。
“干得好,医生。”小个子结束了对格尔床铺简单的搜查,拍了拍手走到了格尔的面前,看来是由他来担当主要的交涉人,“在你提问前,我可以先问你个问题吗?”
“请……”格尔皱着眉向前缩了一下,看起来她像是被电击后的抽搐一般,应该是脑门上疼痛造成的。
“你脑袋上的伤是致命伤吗?”
“呃,并不是。”
“我看来也是,虽然没像你学了那么多知识,但我们没少摔破脑袋,这样的伤还不至于让你今晚就会死去。而且刚才这个问题让我们达成了一个很好的开始,看来我们是能在一些方面上达成共识的。”
真是个话唠的小家伙。
格尔颤抖着地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老罗。”沉默的大块头突然又开了口,“我们不是已经拿到……”
“说几次别在外人面前说名字了?!还有在别人面前讨论自己的事情,你真的是……”老罗的语气看起来就像是被点燃火药一般,他快速地踏过格尔,但显然因为心急而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情况,一脚踩在了格尔撑着地板的手。
“妈的,真的气死我了……”老罗又对着大块头的小腿来了几脚,虽然看起来不会对对方造成什么伤害,但又把他的嘴给封上了。
受伤的反倒又是格尔,手背被人突然这样狠狠地踩下,可能有些地方发生了轻微的骨裂,让她下意识地缩了回来,然后相应地发出了低声的尖叫声,就像是把瘦弱的幼猫拧在手心时发出的声音。她又一次摔在了地上,蜷缩起身体,像是要就这样钻入地板。
她是一名医生,她的手和她的性命一样珍贵。
“抱歉,医生。”老罗也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但他只是给出了一声无关痛痒的道歉,“但毕竟这家伙真的蠢得让人有点受不了,麻烦您理解一下,平日里我是十分通情达理的,除非有人惹得我生气。”
“你们想要什么都行……请不要伤害我……”格尔护着自己受伤的手抬起头说到,因为疼痛而冒出的冷汗浸湿了她的刘海与鬓发,柔顺的黑发此时像是一条条漆黑的爬虫攀附在她白净的脸颊上,她的声音也变得可怜兮兮起来。
“嘘,还没到求饶的时候。”虽然看不到表情,但也能从口气中知道老罗狞笑的表情,“站起来,医生。”
格尔用没受伤的手再一次撑起自己的身体,曲起腿,然后再将手肘支在床铺上,像是使用拐杖一般企图使用自己的手臂把自己撑起来。
“先喘口气,加把劲,你可以的。”老罗俯下身子凑近格尔说到,像是在给人打气一般,连他的口气都透过面罩,让格尔闻得一清二楚。
看来男女还是有别的,闻着他的口气让人能想到餐馆后门堆积腐烂的剩饭剩菜,甚至还能联想到上边趴着的老鼠与蟑螂,再过分一点,甚至还能看到死者腐烂的内脏……这个倒不怎么恶心,格尔已经看惯了。
还有什么职业会比医生所见的东西更加倒胃口呢?想来想去也许只剩下士兵,最为前线的那一种。
老罗似乎是在给格尔加油鼓气,在这个世上只有两种情况会出现类似的情景,一种是病人在进行康复训练时与一旁的护工,还有就是新生儿第一次进行行走练习时与一旁的父母,而这不应该出现在入室劫匪与房间主人之间。
格尔慢慢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站了起来,她成功做到了。
“很棒。然后你给我把医生用被子裹着然后带上,没时间让她在这慢慢磨蹭了。”老罗转过身去,伸手招呼了一下大块头下达了命令,“我们去客厅谈事情,正常人都得在客厅谈事情。”
“唉?”格尔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大块头拎起来扛在了肩上,不知轻重的他又一次碰伤了格尔的伤手让格尔又发出了一声惊叫,但好在他也有好好地听老罗的命令,用被子裹住了半裸的格尔,将她带出了卧室。

二十七

“很好,虽然因为您亲爱的助手的乱来,导致中间发生了点状况,让我原本的计划给搅合得乱七八糟。但咱们总归能这样面对面好好谈一谈了。”
老罗与格尔就这样坐在客厅中央的两张面对面躺椅上,在他们一旁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起的壁炉,温暖的火光与当下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而格尔也换上了她平日里的那套服装,这能让这场谈话进行得更为顺利。
“就让我们开门见山地说个明白,我怀疑您是一位暗魔法使用者,而我们是专门来抓你们这些家伙的,因为我们怀疑正是某位暗魔法使用者引起了这次鼠疫。”
“开什么玩笑,我是医生……”格尔话说到一半,她发现老罗阴沉的脸并没有任何息戏虐可言,原本激动的声调也慢慢降了下来,“证据呢?”
“没有。”
“开什么玩笑?虽然不知道你们为谁工作,但像这样闯进他人的房子里做这种事情,可不会草草了结的。”
“原本我们追踪的是您的养父,也就是布莱斯德医生。有证据证明他和黑市有大量关于尸体的交易,虽然我不怎么了解外科医学,但仅仅是您与他两个人真的需要以百为单位的尸体量吗?”老罗继续说着,全然没有理会格尔的回应,“而且这些大量的尸体最终居然能一具残骸都没能找到,你们到底是拿这些尸体开刀,还是每天当作鸡肉做炸鸡块给吃了?”
“所以你们就认为布莱斯德是一名暗魔法师?他可是在达克城里做了三十五年医生,他刀下救的人说不定比你们两个杀的人还要多。”格尔不屑地呲笑道,“你们两个平日里肯定也没少干这种勾当吧?”
“啊,确实。毕竟我们是金王子手下最忠实的狗,为了推翻光公主这些都是必要之举,现在已经差不多快成功了。”老罗摆了摆手,将差点跑偏的审讯话题拉了回来,“不过这和你们买卖尸体以及用来干什么勾当有联系吗?救人和行恶到底有什么冲突?”
“那还用说,救人这种事……”
“救人难道就意味着不能杀人?你在说什么屁话,难道您想用这种借口摆脱嫌疑?”老罗的眉头紧锁,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要就此一击击垮格尔,“不对吧?小姐,这两者之间肯定没有直接关系才对。我们就是怀疑布莱斯德在私底下干着暗魔法的研究,这些尸体可能有一部分是用来做医学研究,但更多可能是用来试验某些咒语,直接送给地狱的恶魔当作见面礼也说不定呢。”
“……”
“而且我们也找到了充足的动机,那就是达克斯德早些年死去的妻女,坊间的传闻说是燃起了他钻研医学的热情,但在我看来这肯定是最适合接触暗魔法的时候了。用暗魔法的家伙虽然疯狂,但他们却是最懂得只要能给出足够的代价,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这一道理,如果按照我的推理来说没错的话,格尔医生您现在是谁呢?”老罗伸出手指指向格尔,“自从布莱斯德死后举措变得越来越反常的您,是否已经成为那个老家的灵魂,又或者……是她的女儿。”
“……”
“我更愿意相信是后者,能促使布莱斯德有那么旺盛的精力去研究这么长的时间,肯定不只是为了他个人的延年益寿,而且只是为了这个目的的话也有更多比暗魔法要来得好的选择。但如果是让死去如此之久的女儿死而复生,这种违背神的意志的举措需要付出的代价就大得可怕,恰好与这次的鼠疫相衬吧?”老罗突然又笑了起来,“您肯定也没想到为了您的复苏,会诱发如此严重的灾难,为此您还私下奔波寻求着鼠疫的真相?”
“可你并没有证据。”格尔的回答冷静而又精准。
是的,直到现在老罗的一切推理都只是他的妄想罢了。
“我们想要在运送给你的尸体上做点手脚,能让我们证明您与暗魔法有所沾染。”老罗说着突然站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的手枪正正指着格尔的脑门,“但是这个计划失败了啊。所以现在我要用更简单的方法创造证据,如果你现在不用暗魔法进行反抗的话,我就会一枪崩了你。但如果能证明你是暗魔法师或者有点关系的话,我会将你送去见金王子,之后的事可能还有点转机。”
“那是不可能的吧?”此时的格尔反而全然没有一点紧张,她甚至进一步用额头顶着老罗的枪口,笑盈盈地说着,“我可从来没有畏惧过死亡这件事。”
“我想也是。”
老罗说着掉转枪口,向着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开枪了。
砰!
直到听到什么东西扑通倒地时,格尔才直到老罗的用意是什么。她惊恐地看向房间的一角,那是霍莉的房间,此时倒地的霍莉半身暴露在了炉火的火光当中,一动不动。她身下逐渐蔓延开来的血液在温暖火光的映衬下映射出一种灿烂的金色,显得难以置信的美丽、又难以置信的瘦小。格尔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变化如此巨大、如此可怕。

二十八

格尔下意识地想要向霍莉冲去,但却被一旁的大个子阿迪死死地按住,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能松动半分。
她真希望自己今夜用的镇定剂能再多上一点,这样霍莉就不会醒来,也不会在客厅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更不会被老罗的子弹射中。
老罗则是起身拿着枪走到霍莉身旁,抬起脚,在霍莉的脖子下方小心翼翼地放下土黄色的工装鞋,然后狠狠压下。更多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光照过度的面颊已被染红。他用力向下压。她身体传来骨骼折断的咔嚓声响。她的眼睛向外鼓起……鼓起……
“真是够顽强的女孩,那样的车祸没能杀死她,这样一枪打穿肺部也没立刻死去。”老罗说,语气接近怜爱,“如果您想要救她,就快点透露一些暗魔法的消息吧?好吗?”
但格尔传来的喊叫却没有任何一点老罗所希望听到的消息。
“造化弄人,我也没想到我们会陷入这样的境地,但这种事肯定不是没有原有的吧?一步一个脚印,向来如此。”
老罗示意阿迪放开了格尔,同时他也放开了脚,站到了一旁。
格尔几步冲了上去,将霍莉从地上扶起,一遍遍呼喊她的名字。她胸口的伤口在火光下显得深邃骇人,很难想象一个少女身上会被子弹开出这样一个窟窿,她的身体也绵软无骨,好像已经死去。霍莉紧搂着她,悲愤地仰起头怒视向在一旁的老罗……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
鲜血和脑浆以扇形崩开,给一部分空白的地板又涂上了一层俗气的颜色,格尔向一旁倒去,左脸像气球似的鼓起来。
“我们搞砸了。”老罗叹了口气,像是战败的斗鸡一样低下了头,将手中的枪收回了腰间,“但好在并没有会责怪我们,是吧?阿迪。”
“没错。”一直闷不作声的阿迪回应道。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搭档,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老罗笑着拍了一下阿迪的肩膀,“但是兄弟,我们现在似乎还有一些后续的麻烦需要处理。”
原本房中只剩下壁炉中柴火的爆裂声,但现在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喧嚣似乎在逐渐靠近这个老宅,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声音逐渐化作了实体。那是一种高声、哀歌似的尖叫。那是一种言语,或者是一种什么东西,努力要成为一种语言,但没有透露神志清晰的成份。
老罗的枪还没有收回腰间,他与阿迪两人大步走到老宅的大门前,推开大门直面这些声音的真面目。
十?百?成百上千?
不知道多少人拥簇着向布莱斯德家的老宅看来,他们举着火把,口中囔囔着什么却因为肿大的甲状腺与口中的蔁状赘生物而变得模糊不清。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火光下,人们表面肌肤上所覆盖着的黑色斑点。
“如果格尔能早上一个月发现的话还来得及,但现在这个数字,再优秀的国家都只能束手无策。”老罗拿起手中的枪,瞄向走在队伍前端,企图在那位格尔医生身上寻求希望的领头病人,“这个时候的市民会不顾任何禁令,跑到大街上,死在死人堆里,腐烂在街头巷尾。所有人都会看到的,在任何场合里头,死人抓住活人,脸上只有嫉妒带来的仇恨,还有没有缘由的希望。”
砰。

二十九

格尔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地上粘稠的鲜血或是些什么其他东西而差点又一次滑倒,但她好好地站稳了。仿佛那颗从她脑中穿过的子弹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房外是犹如人间炼狱的哭嚎声,而房内仍然环绕着令人安心的木柴燃烧声。
还有一种像是破风箱的咻咻声。
这是霍莉的呼吸声。
她还没死,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目光看着格尔。
格尔将她扶起,将耳朵贴向霍莉的嘴唇,她能明白这位女孩还有些什么话想要问问自己。
“你是谁?”
霍莉的声音细如蚊鸣。
“格尔。”格尔面无表情地用一如既往的,冰冷的声音回应道,“格尔·布莱斯德。”
这是格尔的最后一句台词,恐怕也是布莱斯德的最后一次温柔。
格尔将彻底失去气息的霍莉放在了地上,这时候她才发现霍莉的左手始终紧握着什么,但在格尔怀中死去的时候她才释然地松开了手。
是那只穿着水晶鞋的人偶。
格尔将人偶拾起稍稍端详后,放入了兜里。接着她起身走到壁炉旁边,用一旁的火叉将里面的柴火翻出来,静静看着火势在这间木质结构的易燃老宅中蔓延开来,在确定大到无法扑灭的情况下点了点头,将火叉丢到了一旁。
“爸爸给我的那只水晶鞋原本应该留给你的。”这是格尔对着霍莉的尸体最后说的一句话。
随即她从客厅通往后院的窗户翻出,背对着冲天的火光,消失在夜幕当中。

三十

“格尔·布莱斯德……很好,继莱莎·尤倪克她的影子之后你是第二个加入故事的角色。” 一名穿着米黄色外套的白发女性在远处依靠着一颗大树,欣赏着燃起大火的古宅说道,“你是黑姑娘。黑色是最安全的颜色,无论用多少颜料都不能够为纯粹的黑染上颜色,只会被其吞噬,沦为它的一部分。对于人心来说,善意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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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专门为格尔绘制的人设图,以下是她的人设资料。

姓名:现为格尔·布莱斯德

性别:现为女

种族:不死者

年龄:?

身高:160cm

体重:48kg

职业:医生、暗魔法师

性格特点:本质上对于人类没有任何感情,但出于生存需要,会尽可能表现得热情、外向、圆滑,因此结识许多人,有很多门路,在社会上也享有一定的地位;

喜好交易,对于大量的事件都会进行明码标价,认为一切付出都能有所回报;

除了朝夕相处的“家人”,不会相信任何人,本质上也只相信书籍与记忆;

因为本能的驱使,事实上对于血腥暴力十分享受,却始终会用理智进行遏制,有极其可怕的自制力;

但如果不会造成麻烦,她不介意生食人类;

格尔可不是个好人。

阵营九宫格:中立邪恶

发色:黑色

瞳色:黑色

肤色:白而偏青

发型:披肩长发

特征:掩饰细微爆起血管的眼影;

随身携带的手术刀;

人物形象概述:虽然生前是人类,但现在的格尔是一名对人类的模仿者,她的动作虽然并不迟钝,但却带有一种规范化的一板一眼,犹如受过专业礼仪训练一般将背挺成绝对的直线。初次见面你或许会认为她是一名平易近人,虽有点古板却仍不失亲近的漂亮女医生。可时间一久,总能从她身上发现一些细微的与人类之间的违和感,还有一种永恒存在的、冰冷的疏远感。

想说的话:即使你可以通过这些介绍得知格尔真正的品行,但关于她真正的身份仍然处在谜团之中。被白巫婆——贝尔称作黑姑娘的格尔,她的“黑”一方面是没人能看透本质的“黑”,另一方面可能要用后续剧情展开,只要是她所想做的事情就不会受任何人影响,就算是养了十几年女儿的死也不会影响到她决心隐藏自身的决策。

在霍莉眼中格尔是圣母。

在婕斯眼里格尔是频繁沾染黑市的客人。

在老罗眼里格尔在背地里进行大量的尸体交易,是暗魔法最大的嫌疑人。

一般病人有的认为格尔是无病不治的神医,另一部分则只是作为格尔医疗事故的实验品默默死去。

每个人的心理都有自己对格尔的评价,但唯独格尔心里在想什么,文中没有任何体现,在这里也无从窥视。

在逃脱老罗的追捕之后,格尔有许多选择,可能是去查明瘟疫的源头,或是找上通缉自己而害死霍莉的金王子,还是去找不知为何毫无声讯的光公主寻求帮助?

总之,故事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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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30, 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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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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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延续:《九死一生》


呼呼呼。
在深夜的公共坟场当中,一名赤膊的男子正气喘吁吁,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铁锹挖掘着脚下的一块坟地。在墓地一旁躺着的是铭刻着这位逝者姓名和生卒日期的墓碑,上面还整齐叠放着一件做工不菲的新衣,以及几束脱水得像是腌菜的白色花儿放在一旁。
男子健硕的上身随着他一次次产起泥土而运动着,健康的麦色肌肉富有韵律的伸缩,让人不仅着迷,配上他那不断涌现的汗珠所折射的月光,这种光泽之下的酮体更是在向这坟场中的沉睡着炫耀着生命的活力。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腹部,位于肚脐眼的右方,有一片像是墨迹一般的黑色斑点,看起来像是某个拙劣纹身师的作品一般攀附在他的肌肤之上。
仔细一看,这或许更像是一种咬痕,像是一个有着数百颗漆黑尖牙的怪物在他腹部上所留下的伤口。
咚!
一声磕碰声传来,男子停下了手中的铁锹。
“呼——”
他伸手抚去自己额头上密集的汗水稍稍放松了一下,他已经挖到了墓地的地步,一个精巧的白衫木棺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稍作休息一番后他用铁铲撬开了棺材,一具在殡仪师包装下像是人偶一般的尸体出现在他的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将尸体抬了起来,丢到了墓坑之外。
随后他自己躺进了棺材,闭上了眼睛,随后睁开。
“不错。”
男子说着爬出了棺材,随后攀出了墓坑,细心地穿上了自己的上衣。随后他从上衣的内袋当中摸出了一把手枪,快速地将其自下而上地顶住自己脑袋,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他考虑了一下……或者看似是在考虑,然后他动作非常缓慢地摁下扳机,两只手指将扳机向内推去,等待着那声咔哒声响起。
“你在做什么?”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男子猛地一颤停下了动作,他睁开了眼睛,在他面前站着一位女士。
这位女士穿着束身的白色衬衫,外套一件棕色马甲与黑色皮质披肩,下身则是带着白色蕾丝边裙摆的纯黑长裙,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着一把长柄伞,就这样伫立于月光之下盯着男子。
男子感觉自己被一种诡异的目光所关注着,无论是何物,总之不会是人类。女士的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但那是冷笑。她的黑眼睛很暗,以至于显得冷淡遥远。这让原本准备寻死的男子此刻身上却起了鸡皮疙瘩,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目光,在他童年时期,与伙伴围着观察某些昆虫将死之时,也是这种眼神。
“我是格尔·布莱斯德,是城里的医生。”格尔见男子僵直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在自我介绍后伸手指了指对方的腹部,“把衣服掀起来给我看看。”
男子这才反应过来,他颤颤巍巍地掀起了自己的衣服,那副小心的模样就像是掀起自己的肌肤一般。
“没错,是鼠疫。”格尔稍稍眯起了眼睛观察一番后说道。
“你是格尔医生?三天前城里的人都在找你,他们发现你的房子被烧了,现在根本没有医生可以……”男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仰起头问道,“医生,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有什么办法吗?”
“没人想死,年轻者期盼未来,年迈者留念过去,每个人都有不想死的理由。”格尔的声音虽轻,却冰冷而又清晰,像是一支细冰直入人耳,“我可以为你介绍一名医疗魔法师,在发病时能让你的生命多延续二十四小时,除此之外毫无办法。”
“就连医生您也这么说……”男子的眼睛又回到了最初的茫然与无神,“但是医生您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呢?我没有喝酒,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要是现在还有谁跟我在一起,他告诉我我是在做梦,那就没事了。可是没有,大家都死了。”
“你所感知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格尔回答道,“而这正是你生命的可贵之处,你不应该就此放弃。”
“大家都说医生您抛弃了达克城,没想到您真的跟谣言里一样狠心……我知道,我都是知道的。但是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大家都会争抢着能够安眠于此的权利。”男子咧嘴笑道,“因为没人可以离开达克城。”
“慢着……”
砰!
格尔的话还没说道,枪声就已经响起,男子顶着下颚的手枪射出的子弹从他后脑勺钻出,随之带起的是一片绚丽的光幕,那些鲜血、脑浆、骨碎片或是更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在他的头顶呈现出一个短暂的扇形将那片月光悉数包揽,变成了一种俗气的颜色。
随后男子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进了他所挖的墓穴当中。
格尔走上前去,她皱眉看了一会墓穴里的情况,本想就此离开,但还是稍微驻足。她用脚勾起一小片男子挖出的泥土,稍稍一提便将这些泥土洒在了男子尸体的眼上。
“别朝上看,那是自杀者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格尔说着便转身离开了墓地。
在男子所挖墓穴的不远处,也有一个微微向下凹陷的墓地,而其边上的墓碑就铭刻着其逝者的姓名。
【布莱斯德】



达克城内。
往日的繁荣在短短数日之间成为了历史,老罗所预言的尸横遍野,死人抓着活人的地狱尚未到来,但整座城市却迎来了一种更为诡谲的景象。在颁布宵禁令后,夜间的街市便变的空无一人,达克城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寂静当中,但当人静下心来倾听时,便能感受到许许多多细细碎碎的嘎吱声,这可能是老鼠的声音,但却又比老鼠来得更为沉闷……
这是无数的生者在床铺上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所发出的声音,尚未受感染者都担心着自己一觉起来便会发现自己的身上布满黑斑,他们在床上刚因为疲倦而闭上了一眼,没一会儿就会惊叫地坐起,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的衣服点亮油灯观察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从出生到现在恐怕他们都未曾如此认真地审视自己的身体。
而已经用黑色斑点预约死亡单程票的人,他们往往能沉沉睡去,因为绝望的大脑都期望着自己能够就此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但他们身体却不这么想,浑身上下因为不自觉的紧张而布满了冷汗,牙齿不断地打着冷战,发出的磨牙声宛如那些藏匿于阴影当中的鼠辈一般,令人厌恶。
在这噩梦的开端,市民们纷纷被驱赶入屋,清洁工完成的最后一次工作便再也无人打扰,街道是显得如此干净整洁。春日的晚风干爽宜人,未经阻碍地在达克城中穿行,带来一阵阵腐败的恶臭。
你在这里看不见任何一具尸体,因为尸体都无法自己走上街道,他们只能在房间中快速腐烂,或许在最后一刻他们会为了得到一份清凉让陪伴之人为他们打开窗户,这让他们得以在死后用气味向世界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但在达克城的某些角落,却显得意外的嘈杂,那就是医生们所在的地方。
在鼠疫爆发后市政厅立刻将一些大型集会场所,例如剧场、学校、公园等场所交给了医生们管理。他们遵从着达克斯德所总结的对付大型流行病的处理方案,如果是在室外指挥驻城士兵们搭建起了一个个遮雨棚当作一个个室内空间使用,在其中陈列着一张张由木头或是铁架构成床铺,中间间隔着可供两人通行的过道。
如果走进这些集中营,尽管是在深夜,全部窗户敞开着,一些风扇的扇叶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向外输送着浑浊的热空气,整个房间内却仍能感受到令人恶心的闷热。房间内四面八方都传来低沉的、此起彼伏的、无力的、呻吟或尖叫声,汇聚而成一曲像是毫无尽头的交响乐。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泡不断发出着嗡嗡的响声,散发着骇人的橘黄色光芒的同时吸引来无数的夜虫在其附近飞舞,一些套着白色大褂的医生就在这刺眼的强光下穿行于床铺之间,期间不断有从两侧伸来的手徒劳地想要对他们进行挽留。医生们有时候会停留在某些病人身边,这些人大多无法发出清晰的呻吟与哀求,这时候他们会取出手术刀,切开肿胀的脓包为他们进行引脓处理,这是他们能为这些将死者所能做的一点点帮助。
每天晚上,这附近都会聚集一群哀悼者,他们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喊、叫唤,这里总是充斥着毫无意义的话语和许诺,这些恐慌与痛苦一样徒劳无益。
这一切都是今晚刚入城的格尔的所见所闻,而她目前所能看见的是政府为外界所展现的景象,在更深处,还有一些更为绝望的镜像尚未公之于众。
比如说布莱斯德宅邸门前那些并非死于鼠疫,而是死于枪火的病人。
尚未感染者无一人不想逃出达克城,但格尔也见识到了在深夜中,却仍犹如处在白昼的城墙。看来帝国预先就调了不少兵力前来控制病情,只要是企图出城者,或是在宵禁之后出现在街道上的人,一律格杀勿论,毫无例外。
现在整座城唯有一些酒吧里能够听到笑声,是那些花光自己积蓄用高昂的走私酒将自己管的烂醉如泥的醉汉,除此之外你听不到一声笑声,而醉汉们往往又笑得太过分了。
“他们开始害怕了。”格尔眺望着原处某件诊所的惨状低声囔囔着,接着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快速环视周围一番后钻入了一旁阴暗的巷子当中。
不一会儿不远处的街角处便亮起了亮黄色的火光,三人卫兵结成的小队拐进这条街道当中巡逻,所有违反宵禁令的人都会被当作是企图逃出城的罪犯。



咚咚咚。
格尔叩响了一扇巷子中毫不起眼的木门,先是重叩三声,随后轻叩六声,再重叩两声。
她认识这个地方,如果说你想要通往达克城的地下世界,这扇木门就是VIP贵客专用通道,以往格尔也在这里做过许多不堪入目的交易,而她刚才颇有节奏的敲门声就是芝麻开门的密码。
门应声而开,因为屋内只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整个在周边阴影的压迫下显得尤为狭窄。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木制圆桌,几个穿着黑色正装且带着圆顶帽的帮派成员围坐于此,正细声细语地讨论着什么,周围也有几人或坐或站,他们手上都提着各式各样的枪械,手指始终抵在扳机上蓄势待发,但每个人脸上却又带着疲倦的神情。
正对着格尔,也就是大门的是一名女性,她身上的西服已经不再整洁干练,一点鲜血与泥土的污渍使其显得有些邋遢,虽说她努力将其整得笔挺,但还是布满了褶皱,看起来这位女士今日肯定是忙得不行。
她停下了与周围人的商讨,在她抬起头来看向格尔时,周围的其他手下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女性的额头还缠一块着厚厚的纱布,底下的眼睛带着厚重的眼袋,现在的她也是累及了。
“格尔?你没有死?”这个女士高声问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举措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马上放低了声音,“我们还以为你已经跟着你的那栋房子一起化成灰了。”
“晚上好,婕斯。”格尔环视了一番周围的场景,这里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酒桶与烟草,能看得出来都是刚刚转移到这里不久的商品,“我其实还好……你们呢?看起来最近生意不错?”
“帝国严格管控了市面上必需品的价格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虽然我们也想过高价收购粮食与饮用水等资源来掌握市价,但风险太大了。”被称作婕斯的帮派头目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这回的鼠疫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我们敢这样干,帝国就是把整片居民区炸了也不会放过我们。”
“明智的决定。”
“但他们还忘了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水、食物与必要的防疫物资,烟酒这些难以大批量运输的商品反而是这座城市里最需要的东西。”婕斯勉强挤出笑来展示周围的商品,“这些是我们在疫情发生前大量收购的商品,现在的价格已经翻了五六翻,还在继续向上。城里还活着的人白天什么都不干,就在街上闲逛,晚上就用我们的酒把自己灌得烂醉,以祈求第二天别那么早起来……”
“够了。”格尔打断了婕斯絮絮叨叨的陈述。
“唉?”婕斯愣在了原处,但任凭谁都察觉到她的不安,她脸颊流出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发丝,纠缠的黑发像是一条条黑蛇攀附在她的侧脸。
“是你背叛了我,暗地里和那个叫做老罗的家伙合作想要抓到我的把柄,在一切失败后就灰溜溜地夹起尾巴回到地下干这些勾当。”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婕斯急忙摆手辩解道。
但格尔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机会,她大步流星的走上前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使得旁边的两位干部都被挤向一旁。
“但我不会怪罪于你,这一切都情有可原,包括霍莉的死也是。”
“霍莉?她是……”
“算了,这些都过去了。你只要知道这场鼠疫和我无关,其他的当成我的自言自语就行。”格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我想要知道怎么样才能出达克城。城墙的监守根本没有死角,甚至还有宫廷魔法师布下了结界。我需要借助你们的门路……对了,有没有运尸车?按照现在的情况,城里肯定没办法处理这种数量的尸体。”
“关于这件事……我这次应该没办法给你一个承诺。”婕斯有点被格尔的气势吓到,她稍稍向后仰去以和格尔拉开距离,“至于你说的尸体?他们给家属承诺会给尸体一个合理的归宿,转头就整车整车地倒进海湾,就像是从鱼桶里倒鱼一样。”
“……”
“如果你是两天前来找我的话还有办法,那些收了我们贿赂的卫兵已经被成对成对地处死,没有人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让人都不敢相信如今的当权者依然是光公主……”
“不是,现在处理这场疫灾的不是光公主。”
“看来你也知道?皇城那里爆发了一场政变,现在是金王子在明面上控制内阁议程的进行。据消息说这位新的掌权者先前是边境的将军,或许帝国终于走到军权主义这个地步了?”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要说办法的话,我们现在能掌握沟通城内外的渠道只有一条,是物资运输的司机。他答应我们能帮忙带来新的烟酒,我们会给予他相应等价物的报酬。”婕斯稍加思索后补充道,“我们可以托付他帮忙运点东西出去,但箱子的规格不可能装得下一个成人。”
“频率,以及规格大概多大?”
“一天一次,如果要打比方的话,恐怕只能装下一个成人的脑袋再多两块砖头吧。”
“……”格尔沉默着思索着,但没有很久,她便继续说道,“如果不能出城的话也没问题,我有些东西需要你帮忙托运出去,大概要用到一天的时间。”
“乐意效劳。”婕斯如释重负道,“希望这次合作能洗清我们先前的误会。”
在得到婕斯的答应后,格尔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准备离开这间会议室,但身后却响起了婕斯最后的一个问题。
“格尔,你已经活多久了?”
“……”格尔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记不清了。”



在婕斯的安排下格尔入住了一间专门用来收容外来游客的旅馆当中,这也是她这一周的活动场所,毕竟在公众的视野中格尔医生已经死了,她有不下十个不得不藏匿自己的理由。
刚刚进入市区的这一夜仍未结束,在天亮之前格尔还有一小段时间可以休息。
她对着窗户跪下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做晨祷和晚祷是格尔这两年内展现出来的习惯,尽管她并不完全相信上帝,但有人告诉过她,即使不相信上帝,对着一个假想的更高权力大声说出自己的担忧和计划也会对她有所帮助。事实似乎确实如此。
“爸爸,听得见吗?是我,现在我的名字是格尔·布莱斯德,请您好好记好,我依然在努力做到最好,我还好好地活着。如果您在的话,请在见到霍莉的时候善待她,因为她是最后一个我所爱的人。请保佑达克城,我曾经想过继承您的责任,但那可能并不是我想做的事情,所以现在我只能对这座城里发生的灾难束手无策。以前您总说我太白了,最近我想办法克服了阳光,虽然我依然不太喜欢,但晒晒太阳总对身体没什么坏处,我经常会抽几天出去晒太阳。但这几天因为有人想找我麻烦,我只能呆在墓地里躲上一阵子,最近才出来。我现在很少吃药了,因为霍莉帮助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而且我现在也不抽烟了。明天开始我要想办法逃出这座城,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抛弃这座城,但在这里我找不到治愈鼠疫的方法。我在这里虽然并不幸福,但是很安全,至少能够活着,我并不希望这一切就此毁灭。请保佑我一路平安,并帮助我尽我所能掌握这场诅咒的源头。”格尔默默地祈祷着,“我依然思恋您,以及我依然在想着您究竟希望我做些什么。今晚的祈祷就到这了。”
随后格尔便上床休息,这夜她睡得很香。


咚咚咚。
中午时分房间传来了敲门声,此时格尔正坐在窗台上,她依然穿着那条长裙,一只腿耷拉地垂在窗台边上,另一只腿则锁在窗台上的裙子里,就这样望着街道出着神。街道上偶有几辆政府用车呼啸而过,除此之外大多时候这作商业都市就像是死城。
“格尔小姐?”是一声清脆活泼的问候。
“是。”
“我是婕斯派来接应您的,在这间旅馆里担当侍者的职位……方便进去进行进一步说明吗?”
“门没锁,直接进来吧。”
随着格尔的答应,黑白使者服的女孩推门而入。
女孩第一眼吸引人的是她那一头在脑后绑着马尾的靓丽白发,随后才是她姣好白嫩的面容与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她穿着修身干练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马甲,下身则是一条修长的黑色长裤,与一双看起来便宜却十分耐用的棕皮鞋。这只是一套简单的使者服,却意外地适合她,仿佛她生来就应该穿着这种衣服。
“很高兴见到您,格尔小姐!”女孩向格尔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脸上始终带着让人如如春风的职业化笑容,她的声音也一样标准、充满活力,“我的名字叫罗贝尔·怀特,这七天负责您的起居与寄件服务,叫我贝尔就可以了!”
“嘘——”格尔紧张地束起一支手指堵在嘴唇前。
“对不起,我的声音太大了吗?”
“关于我的事情,婕斯跟你说了多少?”
“全部。”
“全部?”格尔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为了这七天更好地为格尔小姐服务,所以知道您的情报是必须的。”贝尔巧妙地回避了格尔所提出的问题,“别当心,我自然知道分寸在哪里,这层楼并没有住其他客人,也没有人知道您入住于此的。”
“最好如此。”
“那么格尔小姐您今天要邮寄的货物准备好了吗?”
“桌上那个小箱子就是。”格尔伸手指了指一旁一个放在桌上的木箱,看来刚才她就是忙着在这张书桌上做手工,就连木箱的封口处都被她用小铁钉细细地封好。现在刚刚完工,便起身坐在了这窗台上放松一会。
“噢,谢谢。”贝尔说着捧起这个木箱,“您中午想要吃些什么?很抱歉早上没有为您提供早餐业务,因为我也是在上午才得到要招待您的指示。”
“这倒没问题,吃什么……我想想……牛排可以吗?最好是三分熟的。”
“这个没问题,请稍等。”
格尔答应后走出了房门去为格尔准备午餐,但她并没有将房门重新关上。这让格尔对这名女侍更感不满,皱着眉头准备起身去关门。
“抱歉,格尔女士,我不是忘了关门,而是正准备给您给您把餐送进来。”贝尔笑眯眯走回了房间,她只手托着一个铁板,上面正是格尔所要求的三分熟牛排,“我就给您放在桌上了哦。”
贝尔将牛排放在了屋内的书桌上,接着便背手站在一旁看着贝尔。
“等您享用完之后我再帮你收拾收拾吧。”
格尔的视线在贝尔与牛排间飘动,她仔细地回想一番,自己确实未曾有过任何实现告知过午餐准备享用牛排,这个名为贝尔的侍女却能在第一时间为她端上了一份。
简直就像是……魔法,谁又会将魔法用在这种地方?
格尔小心翼翼下了窗台,地坐在桌前,用备好的刀叉慢慢地切开仍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牛排,牛排的表层和底层呈现浅褐色,切层处呈现鲜嫩的血红色,汁水之丰满让人很难怀疑这会是事先准备好的餐点。
格尔试着吃了一口。
“怎么样?”一旁的贝尔迫不及待发问。
“呜,好吃。”
她忍不住说道,同时她心中的疑惑也像是被牛排的养分浇灌一般生长。
“和您的胃口就再好不过了。”贝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先前她真的紧张得大气不敢喘一样,“毕竟婕斯小姐可吩咐过我,一定要给您服务好了才行。”
“我没有那么讲究。”
“话说回来,医生您是达克城最好的医生,连您也要逃出这座城,意思是达克城已经彻底完蛋了吗?”贝尔的疑惑似乎是发自真心的,“城里的大家都还没有放弃希望,许多人还相信格尔医生肯定是在某个地方参与对鼠疫的研究,会在某一天突然拿出什么特效药解决这场鼠疫。”
“不是的。只是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格尔一边回答着贝尔的话,一边吃着牛排。
“婕斯小姐也跟我说过,是帝国的高层派人想要杀了你,他们认为这场鼠疫的源头都归咎于您是吗?”
“没错,我想要出城找解决问题的方法。”格尔停下了刀叉,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贝尔,“既然你都清楚,那为什么还要问我?”
“唉,这种事情从您口中听起来比较有实感嘛。”贝尔依然是一副笑盈盈的表情,“那么格尔医生您是为什么要当医生呢?”
“……”
“因为您看,医生这个职业真是吃力不讨好,如果治好了病人那是理所应当的,如果病人在您手下死去在家属面前您就会被当成杀人凶手。”贝尔继续说道,“而且您是整个医学界的前沿人物,虽然一般公众并不知情,但您背地里做的那一系列研究,又造成了多少牺牲呢?无论您最终为的是什么,总有无法洗去的污名要一直背负下去不是吗?”
“……”
“要我说的话,按照您的个性根本就不适合当一名医生,因为您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肠的家伙,从来没有全心全意地救助病人,为病人烦恼过半分吧?”
“那重要吗?”
“嗯?”
“善良难道会是衡量一名医生的唯一因素吗?”格尔重新拿起了刀叉,重新开始切起了盘中的牛排,“人们感激我也好,他们恨我也罢,这对我来说毫无影响。因为我认为自己擅长这份工作,所以我就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好这份工作,有人来找我看病,我就给他们看病,支撑我走这条道的说到底只是兴趣罢了。”
“这就是没办法好好扮演人类的原因,格尔。”
“……”
格尔切牛排的手停了下来,下一个瞬间,她手中的那支叉子便脱手而出直直飞向贝尔的脑门,而后者则轻易地徒手将这只致命的叉子牢牢地握在手中。
“在数百年不断的学习与实验中,你误以为自己已经知晓了一切。但事实上你是无知的,你甚至无法理解真正的善与高尚的爱。”贝尔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格尔身旁,温柔地扶起对方的手帮她重新握住了叉子,“格尔,这些玩意真的存在于世上,千真万确。”
“你是谁……”格尔艰难地张嘴问道,她发觉在她向这名侍女攻击的瞬间,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罗贝尔·怀特,我先前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吧?”贝尔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说着,同时她握着格尔的两只手开始帮她切起了牛排,“也有人称我为白巫婆,但我在这个故事里无关紧要,所以没必要太在意。”
“你想做些什么……”
“放轻松,格尔,只要你放轻松,一切就会照旧。”贝尔扶着格尔的手切下了一块牛排肉,还帮忙塞进了格尔的嘴里,虽然她并不能够咀嚼,“在我发现原本计划的计量可能没有用之后,现在就只是想要和你聊聊天而已。”
说完后,贝尔便松开了格尔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次和她保持了举例。
格尔则是剧烈喘息着,先前积累的疑惑此刻全部都化作了各类缤纷的情绪,但总归没有一种是正面的。但她依然平复下了自己的心情,这也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格尔,你善解人意,了解人心,简直比人更理解人。”贝尔见格尔已经重新平复下来之后,便继续自己的说辞,“但你始终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在观察着他们不是吗?正因如此你才始终无法融入他们,不管你的身份怎么变,始终只是一个模仿者。”
“不是的。我从来没有站在至高点俯视着他们,相反,我应该是在更深层独自苦恼着吧……”格尔又是沉默了半响后才回复道,“但正如你所说的一样,我根本没办法融入他们,我能解释他们的行为,但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你会恨你的父亲吗?是他将你带回了这个世界。”
“不会,我让我好好活着,我便好好活着。”格尔轻声回答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是坏事。”
“这就是我拿你没办法的理由。我很喜欢折磨人类,使得他们对自己所坚信的一切产生动摇。”贝尔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善良与爱,事实上也都不是坚不可破的东西,我总能找到方法将他们掰开。但你的信念和他们又不一样,无论我做什么,就算是把你女儿与父亲的灵魂召唤上来跟你谈判,你也不会对自己存在的意义产生动摇吧?”
“这种程度的魔法……”
“对我来说没差,你就当我是个作弊的存在,但同时我尽可能保证自己不会过多干涉到你们的故事,要不然这种故事就会变得没意思了。”贝尔笑眯眯地回答道,“那么作为永生者的格尔女士,在你眼中自己的生命并不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只是单纯地追求活着是吗?”
“是的。”
“为此你可以放弃自己女儿霍莉的生命,眼睁睁地看着她流血过多而死,即便你是爱着她的是吗?”
“是的。”
“格尔你现在的状态就是‘九死一生’,在你身上活着的部分有点太少了,这很危险。”
“但我还活着,这就很好了。”
“呼……算了,你保持这样也是你的特色,有这样的人物故事也才会有趣。对了,你想好怎么样逃出达克城了吗?如果你真没办法,只是在逞强的话,我可以帮帮你,要不然故事也太没意思了。”
“不用你操心,都已经安排好了。”格尔将最后一块牛排送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你只需要每天过来帮我寄包裹就行了。”
“期待你的精彩发挥。”贝尔也不再操心,她将格尔的餐具收拾干净,又稍稍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房间。



从达克城寄出的六个神秘木箱最终都被送往了皇城的某个阴暗的地下室当中,投递包裹的人也不明白自己所运送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收到了一笔客观的报酬。
六个木箱堆积在地下室的门口,随着邮差将投递口盖上,整个地下室陷入一片昏暗之后,其中一个木箱开始剧烈抖动起来。这像是某个奇妙的讯号,其他的木箱也跟着抖动,直到将他们各自的钉子崩开,直到其中一个木箱的开缝中伸出了三只苍白的手指……
地下室的门被打开了,格尔已经来到了皇城当中,她依然穿着那身套装,仿佛上一秒她还在达克城,下一秒就传送到了间隔万里的帝国皇城中一般。
格尔尝试伸展自己的左手,能动。
蹬了蹬自己的右腿,活动起来也没有不便。
看来是成功抵达了……
“喂,你是……”
格尔刚刚活动完身体之后,身边便响起了一道女声,一个身着绿色连衣裙的灰发女人正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你是光公主?”
格尔的震惊并不比她少上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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