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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我许诺一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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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9,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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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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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许诺一场大雨



  七月的一天,有一个少年,或者说是一位少女的脚上被绑了一口袋石头丢进了河里。

  这是一条那种工业小镇里常见的那种河流,它已经很老很老了。在古时候,它的泛滥和枯竭主宰着河两岸农业生态和村落的繁荣,而如今它已经成为了城镇不完善的垃圾处理系统和下水道系统的最终归宿。不知从何时起,河水的流速越变越缓慢——人们猜测可能是因为河床的某处发生了淤塞。而小镇上的时间,也与河水一样变得越来越粘稠、缓慢、惹人生厌。每当到了泛滥季,河水夹杂着无数排泄物、化学物质一直没过两岸民居底层,甚至一直能淹到市中心的街道,留下可怕的淤泥和建筑物腐蚀痕迹;而在干枯季,这条河就像一大锅被倾倒的浓稠的粥横亘在小镇中间,无数的生活垃圾在河面上翻滚浮沉,散发着难以忍受的发酵的恶臭。人们仍然其为“河”,可能仅仅是因为它比固体蠕变的速度稍快一些。

  凶手们抽着烟,不安而沉默注视着他们的老朋友像是一袋烂苹果一样咕嘟嘟冒着泡泡沉了下去,然后不安而沉默地各自回了家。很难说得清少年/少女被丢进河里的时候是否还活着,但毫无疑问,他/她被丢进去以后很快就死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场谋杀已经无意中成就了第一场献祭。

  人们通常认为这条河流里不太会有生物能活过一分钟。当然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从有机物富集的角度来说这条河仍然生机勃勃——只是其中活跃的生物从鱼类、两栖类和哺乳类变成了微生物。因此,河神并没有像是教科书里写的那样因为环境被破坏而死去,而是仍然活跃在他的岗位上热心工作着,甚至比以前还要忙碌。祂在这个小镇有自己的功能,比方说:唤醒醉汉,分解猫、狗的尸体,掩藏偷情的证据,帮助市民埋葬不可回收、以及不知道可不可回收的垃圾,和在暴雨季冲洗城市的地砖(其中以最后一项最为可怕)。

  河神对投放入河的大件物品很是上心,所以在第一时间就赶去查看了。

  “是新娘!”祂高兴地说。“这太好了,正是我需要的。我一直想要一个新娘!”

  水面之下,无数条浅黑色的柔软触肢缠绕住了尸体,祂牵起了她的手,他们在浑浊的河水中相拥着浮沉,像是在跳着某种奇异的圆圈舞。那些触肢满怀着爱恋与好奇探索着这具陌生的身体,没入体内的每一个孔洞之中。

  这样的场景能让任何一个活人的脑子陷入永久的疯狂。然而新娘已经死了,在她的浅灰色的眼睛中,那凝固着对人世间最后悲伤与愤怒的瞳孔,此时也已经完全的涣散。她的双腿完全放松而闲适地张开,大方地展露出之间完全盛开又破败的花。那颇为古怪有趣的女性与男性并存的秘处,在承受了残酷的蹂躏之后已经变得毫无秘密可言。然而她的脑子已经永久地冷静了下来,再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突突直跳。她已经不再具有生前的一切情感和社会关系,此时此刻,她只是一具尸体。

  “你好。”尸体对祂说。
  
  “是被用过的。”检查完毕的河神勃然大怒,“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我使用过的新娘!”

  新娘苍白单薄的嘴唇诡异地半张着,像是一个嘲讽的笑容。

  “是吗?”她挑剔地说,“你也差不多是被用过的。”

  避孕套,吃过的饭盒,还有各种生活垃圾和尸体在他们周身缓缓浮沉着,像是悬停在太空里的星屑碎片。河神一下子感到局促起来,仿佛没有来得及打扫房子的主人迎来了一位讲究的客人。不管怎么说,这绝不是招待新娘的礼仪。

  “那不一样。”河神争辩道,“我可从来没有同意有人向河里丢东西!我是被迫的!”

  祂说着,用触手将那些垃圾按下去,它们咕嘟咕嘟冒着泡沉没了。

  “哦,是嘛?”新娘说,“我也从来没有同意过那些人对我做的事。”

  河神换了一个方式,“不是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呢,就没有使用过这一说,这是无所谓的。”

  “啊哈!这么说,你是一个男人咯?”

  “当然,只有男人才会娶新娘。”河神骄傲地挺胸。

  “哦,是嘛?”新娘再次露出了那种挑剔的口吻。“那这是什么?你会产卵。会产卵的就不是男人!”

  “哎呀!”河神着急地将某些触手藏在了身后。“那不一样,我还会给卵受精!”

  “这我也会。”新娘不屑一顾地说。“而且,我不是你的新娘。所有被扔进河里的人都会被你当做新娘吗?”

  “你肯定是。只有脚上绑了铁球被献祭给河神的漂亮姑娘才是新娘,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他们叫你来是为了让我下雨,对吧?”河神很有学问地说。“最近天气的确太干了,嗯。”

  “不,绝对不。最好不要下雨。这个地方没有人喜欢下雨。 ”新娘十分肯定地说。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漂亮姑娘。”她——它又补充道。“我只是一具尸体。”
  
  “你可真令人讨厌!”河神生气了。“你这个肮脏的、臭气熏天的、流着污水的……”

  祂词穷了。

  “我不要你当新娘了!你回去吧!”河神总结到,然后钻入了水下深处不见了。

  

  河神的工作是非常繁重的,这段不太愉快的谈话过后,祂很快就把新娘的事抛在了脑后。首先,祂去小镇西边的排水口巡视了一圈,又去修剪了一下干枯的水草床。靠近两岸的地方又堆满了各种垃圾,并且已经严重阻塞了河道。酒瓶子,纸巾,厨余等可降解的有机物并不是难以处理的东西。真正麻烦的是那些相框,旧沙发,破玩具,金属,塑料花和可疑的手提箱子,它们可能再过几百年都不会被分解,而且用途经常令人摸不着头脑。河神为此建立了一个失物招领处,但是从来没有人认领过任何东西。庞大而宽广的杂物堆宛如一道多余的堤坝,只有小的可怜的几股涓涓细流从缝隙中流淌出来。这有时挺令祂发愁。

  等到下午的时候他回来,发现尸体还悠然自得地悬浮在远处,没有移动哪怕有一米。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已经不要你了!”河神责备道。

  “你不要我,我就要走吗?”尸体不屑地说,“难道扔到河里的东西都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但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河神说,“没有人把你取走吗?”

  “没有。”

  “我明白了。你也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我这就把你送进失物招领处。”

  “那可不是。我要我自己。”尸体骄傲地说,像是一只孤芳自赏的猫。

  河神说不出话。祂一向觉得扔进河里的就应该任凭他随意处置,但是这个尸体却不属于祂,是它自己的东西。这让河神不由得肃然起敬,态度也变得客气起来。

  “你要吃点什么吗?”祂有些拘谨地说。

  “不用。”

  “茶呢?你要喝茶吗?”

  “不必了,我没法喝。”

  “哦。”河神有点低落。

  “我帮你把石头解开吧!”祂又建议到,“这样说不定你的家人和朋友就会发现你。”

  河神潜入了水下,将系在尸体脚上的绳子解开了。尸体像是一个巨大的泡泡一样慢慢悠悠地浮了上来,一半的身子露出了水面。曾经被小镇里许多少年少女悄悄爱恋的脸,已经被河水泡的苍白而浮肿。苍蝇落在无神的浅灰色眼珠上,河面漂浮的油脂层一圈圈环绕在它身边,反射出彩虹一般的光泽,像是翻转了九十度的佛光。  
  
  “我奶奶死了。我没有家人,可能也没有朋友。”尸体说,“不过谢谢你。”

  “这很奇怪。”河神说,“人类活在世上,总是会和同类建立联系的。”

  “如你所见,我是一位受害者,那么唯一与我有联系的当是凶手了。”

  “这么说,这是一起凶杀案!”河神立刻来了精神。这倒不是说祂乐于为民除害,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业余爱好,类似于在推理小说的前几页把凶手用圆珠笔圈出来。

  “过程并没有那么激动人心。”尸体心平气和地说。“让我想想。从前,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也有很多很多朋友。小时候,我有很多很多很要好的玩伴,有男孩也有女孩。后来直到某一天,当我们都长大一些之后,我的很多朋友们开始互相结为了伴侣,他们成双成对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他们不和我们一起玩卡片和弹珠游戏了。而留下来的那些朋友,有一些想要成为我的丈夫,有一些想要成为我的妻子。但是呢,我也不知道应该成为一个妻子,还是一个丈夫,也不清楚自己应该拥有一个丈夫,或者一个妻子。
  
  “后来我长大啦!或者,他们说我奶奶去世了,我应该就长大结婚了,可我觉得自己还完全没有。我还想和所有人都做朋友,大家一直在一起玩。没想到他们非常生气,说我是个骗子。他们说我必须挑选一个结婚,然后只和同一种性别的人当朋友,否则就是不受规矩,不负责任,就是背叛了所有人。

  “是男孩子们先动手的。后来女孩子们也说阴茎一种友情的隐患,如果我愿意做出选择,她们也就不愿意帮我了。”

  

  太阳像是一枚闪亮的银币镶嵌在灰蒙蒙的天空。气温不冷不热,空气不干不湿,时间沉闷而粘稠地流淌着,就像是小镇乏味而一成不变的每一天。

  河神和尸体凑在一起并排躺在水面上仰泳。祂下半身长长的触手松软地隐没在水中,像是一件剪得乱七八糟的黑色雨衣。祂并不担心会被人发现,因为当人们看到不符合常理、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东西时,他们的大脑总会自动生成一个自圆其说的妥当解释。在工业文明之前的那些日子,人们会说服自己那是一朵盛开的水母,现在他们会说这其实是一团缠在一起的黑色垃圾袋。不过如今除非是迫不得已,没有人会愿意多往河里往上一眼,仿佛这么做就会立刻染上可怕的传染病。
  
   河神皱着眉沉思。
  
  “如果你想要娶一个妻子,就必须得缝上一部分;如果你想要嫁给一个丈夫,就必须割掉一部分;因为还没有一条规矩告诉你两个部分都有的人应该怎样的结婚,规矩只是说人长大了就必须结婚。”尸体最后总结到。“然后,就不能玩了,只能做结婚做的事。”

  “你可以和我结婚,我可以和你玩。”河神再次建议到,“反正我不在乎你是否有一根阴茎。洞对我来说越多越好。”

  “可是你又为什么想结婚呢?”

  “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这样就有人和我说话和我玩了。”

  “那你就自己生一个孩子。反正该有的器官你都有。”

  “不行的,必须结婚才能生孩子。不然,即便是怀了孕,孩子也不会生出来的!”河神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真的,它们会流到河里。我看见过很多死掉的,在医院的排水管那边。”

  尸体静静地漂浮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让河神看起来不那么蠢的用词。

  “嗯……这可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它礼貌地说,“还有呢?”

  “我一直想要有一个老婆帮我打扫一下河床,”河神解释道,“这里用不上的东西太多,河水都流不动了,我还准备以后去一趟大海呢!那些在家打牌的男人们都说,一个老婆总是知道东西应该放在那里,垃圾应该怎么清洁。”

  “喔。你看看你,”尸体慢慢地说,“你有那么多只手,都不知道自己打扫一下吗?”

  “我不知道怎么打扫,而且就算我打扫了新垃圾来得更快。”河神说,“但是老婆肯定能知道怎么做,老婆总是能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会做好吃的饭,还能生孩子。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你可真是个傻东西。”尸体终于忍不住说道,“你知道他们的老婆怎么打扫房子吗?她们把垃圾倒进河里!”

  河神再一次目瞪口呆。这事儿隐约有些不对头,祂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一直以来,祂都觉得清扫一种只有女人才能掌握的神秘魔法——而婚姻是某种古老的契约仪式,在新婚之夜新娘向主管婚姻的神明祈求祝福,假如她足够虔诚,神秘的知识就会降临她,令她从此精通缝补的技艺,洗衣服的技艺,打扫房间的技艺和烹调的技艺。因为祂自己就是一位掌管河流的河神,因此相信还有一位掌管婚姻的婚姻之神,就像河水泛滥、月亮阴晴圆缺一样自然。

  可尸体却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处理垃圾不过是男人推给女人,女人又推给河神的事,这其中没有什么魔法或者秘诀可言。这就好像是一个不断发展下线的传销组织,如果河神也不知道怎么打扫,那这些垃圾归根结底将是海神老婆的事——假如海神已婚的话。

  这个答案让河神很不服气。“我觉得现在你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女人,所以对婚姻之神不够虔诚。等你嫁人之后,你就会自然学会一些垃圾处理的魔法。”祂争辩道。“你就会知道如何让河道里的垃圾消失了。”

  “你听起来倒是对婚姻之神很虔诚。”尸体说,“不如你嫁给我,看看婚姻之神会不会让你领略一下卫生打扫的魔法。反正你也有生孩子的本事,不是吗?我是说,如果我们能一致同意婚姻不需要着需要缝上一部分,或者割掉一部分的话。”

  河神想了想,觉得好像很有道理。身为一个河神,祂对繁衍生命天生在行。

  “好吧。”祂说,“我们可以先试试。”

  但是又很快补充到,“如果没有成功的话,就换你来当妻子,我来当丈夫。”祂很高兴他们能有两次尝试的机会。

 

  经过一番讨论,河神和尸体基本上同意了一场能够得到(骗到)婚姻之神祝福的仪式应当基本具有以下特征:

  1. 新郎和新娘应该穿着漂亮的礼服;

  2. 应该有供奉婚姻之神的祭坛(或者叫酒席什么的);

  3. 应该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许下婚姻的誓言;

  4. 应该回家做一些生孩子的事儿。

  他们说干就干。

  河神带着尸体向上游飘去。已经许久没有下雨了,很多地方的河床已经裸露,水草被太阳晒得干枯发黄,尸体很快就搁浅在了碎石和杂物堆积的浅滩上。河神找到了一辆遗弃在河边的超市手推车,把尸体装进了里面——尸体的四肢发僵,因此这事儿可不算容易。祂推着手推车驶过裸露的河床,带它来到了河神经营的失物招领处。河神把所有扔进河里的旧衣服都收在一个破了洞的大衣柜里,祂在里面翻找了一阵,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礼服:一件肥大的西装外套和一件漂亮的婚纱,它们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像是还没有怎么用过就被无情地扔掉了。尸体已经开始发胀,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就像是大象的旧象皮;而婚纱的束腰很紧,河神只能勉强能把自己塞进去,像是小心翼翼挤在模具里的果冻。他们轮流在衣柜的穿衣镜上照了照,祂和它变成了她和他,感觉好像是那么回事儿了。

  接下来是酒席。

  在河道里收集食物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拆开了好几个来自超市和饭店的垃圾袋,很快就找到了一小袋受了潮的瓜子,几把长满了黑斑点的香蕉,一兜腐烂的、发出酒香气的苹果。他们甚至还从饭店的垃圾中找到了一条只吃了一块就被扔掉的鲤鱼(翻过来的话看着就像没吃过一样),一些当日卖剩下的炸鸡(酥皮有些受潮了),好几斤啃得很马虎的猪蹄,还有隔夜的米饭和很多只不同馅的水饺(茴香馅居多)。这些菜肴被装在破的不是很厉害的盘子和新鲜树叶上,摆在一张不幸瘸腿圆桌上。河神还从旧鞋子、旧板凳底下收集了一些嚼过的口香糖当做喜糖,不过尸体委婉地否决了这项提议:“这些口香糖不含任何糖分,从定义上来讲已经不能被当做喜糖。”

  至于亲朋好友这件事就比较难办了。河神和尸体的家庭和社会关系都比较简单,他们都无父无母,没有任何在世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宴请的朋友。将凶手们邀请来参加酒席,显然也不是一件现实的事。不过河神还是想出了办法。她吱吱呀呀地推着小小推车,带着尸体向杂物堆的深处走去,去寻觅一些年代更加久远的垃圾。他们找到了好几只古色古香的大箱子,河神把箱子一只只的打开,每只箱子里都有一具烂的很干净的骷髅。她们共同的特点是穿着已经褪色的大红的嫁衣,脚上都绑着生锈的铁链,或者是腐烂的麻绳。

  “她叫‘救命’,她叫‘咕嘟嘟’,她叫‘你们要造报应的!’重音在‘报应’;这位的名字比较长,叫‘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重音在‘老娘’。”河神向她的未婚夫一一介绍她的娘家亲戚。

  原来这些骷髅都是古代的时候被献祭给河神的新娘。这些大箱子,就是她们当初陪嫁的“嫁妆”。当时的人们认为河水干枯是因为残暴的河神缺乏婚姻的滋润(或者说婚姻的管教),因此献祭了很多姑娘给河神娶亲。

  “看来你并不是未婚。”尸体有些讶异。“你这得算是丧偶。”

  河神挠挠头。“可是我们并没有举行过完整的婚姻仪式,这不能算是结为夫妻。所以她们只能算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也算是一种社会关系吧?”

  “为什么没有结婚?”

  “什么为什么?当我对她们说‘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之后,她们说完这句话就淹死了,并且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她们好像不太喜欢我,或者不太想和我结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是不会得到婚姻之神的祝福的。”

  他们一起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具具姿态各异、死状凄惨的骷髅。她们的生命力凝固在了死亡的瞬间,在那之后,她们的灵魂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枯萎的身体,像是躲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离开了她们所憎恨和厌倦的世界,不知去往何方了。她们死后就不在“活着”,她们的尸体慢慢烂掉,变得越来越“死”。

  一个共同的疑惑像是气泡一样慢悠悠地升起。

  “你为什么会说话?”河神质问道。

  尸体没有回答。他也非常的困惑,毕竟它活着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当尸体的经验。他不仅会说话,而且“死”的也非常非常的慢,慢得就像是长假后恢复上班的第一个星期一,仿佛他已经不知不觉地错过了好几班通往极乐世界的特快列车,只好溜溜达达地走去一样。他究竟还能说多久的话?他什么时候才会完完全全的死去?科学和神明都无法回答的问题,一具大脑已经开始分解的尸体更加无法解答。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尸体停止说话之前,他们一起赶紧掌握清理河道的魔法。

  
  
  “老娘”小姐看起来像是一位严厉的家长,因此被邀请坐在圆桌的首席;“报应”小姐看起来八面玲珑,坐在副陪的座位最为合适;“救命”和“咕嘟嘟”小姐比较文静、沉默寡言,应当给她安排一个不用说很多话只用点头微笑的位置——虽然这场酒席中她们谁也不用说话,但是必要的仪式感总是得有的。

  结婚典礼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了。每一位小姐戴上了一朵大红色的玫瑰花(玫瑰花是从一束求婚失败被扔掉的花束上剪下来的),看起来多了几分活气。诚然,古代人们献祭新娘的时候都会敲锣打鼓地举行盛大的结婚典礼,不过这样的仪式从来没邀请河神本人参加过。因此,第一次亲临这种大场面的河神有些激动,她端起了一杯发酵的烂苹果里挤出来的苹果酒,向她的众多未婚妻们朗读婚礼致辞:

  “亲爱的各位来宾,非常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远道而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庆典,并给我们的婚礼带来了快乐,带来了喜悦,带来了真诚的祝福……”

  尸体的情绪非常稳定。“快说重点,说誓言。”他催促到。

  “呃,”河神磕磕巴巴地说,“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我也一样!”尸体说。结婚典礼就算完成了。

  接下来,河神带着尸体来到了一处水草丰美的深水区,他们一起在水底一起做了一些生孩子的事,具体内容包括拥抱,亲嘴,爱抚等等,最后河神用生殖触手插进了她的丈夫体内,在他的肚子里生了一枚蛋,结婚最后一步——生孩子的事情就这么完成了。过程可能是和普通的夫妻有些出入,但是结果应该都是差不多的。之后,河神搂着她的丈夫,在小推车里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开始腐败的尸体抱起来有点热乎乎的,河神睡得很甜美,还做了很多关于婚姻之神的梦。不过当她睁开眼睛,就几乎全忘了。

  “早上好,亲爱的。”她的丈夫说。他看起来比昨天并没有腐败更多,总体来讲气色还不错。

  第二天早上,按理说新媳妇应该给公婆请安,参与到做饭、打扫房间的家务劳动之中了。河神来到了她的杂物堆,皱着眉,努力注视着面前这些阻塞河道垃圾,希望得到一些新的思路。
  
  几只乌鸦在专心致志地从啃得不干净的猪蹄上剔下肉来,坐在餐桌旁的“老娘”小姐空洞洞的眼窝严厉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质问她为什么不赶紧使出清洁的魔法,把这个家打扫干净。河神不得不更加努力地集中精神,凝视着这些垃圾。

  旧箱子,旧衣柜,破手提箱等杂物还是静悄悄地待在原地回望着她,河神茫然四顾,渐渐变的烦躁起来。

  “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尸体在一旁询问,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并不那么幸灾乐祸。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河神气急败坏地说,“仪式应该是没问题的,很可能是你的态度问题。”

  “是这样吗?”尸体故作惊讶地说。
  
  “我觉得你对婚姻一点都不虔诚。你根本就是个无神论者。”河神生气地说,“这根本就是对婚姻之神的欺骗,这样敷衍的态度祂怎么能赐予我们清理河道的知识呢?”

  尸体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发酵的气体冲击着他的声带,像是一大群微生物在齐心合力拉动一个老风箱。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我在努力尝试了,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河神看起来完全地沮丧了。祂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长长的触手全都蔫巴巴的缠在一起,像是发质受损梳不开的头发。

  “不过我相信你。你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尸体很想鼓励地拍一拍祂的背,但是做不到。“或许可以征求一下场外建议?你有家长和老师吗?或者查阅一下相关书籍,比如说《头足纲的繁衍》之类的?”

  虽然都有触手,可是和祂的头足类同胞——假设祂的同胞的确是头足纲的话——祂的脑容量真是小太多了。

  “鲑鱼可以在淡水中也可以在海中生活,你说不定和那种家伙是亲戚。”尸体再次谨慎地建议到。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河神。”河神抑郁地说,“我都是自学的。”  

  “也可能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一个好的结婚人选,不然也不会被丢在这里了。”尸体安慰到,“我根本不擅长结婚,我只想玩。”

  “我想和你玩。”河神小声说,“虽然你有时候阴阳怪气的,但是你肯听我说话。”

  尸体有些惊讶。“谢谢,我也很喜欢和你玩。”它想了想,“因为你也肯听我说话。而且你不要求我改变什么。”
  

  虽然结了婚,还能继续一起说话一起玩……看起来如果选对了对象,结婚也不错。有那么片刻,他们喜滋滋地手拉着手在一起漂浮在河中,暂时忘记了需要清理河道的烦恼。

  河神缩起了身体,用力拽着衣服,把自己从紧巴巴的婚纱禁锢里解放了出来。

  “我们之前说好的,现在换你来当老婆了。”祂说。不过这次不是为了祭祀婚姻之神,只是一种好奇和探索。

  给尸体穿上紧巴巴的衣服已经不太合适了,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件孕妇穿的红格子荷叶边睡裙,宽宽松松地罩住了尸体盛着一颗蛋微微隆起的小腹。河神则钻进了肥大的西装里,将袖子挽了好几圈才勉强伸出手来。他们又挤在大衣柜的镜子面前照了照,然而河神还是河神,尸体还是尸体,除了看起来他和她变成了她和他,其他并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变。

  真奇怪,他们本以为当选择一个身份结婚后,相应的性器官就会开始神秘地发光发热,给他们带来相应的作为男人或者女人的能量,让他们能够履行一个妻子或者丈夫的职责。不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他们彼此觉得没什么不一样。他们谁都搞不懂性器官和婚姻职责的关系。

  河神最终说,“好吧,你虽然不算是女人,但你曾经是人,你也会制造垃圾。你没有妈妈也没有老婆,你产生了垃圾之后会怎么处理呢?”

  “我是奶奶带大的。我奶奶说过,谁弄脏了谁打扫,谁污染了谁治理。我们自己收拾自己房间,我们家一直非常干净!”尸体振振有词。“因此我要说,这些垃圾都得还给丢掉它们的人自己解决。”

  河神想了想,“你奶奶是也是一位老婆吗?”

  “不,她不是谁的老婆,她只是我奶奶而已。”

  “可……这不和规矩。”河神争辩道,“保持河道清洁是河神的职责,就像保持家里的清洁是妻子的职责一样。”

  “这是谁说的?是《河神入职手册》上写的吗?”尸体反问道。

  “这是……”河神一时哑然。

  祂努力思考祂究竟是从哪一天起成为河神的。很久很久以前,祂在河的上游苏醒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会游泳,促使生命繁荣,还有下雨的本领。祂隐约觉得自己想要去大海,还认为只要顺着水流一直向前就一定能到大海。当祂路过这个小村的时候正逢枯水期,农民们正在岸边向河神祈雨,于是祂就顺便帮助他们下了一场雨。人们在雨中快乐地跳舞,并且给祂吃了很多块非常好吃的点心,于是祂就这么留下来,成了“河神”——那是人们定义一种生长在河里,能够下雨的,不是人类的生物的方式。那时候大家不会向河里扔垃圾,因为人们还要喝河里的水。

  后来小村变成了小城,河神庙和祈雨祭司被选了出来,他们定下了种种规矩和仪式,劝说人们献祭河神淹死的姑娘要好过酥皮小点心。对此河神本人颇有异议, 不过塔相信人们还是处于感激和好意才献祭的,所以祂还是会尽心尽责地收下祭品,公平地回应人们的祈祷和期待。

  再后来,人们打了很深的井,田地变成了工厂,没有人再需要河神和祂的雨了。不过既然有了河神的名讳,那么理应肩负起其他守护河流的责任,比方说:修剪水草,整理垃圾,分解尸体,等等等等。这些工作都是祂主动给自己安排的,祂并没有收到《河神入职手册》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么估计上面只有两个字:下雨。
  
  “那就下雨吧!”尸体总结到。“只要水流量足够大,我们可以把这些垃圾还给丢掉它们的人。你瞧,你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问题。”

  河神不说话。下雨!下雨不就是祂要做的事吗?河神非常喜欢下雨。可是这个想法听起来太危险了,太不负责任了,大水会给居民带来很多麻烦的。可就算不下雨,也没有人会感激祂,也没有人会真的在意祂的工作。如果下了雨呢?也许河道就能被冲开,祂可以去大海。

  大海!祂的内心深处在深深地动摇着。祂已经在这个小镇呆了的时间太久太久,虽然祂的生活充实且忙碌,说实话,是有那么一点点点烦了。

  “可是你说过,现在大家已经不需要下雨了。”河神慢吞吞地说,“因为也没人种地了。”

  “那么,我,我将我自己献祭给你。”尸体庄重地说。“我向你祈祷一场雨。”

  “既然如此,我收下你的祭品。”河神也郑重其事说,“我许诺一场大雨。”

  

  一大片黑沉沉的乌云聚集而来,小城下了很久很久以来的第一场雨。雨水下的迅猛而泼辣,像是乌云在用霰弹枪扫射大地。粘稠得像是五颜六色的粥一样的河流慢慢稀释了,逐渐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汤泡饭,垃圾被雨滴砸的浮浮沉沉。河面上、以及石头铺的河岸上升起一浪浪白色的雨雾,空气中似乎多了一股绿色清新的味道。

  人们骂骂咧咧地收回了晾晒的衣服,拿出了许久不用的雨衣、雨伞。傍晚的时候,浑浊的水漫上了河堤,没过两岸民居底层,一直淹到市中心的街道。

  “太恶心了。是应该有人管管下水道问题了。” 人们议论纷纷。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人们打开窗户,看到了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噩梦。

  水位已经达到了历史最高点,浑浊的河水已经淹没了河岸附近楼房一楼的一半,大量的果皮,剩饭,塑料袋,罐头壳之类的垃圾反了上来。在众多浮浮沉沉的垃圾中,一个不可名状的生物与一具尸体拥抱着鲜花,在大街小巷上庄严地缓缓漂流,像是祭典上的盛装打扮的花车游行;在他们后面的,是乘坐在古老木箱子里的四具穿着大红嫁衣的骷髅;再后面,漂浮着跟随他们是一大片浩浩荡荡的重装垃圾大军:破的床垫子盛放着破电视,破柜子,装饰画,证件,手提箱子,旧娃娃……来越多的垃圾——或者说是这个城市古老的、被遗弃的、却尚未完全腐烂的历史——溯游而上,搁浅在了各家客户居民门口。

  “这是你们丢的垃圾,还给你们吧!”河神高声说。人们害怕地紧紧关闭了窗户,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仿佛那些不是什么垃圾,而是曾经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却又在他们回头时一口咬住他们屁股的野兽。

  惊恐和无助之下,他们记起了工业文明之前的老法子。幸好地方志里详细地记载了古代河神的祭祀仪式。

  “河神啊,看哪!我们已经向你献祭了新娘,请平息愤怒吧!”人们在头上系了红色的头巾,敲锣打鼓地祈祷雨停。

  “我没有感到愤怒,我很快活。因为我是河神,河神就是要下雨的。”河神大声对他们说,“而且,它不属于你们。你怎么能够献祭你们没有的东西呢?”

  雨还在下着,天空还是乌蒙蒙的一片,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一场紧急会议再次召开,官员们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和死因。经过讨论,最后大家认定可能是因为这次献祭的新娘被污染了,不再纯洁,所以引起了河神震怒。于是在市长的组织下,污染新娘的几位哭哭啼啼的凶手被绑起来,推进了河里。

  “可我没有说要哦。“河神连连摆手,“不要再增加不必要的垃圾阻塞河道了!只要打扫完垃圾我就会让雨停下来的!”

  可是根本没有人听祂的。就像从来没有人邀请祂参加过为祂举办的而婚礼一样。

  “根本没有人在听我说话。”河神说。

  尸体对于这种情况早就已经习惯了。“也没有人听我说话,”它快活地说,“但现在有了。”

  人们并不是听不见。他们在愤怒,他们在害怕。他们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又一层规矩与常识的琥珀里,像是逃避瘟疫一样逃避着任何质问与异见,以为这样就得到了一种安逸的永恒 。可是呢?这样的永恒也不是什么美丽的东西,反而是一种诅咒。

  

  献祭和祈祷都无济于事,雨下得更凶猛了。有人说这是天罚,是上帝要洗刷这座城市的罪恶;有人说这只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寒流形成的强降雨罢了。有人说应该立刻召集人员用沙袋加固河堤,还有人说不应该人为的干涉神的愤怒。

  与此同时,失物招领处最大件的杂物都开始危险的松动起来。河神和尸体紧紧拉着手,紧张地注视着蓄势待发的水流。

  “准备好了吗?”河神说。“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洪水爆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巨浪滚滚奔流,终于冲垮了最后的阻碍。决堤的洪水如同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坐在超市手推车上的尸体如同将军驾驭着战车,率领着乘着四只箱子的小姐们气势恢宏地乘着白色的浪花向前冲去。水流卷着漩涡撞击着堤岸,撞击着岩石,撞击着树木,很快便远远地把小城甩在了后面。
 
  河神呼吸着清新的水汽,祂感到变得很大很大,意识充满了河流,充满了天地之间。祂恍然记起了祂原来本非池中之物——不是这个小镇的守护神,也不是河神,是什么更庞大更广阔的东西。祂闭上眼睛,慢慢回想起了一切。

  ……
  
  我是雨。

  我是河流。

  我是大海。

  我是涌动不息的生命。

  我是……

  时间——

  ……

  
  凝固在小城永恒的琥珀被打碎了。淤塞的河水奔涌而出,而淤塞的时光涌入其中,像是另一条闪闪发光的水银之河。

  那条水银之河快速地穿过了它们的身体。尸体开始迅速的腐败崩塌,骨头,皮肉和内脏已经不能够很好的黏连在一起了。它不再能说话,也不再能感觉到它的朋友了。湍急的水流中,灵魂像是一颗松动的乳牙,在支离破碎的躯体中颠簸着,这令它感到有些害怕。

  他们头也不回地一路向未来奔去,跑过了灰色的山,跑过了碎石的荒野,跑过绿色森林和平原。

  再往前,就是大海。

  

  大海——

  冰冷的大海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一切,将激情化作一片幽蓝的平静。

  生前和死后的记忆蒸腾起来,它感到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就像一颗气泡慢悠悠地向上飘。它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破破烂烂的尸体和超市小手推车像是鲸落一样缓缓跌落进深不可测的幽暗海底。它着急地四处寻找着失散的河神。它看到远处浑浊的海水中升起几团淡黄色的荧光,那些光点像是鱼一样游近了,它才发现那是四个女孩子。她们看起来都非常年轻,都穿着漂亮的白色的连衣裙。第一个女孩子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第二个女孩子泼辣干练,第三个女孩子看起来安静,最小的女孩子就只是笑,她的鼻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痣。

  不知为何它立刻认出了她们,她们正是“老娘”小姐,“报应”小姐,“救命”小姐和“咕嘟嘟”小姐。
  
  “你好!”它向她们打招呼。出于谨慎的考虑,它没有直接叫出河神告诉它的那些名字。

  “你好!我们特意前来接你。”“老娘”小姐说。“恭喜你即将脱离苦海,以后再也不用待在那个鬼地方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它问。

  “去天堂。去极乐世界。一个没有虐待,没有伤害,没有误解的地方。”“报应”小姐说,“时间已经再次流转,秩序被重置,是时候迎接永远的安眠了。”

  它想了想,问道:“我去了那个地方以后,是不是就会忘掉这里的一切?”

  “是的。那些伤痛,那些孤独,那些背叛,你都不会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它问,“我死后的那些事也不记得了吗?”

  四个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可是我不想去那里。”它缓缓开口,“在我死后,我才真正活着。”

  “这不妥当!”“救命”小姐急切地说,“所有人死后都必须有相应的归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不然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我们为什么还在谈什么规矩、秩序之类的呢?”咕嘟嘟小姐小声说,“难道那些东西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吗?它愿意在这里待着就待着好了,我看不出会造成什么伤害。”

  “好吧。你一定会后悔的。”报应小姐肯定地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等你后悔的时候,我们再来接你也不迟。”

  黄色的荧光飘远了。

  



  海底深处亮起一丝幽暗的微光,它来自装在超市手推车一具尸体肚子里的一颗蛋。粗心的主人忘了将这颗蛋受精,蛋里面乘着的是一个空白的生命。吸收了足够的营养之后,它开始用各种各样人类难以理解的复杂化学反应,在孕育着它的这堆坏掉的肉里进行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其中包括并不限于拆分一些骨头,将肢体的数目翻倍,置换一些器官,等等等等。现在,一个新的生命即将孵化,正缺一颗闲置的灵魂去填补。当然,原装的更佳。

  它并没有等待太久。

  很快的,那颗迷失的灵魂像是被安康鱼的发光器吸引的猎物一样,落入了准备好的生命之中。

  祂睁开了琉璃色的眼睛,从死亡中苏醒过来。祂感到自己的意识忽然变得很宽广,几乎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祂的同类——祂的朋友,祂的伙伴,祂的妻子和丈夫也发现了祂,正在向祂呼唤。等待祂们的是新的冒险,还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事。

  祂舒展新生的触肢,快活地游了过去。
  
  

  
——END——

原发于微博,在这边也发发~
ps 同人曲出啦!b站搜索标题即可听到!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Halfpoint: 2021-09-21, 1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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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ous
2021-08-09, 17:36
Post #2


无芯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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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前半部分有点尼尔盖曼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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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gnic
2021-08-10, 00:59
Pos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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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是非常独特的一篇小说,读起来有种迷离感。
肿胀的尸体与没能认清自我的神明,在垃圾的簇拥下相交合,黑色幽默的同时,又让人感觉有几分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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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21-08-11,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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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是一股非得如此的力量,那該有多麼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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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看起來真有癌騎士的感覺。 最終是形成了一個閉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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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
2021-08-12, 1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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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棒的文,感谢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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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dyliao
2021-08-14, 0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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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棒!很喜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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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午微寒生
2021-08-15,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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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棒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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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s0301
2021-08-17,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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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舒服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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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ucid
2021-08-18, 22:08
Post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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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中的清澈,身体涌现的是含着泥沙的感觉,在混浊中找寻清澈实在是人生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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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22, 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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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是那样根深蒂固,真理又是那样晦暗不明。习惯自我欺瞒,所以宇宙的真相才会让人疯狂。愿旧日支配者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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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acker1911
2021-08-23, 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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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冲刷罪孽,腐尸孕育愚神,错认的身份,深海的微光。多么美好的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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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xve
2021-08-24, 14:31
Post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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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没有人在听我说话。”河神说。

  尸体对于这种情况早就已经习惯了。“也没有人听我说话,”它快活地说,“但现在有了。”

——我居然哭了,尸体小姐终究是得到了一些她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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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死神
2021-08-25, 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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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荒诞的背景,合理的经过,美好的结局……
噢,好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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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川
2021-08-27, 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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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真不错
标题也正合适——许诺一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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