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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余生(After Math), 一篇dg小说,世界末日篇
Vermilion123
2021-08-30, 18:27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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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带来的是小说集tales from failed anatomies中的一个短篇,按照时间顺序来说是最后一篇:《余生》。
本篇原名After Math,作者Dennis Detwiller
在一个dg已经失败了的世界,当神话组织和邪神已经司空见惯,旧时代的秩序逐渐瓦解时,普通人和曾经的特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
翻译:秋叶
校对:北极星,卡布奇诺
pdf版(可能需要翻墙):https://github.com/RikonYu/DG/blob/master/%E4%BD%99%E7%94%9F.pdf



药店的窗户被人砸得稀烂,朝外扭曲着,像是被人强行光顾过。最近这不算罕见,罕见的是街上飘荡的大堆纸币。

纸币不仅不少,实际上还多的很,都是些红色的新版十元和二十元,在晨曦中散落在破碎的窗玻璃旁。夏日的气流打着旋,卷着它们起起落落。警报响了有一阵子了,但他能从里面听出来些异样,因为警报声正越来越低,像是要没电的录音机。

那个念头已经老了,老到他只在孩提时代的电影里见过。是他记得的关于旧世界的梦。

街上空荡荡的,没人来管。

大卫·贝尔已经七十四岁了,但身体还硬朗着。他摸索着身后,从高腰处摸出来一把老旧的格洛克。枪保养得很干净,总是上着膛。

这年头,你任何时候都可能用到它。

“有人吗?”他越过嗡嗡的警报器,然后推了推门,门蹭了蹭地。一阵风卷起那些钞票,把他们吹到取款间里。花花绿绿的钞票在天上打着转,像是以前的游戏节目。

药店里灯光闪烁。

大卫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有一扇半开的防盗门,后面的半个药房,还有地毯上一条蜿蜒的血迹。

他进去片刻,没碰那些钞票,就原路返回了。




他的房子很小,在市中心,夹在两栋建筑之间。岁月让它变得破败,但它依然是他的家。他本不该出门的,不过安杰尔和玛丽丝拦不住他。他老当益壮,总是可以来去自如。

而且,这是任务。

他用腰带上的一串钥匙打开了门上的三把锁(现在想配把钥匙可不容易),经过粗糙的大厅,来到他的卧室门口,打开门,然后走了进去。

墙上的电视亮了。画面上,一座银色的塔楼被火焰吞噬着,上面写着奥兰多。底部的快讯上一条还在警告黑旋风,下一条就在兜售抗酸剂。

他闷哼一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流淌进来的柔和的蓝光。他看了看自己手中从药店得来的袋子,又看了看刚被他放在桌子上,还在颤动着的枪。

他又想起了差不多五十一年前他在库什杀掉的那个男人,他的笑,还有他对今天这一切的预言。

现在,他就在这里,生活在这个预言中。




九点三十分,安杰尔走了进来。他总是很准时。安杰尔是个很壮实的年轻人,是夏威夷人还是西班牙人来着?大卫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喜欢这孩子。安杰尔以前是海军陆战队的。大骚乱期间他在日本,得克萨斯被超级风暴袭击期间他又归队服役。他确实见识过不少东西。他和大卫——或者用他的称呼的话是贝尔先生——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健谈。

贝尔也当过兵,时间上当然比安杰尔早。他们两个在当兵这方面很有共同语言,很能互相理解。现在安杰尔在家当个勤务兵,干的很好,他也很喜欢这份工作,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他还是有些顾虑。

“贝尔先生,”安杰尔举着餐盘走了进来。他边走边说:“你又出去了?”

“安杰尔,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贝尔说。

“也别让玛丽丝发现,行吗?”

“行,没问题。”贝尔抓起枪,把它塞到床垫下面。

“还有,贝尔先生,”安杰尔把食物放到桌子上,然后说道,“真的,别再出去了。外面现在不安全,以后也不会安全了。”

“有多糟?”

“非常糟。”

安杰尔走了出去,去把早餐递给别的房客。大卫·贝尔吃着自己的鸡蛋,望着窗外升起的太阳。




五十一年前,他坐在自己跟着进山的那个人对面。他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斜挎着步枪,不过随时准备着端起来。他面无表情,胡子拉碴,眼睛藏在灰色的护目镜后面。

在库什,春风得意的大卫·贝尔上尉正独自一人追寻着山中的力量。当然,他的小队就在附近,观察着他的行动。

对面那个人皮包骨头,像个电线杆,缺了一块的嘴唇里露出几颗牙,被太阳和冷气掰得歪七扭八。他是个本地人,长着一双绿眼睛,皮肤黝黑,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穿着二手的美国背心和老式的卡米兹。他身上印着高等人的烙印,但是这个印记上满是鲜血,还有跳蚤蹦跶出的小黑点。

“给我预测一下未来。”大卫·贝尔说。他耳朵里的通讯设备正喋喋不休地播报着目标。外面,往北十五英里,炸弹正撼动着大地,像是一场轰隆隆的梦。飞机用炸弹慢慢重构着山峦,在地质尺度上破坏着这一切。

贝尔听过关于这个男人的故事,来自中央情报局审问的本地人。没人相信那些故事,但是大卫相信,大卫以前在国内见过类似的事情。

老人伸出手,从男孩的尸体里拽出一坨内脏,然后开始大快朵颐。

贝尔尖叫着,醒了过来——





——外面,外面传来尖叫,隔着隔音玻璃也能听到。是乞求帮助的尖叫。

他翻起百叶窗,看到黑暗中有车灯闪烁。巷子里的地上躺着一个男人,周围尖锐的阴影形状如同蜘蛛腿。然后,有人拿武器捶打着什么。

过了好久好久。

然后是诵经的声音。

他关上窗,试着不去听。又过了一会,一切重新安静了下来。




安杰尔又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神情恍惚。托盘拿的不稳,餐具被扔到了盘子上,食物东倒西歪。他把它们放了下来,甚至都忘了说早上好。

“安杰尔?”

那个大块头男人在门口停了下来。

“贝尔先生,以后我就呆在这里了。我没有理由回家了,市区已经不是什么好地方了。”

“好。”贝尔拿起餐盘。

“玛丽丝今天没来,打电话没人接,火车也不准时,比之前还不准时。”

贝尔什么都没说,他沉默地吃着自己的早饭。

“可能需要你把守大门。”安杰尔说,“我们不能让别人进来。我把泵带过来了。”

“没问题。”

“贝尔先生,你当初是特种兵吗?在阿富汗那会?”

“是。”

“你杀过人吗?”

“嗯。安杰尔,我杀过人。”

大块头男人看着他,脸上满是恐惧,痛苦和悔恨。

“我也杀过。美国人。”

“安杰尔,你只是做了该做的。别难过,这种事我们可能以后还得做。”

安杰尔吸着鼻子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后来,当他从窗户往外看着巷子的时候,他看到垃圾旁边堆着一个可能是尸体的东西,不过也不好说。黑色的鸟儿聚集在它周围啄食着,一团团苍蝇起起落落,起起落落。

垃圾堆上面的墙上画着黑旋风的标志。那是红色的划痕,像是黑暗中蜘蛛的脸。

这个星球上的每个人都认识它,这已经是老掉牙的常识了。




“会有那以前的时候,和那以后的时候。”老人说。

“当然总会有以前和以后,永远没有永远。”他说。

“我们处境危险。美国人用刀子割断了自己的喉咙,但他们其实也不过是在随着别人的歌声起舞。”他说。

贝尔想了想。他把步枪上的保险关掉,把它拿到手上,然后扔在地上。

老人仰起头瞥了一眼,他的脸上好像有什么情感,但不完全是关心。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内脏。

“一个托雷克会领导美国人,两次。然后是个白人,两次。然后是个西班牙佬,一次。然后一个白人女人,三次。一个白人两次,另一个托雷克两次,然后又是一个白人女人,然后就是终结。”

“托雷克”是普什图语,意思是“黑人”。部落里的人就这么称呼美军里的非裔美国人。黑人当总统?这疯狂的预言让贝尔有些动摇。

贝尔又把枪端了起来。

“继续,”他说,“证明你说的是对的。”




戈尔韦女士在大堂里踱步,她长得像只母鸡,戴着不合适的假金发。

“早上好,贝尔先生。”她说。

“早上好,戈尔韦女士。”他答道,假装翻转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帽子。以前的日子里,她是个社交媒体专家。这行业现在和录音机一样过时。

“到电视厅来。”他轻柔地握住她的胳膊。

在家中的客厅里,六七个房客正聚在电视屏幕前。屏幕里是新闻间,播报桌前空无一人。屏幕底部的快讯正翻来覆去推送着几条垃圾新闻。

桌子上凌乱地堆着纸张。

贝尔关掉了电视。

“有人想玩桌游吗?”他对这些人说。他把手举起来的时候,后腰的枪正咬着他的后背。

他们吃了布丁,玩了你画我猜。




之后,他给门口的安杰尔带了点吃的。大块头男人把防盗门关得紧紧地,还锁上了门。贝尔走了过去,他能听到轿车的警报声,还有人边跑边诵经。声音逐渐升高,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

安杰尔熟练地握着雷明顿。他以前当过哨兵。他选了个很舒服的姿势:双脚稍息,枪随意地拎着,或者可以说是垂着。

“多谢了,贝先生。”他说,“你给他们也弄了吃的?”贝尔把食物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安杰尔是个好孩子。

“嗯,我们都吃过了。”

“我刚才看了点新闻。国民警卫队进驻了纽约,巴尔的摩乱套了,有个大家伙奔着芝加哥去了,空军在中西部追着什么东西跑,想把它打下来。”

“是什么东西?”

“某种东西。”

“好。”

“不好啊,老哥,这可一点也不好。”

“对不起,安杰尔,可现在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你是怎么对付这些事的?”

“我对付了它们五十年了。”

安杰尔用手抹了把眼睛,抬起头看着他。霰弹枪垂在一旁。

贝尔坐在椅子上,给他讲了个山里老人的故事。现在已经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了,至少今天如此。




“你是厨子和医生的后代,”老人一边盯着那串蓝黑色的肠子,一边说道。

“嗯。”贝尔答道。他母亲是厨师,他父亲是个整形外科医生。

“你第十个生日之前就见过鲜血。”他说。

贝尔脑中浮现了一幅画面。他的弟弟笑着被隧洞里的车撞翻在地,被轮子吞了进去,再被吐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骨头,鲜血和肌腱。

“对。”

“一切结束之前,你还会见到更多。你会活着见到终焉。那之前你死不掉。你被赐福了。我曾经也被赐福过。”

贝尔依然盯着他。外面,炸弹正倾泻而下。

“终焉是什么?”

“我们只不过是新燃起的火炬顶上蹦跶的虫子。”老人挥舞着满是鲜血的双手,“我们与火焰起舞,但我们注意不到那热量。这热量会充满整个世界。我们终将灰飞烟灭。”

“火焰是什么?”

“混沌。”老人咯咯地尖笑着,“外物,外来之人。你知道它们。”

他确实知道。

“从今天开始数的第五十一个年头,世界将会燃烧,不过……”老人看着肠子里的东西,眉头一挑,“我那时候不会在了。谢谢,谢谢你。”老人微微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缓慢而笨重地站了起来,然后朝着贝尔跌跌撞撞地走来。在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对着他摆出过这幅架势了:带着尊敬地往前走,双手前伸,脸朝下,毫无察觉地朝着死亡靠近。

大卫·贝尔跳了起来,对着老人一个点射,打中了老人的腹部,胸膛和脸颊。山洞里充斥着枪的啪哒声,还有无烟火药的气味。

老人的躯壳倒在地上,黑色的血从他身上汩汩地流淌而出。

贝尔对着对讲机讲话。

“二六。击毙目标。正在撤退。”

他离开了。他再也没想过这件事,直到五年之后巴拉克·奥巴马横空出世。



“那场风暴之后,麦考尔总统第三次当选了。特别任期。”贝尔做了总结。

“去她妈的。”安杰尔咆哮着,“我们真的不该像那样跑到德克萨斯去。”

“是命令。”贝尔说。

“你不会全都信了吧,贝尔先生。”

“我信,安杰尔,我全都信。我被赐福了。”

现在门外飘来着火的气味,但是消防没有来。有人在一遍一遍嚷着什么,大概是祈祷。

“全乱套了。”安杰尔自言自语。

“你得吃饭了。”贝尔说。




自从库什的那天以来已经整五十一年了。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他醒了,发现安杰尔就躺在他椅子旁边的地板上,那把霰弹枪丢在一旁。

安杰尔的嘴里满是带着红色斑点的泡沫,有一股呕吐物的酸臭味。他死了。

贝尔漠不关心,他捡起了霰弹枪,走进客厅。

住民都还在那里,大部分依然在椅子上,剩下的歪七扭八地卧着。大卫·贝尔把霰弹枪放在地上,把从药店里拿出来的袋子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然后往手里倒了一把药片。他干吞了这些药片——老人的小技巧。接着他把柜子里的吃的都掏了出来,开始狼吞虎咽。吃完以后,他拿起了霰弹枪,往前踏了一步。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电视亮了起来。电视画面飘忽不定,里面是一个影影绰绰的物体,硕大无朋。

在它前面是纽约残缺的高楼。那个身影一直延伸到天上,随着距离在空气中变得愈发模糊。相机左右摇晃,焦点跳来跳去。喷气机在它前面留下了一道道尾迹,它们花了很久才穿过那东西的影子。

画面上的文字写着“现场直播竖锯时髦”。

大卫·贝尔哐当一声把霰弹枪丢在地上,然后朝着墙前进了一步。他脸朝下,伸出双手。

“谢谢,”他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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