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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Hey, it's me, Imoen.
jkluiop
2021-09-06, 10:56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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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达米安手无寸铁。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幽深黑暗的古老廊道,一步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直行板甲咣当咣当,脚底铁靴此刻宛如千斤铁镣,狠狠地咬合他的足部,没有丝毫仁慈。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的神经末梢传来,汇聚成痛苦的奔流,冲刷着他受尽折磨的灵魂。他已不堪重负,此刻只想着逃走。逃啊,逃啊,逃出阴森的城堡,逃过漆黑的长廊,逃离那副黑色盔甲的魔掌!

快逃啊。

把铁靴挪出廊道仿佛花了整整一万年。当达米安挤开木门,爬上高塔,终于见到暗云密布、不见月光的夜空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宛若天罚,吓破了这可怜人的胆。他立即跪倒在地,嘴里喃喃自语着祈求宽恕,直到随后轰鸣而来的雷声充斥双耳,将更深的恐惧灌入他脆弱的心灵。五感业已成为累赘,每一处新近感知到的信息都可能成为达米安崩溃的下一根稻草。他已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只想逃。

无路可逃

方才被匆匆挤开的木门瞬间爆裂成无数碎片。黑色盔甲的沉重脚步缓缓逼近,钢铁与岩石相互碰撞的闷声将达米安的听觉重新唤回。达米安惊惧地望向黑色盔甲那看起来深不可测的面甲缝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目不可及的黑暗与别的什么东西,别的,混杂着血腥味与铁锈味的,言语无法尽述的鲜血与幽暗之物。这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贪婪地审视着这孱弱的灵魂,看起来只需一口便可将其全吞下肚。不,达米安不无惊恐的想到,他什么都不要,我的一切在他看来什么也不是。他既不渴望凌驾于我之上的绝对强权,也不贪图置我于炼狱之中的快感。我与他的区别比蝼蚁和巨象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得多。

他只想要死亡。

黑色盔甲快走到达米安面前了。那庞大躯体在摇曳火把的微光下映出三倍其身高的影子,阴影伴随火光的明灭而闪烁。死亡的阴影步步迫近,毫不留情地笼盖达米安全身。猫鼠游戏结束了。高塔之上,苍穹之下,猎物已然无处可逃。死亡正迫不及待地攫取猎物渺小的灵魂。

“我将是最后一个,而你将是第一个。”死亡的代言发话了。达米安终于意识到,黑色盔甲实际上是活物。

带来死亡的活物

“不,不!还有其他人,我可以告诉你,求求你,求求你……”

铁拳一记直塞,猛地击碎了达米安的面甲。钢铁碎片在空中划出猩红的弧线,直至曲线终点与地面触合。达米安仰倒在半空中。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飞跃天际,飞出高塔,飞离这恐怖的梦魇。

下一秒,身体落地。石头并不欢迎这天上飞来的区区血肉,遂用猛烈的碰撞反抗强加的压力。达米安沉重地瘫倒在地,四肢已不受他驱使。他的脸血肉模糊,钢铁和皮肉的碎片掺杂在一起,绘成骇人的画卷。死亡将至,而它的猎物终于自知。

铁手紧紧钳住了达米安的喉咙,将其举出高塔边缘。他徒劳地锤击黑色盔甲的手臂,腾空的双腿向下狠命蹬动,仿佛这样就能避免与死亡的直接接触。然而死亡无情,它的主人更是沉溺于杀戮的狂喜。

“给父亲带去我的问候。”黑色盔甲拧死了铁手。达米安感到自己的喉骨一一碎裂。他试图张嘴呼吸,但只有几丝气流穿过血肉与钢铁的间隙,无助地抵达胸腔。两颚开开合合,四肢挣扎渐渐平息。意识在远去,死亡在迫近。

铁手松开了。达米安听见自己喉头的咔吧声、黑色盔甲里传来的冷笑声、遥远天际的枭叫声。

他听见耳畔疾风簌簌掠过。

他听见血肉捶击大地的沉闷回响。

(二)

烛堡向来不是一个吵闹的地方。学者云集、僧侣遍地,都为着中央图书馆那无尽的藏书而来。不过爱蒙知道该去哪里找点乐子。嗯,至少是稍微显得热闹些的地方。

“嗨,年轻人!你回来见你的好伙伴温斯罗普,是吗?好吧,别忘了交5000金币入场费。每个烛堡客人都要交,你知道的。”

“你总是这么爱开玩笑,温斯罗普。我每次听到都觉得很有趣,哦,当然,也不是每次都是这样啦……”

老肥肚温斯罗普又在捉弄刚回家的查内姆了,爱蒙心想。上次她试图扒窃老法尔比巫术长袍下低悬着的小挂包时被温斯罗普抓了个正着,老肥肚可是声称要足足10000金币才能同意放开紧擒着她的那只粗壮大手。哈,至少比查内姆价高一倍。这回没被温斯罗普逮到,爱蒙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她环视四周,三两僧侣的老旧绿袍间夹杂着访问学者朴素坚实的亚麻短衬、贵族们奢侈华丽的泡裤长衣——还有老法尔比那显眼的深蓝长袍。长袍色沉如水,老人轻轻一动,袍服便掀起阵阵涟漪,内里腰带上塞满巫术卷轴和施法材料的挂包清晰可见。看起来法尔比·爱文海又来烛堡做客了,不知道这次他会待上多久。爱蒙端详着法尔比的坐姿,盘算着怎样不为人知地把手再次伸进他那鼓鼓囊囊的小包里去。啧,只要老肥肚不盯着看就行。

烛堡旅店不似剑湾别处的酒馆,充斥着宿醉农民的胡言乱语、烂醉矿工的争执殴打以及酒侍小妹的媚眼挑逗。这里只有慕名而来、学问颇深的资深学者和奢侈无度、不吝金钱的贵族大人。烛堡的第一铁律和它的存在意义息息相关:只有给出一本历史悠久、价值独特且烛堡从未收藏过的珍稀藏本,才能够得到允许,越过层层守护的防御结界,有幸受邀进入烛堡内部。那些能进入烛堡的人们要么在学术领域造诣颇深,要么就是名门望族的直系子孙,总之得极有资格尚可迈入大门。自然,人以类聚,钻研一生方才有幸进入的学者们出于礼节需要尊重上位的高贵老爷;从家藏私库里随意掏出一本,轻松进入烛堡的贵族们也需对学者们展现出包容态度从而标榜自己的待人宽仁。不似别处的酒馆旅店,这里从没有争吵,更没有械斗,人们哪怕是对饮畅谈也像是待在中央图书馆内一般窃窃私语,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嗯哼,无聊死了。”爱蒙摆了摆手。这般安静甚至不利于她瞒着老肥肚小赚一笔。但即便如此,这里也是整个烛堡最热闹的地方了。

法尔比动了动身,挪向座椅靠外的一侧。爱蒙注意到查内姆提着手杖走了过去,他胸前捧着的袋子里装着一大堆小玩意:一部手抄本,一张卷轴,一瓶绿色药剂,甚至还有一整袋弩矢。“像你这样的好心人现在可少见了啊!”老法尔比脸上的皱纹纠缠到一起,爱蒙勉强辨认出他正对着查内姆微笑。“唉,世事无常,漫漫长夜何时是头啊。为着你替我免去拄着拐杖攀爬台阶的煎熬,让我给你漆黑夜晚的旅途增添一点安全的保障吧。”说罢,老法尔比直起了身。他从长袍下悬挂的小包中取出一根奇形怪状的树枝,对着树枝拈了一把桌上瓶子里装满的细粉。随后,他将枝干朝空中一挥,嘴里念念有词,一阵蓝光包覆的阴影逐渐从半空中浮现。爱蒙听不懂他嘴里念念有词什么,但那阵奇特的蓝光着实吸引到了她。她俯身向前看去。

蓝色的光芒逐渐扩展开来,包覆住了查内姆全身。这光的投射虽然奇特,但其本身并不刺眼,十分温和。待到查内姆全身都沐浴在蓝光之下,老法尔比手腕一动,蓝光忽变为一个椭圆形的法阵,些许泛光化作符文,在法阵的四周自由飘动。很快,法阵的光开始褪去,越来越暗淡的蓝光逐渐与查内姆的身体轮廓贴合。直到所有的光即将消散时,整个法阵已与查内姆的体表融为一体了。

爱蒙被这奇妙的景象吸引住了。她顾不得去看法尔比身下挎包状况如何,而是两眼紧盯查内姆的身体。查内姆看起来没什么异样。施法过后,他微笑着走到法尔比面前向他道谢,随后将袋子里装着的卷轴放到了桌上,用酒杯压住卷轴折损的边角。

待到查内姆走到旅店门口,爱蒙拦住了他。“嘿!老伙计,是我啊,爱蒙!刚刚老法尔比对你做了什么?”爱蒙一边问道,一边瞧着他胸前的包裹。

“呃,也没做什么,就是对我施了个小小的魔法,以作为我帮他从泰斯托立尔那里拿来卷轴的报酬。”查内姆耸了耸肩,胸前袋子里的物件随之微微晃荡。

爱蒙早已绕到查内姆背后。她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手伸进他胸前的袋子里东翻西找。“啊哈,我最最最亲爱的小伙伴,我想你一定会告诉我这样神奇的咒语是怎样施展的吧?”

查内姆慌乱间尝试护住袋子,他将他的手杖横亘在袋子之上,希冀用这破根棍子拦下爱蒙的巧手。哈!对非凡爱蒙而言,拿下这点东西可是小意思。爱蒙轻轻一划,那本装帧简朴的老书便滑出口袋,落入她的手心。

“哦够了爱蒙,我得把这部手抄本送给菲莉蒂亚。她的风湿病又犯了,所以让我去替她……”不待查内姆说完,爱蒙轻巧地跃出了他可以触及的范围,坐到几尺之外的酒桶上。“想要这本书,就教会我怎么施放那个魔法!”爱蒙指着手里的书,朝查内姆微笑。

“爱蒙!把书还我,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查内姆腾出一只手,试图用手杖够到爱蒙。不过爱蒙可不是一般人,她可是整个剑湾身手最敏捷的“传奇”盗贼——呃,至少是烛堡的?

不管怎么说,爱蒙轻松逃出了查内姆的可控范围。她在烛堡的外城土路上飞奔,不时回头欣赏查内姆捧着满满的袋子追逐她的丑态。“谁叫你总帮那些古板的僧侣们跑腿,还学着他们拄着根手杖!瞧瞧你,连老肥肚都比你跑得快的多!”爱蒙嘲弄着查内姆,手指飞速拨动,旋转着那本破书。直到中央图书馆的巨大阴影完全笼罩住爱蒙和她手里的新战利品,查内姆与他沉甸甸的袋子终于消失在土路尽头。

与其说这幢庞大的建筑物是中央图书馆,不如说它就是烛堡本身。事实上,在烛堡最初落成的时候,“烛堡”这一名词就是指代这幢坐落在烛堡正中央的庞大城堡。第二层外城以及其他建筑物都是在后来长久的岁月里逐步建成的。烛堡是以图书馆为蓝图建造的。因此,整个中央图书馆本身并不具任何防御上的功用。它只是一幢庞大的、外观形似城堡的宏伟建筑物,内里仍是整个剑湾最为壮观的联合图书馆:在剑湾,几乎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书,在这个庞然巨物的腹中都能找到。这也使得进入烛堡极其困难:只有那些一生投身学术的精英学者和家财万贯的王国贵族才有能力捐献稀缺的孤本。中央图书馆坐西朝东,它巨大的阴影在夕阳中可以轻松地遮盖外城大门。此刻倘有北方来的旅人站在大门处抬头仰望,那么对他们而言,自无冬城至深水城乃至博德之门,一切情境下可供遴选的壮丽建筑恐怕都无法与此情此景下的烛堡相媲美:在剑湾最陡峭的高耸峭壁之上,雄狮之路的尽头,烛堡统治着这片海岸及其上所有的藏书,俯瞰远及世界尽头的汪洋大海。这里是先知阿蓝多的家,这位最伟大的先知曾在这里为费伦大陆做出诸多预言;这里是巨典守护者 庇佑之地,历任巨典守护者作为至高无上、学问广博的贤者守护着费伦各界知识的结晶;这里是全剑湾所有珍稀藏本渴望荣归的故里,哪怕是远及耐瑟时代的古卷,想必也不会挑剔这里的环境,欣欣然接受烛堡作为它们的新家。

这里也是爱蒙的家。

爱蒙吹起口哨,一闪身便融入高墙下的阴影。这里的一切她再熟悉不过了。当然,太过熟悉也不是一件好事。“无聊透顶!”爱蒙嘟哝着,上上下下来回吐舌头。这可不是“淑女”行为,要是让老肥肚撞上了,指不定又要听他烂在肚里消化许久的陈年老玩笑。不过爱蒙已经受够了。“传奇”盗贼怎能囿于区区俗规?“哈,小破书,”爱蒙把手里的手抄本拎到眼前,“你倒提醒了我。该去找点新乐子啦。”

她侧身一跃,没入阴影。烛堡之大,足以为阴影中的行者提供无数庇荫。

当然,假如那顶粉色斗篷没有出卖她的话。

※※※

葛立安又没给房门上锁。

爱蒙轻轻推开木门,侧身迈步便进了屋。屋内陈设一如既往的朴素,看起来没什么值钱玩意。不过爱蒙总爱来这,因为她的好伙伴查内姆时常在这落东西。葛老头有时也会带些有趣的新鲜物件回来,不时还有机会能偷看到他给远方友人写的信。爱蒙不太关心信里常常出现的那些遥远追忆,不过葛立安的冒险往事还挺有意思的,至少比菲莉蒂亚的陈年旧事精彩。呃,又想起了菲莉蒂亚的老故事。爱蒙摇了摇头。菲莉蒂亚的故事都积灰了,多少年来连一个字都不带改的。她所有能说的故事几乎都凝聚在爱蒙手里的《哈鲁阿历史》手抄本里了。太 无 聊 了 !

葛立安的书桌比以往更干净。那些堆积的书本卷轴大都被整理好叠起来了。呃,可是看起来所有地方都变得更整洁了?整个空间都比过去更空旷了。以往葛立安离开烛堡远行的时候房间也是这个样子。不过这次好像收拾得更彻底了,大概将会是一次长久的旅行吧。爱蒙一直羡慕着冒险者的生活。巨龙巢穴、矮人要塞、半身人村庄……那些看似经典老套的史诗传奇,无论如何还是能让普通人心驰神往的,只是可惜爱蒙从未得到离开烛堡的机会。不过,烛堡虽闭塞于外界,却从来不缺乏描绘传奇冒险生活的手记,即便是极其头疼读书的爱蒙也能耳濡目染了解那些传奇的历史。她将手中的手抄本压在葛立安的书堆上,由上而下浏览着那些她曾看过或未曾看过的“故事书”。“哈!非凡爱蒙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大冒险者!到时我要成为最好最棒的……”没待爱蒙咕咕囔囔完,桌上堆着的书山就轰然倒塌了。看来是爱蒙放上的手抄本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对着散落一地的书与卷轴,爱蒙撇了撇眉——又要忙活收拾一阵了。唉!白白整出这么大动静,却没有丁点收获。爱蒙边低头拾书边叹息道。没意思的一天。太 无 聊 了 !

正当她抽出垫在精装本内里的卷轴,向上叠稍显薄一些的手抄本时,一封包装精致特别的暗黄信笺飞出书摞,悠悠地飘扬着落下——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准确,但它确确实实以不合常理的极慢速度被扬到半空中,接着又缓缓地落地。爱蒙注意到了这个信封。她天生对魔法的敏感性告诉她,这一切与某个戏法式的法术有关。她本该对此感到十分好奇,但此时此刻该考虑的是别的问题了:走廊尽头的拐角传来零零落落的咚咚声,两短一长,时重时轻,愈来愈近。爱蒙听出来这是一个拄着手杖行走的人发出的响声。轻重交叉的走路形式,应当不属于葛立安,而是来自某个久居烛堡的僧侣学者。如果是慈祥的老帕达那还算好过,但倘若是泰斯托利尔……啧,爱蒙可不想再听威严老学者的点滴说教。那样的话一整天都不得不在烛堡图书馆里做该死的杂活——僧侣们称之为“神圣的整理工作”。太 无 聊 了 !

该是逃跑的时候了。对一个自信会成为“非凡盗贼”的人,逃跑自然应当是拿手好戏。爱蒙轻轻盖上书摞顶的最后一本书,蹑手蹑脚地溜出书堆。木门那缺乏润滑的连接一受力便会响起嘎吱声,因此爱蒙用壁炉里尚未燃尽的柴木顶住木门连接,随后小心地从半掩着的木门缝隙里钻出去。

走廊尽头空无一物。看起来远处的声音来源还没越过转角。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时机。爱蒙正准备扭身遁去,却突然听见脑海中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个奇特的声音浑厚而尖锐、低沉而高昂、模糊而清晰,它听起来似乎很遥远,但爱蒙能感到它其实就来源于自己。这个声音咕哝着说了些话语——也可能是清晰明了地言说,只是爱蒙根本听不清。低语只持续了几秒钟,随后飞速地远去,但爱蒙被这声音所惊于原地,而走廊尽头的脚步来源已快与爱蒙所在汇成直线。

竟然走不了了,爱蒙烦躁地想。一定是那封带有魔法的信搞的鬼!要么就是被老法尔比给查内姆施放的魔法波及了。看来那不是什么好魔法!爱蒙咒骂道。她愤愤地走回葛立安的房间,从地上拾起那封暗黄信笺,径直坐到葛立安的窗前摇椅上。窗外夕阳已没入地平线大半,烛堡的宏伟巨影也随着阳光消失渐渐褪去。天际为烛堡笼上一层黑幕,城郭内点点烛火接次亮起。烛堡自奠基以来未受侵扰的静谧夜色今日依旧。

不管怎么说,在更无聊的时光来临前,这儿还有些乐子可找。

(三)

雨水冲刷着马车的轮毂,洗去长途奔波的尘埃,却泥泞了林间土路。地表污泥紧附木轮,随其旋转飞溅而出,沾染于板甲之上。这些曾在阳光下耀眼折光的盔甲如今满身脏污,阴雨绵绵中它们显得笨重又潮闷。拉车的矮脚马喘着粗气,不时摆动脖颈、张开嘴巴,试图甩松紧固的缰绳;车后队列里的驮马则默默前行,只是速度太过缓慢,时常被皮鞭催逼向前。

疲而无力,乏而少歇。

队首领头走的是一个精壮的矮人。他身披板甲,虬髯怒目,手里紧握着双手钢制战锤。他身后是一个有些忧郁的矮人。这个矮人一手持盾,一手握斧,板甲上泥泞点点,看起来他对此很不满意。

队首矮人看起来愈发愤懑了。他扭头瞪着身后皱眉的同胞,大声吼道:“该死的鬼天气!莫拉丁在上,我们怎么会接了这样一个脏活?凯根,下次你接活干的时候注意点。这该死的森林也就只有软弱的精灵愿意久居。我可不愿再来这个鬼地方第二遍!”

名叫凯根的矮人没有理会。他一边将左手盾牌背到身后,一边扶正额顶头盔。头盔中央悬有一处纹章标记,图案是一柄战斧和一柄战锤交叉。他好好地理了理板甲,随后才懒洋洋地答复道:“我不在意活去哪或是活怎样,你知道的,格拉奥。我只在乎有多少赏金可拿。在这边,没有多少好活可以干。要么就是当守卫,要么就是做护送,比如现在我们正做着的这次。我是明眼人,不像你一脸蛮横却不懂得一点变通。”凯根擤了擤鼻子,把战锤束回腰间,“焰拳早就垄断从贝尔苟斯特到博德之门的所有业务了。我们能够抢口饭吃,淋点小雨也算值得。”说罢,他用手狠狠地拍了下身旁驮马的屁股。驮马被吓得一跳,立刻加快了步伐。

格拉奥却不领情,“我可受够了这场该死的*小雨*!瞧这鬼天气,恐怕我从头顶到裤裆之间全都被泥水填满了。哪怕叫我再回那水淹矿坑里做工也比走在这烂泥地里好!”

“省省吧。有这力气,不如好好留着。等走回贝尔苟斯特再去卖力抱酒桶吧!”凯根不耐烦了。矮人向来都很不耐烦。他踢了一脚路边石块,看着它一路滚过草丛、滚下斜坡、滚入密林,直至消没于青绿交接之间。恰有一阵雨季熏风袭来,惹得石块滚过的草丛抖了抖。格拉奥被这热风熏得脑袋生疼,赶忙从包里掏出皮制水袋痛饮一口。不用问,凯根知道那里面装的一定是酒。

队列仍在缓缓前行。车队中央的马车行的愈加缓慢了。凯根瞥了眼马车,扭头对着格拉奥皱眉。“看起来大公爵家的小毛孩又水土不服了。真想不到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小毛孩前往南方,不过也亏他才有这桩差事。”他又扶了扶头盔,戴正胸甲。“唉!我去看看罢。你接着带路。”

凯根走近马车。马车外罩着一层薄纱,看着就不是便宜货。不过凯根对此并不感冒,因为给马车装外帘的不是贵族夫人就是皇家公主,并且只可能来自东方的那些传统王国。矮人虽然虚荣爱财,可这般做作的装饰还是不受欢迎的。然而这样一个小男孩竟然也坐上了这样的马车,看来他要么是体弱多病、亟待看护,要么就是安塔银盾公爵的掌上明珠。恐怕二者兼是,凯根想。

马车外帘被掀开了。一张瘦小而苍白的脸显露出来。这是一张男孩的脸,带有典型的西岸人特征。整张脸被两颊与下颌的些许肉色挤压成瓜子样,只有额顶宽大,也许大过我手里的战锤。不过凯根怀疑他窄可见骨的脸在被战锤砸烂时能否挤出哪怕一片肉来。

男孩看着凯根,小声地问道:“我们还有多久能抵达下一个镇子?我……我有点不堪颠簸。”凯根注意到男孩脸色难看,车内又有一股难闻的恶臭味传来,看来男孩确实不习惯长途奔波。“贝尔苟斯特距此只剩大约一日路程。只是连日阴雨,再加上土路泥泞、行路不畅,恐怕还要再多花上两天。”还有这该死的大段车队,凯根想。要是一般商队摆出这长龙架势,离开博德之门不出一天就要被强盗劫掠殆尽。现今这时日强盗实在是太多了。不过这也给佣兵公会带来了机遇。如果没有猖獗的强盗,只需焰拳就能解决大多数治安事务,根本无需佣兵从事护送工作。

听闻还有数日行程,男孩很明显地表现出失望神情。凯根倒不担心时间,他更关心的是这次之后工作的着落。自从接手了公会会长工作,凯根就一直为活计的事情操劳。既要填饱佣兵们的肚皮,还要塞满他们那破破烂烂的臭钱袋。当然,还有自己的腰包。前者用铜币,后者用金币

雨声渐小。天际边缘逐渐泛青,灰蒙蒙的视野也稍显清晰。雨雾犹在,但几缕日光直直穿透层云,照亮了几小块泥地。其中一缕光落在队尾的矮人脸上,他抬头望天,又骂骂咧咧低下头去,抓起自己的木水壶。矮人将水一饮而尽,却尚未完全解渴,于是他将水壶举到高处,往自己的嘴里滴那最后可怜的几粒水珠。雨云拨开,日光终于洒下,矮人身上板甲的水珠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最后一滴水就快脱离壶壁落下了,矮人将水壶举成更垂直的角度。

无声呼啸,惊破强风。

伴随一记利刃突破钝物的重击声,矮人手中的木水壶应声碎裂。他愣在原地,诧异地看着手里碎裂的水壶。那滴水早已落下,消失不见。

下一秒,撕裂开来的是他的头盔和脑壳。

凯根眼见这一幕。一时间,他以为是自己舟车劳顿、两眼昏花,可是猩红血色不会欺骗人的双眼。一股血浆从中箭矮人头部汨汨流出。他晃了晃,随后向前倒去。

埋伏,凯根想到。该死的强盗!他从腰间抽出斧头,将盾牌扛在胸前。举起战锤!他如此想,也如此喊道。

依旧被雨雾笼罩着的密林穿出一阵雨箭,队尾的矮人们避之不及,全部被射倒在地。他们正处于阳光下的开阔位置,因而全部沦为了箭矢的活靶子。利矢撕裂空气,穿透板甲如戳破白纸。矮人佣兵们尚未准备好应对,就已大多中箭伏地。一些矮人的伤口上凝起白霜,不一会,竟结出一层薄冰。是法术,凯根意识到。他挥舞起战斧,以盾牌为屏障,指挥着队列前排的矮人结成队形。“该死的,都给我过来!”凯根吼道,“强盗来了,你们这些挨千刀的懒腿子,强盗来了!你们走的太慢了!现在我们不得不处理这些该死的强盗。举起盾牌,挥舞战锤,给我宰了他们!”

矮人佣兵团虽不似人类那般数目众多,但气势上却显得勇敢许多。当然,要的也多。凯根看着这些平时吃自己喝自己的小崽子们叫喊着冲锋,也用战斧敲击自己的盾牌表面,发出怒吼。队首带头的矮人已经冲至箭矢来源的树林附近,他大吼着跃入林中,寻找着弓箭手的身影。凯根认出他正是格拉奥。很快,一阵利器碰撞的声音传来,凯根知道矮人们已与强盗面对面、锤对剑了。

冲入森林,凯根一眼便看到格拉奥正与三个强盗搏斗。格拉奥体型虽健硕,动作却很轻盈。为首的疤面强盗刚拔出剑来,瞄住格拉奥前胸猛刺而去。格拉奥微微侧身便躲过刺击,手里补上一锤,疤面强盗的脸便被锤成肉酱。稍远处的强盗提住手里弯刀的握把来回旋转,趁着格拉奥闪躲的间隙踏上前来疯狂挥砍。格拉奥轻易便避开这接二连三毫无章法的攻势,手起,锤落,血肉翻飞。

一簇箭矢在格拉奥胸前的铠甲上划出火星。凯根意识到最远处的那袍“斗篷”里举的是长弓。蠢货,凯根心想,懦夫,小人。远远放箭向来为凯根的氏族所不齿。不过,“斗篷”再也射不出箭了。凯根从不给远离战场的懦夫第二次机会。他掷出飞斧,正中斗篷上方那隆起的圆颅。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战斗已趋白热化。矮人们步步紧逼深林中的伏击者,看起来强盗们不堪一击。“给他们点厉害瞧瞧!”格拉奥挥舞着手中的战锤,震声喊道。他声旁的矮人们高声附和,争先恐后冲锋向前。不过如此,凯根掏出下一把斧头,彻头彻尾的愚蠢闹剧。他扭头看天。方才洒下的日光一瞬间又被阴云遮掩。黑灰色的云层污染了整片天空,像锅炉里燃尽的煤灰

下一秒,他和他的斧子已汇入冲锋的队伍。我讨厌树林,弓箭,软趴趴的精灵,凯根心想。

还有该死的雨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jkluiop: 2021-09-06,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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