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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快乐王子, 第一次在这里贴文,如果有不合规范的地方烦请指出
PepperminT
2021-09-10, 01:04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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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oup: Pri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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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ined: 2021-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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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王子

1
  那个假人安在公司门口,已经有一阵子了。
  人类热衷于制作与自己形貌相同的物品,可以说需求刺激生产——小姑娘依恋芭比娃娃,于是现在市面上各式肤色贯通大洲大洋,不变的是靓丽的脑袋与身材。大人买的就粗糙许多,用处毕竟单一,有的甚至只有一张嘴或一个屄。也有例外,去年冬天我试图网购一个充气娃娃,这家店卖东西以逼真闻名,客服还私信询问我是否有心仪的男明星,坐拥几百帅哥的脸模数据就是有底气,哪怕我想要朱元璋那样的,他们努努力也能整一个。这类市场膨胀迅速,气吹的假人儿们头发越来越柔软自然,进化出了口腔喉管、模拟呻吟的发声器,和比真人还逼真的性器官。
  有人不理解:既然如此爱人,费这么大力气让自己的产物靠近人的样子,那为什么不干脆去拥抱真人呢?
  答曰:拥抱假人的好处是,你永远不用害怕被推开。
话虽如此,这个假人的功能显然并不是拥抱。不知道出自哪位天才的设计,这是个负责挨打的人形装置。远了看,样貌与商场的模特无差,走近一点,可以发现他拥有较为细软的头发,皮肤摸上去像气垫床,一拳打瘪即刻便恢复原状。人偶永远保持预备战斗状态,脚板钉在地上,后面摆了个投币通道,两块钱打一分钟,皮肤里埋的传感器会计算打击力度,给出相应的评价与排名。
  主管喜欢这个。他从不投币,反正排名什么的屁用没有。出拳套路也较为单一,埋头对准假人肚子一通猛击,像精神出问题的退休拳击手,屁兜上挂的钥匙串噼里啪啦响。直到橡皮肚子被彻底打陷下去,才捏捏手掌,回头问我,“怎么样,你来试试?”
  我摆了摆手,挥散拳王的影子:“我们回去吧。”
  他对自己的英武相当满意,大步往公司走。我跟在后面,回头看那个人偶,质量确实好:才受了重创,这会儿已恢复得差不多,脸面没有影响,横眉立目,很威风的样子。可惜,快入冬了,他身上只有一件半袖和运动裤。远远杵在风里,像个悲伤的求爱者。
  这是件值得思考的事。倘若需求刺激生产成立,那么刺激这类产品出现的根源是什么需求呢?上司其人——部门里几十号员工,拎出谁来评价,都会说还不错——四十多岁,性格温厚,没车,孩子上小学,忙得脚冲天也没见和人黑过脸。人类顶聪明,早发明了沙袋,来纾解自己想要痛扁什么东西的欲望;而聪明过了头,将顾客需求剔得太明白,否则世界上怎会冒出这么个人形沙袋来?有些事不能细想,不然容易摸到人皮下面的残酷尾巴。
  我玩过沙袋,没能从殴打中体会到愉悦。相反,和不倒翁、摔不破、史莱姆等减压神器一样,永无休止的反弹与复原令人烦躁更甚,似乎愤怒是了无痕的:一拳将沙袋击飞,就必须思考什么时候它就会以同样的力度甩回你脸上,或者,要再费多少力气,才能把它推回半空。
  同事在外面招呼着拼奶茶,没有问我的意思,也许之前有人不小心听到厕所里的呕吐声。既然如此,干脆在里头多赖一会儿,免得彼此尴尬。最近换了药,肠胃还不适应,拉黄汤拉得下腹抽痛。我坐在马桶上,感到胃部渐渐排空,体重的沙袋正被酵素一点点推远,然后我开始估算这次攻坚能够持续多久;它何时卷土重来,带回更多的脂肪和赘肉。
  也不能说那东西对我毫无魅力,我想至少,他看上去很柔软,黄头发白皮肤,除却一双墨点子没擦干净的眼睛,可称栩栩如生。那样的一副面孔,经过主管的狂殴,倒越发显得坚强可亲。为他买身衣服的念头也是这时候出现的。挨打他会疼吗?假使可以,那买件合身的厚外套,多少能替他抵挡些无聊人类的乱拳。
  当然不会去商场买,这是个秘密,是臭味弥漫中敲定的荒诞誓言;同事们谈论茶店的新品口味,而我坐在马桶上,屎拉了一半,手机开着,正忙着为公司门口的假人买衣服。
  夹克不搭运动裤,羽绒服又太厚了。我努力回想他的身高与尺寸,以筛选符合条件的舒适衣物。最终选了件薄款的短棉服,深蓝色,帽沿上缝了圈绵绵的绒衬。
  果然和商场模特不同,改不掉的备战状,永远张牙舞爪。买大了,在身上垮垮吊着,张牙舞爪,是软绵绵、毛茸茸的牙和爪,一头春猎的熊。眉毛立着,脸却依旧葆有纯美的笑,仿佛暴力对他是恩赏。雪密密地落下来,掉在他身上也不会融化,黏连着,修饰他的发梢和鼻尖。这又是生息缺失的好处了,多么仁爱,我想,太过热切的命力反而会摧毁精美的小立体画。
  牙刷、毛巾、衣物,温驯的服务者,很快很快被淘汰和更换,从全家最干净的地方掉进全世界最脏的地方。每次丢掉这些东西我总感到愧罪,好像自己谋杀了勤恳的功臣。他们不会感受,没有情绪,谁知道呢?想象不到亲吻牙垢是什么触感,或者抚过一张幅员辽阔的肥脸时心情如何。可至少它们暖和过,洗得香喷喷。这个冰冷却慈良的塑料人偶,打出生起就降落在全世界最让人反胃的地方。打啊,手臂朝前抬起合拢,打啊,明明摆的是擅长拥抱的姿势,委屈的身体,却被对面的拳头将胸腹的空气通通揍跑掉。倘若塑料也有思维,那他总该感到些孤单。与同类分散在这样一座城市的地狱角落,各自承受着不同力道、不同频次的痛苦,却连交换痛苦的机会都无法拥有。
  紧紧抱住他,雪在怀里热融作水珠,我便幻想是在漫天银雨中相拥,好一对乱世苦侣的剪影。
  第二天加班到很晚,主管走之前拜访我的工位,说今天心情不错。我说是吗。早上又拉稀,这药力度够大,下面断断续续,几乎是吐了一天。饭没怎么吃,等下回家还是称一下,看看到底有没有变化。可主管说我心情好,是吗,可能是因为想到外面那个假人,总算过了一个温暖的夜晚吧。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街灯还亮着。灯花烁烁也穿不过我的肉身,只好垂眸,在路上辗出一条柔长的黑影。念书的时候,每每对着灯下的倩影,总忍不住许愿:“要是真的可以像影子一样瘦就好了!”可影子好善变,远近高低各不同——当然,人还要更坏——影子肥壮的时候,安慰自己说,那是光影的畸变啦;人家苗条了,又忍不住犯贱地想:这个是我,是我啊。
  人偶站在不远处,还在忠心守望着对面雪屎斑驳的花坛。我朝他走过去,应该给他讲讲影子的故事,笑一笑,人的贱,讲给谁都会笑。

2
  我搬来这所公司还没多久。
  也不能说工厂的日子就全无价值可言,不过,城市到底是城市,这里的风光还是大不一样的。热闹,比生产车间还要热闹,它有一万架大型机器也吵不过的十万只轿车喇叭、一百万台智能手机和一千万个不停讲话的人。从前生活的地方,大家都默默,仿佛唯一可以发出声音的场合是一整条手臂卷进机床,或窗外掠过垂直落下的人影,我讨厌这些场合。
  相较而言,现在的工位要生动许多。行人从我面前经过,穿西装的,大衣的棉袍的,重重地走过,马路被踩得呜呜哭。黄圆帽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一个赶着另一个,身高都相似,我甚至怀疑,他们后面追着的家长也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生的。中学生最常光顾我生意,他们口袋里硬币多,没有家长同行,胜负心还强,痴迷于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比同伴厉害一点。于是,晚霞镶山的黄昏,这些小朋友便捏着本应拿来乘公交、地铁的零钱,摩拳擦掌,来我这里找乐子。
  我想,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寓言,以恶止恶,用暴力来解放暴力。所幸,电子传感器与人类神经不同,无法体察承受暴力的痛苦——可这不代表它们不存在。这些痛苦穿越铝作的血脉,一路运送到我身后那台机器上,经过精密测算后,变成黑幕上一摞摞的数据和排名。
  挨打的时候我就想起快乐王子来。
  你听说过这号人物吗?他应该挺出名的,连工厂里的工人都有所耳闻呢。我住在库房里,还没有上色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人溜进来打电话。他叫那边宝贝,讲自己才听说的一些奇闻轶事,被狼吃了的老奶奶,小孩子的妈妈变成鸟什么的。说实话,我对此类事件的真实性存疑,毕竟厂里从没见过什么老奶奶小孩子,更别提狼了。这个爱撒谎的工人,恐怕自己也心虚得很,声音低得我都听不大清。
  快乐王子也许是他讲过的唯一一件真事。金片加身的雕像,是该配一对宝石做眼珠子,有道理,要我我也这么安排。听过他的身世,我又不由得神伤起来,善良的雕像朋友哪!为子民报以真实幸福的塑像王子,总比贡品在手而不思福佑的活人神仙高贵许多!搬到这里来,我也常常想起他,可以说敬慕之心从未被城市生活所稀释。可惜,倘若工人所言非虚,那他可是城市的旗帜,而今我站在这么一个城市的角落,必定没有见面的可能。不过,说来惭愧,随着被使用次数的不断增多,我竟然在自己身上,找到些与王子珍贵灵魂的一丝共鸣。
  他请燕子帮忙分发身上的金子行善,我没有小鸟作伴,也不值几个钱,只好靠被路来路过的行人殴打以行善。感伤和贫穷类似,忽略没有用,总得想办法解决。人这样脆弱,打坏了憋坏了都得死。愤怒的人打了我,会不会感到明快许多呢?身为假人的我挨了打,本该遭难的真人是不是就可以逃过一劫了呢?我相信功能在某些方面与意义对等同标。一个人,一件事的意义,不正出于他在世界上体现出的功能吗?我的功能,或者根本就是出生的原因,在被揍弯了腰,顾客欢笑着离开的一瞬间,竟然与快乐王子所缔造的意义同一了。
  不得不说,一旦意识到施惠于人之高尚,就算拿工厂里一万个沉闷的日夜出来,也抵消不掉我胸口盈满的愉快心情。我挨的拳头给人带来了幸福,而甚至都不需要付出疼痛的代价,这是一桩多么便利的慈善啊!
  夜晚是我的闲暇时光,除了偶有经过的醉汉挥几拳,我几乎是被啪、啪跌入黑暗的街道整个地吞容进去了。黄昏时下起了雪,更静了,可也没什么不同,我忠心耿耿地驻扎在这个商区的中心地带,隔着三辆汽车,观察街那头写字楼上发光的小方块。如果说我对如今僧人一样受施行善的生活有何不满,那就只有灯了。工厂的灯是伞状的菩萨,见我孤单,远远地落下来,把影子扑在地上,与我为伴。城市中光源实在太多,影子散乱在墙上地上与空气中的灰尘表面,以我这空空如也的头脑,完全捕捉不到一点它存在于我身边的线索。
  可是,这位女士站在我的面前的此刻,我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穿得很暖和,掖了一团蓝色的布料,专注地盯着我的脸。我有点不好意思,从前我也见过她,应该是附近公司的员工,每次下班都很晚,偶尔看到她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等车。她没怎么留意过我,很正常,女性对我的兴致总是不大。今天这么晚过来,是想要试试打我吗?是今天心情不好吗?
  想来我身后应当也是有一盏路灯的,平日里被其他灯光打散,找不到落点。她离得这么近,我的影子总算聚拢起来,在她的脖子、胸口、腰部折了几折,熨帖地环抱上去。我站在那儿,高兴又伤心地盯着她灰蒙蒙的身体,就像观察一面会呼吸起伏的幕布。与影子兄弟短暂的团圆里,我又想着,人是如何看待影子的呢?眼前的女士,她会像怜视我一样,去怜视自己在灯下的黑影吗?
  她看了我一小会儿,然后把那团蓝色的布展开,原来是一件外套。衣服?我不需要衣服,身上这几件只是为市容着想而避免裸露的设计罢了。她好像完全不介意这事似地,把那身衣服给我套上——我实在无法称其为“穿”,接着后退两步,端详我的身姿。我有点儿窘,感觉自己的胳臂都被团团棉花吮着,再没有从前舒展的自在。她是不是把我当成橱窗里的时装模特了呀?这种鼓鼓囊囊的衣物可不大妙,很可能会削弱我肢体本身的弹性,从而伤害顾客的最佳体验。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真希望自己的腿可以挪动!不,不,哪怕是可以讲话也好,我就可以告诉她,女士,我不需要衣服,我的功能不是这个,你这样做是对我本职工作的不尊重。
  可我不能,我唯一能办到的就只是用这双画上去的眼睛看她。
  雪越下越大,她看上去很冷,却不肯离开,开始专心地为我拂去身上的雪花。此刻我终于确信,她对我并无使用的愿望,而在用为我着装的方式来嘲讽我知觉的缺失,用布料的浪费来抵消我存在的意义。行行好,女士,我无声哀求,打我吧,踢我吧,做些好人做的事,不投币也没有关系,我是不会感到疼痛的呀!
  可她仍然近乎于残忍地整理着那件永不能派上用场的蓝色外套,在我为这等酷刑心伤的当口,她可真是满意极了,双手张开,踮起脚,庆祝般给我一个拥抱。她身上承载着的我的影子,带着同样的臃肿,也像一贴膏药似的,紧紧黏在了我的肩头。棉质内芯随着动作咯吱咯吱响,为她的暴行鼓乐。
  我与影子短暂的会面至此终结,雪没有停,若是往常,我那塑料胸膛里多愁善感的空气早已冻作了迟缓的体态。可是如今我被一件棉袍捆绑,温度的绳索在体内缠盘。正当我几乎在这痛苦的怀抱中晕厥的时候,快乐王子的巨像出现在我面前。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大、英俊,发顶简直要够到街角的树梢;眼窝空空,我自然听说了那两颗蓝宝石的归宿,虽然那件金片作的皇袍不再,这具铜铸的躯体也足够慑人。
  我怀疑自己是过于悲伤,以至于出现了假人不该出现的幻觉。也许思维与幻觉是相随的,谁又真明白假人的思索是怎么一回事呢?快乐王子用那两个空洞检视我被绑缚的身体,我羞得恨不能把腔内的空气统统放掉,只要能从中脱身,哪怕是变成一摊塑料布也好,我恨透这棉花了!
  王子开了口,发出的声音却——在我听来,与那个讲故事的工人别无二致,“你好哇,边境的苦僧。我听到了你渺远的哭声,于是派遣燕子带着我旧日的残影前来。你无法获得幸福吗?”
  “高尚的,哪怕只是幻觉里的王子殿下,我祈求您的原谅,”我说道,“我在施行善美的过程中遇到了阻碍,而能力实在无法解决当前的困境,我在为自己善举的不顺而兀自悲伤呢!”
  “你幸福的感受来源于施善吗?”
  “没错,殿下。我想要变得如您一般高尚,梦里都想——如果我有做梦的能力的话。我想给予别人幸福,从而获得奉献的快乐,恕我冒犯,您与我,和全世界所有的雕像、玩偶,不都是以这样的功能出生在世的吗?”
  “也许我们该搞清楚一点,”王子面露不快,“你所获得的快乐并非是高尚的快乐。你的幸福并非源于他人的幸福,而是你在他们幸福的出现中发挥的功能。”
  “我无意争辩,可功能与意义本就是同一的,不然您何必放弃自身的价值而去成全他人的愉悦呢?”
  “金子和宝石对我而言没有丝毫价值,这就是我们与人类最重要的区别,不是吗?你不应当将自己局限在人类框定的功能之中,我突破了原有的功能,更多的人因此变得幸福,于是我也感到了满足。我对自己曾经功能,和后来功能的细节毫不在意,人们幸福就够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突破原有的功能——我又有什么突破的法门呢?
  “也许,我是说也许,”王子继续说道,“你现在遇到的障碍反而会成为你超越自身价值的钥匙,说不定你会得到施善的新途径,你所遇到的人的命运也会因此不同。”他拂动着耳畔飘散的雪花,“话虽如此,我依然想要看到你变得更加快乐,所以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是要清除目前的障碍,还是突破自己的功能呢?”
  我尚未搞懂这二者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王子的影像已经随着落雪消融在了城市的午夜。他留给我的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当我无法了解到岔路的终点分别是什么,那么岔路的选择就毫无意义。听说海龟的思维没有线性的时间概念,漫长一生中所有碎片都会滞留在他们的大脑中央,以一种悬浮的凝态彼此黏连。如果我的思维与海龟相同,那与王子交流的这个瞬间就变得无限长而无限短,我的选择会与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点端共存相连,一切定义时位的语言都失效了,那感受或许等同于身处一个不断旋转的球体中央。那样我将了解一切,必然也包括某一个时刻做出的重大抉择。
  这时,一个少年从街道的那头走了过来,他的衣服相当破落,睫毛上都落了白雪,受冻许久的样子。
  当下我大概还是做不成海龟的。我只能想,一切其实由不得我选择。

3
  这个假人是什么时候安在这里的?我好像也说不清楚。
  我必须承认,这大半年的日子对我的脑子或多或少都有点影响。难免呀,都在固定的位置上,不断循环着同一个动作,雇谁来也会有搞不懂今夕何夕的情况。如果是昨天,我也许还会为此恼怒个几分钟。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这正是真理的神力,真理就是这么一样能让人脱胎换骨的东西,了不起。
  区区一个中学生,竟然参悟了世界的真理,听起来的确不可思议。活了十几年,现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愚钝,才荒废这么多年的青春岁月。要讲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是得对过去的情况稍作解释。
  我的哥哥死了,在新年第一天。是这么一回事,他很蠢,累了也不回宿舍,躺在地上睡着了。恰巧水泥车司机趁午休没人绕小路,哥哥的脑袋就被碾成了一张纸,留下年轻的嫂子和五岁的儿子冬冬。而从那天起再没回过学校的我,手里攥着他的死亡证明,成了一个年轻的叫花子。
  我觉得自己跟叫花子没啥差别,估计那群人也这么想。工头说“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那么冷也能睡过去——”,他又说,“这个我管不了,你去找地产老板,他给大家伙都上了保险的。”地产老板摸过我脑袋的时候说,“小伙子,你的头发可真够硬楞的!你哥哥的事我听说了,这个情况啊,你不能太莽撞。”他说心急坏事,我闻到他手上的烟臭。心急坏事?他指着和哥哥的脑袋一样羸弱的死亡证明,说这张证明不合规定啊,你去问问保险公司认不认吧。
  昨天保险公司派出来的是个中年人,后面跟着的女人估计是个秘书什么的。这次他们学精了,我只得在公司楼的门口和他对话。
  “你多大?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吧,你怎么不回去上学,让大人来办这些事情呢?”
  死的死跑的跑,我家没大人了。
  “孩子,放宽心,都是手续问题,只要手续妥了,程序很快的。你把证明给我看看。”
  证明永远是不合规定的,这次又会有新的毛病,这就是他们的程序。我早知道了。
  “你记得医生怎么说的吗?如果是先受伤送医,住院后死亡的话可就大不一样了。”
  我只记得医院里的味道,像饭馆的厕所。墙的上半部分是白色,下半部分是绿色。嫂子软在走廊的地上,头靠在绿色的部分,我记得我侄子的帽子上绣了一只兔子。他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扯着嫂子的大衣袖子问,“爸爸今天怎么没打电话来给我讲故事啊?”我问你,你女儿要你讲过故事没?你有女儿,你有良心吗?
  他没言语,看叫花子的眼神从眼皮下头翻啊,翻上来。我等着,等他手一扬,保安就会过来踹我,喊我走。
  就在我暗自扭动屁股,帮保安寻找合适的着力点时,我看到了那个假人。哦,这便是我们的初次见面了。
  这个假人是什么时候安在这里的?上次来的时候,我好像还没有见到他。可我上次来这里又是什么时候呢?这一年来,似乎我的记忆总是在被各种各样的人嘲笑着。怎么会有人记不得自己哥哥什么死法,这比在市中心摆一个塑料模特还要荒唐。
  等晚上再见到的时候,他的身上多了一件蓝色的棉袄,这样的棉袄穿在一个格斗姿势的塑胶人身上,显得更加荒唐了。
  我走到近前,正要开口,发现自己已经快发不出声音来。我想说什么,解释说此番折返是来看看他的功能到底是什么?可那是撒谎,真相是我被网吧老板赶了出来,马上就要冻死了。再说,我何必向一个假人解释?我毋须向他解释任何事,他又不是保险公司的员工!
  “这衣服,借我一晚上可以吗?”我尚未思考便问出了声,还好附近没人,否则恐怕要把我当成疯子了。
  假人当然不会出声答应,却也并不拒绝。于是我小心地脱下那件蓝色的棉袄,披在身上,将他脚下的雪拢到一边,躺了下来。假人静默地站在我的头顶,钉入水泥地的鞋子很软,轻轻安抚着我粗硬的后脑勺。
  你是用来干什么的?我可不相信城市风景线的胡话,你看上去太怪异了。我的心神缓缓转动着,好像也顺着头发连接到了假人的血管。莫非你是专门用来给叫花子取暖,救他一命的什么公益设施吗?雪花拂过脚尖,他仍静默者。
  彼时我忽然想起一桩几乎要淡忘了的往事。初中第二年母亲刚刚查出病,到首都做手术,顺便带我四处玩玩。那时候赶上亚运会的余声,皇城、大学、运动场,游人将各处都填满了,说是观光实则看人。一道去登当地有名的山,山顶有一间很小的破庙。导游为我们介绍其中由来,皇帝妃子,放在几百年前也与我们全无关系的爱恨故事。
  他说话像背书,或许真的是在背书也说不定,扇子抵住肉乎乎的下巴,上书“一行白鹭上青天”。母亲倚着观景台,轻声咳嗽,却要尽力装作认真的样子。四周蝉声不停,可我看不到他们的所在,大概藏身于山中某处的树干上。没有人在意这座庙宇的典故,导游,母亲,我,三个人被困在一个不断播送着旅游词的空间里,想着各自的心事,或者什么也没有想。
  是玻璃球,小学对面精品店橱窗里的玻璃球。底座上黏了蜡做的小房子小人,摇一摇就会白雪漫天。此刻我意识到,一切人类的生活都困在这样不断循环往复的固态之中,我是那个永不能走入家门的归人,是那幢实心的城堡和沉淀又扬起的雪花。透过玻璃的凹镜,只能看到糊作一团的芸芸众色,涂抹着摆弄这颗大球的无数双巨手。究竟哪只手应当去偿还哥哥的冤魂,又是谁的一时谬误,将死亡也一并塞进冬冬充满了兔子和童话故事的凝胶里呢?我看不出来,但第一次,我如此确切地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只要这个玻璃球还在,我和哥哥的处境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雪还在下,我躺在假人的脚边,盖着从他身上剥下的棉袄。雪溶作水的花朵从我脸颊流过,又徐徐滚进底座的缝隙。或许,我想着,我死去的哥哥的魂灵,现在也正以同样的情态,在这星球的某处缓缓降落。此时此刻,我与假人,与哥哥,与雪和这座雪埋了的城市交叠,织成一床覆盖世界的棉被。
  到今天早些时候,我去了附近的一家水果店。
  店里没有客人,老板背对着我,坐在收银台。槽头肉一棱一棱,从凉帽的下面爆出来。收银台旁边有一方小案板,大概是为切西瓜用的长水果刀横在上面。听到有人进来,老板费了点劲转过屁股,斜眼瞧着我看。我挪开视线。
  “这儿有三十斤没有?”我指着橘子说。
  店老板歪歪脑袋:“要那么多?”
  “整三十,饭馆用的。”
  “小鬼,搞错了吧?”
  我笑,不会的,我的思路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时刻。“到底有没有啊?”
  “那儿的不够,我给你进里面搬一箱子吧。”我缓步朝案板那头走过去,他背过身去里面搬橘子的当口,那把水果刀便滑进了我的裤腰。
  才一个白天的工夫,满街的积雪已经只剩下微薄的一小堆,蜷缩在花池里面。这座城市节奏太快,连老天爷也不敢耽工,雪嘛,凑合凑合走个过场就行了。假人矗立在花池的后面,那件棉袄好好地套在他的身上,有借有还。我走过去,和他招招手,日暮的映照下,我甚至在这假人脸上看出些亲切的颜色,仿佛他那黑墨水点出来的眼睛能映出我的模样似的。
  从傍晚开始我就等在这里,看保险公司的人陆续走出来,从人行道,单车道,机动车道,快速或慢速地滑进下一个循环。我等,一直等到这一刻,最后一个人终于走出来了,她就是我等的那个人。那个男人身后,秘书之类的,无所谓。她眼睁睁看着我受辱,她以为我是一个可怜的疯小子。我不会为之生气,因为其实需要帮助的人是她,正是她这样的冷漠,才让自己与我们所处的,静止的玻璃球融为了一体。而我的职责,就是打破冰冷的玻璃,把她拉出眼睁睁看着人受辱的不断循环。
  打碎屏障,突破自己生活的循环,这就是通往真理的捷径。连地铁广告都在说走出舒适区呢,可惜人们总低着头看不到。真理这东西,就藏在生活的必经之处啊。
  夜色凝浓,路灯静默地散出枯黄的光线,假人静默地矗立在市中心的花坛前面,我静默地藏在假人的影子里,那个女人静默地朝这边走来,她的大衣在路灯下是灰色的。我做出起跑的姿势,塑料刀柄划过我的尾椎。
  那天电话响起的时候室友们正在下铺打牌,我缩在床板最深处,感觉自己躺在一泓臭泥里,时针叮——叮地从我身上一分分跨过,电视里说全国人民过年好!室友说三个圈!我接通电话,过年好啊哥。地主赔光!是弟兄们在打牌呢。吉祥如意!是电视里放晚会呢。万象更新!你是这个手机主人的家属不?他受伤啦,在住院。万象更新!万象更新!更新了的万象剥离出我的面颊,继续猛冲猛跑,投入下一轮的更新和更更新里面。
  你问,头碾烂算不算受伤,太平间算不算住院?继续问吧,我听着呢。
  我扑在她身上,像是搂住一捆柴火。怎么会比假人还要冷、硬?我提着她,一齐栽倒在花池里。我抽出刀子,耍魔术般地在她面前一晃,刀面在路灯下比雪还要亮。我捅开屏障,我们的肩膀碰在一起,又分开,她的手肘戳到了我的胸脯,我的耳朵顶着她的喉头。我听。
  呼吸。
  呼,吸。
  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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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勞鳥
2021-09-30, 09:25
Post #2


倘若我是一股非得如此的力量,那該有多麼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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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錯呀,三個視角下的同一故事,最終帶出了一個悲傷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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