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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安布罗斯》作者 John Tynes, 卡尔克萨睡前故事,适合大小朋友食用。
S.Alzis
2021-09-24, 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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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brose" 1997 John Tynes
译:S.Alzis 校:R.Hubert

>原文地址:http://web.archive.org/web/19991022005534/www.fortunecity.com/victorian/lion/157/ambrose.htm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使用,除授权T.R.O.W.站点外,其他用户请勿将本链接和翻译文本以包括评论或介绍在内的任何形式发布至其他网站。

卡尔克萨故事一则。据说源于作者John Tynes给女儿讲述的睡前故事,讲述了一名孤身居住在空城卡尔克萨的老人的经历。文中的安布罗斯可能指代《卡尔克萨的居民》的作者美国作家安布罗斯·比尔斯,此文也为卡尔克萨系列的神话奠定了基础。和比尔斯的故事类似,相较于恐怖,本文中的卡尔克萨是一处孤独之地。*

考虑到原文灵感的睡前故事性质,所以采用了相对接近童书的口吻。译者水平有限,请多指正。

本文可能会造成绿色三角洲战役《Impossible Landscapes》剧透,You have been warned.


*注:简介改编于kinginyellow.fandom.com相关页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安布罗斯的人。他又矮又壮,长了一嘴他引以为傲的雪白胡子——有了这胡子,他就感觉自己像个聪明人了。安布罗斯住在一座大城市里,那城市坐落在一片又大又暗的湖畔。那儿永远都是黑夜,灰色的星星在它空洞的天上闪耀。

安布罗斯住着的城市有很多名字:伊提、亚沙尔、卡尔克萨,等等。他知道所有这些名字,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听说的——他从来没在这座城里见过别的人,自打他记事起,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安布罗斯曾经住在别处。他还能记得那里的炎热和尘土。有时,当他想要回忆过去的生活,他就能在舌头上尝到铅和铜的味道。

安布罗斯的城市(他认为那是他的,毕竟他是那儿唯一的居民)比外面所有的城市都要大。而且它并不是永远都一个样。在每一天,每一个缓缓流逝的小时,每一次他的转头之间,这座城市都在变化:街道变得更宽,建筑长得更高,这儿出现了门,但又有一些窗户不见踪影——当然,也可能反过来。这是一座魔法与奇迹之城,每当他踏出家门外,都能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似的。

但安布罗斯太孤独了。他想念其他的人。他怀念和朋友交流、说笑话、玩游戏的日子,但更重要的是,安布罗斯怀念被其他人需要的感觉。在这座孤独的大城市里,没人需要安布罗斯。甚至连这城市本身也不需要他——他知道就算没了自己,它也能好好的。这一切都让安布罗斯非常伤心。

为了忘掉自己的悲伤,安布罗斯成了一名修补匠。他开始造东西,还能把自己造的那些玩意修好。他把不能用的旧东西做成新东西,把他后悔做了的新东西再拆成旧东西。他会做玩具,做钟表,做那些会响的东西;他还会造自行车,造喷泉,造那些非常安静的东西。除了所有这些外,安布罗斯还做了很多很多作品,好试着忘掉自己的难过。但没有一件他造的东西能让他开心起来,因为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唯一一个能欣赏到它的人。悲伤像阳光一样倾泻在安布罗斯身上,但在他住着的这座“永远都是新的”的大城里连阳光也没有。他只能从自己过去的生活里回忆起它,而这不过是一场梦。

安布罗斯每日都一样地过。他醒来,然后在床上呆一小会儿,因为没人告诉他要做什么和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很快,他就会因为在床上呆着浪费了一天时间而感到内疚——尽管他并不知道一天是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何时结束的,毕竟这里没有太阳——接着他便下床四处晃悠。他从不吃早饭,也不吃中饭晚饭,因为城市里没有食物。但是安布罗斯从来不会感到饥饿。他记得吃饭的事情,也记得那是多么棒的一件事,记得他有多喜欢各种食物,但就像阳光一样,这些记忆不过是一场梦。

安布罗斯一起床就会绕着他曾经当作家的建筑物转悠,看看他最近修修补补的作品。有些东西会在晚上坏掉或者变得难用,需要修理。有些东西则看上去不像它们从前的状态那么好了,需要清洗或者简单地修补一下。有些东西,那些非常少数的东西,仍旧是好的。安布罗斯会和它们一起呆上整个早晨,和它们一起玩耍、驱使它们运转或仅仅是望着它们。

接下来他会在城市里漫步。他并不是绕着整座城市走,它实在是太大了,除了鹅卵石被沙所取代和湖岸交汇的地方之外根本找不到边界。他只是在街道间穿行。每次他这样散步时,事物都会发生变化。但是安布罗斯从不会迷路。每当他打算回家,他就会努力地去想起他的家,然后他继续走,只消几条街的工夫,他便回去了。

散步的时候,安布罗斯总是希望他能找到其他人。有时候他会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闻到食物的香味,或是瞥见窗户里有一丝动静。但他从来都没有真的找到过那些东西。笑声总是会平息,气味总是会消退,晃动总是会消失。他很快就学会了不再去追逐它们,但他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去追。尽管如此,他一直都没有见到过别人,这让他很难过。

等他散完步,安布罗斯就会回到家里,修理他做的需要修的东西,清理他做的需要清理的东西。到了夜里,他所有的东西都会再次变成他能做到的最棒的状态,直到下一日他看到有新的东西需要修补为止。但他的晚上永远都是空闲的,安布罗斯总是会在晚上做同一件事。

每天晚上,他都会走出家门,穿过街道,来到湖岸边。他会坐在岸边沿着湖滩街道延伸的长椅上。他凝视着湖面。波涛滚滚而来,浓重而漆黑地拍打着湖岸。安布罗斯看着水,但他看的不止是水。

在水面的另一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屹立着一座宫殿。那宫殿恢弘巨大,如此美丽,安布罗斯有时候光望着它就会落泪。那就像是座童话故事里的宫殿,安布罗斯非常想去那里,他一想到这个就会伤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过去,他也不知道他会在那里遇到什么。如果他有办法渡过大湖到达那宏伟辉煌的宫殿,却发现那里和这座城一样空无一人,那该怎么办呢?他觉得那种事情会杀了他的,会置他于死地。于是,他每天晚上隔着黑暗的水面遥望着宫殿时,都会编造一些关于宫殿和发生在那里的故事,他试图假装自己已经身处那里。当他假装这些时,他会想象自己来到了一场宏大而美妙绝伦的宴会上,许多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桌子上有很多好吃好喝的东西,身着明亮服装面戴滑稽假面的乐师演奏着雄壮的音乐,女王正向诸位赴会的宾客点头微笑,那里还有一名睿智、威严而神秘的王。

每个夜晚的尽头,安布罗斯都会难过地叹息并从长椅上站起身。他会穿过黑幽幽的城市街道回到家中。到家之后,他就会上床睡觉。早上他又会睡得比他该睡的要更久,然后他会起床再做一遍这些事情。

这就是安布罗斯的生活。一日又一日,他修修补补着,漫步着,梦想着,然后终于有一天,他变得不再孤单,一切都变了。

***

在安布罗斯的生活发生变化的那一刻,他正在穿过城市街道回家的路上。那时正值夜里,他凝视着那座宫殿做了好多美妙的白日梦,幻想着到了那里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正要回家,却听到了一声噪音。

安布罗斯之前在城市里听到过噪音。他过去常常追逐它们,但它们总是会消失不见。这一次传来的是一种吱吱的声音,一种仿佛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有节奏的机械般的声音。安布罗斯试着不去听它,因为他知道倘若自己试图去找它,它就会消失。但是这一次,噪音找到了他。

当他快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去时,那声音越来越大,接着一个小孩从街角走了过来。那并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她是用发条做出来的,全部由齿轮、轴杆与活塞组成,就像安布罗斯的修补造物们一样。但是安布罗斯并没有制作这个发条娃娃。她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发条身体上连着粗短的前臂。发条娃娃没有腿,靠一大一小两个轮子向前滚行,当她摇晃着前进时,身体就会倾向一侧。在她移动的时候,有某种液体从发条娃娃身上滴落,安布罗斯猜那一定是油。发条娃娃那张胖乎乎的瓷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她滚动前进时,她的嘴巴会噼里啪啦地张开又闭上,手臂也上下摆动。大轮转啊转,小轮也转啊转,这发条娃娃的整个身体左晃晃右晃晃,右晃晃左晃晃,她在卡尔克萨昏暗易变的街道上旋转而行。

安布罗斯停下脚步看着她。在这座偌大的城市之中,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其他的人,他自然也没想到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竟会是这个小家伙。他苦苦想着自己曾经打造过修补过的一切东西,他有做过这个发条娃娃吗?也许他修补过她然后就把她给忘掉了,没注意到她转向了黑夜之中。但是没有——他能够肯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发条娃娃向他滚动过来,摇摇晃晃,不稳地走着弯路。她在他的脚边停下,安布罗斯意识到她的背上有张纸。事实上,那是一个小小的信封,用晾衣夹夹在了她脖子后的一条金色丝带上。发条娃娃抬头看向安布罗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等待着。

安布罗斯弯腰把信封从娃娃的背上扯了下来。信封外面用流畅的连笔字写着一个词:

“安布罗斯”。

他震惊地后退了几步,把那珍贵的信封攥在自己的胸前。有人给他写信了!他并不孤单!忽然间,他生活中的一切都大不一样了。他笨手笨脚地扯着信封,想把它撕开。在他忙活的时候,那小小的发条娃娃摇晃着离开,留下了几滴带着铜臭味的浓浓液体。安布罗斯没有理会这奇怪的信使,他把信封紧紧攥在胸口冲回了家。

到家之后,安布罗斯冲进屋里,关上了门。他用齿轮装配出的灯在房间里缓慢地沿着一条轨道绕圈,他站在灯下,一面读着信封里纸上写的字,一面不断前行追上他的光源。

“你受到邀请,”纸上写道。“前往一场假面舞会。”

安布罗斯颤抖起来。终于,在这么久之后,那里有人想起了他!

“一周后,于夜间前往宫殿。”

宫殿!安布罗斯的心一沉。他怎么才能到宫殿去?它太远了!

“我们将庆祝伊提王室的女王卡西露达的生日。”

卡西露达!这个名字刹那间听上去很熟悉,就像一个被你遗忘的亲戚,或是你曾在一段白驹过隙的夏日中交过的友人。

“盛装前来。前来飨宴。前来舞蹈。”

服装!美食!音乐!好似安布罗斯的梦想成真一般!

“来吧。”

但该怎么才能做到呢?安布罗斯没有华服也不知道怎么去宫殿。他只有一周时间。他能怎么办?

安布罗斯把请柬看了又看。他掐了下自己好搞清楚自己不是在做梦。痛感是真实的。请柬是真的。宴会是真的。安布罗斯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花了很久去思考怎么才能到宫殿去的问题,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来去看看请柬。当晚,在他终于、终于上床睡觉时,他梦见了宫殿,梦见了假面舞会,梦见了华服,梦见了乐师,梦见了宫廷,还梦见了那穿着华丽黄袍的王。

***

早上醒来时,他想起了所有的那些甜蜜的梦。他想起了那张请柬,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好确定它是真的。

最后,他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的又一个梦境。在梦里,他飞过昏黑的湖面,但湖水不再是水,而是雾气。他坐在一艘巨大的飞行器上,那是一个四周环绕有四颗巨大青铜首的露天圆盘,那些青铜首向天空中喷射着蒸汽将他抬起。圆盘的中央是一个由发条齿轮和活塞组成的巨大机械,它支撑着十一个黄铜球体。一个球体静置于中心,其他十个(大小不同且有的环绕着圆环)则以不同的速度绕着中央的球体沿椭圆轨道运动。这艘巨大的飞行器,这会飞的神奇天体仪,充满了安布罗斯的思维。恰在此时,他决定制造出这载具,它将能够载着他越过湖水,降落在充盈有许许多多甜蜜的梦的美丽宫殿前,

安布罗斯环顾了一下他的工作室,然后立马忙碌起来。他将不得不在城市里搜刮他需要的材料,这将花上他一整天。他总是可以找到他的修补对象需要的一切东西,但要让这座城市把那些材料展现在他面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他丝毫不感到气馁,立刻就动身了,他丢下了一些自己没有修理的作品,丢下了其他一些没有打磨的东西,剩下的东西则被他忽略了——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在他于这座城市里度过的无数岁月里,今天才算真正的第一天。

他走啊走,他去察看去戳捣去仔细打量,街道一条又一条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一条巷子里,他找到了数量可观的金属片,他集中精神,让墙壁上出现了一扇直通自己工作间的门(这样就节省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一座高塔的地下室里,他发现了很多巨大的黄铜半球。在一幢安静的庄园的密室里,他找到了四颗巨大的空心铜首,它们的脸和给他带来信件的发条娃娃一模一样。它们可以充当能够让那巨大的造物飞起来的风箱的外壳。

但还是少了些什么东西。必须要有一个中央机械去驱动整个天体仪,去让球体旋转起来然后泵出蒸汽发动齿轮让整个载具飞起来。他连想都不敢想这种事情,他会需要耗费很长时间才能建造出这样的一个奇迹!

发条娃娃又回来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另一条大街的路口处,用瓷脸盯着旋转木马。

安布罗斯盯着这个小家伙沉思了一会。她曾有多少次来过这里,盯着那旋转木马,盯着它上面的骏马、漂亮的马车和那些华丽的装饰?他知道,这台旋转木马一直是静止不动的。

发条娃娃咔嗒作响,她摇晃着转过脸,看向安布罗斯。一大颗闪闪发光的红色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溅落在鹅卵石上,留下一滩红色的液体。

这些东西都是由发条装置的梦境和幻想造就的,安布罗斯这么想到。

他坚定地大步向前,踏上旋转木马的巨大圆盘,来到中央的旋转轴上。他在这儿戳弄了一小会儿,那个发条娃娃也不时好奇地缓缓上前,一次往前几英尺,一路滴着液体。

突然,旋转木马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声和尖叫,接着响起了可怕的笛声。它的圆盘开始转动,马儿们上下起伏,随后那声音加快了,变成了一种美妙、嘈杂的声音。

这是音乐!安布罗斯知道这个——他在这座城市的生活的时光里从没听见过音乐。这就是音乐,美妙的音乐。

旋转木马的大圆盘转啊转,马儿们上下跑啊跑,至于那个小小的发条娃娃——她在安布罗斯启动旋转木马之前就滚上斜坡,爬到了平台上。她在马和马车之间滚来滚去,摇摇晃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快活极了。她的小胳膊转着圈儿,脑袋也打着转,想要把这一切都看个遍。音乐在空气中疯狂而甜美地狂舞,旋转木马也转个不停,她的大轮子转转,小轮子也转转,来回跑来跑去。

这个设施旋转了几分钟,然后就渐渐歇止了。音乐又变得缓慢,马儿们失去了它们热烈的速度,很快,整个旋转木马就停了下来。

安布罗斯呆呆地看着这个发条娃娃滚下平台,回到广场上。当她走进一条不久就能把她吞没在它巨大的、不断变化的风景中的大路时,发条娃娃的头在她的脖杆上转了一圈,回头看着安布罗斯。她的脸就像带着面具,娃娃就这样盯着安布罗斯,直到消失在他的视野尽头。

安布罗斯目送了她整整一分钟,然后再度起身工作。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还没完成。

***

似乎没必要把旋转木马的巨大部件搬去他的工坊里,所以安布罗斯把他的工坊搬去了大广场。这让他感到恐惧,因为他知道这座城市总是在变化,广场有一天可能会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踪影。所以安布罗斯不断地去想广场,他在脑海中勾勒着它,他大声向自己描述着它,不停念叨着那个广场和它的模样。安布罗斯明白了一件关于城市的事情,那就是如果他努力尝试的话,他就能让它变得规矩一点。他越频繁地想到广场,就越能在脑中看到它。下一次他去那儿的时候,广场还在原处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这并不困难,因为安布罗斯几乎把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广场上。他带来了他的工具、他的金属片、那些大铜首和十一个球体。他在那睡觉,在那工作,他梦中的飞行天体仪缓慢但稳当地被拼凑了起来。

收到请柬后的第五天,安布罗斯完成了制造工作。

天体仪简直就是个奇迹。安布罗斯骄傲地凝视着它。它和旋转木马差不多大,但取代了彩色的顶部那些欢腾的骏马和豪华的马车的是一套装载于牢固金属臂之上的铜球。金属臂于中心交汇,安布罗斯在那里补上了一套精细的齿轮结构好让那些球体能沿着椭圆形的巨大轨迹旋转。他在每个球体里都安置了一块强力磁铁,在球体旋转的时候,磁铁也会旋转,它们运动的方式产生了一种力,能将天体仪推离地面。安布罗斯非常仔细地计划了这一切,尽管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这样能运作起来的。然而,它确实运转了起来。当天体仪离开地面,安布罗斯会操作铜首的风箱好推动这载具。安布罗斯想,这不是一台最为高效率的机器,也不是最容易操作的,但他相信这仍旧是个非常棒的家伙。

明晚就是假面舞会了。那天晚上,安布罗斯躺在他令人啧啧称奇的天体仪之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记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那都是些好梦。

***

第二天早上,安布罗斯起床时意识到自己没有假面舞会需要的服装。那可不行!他不能穿得像卡尔克萨的普通居民一样越过滚滚的湖水去往那座漂亮的城堡。安布罗斯决定回家,去拼凑一些东西。

但他的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安布罗斯走在街道上努力回想他的工坊的模样,试图找到能带他进去的门。他以前对此相当熟悉,那是他在卡尔克萨度过了大半个人生的地方。然而,它就是不肯在他面前显现出来。他加快了脚步,安布罗斯眉头紧皱,四处寻找他的家、他的工坊。每当他看到一扇熟悉的门,它都会通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每当他听到他所有的发条玩意的咔哒响声,他都找不到那声音的源头。每当他认出一个角落,认出一盏路灯,认出一堵墙上的裂缝,它们也都没能将他带到离家更近的地方。

它不在那里了,不见了。安布罗斯骂自己真是个傻瓜。在他赶着急要造好天体仪、要越过湖水前往宫殿的时候,他却回不去家,现在这座城市把他的家从他手中给夺走了。安布罗斯捶墙喘气,觉得自己活像一个无家可归的疲惫老笨蛋。

最终,他放弃了。他的家没了——那就随它去吧。他站在一段新生活的门槛上,或许前方那遥远的宫殿就是新家。反正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宫殿里的人看到他会非常高兴,或许会对他那绝妙的天体仪赞赏有加,他们会任命他为宫廷的修补匠,他就可以在余生里为那些了不起的人做了不起的东西。安布罗斯告诉自己,这一切一定是这样的。他自语道,不管怎样,他失去的家都不是真正的家——那不过是他曾经借走过一段时间的一部分城市罢了,而现在,城市把它收回了。他向下盯着街道和翻腾的湖水,发誓说他再也不会回到卡尔克萨。他的命运在湖水的彼岸。

几分钟之后,安布罗斯又回到了大广场上。他开始在他从旋转木马上取下的所有部件之间寻找,翻翻拣拣想知道它们能够做成什么。最后他决定好了自己的服装。他要扮成米诺陶,那迷宫之主(他似乎记起了某个已经被遗忘得差不多的故事)。卡尔克萨就是一座迷宫,而安布罗斯幻想着,只要离开那里,他就会成为它的主人。他会成为米诺陶。

他拿起了从旋转木马上取下的红色天鹅绒帘子把它们做成了一身漂亮的红斗篷。他从马和车上取下零件,用上一大堆他没用掉的齿轮垃圾为自己做了一个米诺陶的面具。当然,这并不是一张普通的面具,安布罗斯想要给宫殿里的大人物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他认为自己的面具必须很特别。他拿了一个涂着油彩的铁马首作为面部,把它分作两半,又从其他马上取下一些东西加宽了整个面具。他从一对镀金独角兽头上取下了角,把它们连在面具上。他还拿了很多饰品——那些金属的玫瑰和漂亮的黄铜配件——装在面具上,让它们可以旋转移动,吸引别人的眼球。他补上了一对耳朵,好让它们能够左右转动,还把帘子上的流苏编成一头好看的鬃毛,可以在他走路时甩来甩去。所有的这些东西就像发条机械一样被拼在一起,最终他有了一个总是开动运转着的美丽米诺陶面具。安布罗斯穿上斗篷,戴好面具,在装在废弃的旋转木马马车侧面的一块浮雕镜子上欣赏着自己的手艺。这是件美丽的衣裳,可能是宫殿里的所有人见过的最棒的华服。安布罗斯在面具之后满意地笑了。他做得很好。

***

那时已是傍晚,距离假面舞会只有几小时了。安布罗斯知道跨越湖面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他认为,是时候出发了。他踏上平台启动了天体仪,欣赏着它在自己的触碰之下动起来的模样。当他听见从广场上传来的响声时,天体仪刚要离开地面。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个小小的发条娃娃回来了。

她晃晃悠悠地站在广场的入口处。她盯着天体仪,盯着安布罗斯,然后快乐地打着转。接着她跑到了平台边上,抬头看着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低头看着她。她似乎想跟他一起走。她为他带来了请柬——那为什么不呢?也许她自己也收到了请柬。安布罗斯移开了通往天体仪的坡道(它曾经就是旋转木马上的那个),于是他俯身把咔哒作响的小女孩抱起来,把她放到了平台上。她又开始打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下来又看看他。虽然她的那张瓷质面庞之上的五官没有变化,但安布罗斯想,她一定是在微笑。

安布罗斯重新把注意力收回控制装置上,他加快了动力枢带动球体旋转的速度。平台升得更高了,安布罗斯和发条娃娃可以比以往更多更广地俯瞰着这座巨城。

这是个奇迹。他们先是高出了地面两层楼的高度,然后是四层楼、十二层楼,接着他们比多数屋顶都要高了。从他们所处的有利地点来看,这座城市非常美丽。街道像迎接的臂膀一样延伸开来,每条街都有着平缓的曲线,拥抱着立于两边的建筑物。安布罗斯看不到城市的尽头。它似乎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甚至可能更远的地方。最为奇妙的是,这城市总是在变化。安布罗斯朝一边看去,然后移开目光又看回来——景色便与之前不同了。建筑物会高高矮矮地变化,窗户们增加又变少。街道会变宽变窄,或是完全消失不见,被某个漂亮的公园或巨大的教堂所取代。在安布罗斯眼前,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改变,只有当他将视线投往别处,才会产生变化。在安布罗斯看来,这座城市有着生命,它永远是新的。

他们越升越高,直至安布罗斯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才稳住了天体仪旋转的速度。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湖面。虽然离得不算很远,但他很难预估距离宫殿还有多远的距离。安布罗斯抱着乐观的态度开始拉起两颗巨铜首上的风箱,天体仪向水面之上飘去。

安布罗斯忙碌的时候,发条娃娃总是会呆在他的身边。她会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小胳膊在她看到每一件新事物时旋转不停。她凝神看着安布罗斯,看着他所做的一切,有时候会在琢磨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左右歪头。安布罗斯没有讲话,觉得她没法明白他的话语。但他很高兴有她在这里——她和他们将要去往的地方存在着某种联系。她是从宫殿来的吗?是宫殿里有人越过湖水选择了这个小女孩来当信使吗?安布罗斯猜不出来。不过,她对于安布罗斯来说是真实存在的新事物,而在卡尔克萨,新鲜事可是很稀罕的。

***

天体仪继续在水面上方飞驰。在他们身后,卡尔克萨很快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另一头,但宫殿似乎还是很遥远。水面上弥漫着雾气,头顶的天空中布满了云朵。安布罗斯几乎看不见宫殿,实际上,只有当那雾偶尔散开一道缺口,他才能看到它。安布罗斯保持着他的航线不变,但它却一直在向前移动。

有声音从湖水的方向传来。它们来得不算频繁,但安布罗斯绝不可能听错。他能够听到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低沉的叫声,有时候还能听到像是潜鸟发出的尖鸣与水花飞溅的响声。然而不论是在湖面还是水下,他都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但安布罗斯还是专心地看着,想要瞥上一眼。

在他盯着湖水的时候,安布罗斯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下方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离天体仪越来越近。云层似乎在增长,或者说下沉,所以它们也离他变得近了。没过多久,天体仪就完全被雾气吞了进去。

安布罗斯在平台上踱步,发条娃娃跟在他身后。雾气让他忧心,眼下他只能看到平台边缘几码之处的东西了,虽然他确信自己还在跟着原本的航线走,但他不能肯定他们是不是还在朝着宫殿的方向前行。它似乎是那么的遥远,即便方向上出了点微小的差错也肯定会让他们误入歧途。但是没有办法,他们的周边全都是雾,他也没法驱散它们。他只能心怀希望。

然后,发生了一点别的事情。天体仪开始减速。不知为何,大动力枢正在降下速度,旋转的巨球们也慢了下来。安布罗斯跑到他的机器前打开风门,但这没能改变什么。没多久他心里就变得紧张无比,他知道天体仪正在迅速地向水中坠落。

在慌乱中,安布罗斯加快了风箱运转的速度,想要推动它们(最好可以)离宫殿近一些。他在风箱和动力枢之间来回跑动,在加速和抬升回高度之间挣扎。但现在球体移动得极为缓慢,不出一会儿它们便完全停了下来。眼看天体仪下落得很快,几乎是在垂直往下掉,风呼啸着从平台边缘掠过。它钻进那些巨大的铜首之内,然后它们发出了揪心的哀嚎。安布罗斯也哭喊了出来,他沮丧地尖叫,因为控制系统根本没有反应。他死定了——他会撞到水面上然后淹死的。一切都完了。他无法抵达宫殿、无法参加假面舞会了。现在,说不定王室的侍从已经把安布罗斯的名字从宾客名单上给划掉了。

但发条娃娃并不忧心。她不再尾随安布罗斯,现在只是在走来走去。她走到平台的边缘朝更深处的雾气中张望,或是信步去看一个在铜首之后泵动的风箱。她不激动也不迟疑,更没有在害怕。安布罗斯盯着她,他意识到发条娃娃很平静,于是便停了下来。

一个词忽然出现在了安布罗斯的脑海里,一个自打他身处卡尔克萨开始便从未想过或听过的词语——“鲸”。不知怎的,他知道他听到的就是鲸的鸣叫声。这是鲸鱼的歌声,悲壮而充满力量,安布罗斯听着鲸之歌,几乎快要哭出声来——这是他听过最令人悲伤的声音。

他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一个巨大的黑影现身于附近的雾气之中,它迅速移动着。鲸鱼经过的时候,湖水之上的雾翻腾了起来,撞开了天体仪。那野兽身形巨大,在黑暗中几乎是无形的,它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好似它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那里一样。这景色美丽而引人敬畏。鲸鱼路过时,它有好一段时间看上去就像望不到尾——但是忽然间,它的尾巴又出现了。那尾尾巴像潮水一般上下缓慢地移动,推动着巨兽向前移动。当鲸鱼经过他们的时候,它掀起的湍流摇撼起了整个天体仪。安布罗斯摔倒了,他抓住平台边的栏杆,腿悬在边缘之外。他听到了一声惊恐的咔哒声,发条娃娃从斜坡上滑落。在她快掉下去的时候,安布罗斯伸手抓住了那娃娃的手臂。他把沉重的金属小姑娘拉到身边紧紧地抱着她,最后一阵浪流荡起,摇晃着他们的载具。

正当鲸之歌逐渐柔和,一阵可怕的呱唧声又突然响了起来。一群皮革质感,看起来像是巨型鸟类一样的东西从雾中冒出,嘴里生着恐怖的吸盘。这些家伙拍打着翅膀奋力追赶鲸鱼。它们看上去很吓人,安布罗斯怀疑会有一匹甚至更多这种野兽将脱队扑向他们,好饱餐一顿人肉与发条骨头。但野兽们继续前行,飞入了黑暗之中。不久后,安布罗斯就只能听见它们遥远的叫喊声了。

没有了乱流,天体仪又恢复了平稳。安布罗斯从平台边缘爬了回去,把发条娃娃放下。她立刻跑到远处凝望着湖雾,想再看一眼鲸鱼。但它已经走了,那群生物也不见了。他们再次变得孤单。

安布罗斯迅速查看了天体仪,貌似没有什么东西破损坏掉。但是他们依旧在缓慢地下坠,直穿湖面。他在边缘处往下瞧了瞧,然后摇摇头,又一次往下看。

下面有光。实际上,许多光源挤在一块,明亮地闪动着。他们的下方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生机勃勃的、发着光的东西。安布罗斯离得更近地看了看。那会是什么呢?

然后,天体仪穿过湖底,进入了露天空间——但他们的头顶并非湖雾。相反,在安布罗斯往后伸着脖子去看他们到了哪里的时候,他看到了云朵。他们又在空中了,四周空空荡荡。安布罗斯回头看了看他刚刚见到灯火的地方,接着他见到了它们的源头。是宫殿。

它就在他们的正下方,比安布罗斯所能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它几乎就像一座自成一体的城市,每一扇窗户都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就好像里面正在举行一场派对一样——大概是有一场派对,安布罗斯这么想着。

突然,天体仪又开始旋转起来,不一会儿它就又恢复到了原先那优雅得体的速度。从这里开始,飞行器开始减速,它慢慢地、小心地往下,朝着宫殿入口前的大草坪降落。安布罗斯可以看清那些在下方的花园里和小路上散步的人。

是人!有那么一瞬间,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那儿有人!这不是一场梦!安布罗斯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天体仪离地面越来这近,现在安布罗斯可以看清下面的人们正聚集在草坪上,手指向天空,看着他的大飞船降落。安布罗斯慌忙地从动力枢中抽出斗篷和面具,戴上了它们。当天体仪降落到离地面只有几码高的位置时,安布罗斯站到了栏杆边上,他看起来既高大又骄傲,身边还站着那个发条娃娃。

他们降落到了地上。身着华服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欣赏他的手艺,他们抚摩那些青铜头像,欣赏那些球体,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这米诺陶打扮的人带来的好东西。

两名衣着鲜艳的卫兵挤出人群,来到安布罗斯身边。其中一个人开口道——这是安布罗斯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话:

“晚上好,安布罗斯。很高兴你能来这里。”

安布罗斯打量着这两个人,打量着他们周围欢快的人群,还有那耸立在它眼前的宏伟美丽的宫殿。在安布罗斯的面具之下,最为纯净的喜悦之泪滚落他的脸颊,他露出了超乎自己想象的,最灿烂的笑脸。在他的脚边,发条娃娃转着小圈,手臂上下摆动,下巴有节奏地咔咔作响。

“我也是,好先生们。我也是。”

***

安布罗斯走下平台,然后转过身,把那个发条娃娃也放在了地上。卫兵们向入口处做了个手势,分开了人群。安布罗斯向他们点头致谢,带着那个发条娃娃朝大门和后面的正厅走去——那大厅充满生机,洋溢着幸福。

很快,他们就进入了宫殿,把卡尔克萨——还有这个故事——留在了身后。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S.Alzis: 2021-09-30, 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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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hel
2021-09-26, 11:16
Post #2


Walk in Dark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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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S.Alzis @ 2021-09-24, 00:29) *

安布罗斯在平台上踱步,发条娃娃跟在他身后。雾气让他忧心。,眼下他只能看到平台边缘几码之处的东西了,虽然他确信自己还在跟着原本的航线走,但他不能肯定他们是不是还在朝着宫殿的方向前行。
捉个小虫。

非常不错的故事和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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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zis
2021-09-29, 20:38
Post #3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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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inthel @ 2021-09-25, 23:16) *

捉个小虫。

非常不错的故事和翻译。
(IMG:style_emoticons/default/wink.gif) 感谢指正,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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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tl8
2021-10-13, 15:05
Post #4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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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很适合小孩子阅读的故事,打算以后有了女儿也读给女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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