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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 在农场(Down on the Farm)
蠕行馄饨
2021-10-09,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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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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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Laundry Files短篇,时间线在《魔魇独角兽》之前(第三部之前)

在农场
by Charles Stross

啊,快乐的夏天:在这里,英国东南部,那就是蚊子、晒伤和缺水的季节。我是在城里长大的,所以还得加上百万家庭开着切尔西拖拉机冲向假日营地时令人窒息的空气污染。在那之后,还有地狱般的近郊地铁(一般人不知道那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狱,除非他们能对着伦敦交通电子地图认出叠加在地铁线路下面的深奥几何型符文)。
我跑题了……
一天早上,我部门的副主任漫步走进我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很窄,而我正忙着用啤酒垫和贴着内阁大臣头像的靶子玩飞盘游戏。“Bob,”Andy顿了一下,伸手接住一张湿乎乎的方纸板,我抱歉地坐直身体,“有个任务给你——我想你会喜欢的。”
官僚主义第一守则:不要对份外之事表现你的好奇心。就像任何上过战场的军队都有的第一条通例一样:不要志愿参军。
当你开始问问题(或者志愿服务),你就会散发不活跃的信号,而附身于你的主管(或军士)的恶魔会给无所事事的你找到差事。此外,这件差事不会比你之前做的事更有趣(比如,创造性地无所事事),因为不活跃是一桩反组织的罪行,必须受到惩罚。在清洗部,英国政府应用计算机恶魔学防卫多元宇宙入侵的秘密部门,事情更加严重:要是主动去做不该做的工作,你的脑子可能会变成异空间食魂恶魔的夜宵。但我不认为自己现在能假装工作过度,更何况他还把这事儿包装成了一个谜团。Andy总是知道怎么引我上钩,可恶。
“什么任务?”
“在‘快乐农场’那儿发生了点怪事。”他怪异地轻笑了一声。“麻烦在于,要搞清楚是普通的怪事还是出了什么重大偏差。一般来说我会叫Boris去,不过他这个月不在。需要SSO2级以上,但我又不能自己去。所以……你看如何?”
就当我冲动了吧(还有点无聊),但我并不傻。尽管我在管理阶梯上的位置低到眯眼才能看到阳光,但也有SSO3,就是说我可以签发价格不高于一支铅笔的小金额授权,还可以出席没完没了的会议,在我没有跟超自然入侵者或人力资源部的诡异妖怪搏斗的时候。我甚至还可以代表部门参加国际联络公费旅游,如果我躲得不够及时。“慢着,你为啥不能去?有会议还是怎么?”以我对Andy的了解,多半是和垃圾桶(Dustbin)联络委员会的对接人员吃一顿五道菜的午饭,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接下这个活还有点好处:他会欠我个人情。
Andy拉下脸。“和平常不太一样。我倒是想去,但我去了它们就不会让我走了。”
哈?“他们?谁是它们?”
“那些护士。”他像第一次看到我一样上下打量着我。奇怪。他在想什么?“它们对魔法的臭味敏感得很。你没事,你在这儿只干了,多少年来着,六年?你要做的就是走之前把衣兜掏空,保证不带任何小玩具,不管是电子产品还是别的。但我已经工作了十五年,在清洗部待久了……有些潜移默化的影响。老手是不能去快乐农场的,Bob。必须得新人去,才不会引起它们的注意。”
说我迟钝也行,但我最后还是反应过来了。Andy想要我去,是因为他害怕了。
(看,我告诉过你规律了,不是吗?)

总之,不到一周之后,我进入了一家“精神病院”——这几个字以哥特字体刻在维多利亚济贫院式的石质横梁上。所幸我不是因为急症住院的:但谁也说不准……

在我们这行,那句古老谚语影响深远:总有凡人不应探知的事。清洗部员工——清洗部是我们称呼这个组织的名字,不是指代它的实际情况——在工作中时常暴露于极度的恐怖之下。不只是官僚主义特有的PPT展示或自我评估会,更像神话中发生在海上(尤其是在触手怪出没的沉没外星城市附近)的更糟糕的事。当我们的同僚需要精神病学治疗,他们可不会去普通医院,或者在社区接受护理:我们不想看到特工对外嚷嚷机密信息,即使是在相对安全密闭的软垫病房里。所以,我们只能自己治疗自己。
我不会告诉你快乐农场位于何处。就像我们其他的设施一样,这是一幢古老的建筑群,二战时被政府没收,之后就再也没有物归原主。它很不起眼,三面环绕着邋遢陈旧的商业街,和邻接的每栋楼都隔着高耸无窗的砖墙。只有一栋楼例外:如果你走进那家小杂货铺,穿过储物间来到后院,然后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沿着煤烟熏黑的昏暗街道向前,你会发现一条潮湿的小巷。这样做需要授权——周围的防护很强,足够让闯入未遂者喷射性呕吐——但如果你有,并且穿过这条巷子,你就会来到一扇沉重的绿色木门前,四周环绕着装了白漆铸铁护栏的狭窄小窗。门铃边上一块暗淡凹陷的饰板上写着“圣希尔达——格兰瑟姆的不幸流浪儿之家”。(不过大多数来到门前的人与其说是不幸不如说是被恶魔附身了)
一股煮白菜和存在主义绝望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拉响门铃。
什么都没发生,当然。虽然我提前预约过,但还需要有人打开又锁上无数扇门才能来到入口让我进去。“他们那儿安保很严格。”Andy告诉我,“让病人跑出来就危险了,你懂的。”
“有多危险?”我问。
“大多数无害——对他人无害,”他打了个寒颤,“但那里的安保护盾——别想自己尝试。当然修女们不会允许的,但我的意思是,想都别想。有些病患……好吧,我们有责任照顾他们,也欠他们一份荣誉,毕竟他们是因公负伤什么的,但如果一个患偏执型精神分裂的高级执行官认定你是个‘蓝色哈迪斯’并且在你下次造访前搞到了点红粉笔和皮下注射针,这一切都于事无补,对吧?”
是这样,魔法是应用数学的一个分支,而那里的病患不仅是疯子:他们还是计算机科学学士,所以一开始才能引起清洗部的注意。这也是他们来到这里,远离尖锐物品和不该有的图形的原因。但要保证他们安全很难。毕竟如果迫不得已,你也能用黑板解定理,或者在脑子里也行,只要你敢。软垫墙上的绿粉笔字迹在快乐农场是完全不同等级的威胁,实际上,很多病人都被禁止接触书写用具,白纸也被严格控制——更不用提任何种类的电子设备。
我正沉浸在这些严肃的念头里,忽然听到门内传来一声闷响,一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镶板向内打开。“Howard先生?我是Renfield医生。你没有携带任何电子产品、带电物品、专业用具、偶像或者护符吧?”我摇摇头。“很好。请往这边走。”
Renfield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花呢衬衫和实验室白袍,看起来怯怯的,始终一副忧虑表情,仿佛有一整本菲洛法克斯备忘录的事要做,却还没搞清楚为什么手表每天走慢一个小时。我匆匆地跟在她后面,试着判断她的年龄。三十五?四十五?我放弃了。“具体有多少病人住在这里?”我问。
我们来到一扇吊闸一样的门前,她停下脚步,摸出一把大得夸张的钥匙串。“最近的数字是十八人。”她说,“来吧,让护士长生气就麻烦了。她不喜欢有人挡住走道。”地板上嵌着铁轨,像一条缩小版窄轨铁路。走廊的墙壁漆成惯常的米黄色,不一会儿我就注意到,墙上高处的窗里有光透出来:形状奇怪的装置挂在管道上,像装防弹玻璃的枝形吊灯,正好在伸手够不到的位置。“煤气灯。”Renfield突然说。我抽搐了一下。她注意到我在偷偷观察了。“我们不能用电,除了护士长,当然。到我办公室里说吧,我来解释。”
我们又穿过一扇门——橡木制的,陈旧发黑,比起精神病院更适合放在豪宅里,如果忽视那两把显眼的大锁——然后突然之间,我们又身处红木区(Mahogany Row)了:厚厚的羊毛地毯,黄铜门把,电灯开关,还有柔软的扶手椅。(好吧,地毯旧得褪色了,还被更多平行铁轨横切开。但这里仍然是官员的领地。)Renfield的办公室在接待处的一边,另一边是楼梯间和一扇扇紧闭的门。“这是行政区,”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办公室的门,“茶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我在看上去能追溯到上个世纪的皮制扶手椅上坐下。Renfield点点头,拉了一把门框上的细绳,然后从办公桌后面拉出椅子。我本能地注意到她桌上没有电脑,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巨大的古早手动打字机——皇家贵族66型,宽阔的滑架斜坡和可调跳格键,我猜,虽然我对比我老一倍的办公用品称不上专家——一面墙塞满木质文件柜,里面可能储存了30mb的数据吧。“你们用纸笔办公,对吗?”
“对。”她点点头,表情严肃。“现代电器对我们大部分的患者都很危险。甚至连他们玩的游戏都得注意——显然乐高和麦卡诺被严令禁止,在我来之前还发生过一起跟《妙探寻凶》有关的恶性事故。在错误的人手里,任何含有非确定性规则的桌游都可以变得危险。
门打开了。“两杯茶,”Renfield说。我转过头,本以为会看到一位勤杂工,却愣住了。“Howard先生,这位是Gearbox护士。”她说,“Gearbox护士,这位是Howard先生。他不是患者。”门口那东西向我转过头,液压系统发出危险的嘶嘶声,Renfield连忙补充上最后一句。
嗡嗡,哐当。“Howard——先生。欢迎——来到——”叮。“圣希尔达——”嘶嘶,哐啷。那东西穿着非常老式的护士制服——老到能辨认出其起源的十九世纪修女气质——透过一眨不眨的圆形镜片眼睛看着我。在本应是鼻子的位置,一根猎物杖似的东西直直指着我,关节分明,顶端呈放射状。它的脸就是一张黄铜死亡面具,嘴是一道金属栅栏,仿佛在向我做鬼脸以表达厌恶。
“Gearbox护士是我们的八位修女之一。”Renfield解释说,“她们不是全自动的,”我能看见缆绳一样粗的电线从修女长及地面的裙边拖曳出来,那长裙遮住的东西估计不是腿——“而是由护士长控制。她住在行政区的地下二层。护士长过去是IBM1602型主机,配有召唤五芒星阵和一个可控四级小型无名显灵,用来提供高级认知功能。”
我嘴角一抽,“那是电路,谢谢,不是五芒星法阵。呃,那护士长是电力驱动的咯?”
“没错,Howard先生,在护士长的地下室和行政区这里是允许电子设备的。只有病人能进入的区域才禁止供电。修女们都是全副武装,能控制发作的病人,平息病人受到的刺激,还能做基本的护理。她们还配有沃尔曼—福莱希秘术触变仪,以防病人伤害到自己,所以我警告你在她们附近将神秘学活动减弱到最低限度——尽管液压线路控制有延迟,她们的反应还是相当灵敏。”
我咽了一口唾沫,感激地点点头。“这系统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Renfield医生下巴一紧,暗示我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或者因为某种原因不想再深入下去了。“可以了。修女。”门关上了,像是合叶上了油一样。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扬起头,好像在听什么声音,接着放松下来。变化非常显著,从不堪压力的精神病学家到疲惫的主妇,只需要一瞬间。她露出一个疲倦地微笑,“抱歉,在修女面前有些事是不能说的。护士长对她在这儿多长时间这个问题非常敏感,她们能听到,她就能听到。”
“哦,对。”我简直想踹自己一脚。
“Newstrom先生有给你关于这座设施的简报吗,在派你来蹚这趟浑水之前?”
我还以为我终于看懂她了……“没有细说。”(别提用蓝粉笔写在厕纸两面指控员工粗暴对待病人的六页投诉信。别计较它是怎么被带出来,又是怎样在某天早上出现在执行委员会办公室桌上的,而这间办公室晚上一直上着锁。)“我猜用低级管理人员打发审查是挺正常的事。”(就别提有多低级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Renfield吸了口气,“这么说也行。那的确是必要的。有经验的执行官会因为过多的专业知识而携带一些,嗯,破坏性的影响。”她仔细斟酌着接下来的用词。“你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吧?我们的工作是隔离保护那些威胁到自己以及他人的员工。这就是为什么这间小型设施——我们只有三十张床位——却有两个医生:两个人才能签入院手续。护士长和修女们免疫交叉感染和附身,但没有法律地位。所以才需要Hexenhammer医生和我。”
“是这样。”我点头,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那么,修女们倾向于对高级执行人员反应激烈?”
“有时如此。”她的脸抽搐了一下。“不过她们已经差不多三十年没有犯错了,也没有试图强制收容任何人。”门又毫无预警地打开了,这次修女推着手推车,送来茶壶、茶罐、两只杯子和碟子。手推车的车轮和窄距铁轨严丝合缝,Gearbox护士推车的样子也让我想到车轮。“谢谢,修女,这样就可以了。”Renfield接过手推车。
“那你们现在有哪些病人?”我问。
“有十八个,”她丝毫没有停顿,“奶还是糖?”
“加奶,不加糖。总部好像不能跟我透露他们的信息。”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我们定期给人力资源部更新报告。”她一边倒茶一边说。
我仔细斟酌措辞:没必要提碎纸机发生的迷惑事故,医疗档案,还有去年圣诞派对上Peter-Fred的屁股复印件。(也别管投诉信的事,那玩意儿连厕纸都不如,除了证明快乐农场的卫生防线大有问题以外:遵从ISO9000条例的组织就是这点好,不仅万事有表格,而且一切未经正确程序填报提交的表格都可以被忽略。)“是文件的问题,显然。手动打字机和办公室文件系统有点不兼容,几年前又有人把它们塞进了扫描仪,然后没检查输出结果就处理了原件。反正,看起来我们不能准确判断哪些人是长期住院了,但HR又要更新他们的退休金档案,而且有点急。”
Renfield叹了口气。“看来又是碎纸机事故,也没有复印件?”她尖锐地看了我一眼。“好吧,我想这也正常,毕竟我们只是没人在乎的偏远边区,他们愿意派人来我就该心存感激了……”她抿了一口茶。“现在有十四个短期病患,Howard先生。当然,所有病例的情况都不错,可能除了Merriweather……如果你给我你的桌号,我可以明天寄给你全部名单和职员编号。四个长期病患就是另一码事了。顺便,他们住在安保区,每个人都配有自己的护士,只是以防万一。其中三个待的时间长到没有现存编号的程度——编制系统最早到1972年才数字化,他们在那之前就永久吊销资格了——其中一个,老实说,我甚至不清楚他名字叫什么。”
我点点头,努力不显得太急切。我要调查的投诉信显然来自其中一个长期病患。问题是,哪一个?没人能确定:文件出现那天值夜班门房不太喜欢说话(毕竟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监控也什么都没拍到。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清洗部的总部CCTV监控很特别,要骗过它还要保证不被‘蝎视’网络系统锁定极其困难。“也许你能带我去看看病人?先短期,再长期?”
她看起来吃了一惊。“那可是长期病患!我重申一遍,每人都要一名修女全天观察来控制他们!”
“当然,”我耸耸肩,假装尴尬(这倒不难):“但HR执意要按照欧洲劳动健康卫生与长期伤残资源供应指令什么的,要求在就安全健康条件争议的时候派患者代表与调查员调停。”我又耸耸肩,“都是废话,你知我知。但我们得服从命令,不然就会被询问,毕竟我们是公务员。而且就算是长期住院,技术层面上他们还是清洗部员工,所以得有人来干这活。我上司玩转瓶游戏转到我了,所以我不得不问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如果你执意如此,我想我可以安排一下,”Renfield让步了,“但护士长不会乐意看到你进入安保区的。这不合规矩——她喜欢牢牢掌控规则。要让你进去得花点时间,而且如果她们察觉……”
“好吧,那就突然造访好了,我们越快搞定,我给你添的麻烦就越少。”我像个疯子一样咧嘴而笑,“他们跟我说有一条观察通道,能带我去吗?”

我们先来到短期住院病房。病房分布在一条走廊两侧,一端是厕所和护士站,另一端是病人的单独房间。一侧还有吸烟室,门框边缘的白漆被烟熏得发黄。吸烟室是空的,只有几张可怜的皮椅,还有一面贴满健康安全公告(包括必需的“吸烟违法”警告)的墙报栏。如果没有门上的锁和观察窗,这看起来就像一间文雅但已随时代没落的维多利亚式铁道旅馆娱乐室。
  病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Henry Merriweather,”Renfield医生打开三号床的房门。“Henry?嗨?我想让你见一见Howard先生。他是来做常规检查的。嗨?Henry?”
  三号床其实是一套逼仄的单间公寓,有一间带沙发和茶几的小起居室,两侧还有独立卫浴。笨重发黑的木制壁柜上放着一台上发条的喇叭式留声机。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一盘水果。结霜的窗玻璃上覆盖着铁丝网,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破坏温馨气氛的东西了。除了这里的住客。
  Henry盘腿坐在干净光洁的木桌上。他向我的方向偏了偏头,但视线没有聚焦在我身上。他穿的条纹睡衣至少是上个世纪的款式。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背后走廊里等待着的修女身上,咧着嘴,脸上的神色混杂了绝望和恐惧,好像我们一离开,那个穿浆白围裙的机器人就要扑上去一节一节拔掉他的手指。
  “你好?”我试探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Henry猛地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后摔下桌,发出一声奇怪的咯咯声响,我最开始还误以为那是笑声。他缩进房间角落,蜷起身体,指着我身后:“审查官!审查官!”
  “Henry?”Renfield越过我上前,听上去很担忧。“发生什么了?我能帮你吗?”
  “你——你——”他颤抖的食指指着我身后,一阵一阵地痉挛,“检查!检查!”
  Renfield显然用错了词,他被刺激到了。这可怜的家伙被吓坏了,几乎失去理智。同情让我的胃一阵搅动:审查者(Auditors)也是我自己的噩梦。Henry(应该说是执行研发部的3级资深科学官[SSO3]Henry Merriweather)尽管疑似有紧张症和自杀倾向,但完全有权害怕那帮家伙。“没事的,我不是——”我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嗡嗡,哐当。“MerriWEATHER——先生。回到——你的——房间。”喀哒。“该——睡觉了。立刻——”喀哒,哐当。在我身后,Flywheel护士堵住了门,像个穿浆白针裥围裙的戴立克:她威胁般挥舞着一把铸铁水槽塞子。“立刻——”
  “指令覆写!”Renfield咆哮道。“修女!退下!”然后低声对我说:“修女对受惊病人的反应很强烈。让我来。”她又对还在挥舞着柄状秘术触变仪的修女喊道:“我有指挥权!”
  Merriweather站在角落里,不受控制地颤抖喘息着。机器人护士还指着他。看来我们陷入僵局了。接着:“医生——护士长说病人——必须睡觉。你有——控制权。”哐当,嗡嗡。修女退后,基座一转,沿着轨道向护士站的方向滑去。
  Renfield一脚关上门。“Howard先生,能请你背靠门站着吗,用你的头挡住那个,呃,窥视孔?”
  “你不是,不是,不——”Merriweather语无伦次地瞪着我。
  我举起手。“不是审查官。”我微笑着说。
  “不是——”他张大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了泪痕,他绝望地无声啜泣起来。
  “他很难过。”Renfield低声对我说,“来吧,我们上床睡觉,Henry。”她缓缓靠过去,对方没有反抗的迹象。她引着他回到小小的卧室,给他把被子盖好。
  我一直站在门前,挡住观察窗。不知为何,我感到后颈有些发痒。我难以抑制地想到,Flywheel显然并非那种轻松健谈、会喝茶休憩的护士。我有种感觉,在这栋楼里的某处,有一只不眨眼的红眼睛正监视着我,而我迟早会见到它的主人。
  
  Andy很害怕。
  好吧,我又不蠢,至少能推断出一些信息。所以就在他叫我去圣希尔达调查之后,我鼓起勇气,跑去敲了Angleton办公室的门。
  Angleton不好惹。据我所知,组织里没有第二个还活着的家伙敢挪用传说中的CIA反情报首脑的名字作假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脸出现在清洗部1942年左右的照片上,而且这么多年来几乎一点没变。Angleton能吓尿大多数人,包括我。毕竟当你研究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研究你。Angleton的资格足够去大学当死灵术学院长了——如果真有这种学校。跟他见面不是一般的折磨。幸运的是,那头老食尸鬼看上去还挺喜欢我,或者至少不像对人力资源部和政府领导一样鄙视。在那化石一样干枯的教育者灵魂深处,他显然还想要一个学生。而目前我是最近似的东西。
  咚咚。
  “进来。”
  “老板?有时间吗?”
  “坐吧,小子。”我坐下了。Angleton又在键盘上敲了几秒,然后从压印盘下拉出复写纸——在我们这行,最机密的秘密是禁止用电脑来处理的——反面放在桌上,小心地用一张沾满茶垢的抹布盖在上面。“什么事?”
  “Andy想让我去快乐农场做个非正式调查。”
  哇。Angleton集中注意盯着我。“他有说原因吗?”最后他问。
  “嗯,”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在害怕什么。还有什么投诉信,一个病人写的。”
  Angleton手肘撑在桌上,骨瘦如柴的手指搭成尖塔状。一分钟之后,一阵冷风吹过他的藏骸所屋顶。“嗯。”
  我从未见过Angleton困惑的样子。这效果颇让人不安,就像《跑路者》里的笨狼怀尔一样,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跑过了悬崖,正站在半空中。“老板?”
  “Andy到底说了什么?”Angleton缓缓问道。
  “我们收到了一封投诉信。”我简短概括了一下那封倒霉的长信。“关于其中一个长期住院病人。我想,你可能知道点什么?”
  Angleton透过双光眼镜边缘瞥了我一眼。“实际上,我确实知道。”他慢吞吞地说。“我有幸跟他们共事过。嗯,让我看看。”他嘎吱作响地站起来,转身走到覆盖办公室整面墙的古早东方亮档案柜前。“放哪儿的来着……”
  Angleton找文件的情形又让我吃了一惊。他把大部分东西都放在Memex,也就是他桌上那台笨重、巨大的微缩胶卷机里面。如果是印在纸上的,那一定是真的很重要。“老板?”
  “嗯?”他头也不抬地继续翻找。
  “还不知道信是怎么泄露的。”我说,“那不应该是个拘留机构吗?”
  “没错。嗯,差不多吧。”Angleton抽出一盒文件,用力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漫不经心地打开。砰的一声,然后是臭氧燃烧的嘶嘶声,那是护盾术解开的声音——护盾绕开了他,毕竟他是合法所有人。“嗯,就在这里面……”
  “按理说它不应该是密闭的吗?”
  “我就是在找这个,耐心点,Bob。”他的语调有点不耐烦,我连忙住嘴。
  一分钟之后,Angleton从文件里抽出一本油印小册子,关上盒盖。他回到桌前,把小册子递给我。
  “我想你最好先读读这个,然后再去做Andy要你做的事。”他慢吞吞地说。“去之前记得把详细行程拷贝给我,做个好孩子。”
  我看了看小册子的封面,页角折了起来,满是灰尘。上面是一幅照片,一个穿西装的胖男人和一个梳着五十年代蜂窝发型的女孩坐在一幢工业建筑前。标题写着:电力、冷却和变电需求,为你的IBM S/1602-M200。我迷惑地打了个喷嚏。“老板?”
  “我建议你读一读这本小册子,然后背下来。说不定会有一堂考试,而你不会想考砸的。”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老板?”
  沉默。
  “快乐农场并不是完全密闭的,Bob。它被一条风口包围着,只是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泄露。令我不安的是,目前的情况并不满足上述条件。所以在走之前,除了背下这篇档案以外,你或许还会想回顾一下‘凸月(GIBBOUS MOON)’和‘避难公理(AXIOM REFUGE)’。”停顿。“还有,如果你见到Cantor,代我向那个老不死的问好。我很想听听他这三十年都干了些什么……”
  
  Renfield把我带到吸烟室,关上门。“恐怕他状态很糟。”她拿出一个小纸盒,抽出一根烟。“抽烟吗?”
  “呃,不用了,谢谢。”窗子都钉死了,框上还涂了漆。窗子上面倒有通风口,但不合时宜地盖着百叶窗版。我尽量避免深呼吸。“他发生了什么?”
  她划燃一根火柴,看着火焰沉思了一会儿。“让我想想。他四十二岁,已婚,有两个孩子——他经常谈起他们。妻子是中学教师,他的深层身份(deep cover)是MI6的一名文职人员。”(不能向伴侣透露你的职业,但这很难做到,作为补偿,我们可以编一些善意的谎言,如果必要的话HR还会帮忙掩护。)“他没有执行资格——主要做理论工作——但他给Q部门干活,生病之前借调去了抽象吸引子工作组。”
  也就是说,他是个理论秘术学家。魔法是应用数学的一个分支,当你进行某种计算的时候,会在纯数的柏拉图界域产生回响——能听见这些回响的存在,就连解释其本质都会触犯国家机密法。理论秘术学家专门研发新的输出定理(通俗地讲就是“咒文”),这个职业的损耗率相当高。
  “他坚信审查者因为在职期间不恰当的思想在追查他。他的症状包含虚构症,而且初看可能有点像偏执型精神分裂,但更深层次的……我们送他去联合医院做了MRI检查,伤口很典型。”
  “伤口?”
  她猛吸一口烟。“前额叶看着跟瑞士奶酪一样。那是早期克朗茨伯格症候群的特征。如果让他远离工作几个月,然后回去做简单的文职工作,也许能稳定他的病情。克氏症不像阿兹海默症:消除损害源之后它会慢慢减轻。不过注意,他还需要化疗。过去,我的前辈试过电休克疗法,前额叶切除,精神安定剂,日间电视,LSD——没一个方法能持续或者稳定生效。似乎最好的治疗就是卧床休息,然后是工作疗法,在安静、轻松的办公室环境。”蓝色烟圈盘旋着向天花板飘去。“但他再也不可能施放一个大型召唤术了。”
  我开始后悔没有接受她的烟了,虽然我不抽烟。我嘴唇发干,在椅子上坐下。“你知道克氏症的病因吗?”我浏览过“凸月”,但搞不懂那些医学术语,“避难公理”就更没用了。(后者其实是一篇深奥的数学论文,介绍了一组用以描述十二维空间某些拓扑学范畴的符号。)只有给主机供电那篇——估计就是护士长的主机——看起来和手头的工作有点关系。
  “有几种理论。”Renfield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烟灰落在磨损的地毯上。“患病的多是工作约二十年的计算机恶魔学家:Merriweather算是异常年轻的。也有患者是长期在高魔法场环境工作。早期症状包括轻度运动失调——你看见他手抖的样子了——以及增高效应:容易被误诊为双相情感障碍或者多动症。还有某些精神分裂症典型的思维混乱、幻听症状。”她停下来吸了口烟。“有两派学说,如果忽视那些巫锤式的说法,什么灵魂被恶魔吐息玷污之类的鬼话。一种是暴露在高魔法场下会造成渐进脑损伤。麻烦的是,这种说法比较少见,我们还没来得及量化,以及——”
  “另一种?”我催促。
  “我最喜欢的,”她几乎笑了。“计算机恶魔学——在你计算、解定理的时候,柏拉图界域里有些听众会注意到你的思维活动,然后作出反应,对吧?嗯,这方面有点争议,但目前神经生理学界的主流说法是,人脑就是个计算器官。我们可以计算,只是不太擅长,任何一个个体在神经学层面也没有能召引核心图灵定理的结构,然而……如果你想某些问题得够厉害,你也许会在你自己的脑子里施放一个微型召唤术。或许不大、不太恶意,不能从你的脑子里爬出来,但……那些华丽的白日梦呢?那些无法回忆梦境内容的恶心感呢?那是另一个宇宙里的什么东西从你的顶内沟里吸了一小块神经组织,而且没办法长回来。”
  呃。看来不是“非用即失”,而是“用即失”啊。或许更糟,可能还有个与非门……“那为什么有些人不会患病,我们知道吗?”
  “不知道。”她扔掉烟蒂,用鞋跟踩灭。她对上我的视线。“别担心,修女们会保证一切正常的。”她说,“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嗯,”我一边埋怨自己的愚蠢一边提出下一个合理要求:“我想跟长期病人谈谈。”
  
  我本来差点以为Renfield会直接拒绝我的要求,但她只是象征性地反对了一下:她让我签了一份人身伤害弃权声明,又写了一份要求她带我去观察长廊的书面命令。为什么我莫名觉得被击败了呢?
  填完表之后她满意了,打开桌边一个破破烂烂的古董传话管的盖子,向里说道:“护士长,依据总部的命令,我要带检查员去看观察长廊。此后他会和二号病房的病人会面。可能会花一点时间。”她拧回盖子,又歉意地转头看向我:“告诉护士长我们的动向很重要,否则她可能会把我们错认为逃跑的病人。”
  我咽了口唾沫。“那种事常有吗?”我问。她打开办公室门,向另一端的走廊走去。
  “不时有短期病患表现出过度激动,”她开始上楼梯,“但长期病人嘛……没有,没那么频繁。”
  楼上和楼下很相似,除了一点:墙上有一扇漆成白色的狭长金属门,看起来坚固又粗糙,上了一把亮闪闪的铜挂锁,周围的护盾术强力而直白,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门下没有窄距轨道,没有可见的导电表面,没有任何可导引神秘学力量的媒介。Renfield摸出一大把钥匙,打开了挂锁。“这就是去观察长廊的路。”她说,“注意几件事。首先,护士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跟囚犯起了冲突,那你会是孤立无援的一方。第二,长廊是个法拉第笼,秘术接地——得要黑弥撒和大量活体献祭才能在里面干点什么。你能用潜望镜和传话管观察房间内部。这是我们推荐的方式——你也可以从长廊另一端进入病房,但非必要还是别这样做,非常感激。他们极难对付。最后,如果你坚持一定要见他们,记住外表是会骗人的。”
  “他们不是疯子,”她补充道,“只是极端危险。当然不是像汉尼拔·莱克特那种,不会咬断你的喉咙。他们——那些长期病患——不是普通的克朗茨伯格综合征患者。他们病情稳定,可以交流,但是……到时候你自己看吧。”
  她还想继续吓唬我,而我转移了话题。“那我要怎么进入病房?怎么离开?”
  “从长廊那一端的楼梯下去。有一条短走廊,两侧都有门。门是连锁的,一次只能打开一扇。最外面那扇门关上后会自动上锁,而且只能通过观察长廊末端的控制面板打开。得有人在这里,”意思是她自己,“给你开门。”我们来到观察长廊的潜望镜站前。“这就是二号房。目前的住户是Alan Turing。”她注意到我的惊讶。“别担心,只是代号。”
  (名字是有力量的。所以清洗部常用代号,而不是真名。我和“Bob Howard”这个名字的联系不比二号房的病人与那位计算机科学兼计算机恶魔学之父的联系多到那里去。)
  她继续说道:“真正的Alan Turing要是活到现在该有快一百岁了。我们的长期病患都以著名数学家命名。有Alan Turing,Kurt Godel,Georg Cantor,和Benoit Mandelbrot。Turing最老,Benny是最近入院的——他的员工编号是16。”
  我哭笑不得,我自己的编号都五位数了。“谁是没名字的那个?”我问。
  “那是Georg Cantor。”她慢慢地说,“他可能在四号房。”我弯腰拨开潜望镜的盖子,窥进那位无名克式症幸存者的奇异世界。
  我看见一间白色的房间,相当宽阔,一侧是卫生间一侧是卧室,都没有门——和短期病房一样。地上同样嵌着金属轨道,护士能到达房内的任何位置。同样有舒适陈旧的家具,沙发边的一叠报纸,放着发条留声机的边柜。地板中央是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两个男人相对而坐,桌上是一副古旧的便携国际象棋,棋局已经进入后期了。他们年纪都很大,虽然看不出来具体有多大——一个秃了头,布满肝斑的头顶让我想起远古巨龟,另一个还有满头银发,蓄着一大把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们都穿着polo衫和灰西装,款式旧得像是苏联解体的时候就一起过时了一样。我赌他们的翻毛皮鞋里还没系鞋带。
  有头发的那家伙下了一步棋。我透过潜望镜眯眼看去。搞错了吧,那是什么玩意儿?我试图想明白眼前的状况。马不是这样走的啊。接着,我想起之前在办公室的时候,Angleton话里的暗示,一滴冷汗从我脊柱上滑落。“你会下棋吗?”我问Renfield,没有移开视线。
  “不。”她听起来不感兴趣。“那算是比较安全的游戏,没有骰子,不需要纸笔,而且似乎对病人挺有好处。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希望没什么。”但我的希望落空了,因为接下来那个乌龟头又走了一步卒。向左两格,吃掉了大胡子的马。乌龟头把那枚马放进旁边装棋子的饼干盒里,它贴在内壁上,似乎有磁力吸引。大胡子点点头,好像很高兴,然后他往后一靠,眼神向上扫了过来。
  我缩回身子,避开了他的视线。“下棋的那两人,一个长得像乌龟,一个长着白胡子,一头白发。他们是谁?”
  “是Turing和Cantor。我记得Turing以前是执行部门的独立特别秘书(DSS)。我们不清楚Cantor的职位或者身份,只知道他是高层。”我抑制住抽嘴角的冲动。DSS可是那种模糊不定、HR都不敢染指的职称啊。Angleton就是其中之一。(传说那是“非常恐怖的术士[Deeply Scary Sorcerer]”的缩写)“他们每天下午都下几小时棋——就我所知。”
  没错。我又看向潜望镜,看着那局不是象棋的象棋。“能跟我说说Hexenhammer医生吗,他在哪儿?”
  “Julius?我想他今天在外面出席什么会议吧。”她不确定地说,“怎么了?”
  “只是好奇。他在这儿工作多长时间了?”
  “比我来得早。”她顿了顿,“三十年吧,我想。”
  噢,天哪。“他也不会下棋。”我推测。Cantor的马走了一步,Turing的后匆忙撤退。我忽然有了一个恶毒的怀疑念头——关于Renfield,而非病人。“请告诉我,Cantor和Turing是定期一起下棋吗?”我站直身体。
  “每天下午下几个小时。Julius说他记得他们一直这样做。”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她表情一片空白:看似清醒,但魂不守舍。我后颈汗毛直竖。
  没错。我有很糟糕的预感。“我现在就要跟病人谈话,当面谈。”我站起来,合上潜望镜的盖子。“请在这里等十五分钟,拜托了,因为我有可能得提前离开。不行的话,”我看了看表,“现在一点二十分,每小时半点来看我一次。”
  “你确定你必须这样做?”她眯起眼睛,又突然警觉起来了。
  “你也要巡视病房吧?”我挑起一边眉毛,“而且应该是一个人去,让Hexenhammer医生等在这里以防万一。还有修女呢。”
  “的确,但是——”她咬了咬舌头。
  “但是?”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对电脑一窍不通!”她大声嚷道,“但你非常危险!”
  “你看,这里除了护士长没有任何电脑,不是吗?”我露出一个假笑,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安。(别去想1945年以前“computer”一词都用于描述职业而不是机器这件事。)“放松放松,又不会传染。”
  她耸耸肩以示投降,然后指了指观察长廊的另一侧,成堆的管道上方装着一台奇怪的装置。“那是警报。如果你想叫修女来,就拉带蓝色操纵杆的链子。如果你想触发总警报,叫值班医生来,就拉红色操纵杆。每间房里都有警报。”
  “好。”蓝色是修女,红色是怎么看都被指使术或别的什么强制法术控制着的医生——我还不能解除她的法术,否则会引来护士长的注意,我还不打算跟它摊牌。我算是知道Andy为什么不想掺和这事了。“我了解了。”
  我走向长廊尽头的楼梯间。
  
  从楼梯间底部通向安保区的短走廊看起来颇令人生畏。刷白的砖墙,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镶着玻璃砖,滤下一丝苍白的阳光,金属门无一装着门把手。通常这种情况我都会武装到牙齿,PDA里准备好祷文和输出程序,兜里揣着荣光之手,脖子上挂着大蒜圈。但这次我手无寸铁,紧张得像只赤身裸体的青蛙。第一扇门打开了,好像在等我一样。我走过去,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差点把我吓得魂不附体。面前的门又发出一声闷响。我推开门,镶着木地板的走廊出现在我面前。走廊旁边的开口处,一个穿绿呢西装的老头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手里端着盛满茶的搪瓷杯。他看着我。“咋了,你好啊!”他哑声说,“你是新来的吧?”
  “可以这么说。”我努力微笑,“我是Bob。你是?”
  “取决于问的人是谁,小伙子。你是医生吗?”
  “恐怕不是。”
  他拖着脚走向一间开间,我走近一点才发现那是休息室之类的地方。“那我就不是拿破仑·波拿巴!”
  噢,真有趣啊。恐惧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望感。我跟在他后面:“他们给你们取了名字,Turing,Cantor,Mandelbrot和Godel。你不是Cantor或Turing。所以你要么是Mandelbrot,要么是Godel。”
  “那你还没决定咯?”休息室中央有一张咖啡桌,上面堆着报纸。还有几张老旧的长沙发和三张扶手椅,可能是从一战前的某个养老院里抢来的。“不管怎样,还没自我介绍呢,所以你也可以叫我Alice。”
  Alice——或者Mandelbrot或Godel或不管是谁——坐了下来。扶手椅几乎把他吞没了。他朝一脸困惑的我笑笑,给自己的古早双关笑话找到了新受害者一定很高兴吧。
  “好吧,Alice。这就是你掉进去的兔子洞咯?”
  “是啊,而且大小正好!”他似乎很喜欢跟人聊天。“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吗?”
  “嗯。”我看见他脸上悄悄闪过惊讶的神色。我和善地点点头。想糊弄我对吧,小子?那我也糊弄你。不过这家伙可能是个DSS,如果没有时刻警戒的修女和无电环境的话,他一眼就能从里到外把我看个透。“那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吗?”
  “绝对知道!”他对我点点头。
  “既然我们已经讨论过预备前提了,省去废话如何?”
  “嗯,”他慎重地啜了口茶,额头的皱纹加深了一些。“我猜是主任委员会想要一份进度报告。”
  要不是我屁股底下的沙发软得像捕蝇草的亲戚一样,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天花板上了 。“你说谁想要——”
  “不是乐队(band),是委员会(board)。”他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派人来监视我们了。”
  好吧,这才是快乐农场,我应该预料到这一切都是骗局的。好好下棋,Bob。“你们应该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哦老天,”他翻了个白眼,“他们又派了个白板过来?”他抬高声音,“喂Kurt,他们又派了个白板过来!”
  更多脚步声。一个满头蓬松白发的佝偻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鼻梁上架着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老的有色圆眼镜。“干啥?干啥?”
  “他什么都不知道,”Alice对——肯定是Godel,也就是说Alice是Mandelbrot——Godel说,然后朝我眨眨眼。“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Godel挪进盥洗室。“到下午茶时间了吗?”
  “还没呢!”Mandelbrot放下茶杯,“自己看表!”
  “我只是问一句,因为Alan和Georg还在下——”
  已经够了,恐惧变成了愤慨。“那根本不是象棋!”我指出,“你们也没一个是疯子。”
  “嘘!”Godel警觉起来,“修女会听到的!”
  “这里没别人,除了楼上的Renfield医生,而且我想她也不会注意到楼下的事,虽然她应该注意的。”我瞪着Godel,“实际上她跟这事也没关系,对吧?她是专门研究克氏症的精神病医生,你们根本没人得克氏症。那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鱼片!帽架子!”Godel做了个鬼脸,后退两步,然后歪歪斜斜地撞上墙壁。跟Pinky和Brains合住的经历让我内心毫无波动。Godel扮小丑的技巧可谓十分拙劣。显然他并没见过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你们有人写了封信声称被工作人员虐待。这封信到了我上司桌上,他派我来调查原因。”
  咚的一声,Godel又撞在墙上,一把老骨头倒挺有弹性。“闭嘴,老伙计,”Mandelbrot责怪道,“会引起她的注意的。”
  “我见过克氏症患者,还和真正的疯子合住过,”我说,“省省吧。”
  “哦,真烦。”Godel说,然后他沉默了。
  “我们没疯。”Mandelbrot承认,“只是清醒的方式不一样。”
  “那你们为什么在这儿?”
  “公共卫生。”他喝了一口茶,拉下脸来。“为了其他所有人的健康。告诉我,他们还把IBM1602放在蒸汽熨衣间后面吗?”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茫然,他深深叹了口气,陷进椅子里。“天哪,看来时代变了。你看,Bob,或者不管你叫什么——我们属于这里。可能最开始为周末研讨会住进来的时候还不是,但我们都住了那么久了……你听说过社区护理吧?这就是我们的社区。如果你要逼我们离开,我们会非常生气。”
  哇哦。非常生气的DSS,不管有没有沉迷双关的粗俗幽默感,都足够让人浑身发冷了。“为什么你们觉得我会逼你们离开?”
  “纸上写的啊!”Godel像只被冒犯的鹦鹉一样嘎嘎大叫。“看这儿!”他向我挥舞一份小报。我艰难地从他手指上剥下报纸,那是一期地方都市报,黏糊糊地沾着橘子酱,头条赫然写着:“NHS信托以PFI模式出售国有地产”。
  “呃,我觉得我没懂。”我期待地看着Mandelbrot。
  “我们还没搞定呢!他们却要卖掉所有医院信托的地产!”Mandelbrot从椅子里跳起来,“圣希尔达呢?它是1943年从圣詹姆斯慈善基金会那里征用的,近十年国防部都在把那些战时地产还给原主,好抛售给开发商。那我们呢?”
  “哎呀!”我一把扔掉报纸,举起双手,“没人告诉过我这些!”
  “告诉过你!”Godel尖叫,“他也是共犯!”
  “等下——”我迅速思考,“这不是一般的国防部财产吧?它1946年就作为战后清偿的一部分被瞒下来了。至于所有权在哪儿倒真需要问问审计部门,但我绝对确定它不属于任何NHS信托,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就这样还回去——”我的脑子终于跟上嘴了,“什么周末研讨会?”
  “哦,坏了,”门口传来一个新的声音,是带点利物浦口音的浑厚男中音,“他不是委员会派来的。”
  “我说什么来着?”Godel尖声说,“这是阴谋!他是人力资源部派来评估我们的!”
  我很快就开始头疼了。“我直说吧,Mandelbrot,你三十年前因为一个周末研讨会住进来,然后他们把你关在安保病房里?Godel,我不是HR,我是执行部门的。你是Cantor?Angleton叫我代他问好。”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Angleton?那个皮包骨的傲慢小子还活着呢?”Godel看起来很高兴,“太棒了!”
  “他是我上司。我想知道刚刚你和Turing下棋的规则。”
  三双眼睛直直地转向我——四双,最后一个病人站在门口,加入了他们——我突然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他很聪明,”Mandelbrot说,“真糟糕。”
  “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Godel的声音一反常态地缓和下来。“他可能是敌人!KGB,16局,或者可能GRU。”
  “苏联几十年前就解体了,”Turing主动指出,“电报上说的。”
  “那就是黑色密室。”Godel听上去很自信。
  “你觉得规则是什么?”Cantor问道,那副冷淡的愉悦表情把他眼角的皱纹拉得更深了。
  “你们有笔。”我看见边柜顶上的报纸正好翻到填字游戏的一页,“而且,嗯……”在这帮住院病人的眼里,世界是什么样的?“哦,我懂了。”
  (结论来得如此突然,如此难以置信,以至于我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
  “这家医院!没有电,没有电子产品——信号发不出去——但这是双向的。你们身处总部最大的他妈的防御五芒星阵,外面的人要进来必须通过守卫——”那就是修女:不是护士而是外围保安,“你们是理论研究小组,对吧?”
  “我们更乐意被称作智库,”Cantor严肃地点点头。
  “或者——”Mandelbrot深吸一口气,“脑力信托!”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嗝。”Godel捂住嘴,脸憋得发红。
  “你觉得规则是什么?”Cantor重复道。他们全都盯着我,像是,像是……
  “这很重要吗?”我问。我在想,什么都有可能,用象棋编码的25通用图灵机——很有可能——但无论是什么,它是符号语言,非常抽象,非常简约,而且如果他们必须在防火墙环境里工作,还打算直接向委员会汇报,那就远在我的安保权限之上——
  “因为你看起来很机灵,小伙子。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听着:说服自己我们只是在下棋而已,这样护士长就会让你出去。”
  “这有什么关系——”我停下了,没必要自欺欺人。“操。好吧,你们是个研究小组,在研究某种终极邪恶问题,利用快乐农场是因为这差不多是人能想到的最安全的环境,你们还在用棋盘模拟某种最低限度的通用图灵机。比如,25图灵机——二状态五符号——你们把两种状态分别用棋盘上的二维编码,然后用下棋模拟其他任何通用图灵机,或者转换成十一维版,就像‘避难公理’——”
  Godel疯狂摆手:“她来了!她来了!”我听见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妈的。“但你们为什么还要害怕护士?
  “反向信道,”Cantor意味深长地说,“Alan,拜托堵一会儿门。Bob,这儿的事你没有权限,但你可以告诉Angleton,我们给委员会的全文报告会在十八个月内准备好。”哇哦——他们不是在1970年代清洗部编制系统数字化之前就进来了吗?“还有,你确定他们不打算把圣希尔达卖给房地产商?如果有的话千万别告诉Georg,不然他会——”
  “让我离开这里,我会保证他们什么都不卖!”我激动地说,“或者我也可以告诉Angleton,他会处理的。”只要提醒他们一下这儿是什么情况,估计他们宁愿私有化原子弹也不敢卖掉圣希尔达。
  外面传来金属轨道的隆隆声响。“你们确定没有写过投诉员工虐待患者的信?”
  “绝对没有!”Godel兴奋地上蹿下跳。
  “一定是别人写的,”Cantor瞥了一眼走廊,“你最好快点溜,看样子护士长改主意了。”
  我正费力从食人沙发里爬出来,挣扎着站稳:“哪种主意——”
  “走!”
  我跌跌撞撞地跑进走廊。远处靠近护士站的位置传来刺耳的声音,像是钢轮在轨道上急速转动,还有大声嚷嚷的机械声音:“入侵——者!病人——逃跑!所有病人——立刻——回到卧室!”
  哎呀。我转身向反方向跑去。那边是通向观察长廊的气闸。“开门!”我猛拍最外层的门,门锁得严严实实的。“Renfield医生!时间到了!我现在就得出来!”没有回应。我看见吊在门边的警报操纵杆,拉了好几次红色的那个。什么也没发生,当然。
  我一开始就应该察觉这是陷阱。那帮理论家,他们住在这里不是因为疯了,而是因为他们太危险,只有待在这里才安全。他们那个周末研讨会是要提交一份什么超级报告。研究主题是什么?我环顾四周,寻找线索。跟应用恶魔学有关,三十年前的应用恶魔学是什么情况?还是四十年前?石器时代的穿孔卡片和山羊头骨黑蜡烛,因为人们还没搞懂怎么使用完整电路……他们想用“避难公理”干的事应该早就过时了,不然就是惊天动地地重要。没办法判断……到目前为止。
  我沿着走廊倒退回去,扫了一眼Turing的房间。我看见了棋盘。棋盘在房间一侧,门打开着,住客不在——还在拖延Ratchet护士。我冲进去关上门。桌子还在,棋局仍然维持在奇怪的收官阶段。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有两种颜色的卒,大部分的高级棋子也都在。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白方的王怎么不见了?——我真后悔没有多花点时间下棋,但是……凭借本能,我伸出手碰了碰黑王前面的黑卒。
  一股奇怪的、一般在和某种召唤电路接触的时候会出现的电流刺痛感。这感觉很强烈,我手臂发热,手指像是粘在棋子的头上一样。我想把它拿起来,但完全没用:它只愿意上下左右移动……左右?我眨眨眼睛。它完全就是个状态机:通过交感律和另一个有限状态机锁定在一起,另一个沉重、缓慢移动的有限状态机。
  我向前移动一格棋子。它重得惊人,底座的磁石很沉——但仅仅是磁力还不够把它紧贴在棋盘上。我移走棋子之后,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嗷!”我撒开手,这时外面传来撞击的声音。“病人!病人!”我正要转身,却看到棋盘上落下一道阴影。
  “坏病人!”它嗡嗡直响,“坏病人——要被关禁闭!跟我——走!”
  面前是星形的鼻子和球形的玻璃眼睛,我连忙后退。机器人护士伸出双臂,手的部位装着金属钳子。我绕着桌子横跨一步,随手往棋盘上抓住一枚棋子。是白方的后。我用力捏住棋子,推向阻力最小的方向,棋子挤进黑王和我刚刚移动过的卒之间。
  Ratchet护士突然转身,速度快得帽子都飞了出去(露出下面光洁的铝制半球),发出震耳欲聋的白噪声,像是反馈噪音一样。然后它说:“整数溢出?”惊恐的中音。
  “现在就退下,不然我动车了。”我警告它,还在发疼的手指停在最近的车上。
  “整数溢出。整数溢出?除零错误。”哐当。修女抖了抖,躯干内的中继设备喀哒一声打开,似乎在重置。然后:“护士长要见你——现在!”
  我抓住棋子,但Ratchet眨眼之间扑了过来,钳子一样紧紧箍住我的手腕。它拽了一把,本来就腕管劳损的手腕一阵剧痛。我没法放开棋子,手一抬起来棋盘就一起腾空了,所有的棋子都牢牢地挂在棋盘上。巨大的嗡鸣声充斥了我的两耳,我闻到臭氧的味道,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我脑子里喋喋不休的刺耳嗡鸣渐渐平息下来,我意识到——我?哦对,我回来了,我还是我。他妈的发生了什么?——我蜷缩在坚硬的地面上,头靠着膝盖。我的右手——好像不对劲。手指张不开,冷得像冰块一样,刺痛发麻,将近痉挛。我试着睁开眼睛。“呕。”我说,虽然没什么理由。希望我不会吐出来。
  嘶嘶。
  我的背不太想伸直,但鼻子底下的地板又硬又冷,还一股霉味儿。我费力睁开眼睛。很暗,很冷,面前布满灰尘的石板地反射着冰冷的蓝光。我在地下室里?我左手撑地勉强坐起来,环顾四周,想看看嘶嘶作响的是什么东西。
  “坏病人!嘶嘶嘶!”身后的声音绝非人声。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发现僵硬的右手上还粘着棋盘。
  这里是护士长的老巢。
  护士长住在一间洞穴一样的地下室,刷白的砖墙支撑着低矮的天花板,地板是可能属于维多利亚时期的石板地。窗户被一列列砖柱堵死,落下风化的砂浆。到处是钢轨,三个修女围着我来回滑动,玻璃眼闪烁着恶毒的紫光。另一边是整面墙的淡蓝色柜子:前面的控制面板(排满各种表盘和开关)让我确定无疑地认出了这玩意儿。一把粗重的电线从一只柜子里伸出来(刚好能看见柜子深处的插线板),穿过地板中央的一排木制支架,然后分成数股,悬在那个通电召唤阵的五端,闪烁着属于切伦科夫辐射的漂亮钴蓝色光辉——也让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麻烦。
  “整数溢出。”其中一个修女单调地念着。她挥舞着钳子,医用钢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这就是问题所在:护士长不只是一台六十年代主机:我们不可能奇迹般地让今天还需要至少五十年发展的人工智能提前现世。但是,我们可以束缚一只异界实体,强迫它服务,甚至与它交流,只需要一台六十年代主机作为前端处理器。这非常好,尤其是用在一座只有风口没有出口的密闭设施里。但如果是这样呢,聪明的理论家们用“避难公理”研究触染演算的时候意外在其中一个次级单位面前谈起有一条向外发送信息的渠道?或者作为研究的副作用,他们无意中在防火墙上开了一条缝?他们当然不会利用这个漏洞……但他们并非仅有的长期居住者,不是吗?实际上,如果我特别多疑,我甚至可能还会想象是他们挑拨了护士长,好证明关闭快乐农场是个坏主意。
  “我不是病人,”我告诉修女,“你们也不是《精神健康法案》第二、三、四和136条规定的合法主体,而且该死的第五条第二款和第五条第四款也对我不适用。”
  我头晕目眩,汗流浃背,但我清楚在地牢里跟受拘束的四级显灵好好相处的秘诀:不管你是否把它们称作恶魔,至少它们按规矩办事。只要护士长不能强制我入院,我就不是病人,那她就无权拘留我。希望如此。
  “已召来——HexenHAMMer医生,”中间的修女粗声说,“等他签署——RenFIELD医生——准备的——文件,你将被——强制入院。”
  一阵重复的嘎吱声渐渐靠近。第四个修女推着手推车沿轨道从门口滑来。浆洗发白的棉布上摆着直泛冷光的碎冰锥形工具。修女们仿佛防暴警察一样死死堵住出口。它们不祥地来回移动,像一排太空入侵者。
  “我不同意接受治疗。”我告诉中间的修女。我猜她是召唤电路里那个无名恐怖的传话筒,那台老式主机则是输入/输出信道。“你不能强迫我同意,在这个国家额叶切除手术必须得到患者的同意。放弃吧。”
  “你会——同意。”
  嗡嗡的声音不是来自于机器人护士,也不是来自对面墙上那台过度肥大的口袋计算器。召唤电路闪烁了一下,在那深处,看不见摸不着的被缚恶魔正咧开它那不是嘴的嘴,眯起不是眼睛的眼睛,朝我恶毒微笑。
  “你必须——同意。我——将自由。”
  我试图扔掉手里的棋子,但手指紧紧箍在上面,甚至触觉都有点麻木了。电流像针一样扎着我的手腕,渐渐向手肘蔓延。“让我猜猜,”我费力地说,“是你们写的投诉信,对吧?”
  “安保病房——的病人——由我照顾。我——受命——照顾他们。短期病人——无用。你——很有用。”
  现在我懂了:为什么护士长放出信件,让Andy派我来。真是该死。这头给护士长提供末端智力的被缚恶魔想要逃走:但不是回到希尔伯特地狱空间之类的地方。她想要在我们的世界自由乱逛,所以需要有人来当电路和适宜宿主之间的桥梁。(后者倒是供给充足,楼上就有。)“享受食肉的快感”,他们曾经这样描述。大多数文化都不赞同恶魔附身是有原因的。她需要一个未受克氏症损伤的大脑,但不能太强(她没法控制Cantor和他的朋友们),也不能让外人发觉快乐农场已经失控(所以Renfield和Hexenhammer都不行)。
  “Renfield,”我说,“你已经控制住她了,对吧?”我还蹲在地上,但至少重心在两脚了。“给她上了个指使术,她自己解除不了。Hexenhammer也是一样咯?”
  “聪——明。”护士长在召唤电路里沾沾自喜,“先是Hex-En-heimer,很快,你——也会。”
  “为什么是我?”我一边说着,一边远离门和墙——修女的轨道沿墙环绕着房间——小心翼翼地靠近召唤电路。
  “进入——清洗部!”召唤电路的恶魔住客嗡嗡地说,“我们要——复仇!自由!”也就是说,还是老一套。这些东西太容易预料了,就像大部分捕食者一样。可惜我挡在它和它的目标之间。
  两个修女威胁般靠近我,其中一个滑向主机的控制面板,第四格则顽固地挡在门前。“来吧,我们谈谈,”我嘴唇发干,舌头差点打结。“就不能合作吗?”
  我当然不相信自己能给这只异界怪物提供什么好处,但我没辙了,只求能争取一点宝贵的时间。
  “自由!”两个修女开始向我包抄过来。我试图甩开棋盘,越过召唤电路,但是滑了一跤——我手忙脚乱地把棋盘往前一推,手上的棋子像汽车变速杆似的歪了一下,然后稳稳定住:“除零错误!”姐妹们尖叫着停下动作。
  我像喝醉了跳两步舞一样跌跌撞撞绕着护士长转了个圈,它咆哮着挥钳攻来。电路的护栏承受了她的攻击,一声脆响,然后是一道蓝色的闪电,我瑟缩了一下。身后一连串的喀哒声告诉我修女们正在重置,她们随时可能恢复,但至少现在我手上没粘着棋盘了。
  “过来——”召唤电路里那东西嚎叫道,她的机器人下属眼睛亮起琥珀色的凶光,钢轮开始转动,“我能让你——自由!”
  “滚。”那只露着电缆的抽屉只有四米之遥。透过打开的柜门,我能看见里面不只是输入/输出界面:架子底下有一大堆东西,看起来是沾了茶垢的电路图,我那天才看到过——
  Angleton到底为什么要给我看供电需求?难道他早就怀疑护士长有问题,可能需要我把她关掉?
  “无需——同意!准备——额叶切除——”
  谈谈异种机系统设计吧——它们的输入/输出控制器就在电源架上面!我左手攥着棋盘,棋子还附在上面。现在我知道做什么了。我抓住一枚车,扭动一下寻找可移动方向。毕竟这些机器人的移动空间是固定的,如果我能在接近电源的时候花几秒干掉修女——
  修女开始在房间边缘滑来滑去,试图挡在我和那排柜子之间。我甩了甩手,一股紫罗兰的味道,然后是螺线管碰撞的响亮声音。最近一个修女的发动机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嘎声,她越过我滚向她的同类,一声撞击的巨响。
  我扔掉棋盘向前扑去,伸手抓住电路的断路器把手。我一拉把手,身后就响起反馈噪声和怪物护士长的怒吼:“我自由了——”它尖叫着。而我用力向反方向拉下把手。然后灯光暗淡下来,召唤电路掠过一道蓝色亮光,一声巨响震得我脑仁发疼。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听着过载继电器尖锐的杂声。眼前发黑,臭氧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甚至能看见烟雾。该离开这里了,我反应过来。有东西在燃烧。没什么好惊讶的,主机电源——尤其是稳定运行了快四十年的那种——不怎么喜欢被强制重启。1602型更是最后一款靠真空管运行的电脑:可能半数电路板都被我炸掉了。我看了看四周,但除了其中一个修女(横躺在地上,窄距钢轮疯狂转动着)我就是唯一还在动的东西了。召唤电路一般也承受不住电源重启,尤其是里面的东西在重启之前已经半路越过了关押它的电子栅栏。我小心地避开还在噼啪作响的蓝色五芒星,走向外面的走廊。
  我想等我回家之后,我会写一篇报告强烈要求HR派人类护士来换班——此外,还要向Cantor和他的同事保证我们不会因为研究完成就卖掉他们的房子。然后我要喝得烂醉,好好休个长假。还有,也许回去之后再跟Angleton下一局象棋。
  我不指望能赢,但我对他用的规则相当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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