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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tM战报] 南加州风云录 第一季第一集 序章
河伯大君
2021-11-02, 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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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珞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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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轮换制

PC:
Yohannes Berhanu, Clan/Bloodline: Angellis Ater Lasombra (扮演者:河伯大君)
Lilianna Cranney, Clan/Bloodline: Kiasyd (扮演者:Lucivenya)
Jaroslaw Zantosa cel Frumos, Clan/Bloodline: Old Clan Tzimisce (扮演者:benran)



加利福尼亚是秘盟魔宴互相争夺的新热土,洛杉矶则是其中最大的战场,谁都想拿下这个大都会。围绕着LA,两方各自布置了众多堡垒。
同时,在两大派系的堡垒之外,则是加州遍布各地、如野草一般此起彼伏的叛党。
故事就从加州南部一座叫Mordhaven的城市开始……


Morhaven位置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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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势力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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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河伯大君: 2021-11-24, 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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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2021-11-02, 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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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珞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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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ianna 莉莉安娜
ST:河伯大君



五年前,芝加哥,合众国。

莉莉安娜的居所内。不,这实际是莉莉安娜尊长的居所。作为一名新生,莉莉安娜仍与尊长同住,本应如此,但如今这居所内只剩了她一人。

他不会再回来了。莉莉安娜反复咀嚼这事实。

居所内仍满是尊长曾经的痕迹。他的书架,桌面上未写完的实验报告,他的衣物……

尊长的突然死亡让莉莉安娜心烦意乱。他凄惨的死状如同烙印一般嵌在莉莉安娜脑海里。对于一个刚刚完成转化没几年的吸血鬼,且又属于一个数量稀少、地位微妙的血系,失去保护人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电子液晶屏发出的人造冷光打在莉莉安娜脸上。出于发泄,她胡乱攻击了几处服务器,没有在意它们都属于谁。虽然做了许多点击鼠标和敲击键盘的动作,但这些动作都没有给她带来平日的快乐,莉莉安娜颓废地坐到了桌子上,试图召唤阴影笼罩自身,在令人安心的黑暗之中思考。

这样颓然的状态持续了月余,她思考着或许需要去找个新雇主,一个能收留她的地方。在数据库里浏览一番后,莉莉安娜从北美众多城市中筛选出一条信息:

<Mordhaven,秘盟于二十世纪中后期新成立的领地,位于加利福尼亚南部,邻近圣迭戈。并且有一名勒森魃长老,Yohannes Berhanu。本地亲王是一位末卡维,名叫Ahiga。>

她不可能找到一个真正的替代,那么找到一个出自同源的下家可能就是当前最为理想的情况,何况在那样一个新兴的领地,年轻人受到的压力应该也比较小吧?这位长老大概没有自己这支血系的梦幻之血,或许她应该去声称对黑暗的亲缘套个近乎。

莉莉安娜查询了一下两星期内各大航空公司的机票情况,预订了一个起降都在夜间的合适航班,在目的地找一个单人住的旅馆单间,然后莉莉安娜开始满屋收拾行李,当然电脑等最近还要用的就先不收了,在半清醒地塞了大半个行李箱后,莉莉安娜编写了一个简单的生成各种尺寸的彩色矩形框架的功能,生成了一批简历模板,然后往里填充了同样的文字内容,随机分配字号字体,把这些东西统统打印下来。

一星期后,莉莉安娜走出居所,戴上墨镜遮住了她奇特的眼睛,登机的一路上都很顺利。银色头发?或许只是如今常见的热爱奇异打扮的年轻人吧,稀少的几个夜间航班旅客偶然瞥见她时如此想。

飞机升上云层,下方城市的万千灯光慢慢变小……隐去……两个半小时后,这架钢铁巨鸟又在一片新的灯光中缓缓降落在圣迭戈机场。感谢现代科技,一夜之间她就来到了西海岸。在机场换乘巴士,莉莉安娜在后半夜来到了圣迭戈北面的卫星城Mordhaven。

巴士由外环公路驶入城内,这是一个气候温暖的海滨城市,种满了棕榈树,夜幕降下,天空和海洋透出宝石蓝色,璀璨的城市街灯荧荧闪耀。这也是一个颇为崭新的城市,完好的道路和基础设施显示了这里是经济潮流钟爱的新宠,整齐成排的富人休闲度假的小屋刷着热烈的色彩,混合着太平洋的暖风,每晚,城内各个树篱掩映的豪宅内,必然总有谁家正在举行派对,精于享乐的男女挥霍着他们的青春、财富和无忧无虑。

然而莉莉安娜今日暂时没有逛街的兴致,这些人再热闹对自己也只是噪音,她直接开着谷歌走去了预订好的旅馆。廉价旅馆的夜间值班打着哈欠给她办理了入住手续,把钥匙扔给她之后又继续转头看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回放。

显然这里的人没有太费心思收拾,床铺对面的盥洗池上方的镜子沾上了不少牙膏和洗手液干涸的泡沫。不过此时的莉莉安娜比他们更懒得去收拾,而镜子反正也并无用处。在门口上挂好“请勿打扰”的牌子,旅途一夜过后,她在失去了弹簧的床垫上进入了在陌生城市的第一个睡眠。

第二天晚上,不需要莉莉安娜烦恼怎样才能找到本地亲王去拜见,便有人找上了门来。一位穿着休闲西服、面色枯黄的中年人在旅馆中显然等待了颇久,他一直等到莉莉安娜起床,然后有礼地表明自己是亲王的侍从,特意来接克兰尼小姐去拜见亲王,末了还客套地问候了一句“希望你昨晚还睡得好?” 莉莉安娜客套地表示睡得甚好,以及很荣幸拜见亲王。

黑色轿车载着莉莉安娜在城中飞驰。汽车停在一座颇为气派的木制仿古三层大宅前。大宅周围植物环绕,在喧嚣的都市中隔开一处静谧的空间。

在仆人带领下,莉莉安娜进入大宅,然后在天花板直通最顶层的巨大大厅中间,莉莉安娜见到了……一个印第安帐篷……

帐篷的门帘向两侧掀开,一位健硕的红皮肤印第安人端坐帐篷正中。

哇哦,莉莉安娜心中暗想,不禁做出一个童子军立正的姿势:“酋长好!”做完后方才感觉这好像不太匹配。

“噢!”印第安酋长欢快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周身健硕的肌肉抖了几下,“莉莉安娜・克兰尼小姐!你来啦!” 酋长亲切地拉着莉莉安娜的手,把她拉到帐篷里,按着她坐到一张柔软的毛皮垫子上。随后对莉莉安娜好生嘘寒问暖了一番,热烈地表达了本城对客人的欢迎。

“大姑娘,你一个人出门不容易呀!”酋长亲切地说,“你尽管住,若有什么需要,我们都尽量满足!”

莉莉安娜十分不擅长这个,但既然这位大叔如此热情,自己也勉力找寻些问候的话用忽大忽小的声音说了,表示自己只要有个安身之处就好,“我正打算再去拜见位约翰尼斯先生,听说他的血脉和我一般不常见。”莉莉安娜表明来意。

“你是说勒森魃他家的约翰尼斯?他我熟啊!热心肠的小伙!你想找他啊?我跟他说一声去!”酋长亲王拍拍自己的胸脯,作出保证的姿态,“你且回去等着,我让他明天去找你。”

热心肠?那可太好了,莉莉安娜高兴地捕捉关键词,认为这想必说明了新老板的易与,她已经开始盘算和他讨论价钱的事了,“谢谢酋长!我日后在这儿一定好好办事。”

原来拜见亲王也没那么可怕。一番热情愉快的交谈后,酋长请仆人开车送了她回去。

第二天晚上,莉莉安娜再次在旅馆房间醒来。果然如亲王所说,勒森魃长老约翰尼斯……的邀请函来找她了。在她房间的门缝底下,一个黑色信封躺在那里,上面用金色墨水写着莉莉安娜的全名。

莉莉安娜捡起信封,记住了发信人喜欢黑金配色,她拆看信件:

QUOTE
克兰尼小姐大鉴:

  得闻小姐初抵鄙城,望可赏光同游,联络同族之情。

  今晚22时,港口游轮“太平洋之星”号,敬候。

顺颂时祺

               Yohannes Berhanu

莉莉安娜带上了一文件夹的简历,穿着自认干净整洁的服装(整洁的服装,当然是灰不溜秋的卫衣牛仔裤和运动鞋),提前来到港口。

城市五光十色的灯影倒映在港口的粼粼水光中,舞动出躁动的波纹。太平洋之星号安静地等候在水面,那是一架船身漆成白色的小型游轮,就像这一带很多供游客休闲的游轮一样,它的甲板上也装饰着一些色彩缤纷的小灯球,此时正眨着眼睛,像是雀跃的星星。

一位身着工作人员制服的男士站在登船梯道入口边,入口拉起了栅栏,拒绝了游客的拜访。

莉莉安娜看到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十分高兴。她安静地走到入口处,拿出黑信封上前:“Hello,我有事要上船。”

男士接过信封看了看,然后又还给莉莉安娜。“欢迎,小姐,请这边走。”他打开了栅栏,在莉莉安娜过去之后,又把入口关闭了起来。

由舷梯登上甲板,除了甲板上几盏防风灯和那些除了装饰而没有照明功能的彩灯外,整条船漆黑一片。莉莉安娜揣起信封在船上东张西望,看到这么黑,确信这位属实是很有阴影氏族的灵魂了。要是自己有一天也能有这么一个所在就好,短暂地想着迈出随意的脚步

甲板上摆着几张餐桌和椅子,就像很多水上餐厅一样。一位侍者宛如从周围的阴影中走出一般,出现在莉莉安娜身边。

“晚上好,小姐,这边请。”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引领莉莉安娜到一张餐桌边。

莉莉安娜在侍者出现时新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跟随到餐桌边,习惯性是先站在桌边盯着它一会(从别人看来就是走到桌边发呆),然后坐了下来。侍者端上一杯红色的饮料和一盘血红色的三角蛋糕,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就又退了下去,再次融入了阴影中,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侍者退下之后,莉莉安娜四处张望了下,整条船空无一人,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饮料慢慢地喝上一口。

莉莉安娜在漆黑而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坐着,城市璀璨的灯光好像也只能徘徊在船舷之外,止步叹息于此。那几盏不算明亮的防风灯在莉莉安娜周围形成微弱的光圈,而在那圆圈之外,深重的暗影好似在地面和四壁匍匐蠕动,可当她看过去时,它们却又只不过是一片乖顺的投影罢了,甚至还能与那些小彩灯相互交错追逐。

“我很高兴你来了,克兰尼小姐。”在这一片夜色光影变幻中,一个声音响起,如同在水潭中掷落一枚沉重尖锐的石块,惊动周围嬉游的鱼虾如触电般逃窜开去。那些小灯球中的灯光像被揪住尾巴的小鱼,挣扎着想逃离束缚住它们的丝线而不得,此刻正拼命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冬日夜里瑟瑟发抖的小火苗,努力让自己不要熄灭。

约翰尼斯出现在莉莉安娜面前,双手随意地插在黑西装的裤袋中,姿态放松。

真是令人喜爱的特效……不,是令人渴望提升的艺术,莉莉安娜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充满欣赏地说,“当然,除了您这样一位受人尊敬的氏族同胞这里,上哪儿也找不到像这样可爱的一条船了。”

“谢谢。”约翰尼斯维持着同样的神色,莉莉安娜不确定他是否因那赞美而高兴,但至少他听起来语调平和。他拉开莉莉安娜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下,垂眸望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夹,然后抬头看向莉莉安娜:“亲王阁下说你想找我?”

“是的,先生,是这样,我是多里安·王尔德的子嗣,他日前不幸亡故,没有来得及筹谋未来,我就选择了自己的新方向,这是个积极向上的地方,或许您用得上我,比之投靠其他氏族的长老,我还是乐意寻求同一血脉的前辈,唯有我们的氏族知道真正的艺术。”她说每句话的音量都会逐渐变小,在下一句开头又变大,但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约翰尼斯安静地一直听她说完,在这过程中,他一直看着她。莉莉安娜说完后,他沉默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

“那真是不幸。”他评论道。

然后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文件夹,随意地翻开。“那么你认为什么是真正的艺术?你又有什么值得我用到的地方吗?”

“真正的艺术简洁、优雅,只以……”莉莉安娜在中间吞掉了学术这个词,“能力论事,我们不需要镜头聚焦、也不需要灯光照耀,也不需要获奖证书来证明自己,只要自己知道事情办成就是办成。”

约翰尼斯一边听一边翻看文件夹,里面装着各色简历,简历的文本字号各异,文本框也有粗有细,(虽然一份简历之内有颜色区别,但还是和谐的同色调变化),内容用语也有微小差别,提炼出内容来似乎全是一样的,关于她的姓名、出生、学历和约翰尼斯看标题便觉不知所云的论文……只是排版的不同会让人的第一注意力落在不同的位置。

“我会收集、整理和发送……信息,”莉莉安娜又对后一个问题回答道,“收集的意思是即使有的信息是加密保护的,我多半时候还是弄到了手;如果信息众多,我可以把它们以各种方式精简排列,我可以找到事情隐藏的规律;然后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把它们发送到我要送去的地方,即使通常来说我不应该有权限访问。”

“我能看到你确实有……艺术天赋。姑且这么说吧。”约翰尼斯每张简历都扫了一眼,然后把它们放回桌上。“看来你也了解本族推崇之哲学——事情只在于是否办成,而不需要其他多余的修饰。”

约翰尼斯双手随意地搭在大腿上,“那么,你能列举一些你的成就吗?比如,弄到过什么加密保护的信息?”

“我虽然还有好几块硬盘的东西……”莉莉安娜闻言仿佛进入了自己的许多快乐之中,“不过旧的东西过时很快,您也没法知道是否是我昨天晚上才造假出来的,不如您说个新的目标,您说要让他们崩溃还是让我捞来什么,来日我给您证明,这样您就亲自看得见了。”

约翰尼斯身子前倾,凑近莉莉安娜,他手肘撑到桌面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非常好。我这正好有一个任务。也不必那么麻烦去让人崩溃了,你不如帮我们抓一个黑客如何?”

约翰尼斯靠回椅背,状似苦恼,说:“不久前,我发现我们的电子信息系统漏洞很大,让黑客有机可乘。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我们查到了凶手的一部分信息。”约翰尼斯掏出一本记事本,淡然地打开瞄了一眼,接着说:“2006年3月10日晚11点,芝加哥北区,圣劳伦斯路A258号,一台……这是什么?Debian操作系统下的电脑对我们的服务器井发送过多个包含木马的数据包。” 说完,约翰尼斯抬眼,静静地看着莉莉安娜,面上没有表情,一言不发。

莉莉安娜在约翰尼斯凑近时就被吓得一怔,另一个人的接近对她充满危险感,等听到他说的话,莉莉安娜就变得更加僵硬,要不是他们现在没有呼吸和心跳、她又有着一双黑色的眼,她看起来会很像突然短路了。

“这个黑客……”她迟疑问道,“要是抓到了,您要怎么办呢?”

约翰尼斯耸耸肩,仿佛满不在乎。“噢,老实说,我挺欣赏这个黑客的,此人能攻入我的系统,也说明了我们现在信息技术人员能力的匮乏,这个黑客若能为我所用,不也很好吗?”

“把人砍了于事无补,对不对?相比这个,我更在乎能否追回经济损失。”他说。

“啊,您说得很有道理,”莉莉安娜扯出一个生硬得会让人疑心刚从精神病院逃跑的微笑来,“所以我要是把这人介绍给您,您也可以原谅我一时的不谨慎吗?我会尽力让损失通过日后的获益弥补回来。”

“当然,一分耕耘一分回报嘛。”约翰尼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此次攻击对我方可造成的潜在经济损失最高可达300万美元。当前信息技术市场平均薪酬为6万美元每年。完整偿清债务就是50年。莉莉安娜小姐,这个价格,还算公平吧?”约翰尼斯语速均匀,语气仿佛只是在阅读报纸上经济版面的升落指数。“噢,还不算上通货膨胀造成的利息。”约翰尼斯微笑。

莉莉安娜目光盯向桌子上的食物,时快时慢说:“先生果然是名副其实值得尊敬的长老,我相信我可以在这段时间向您学到很多——当然,是在我完成您的目标的同时。”

约翰尼斯站起身,对桌子对面的莉莉安娜伸出手,“很高兴和你合作,莉莉安娜小姐。我对你失去可敬的尊长一事表示沉痛的哀悼,从今以后,你可以将Mordhaven当作你的新家。”

此时,一直乖顺地趴伏在周围的阴影仿佛突然都活了起来,快速地震颤着,似乎在表达自己的兴奋——如果阴影也有情绪的话。

莉莉安娜花了自己认为极大的力气转回眼神以准确地握住约翰尼斯的手而不是空气或者什么,然后由对方带动着摇动握手,“感激不尽……宾至如归。”

至少,在接下来50年里,莉莉安娜不用再流离失所了,也不用担心因为失去了监护人而成为Caitiff、不知道哪天就被人追杀毁灭了。



Lili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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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河伯大君: 2021-11-23, 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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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2021-11-02, 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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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hannes 约翰尼斯
ST:benran



三十年前,那不勒斯,南意大利。

虽然用“冬日的斜阳懒懒地洒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作为开场听起来也不错,但是很可惜约翰尼斯已经很久都看不到这个景象了,不管是一年中的什么时候,也不管是哪一年。

约翰尼斯双手插在黑西装的裤口袋里,步履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在老城坡道上,向着他的目的地——道路上方的一座老房子——走去。不远处路西侧就有几盏路灯挣扎着放射出微弱的光芒,但是就像意大利的经济增长数据一般,它们疲弱的努力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微弱的路灯在约翰尼斯身后投下阴影,随着他每一步前进,他身后的阴影也随之抖动。

约翰尼斯走到坡道顶端,他面前的是一栋油漆斑驳的老房子,墙面下的红砖和颜料斑驳的白墙倒也相映成趣。这栋三层小楼似乎不仅将自己,前院,甚至半条街都缠绕在阴影中。路灯虚弱的光芒仿佛是夜店里闪烁的灯光,阴影构成的生物在其下狂喜乱舞。不止一位访客在对着面前的两扇看起来平平无奇,同样锈迹斑驳的青铜大门时,脑海中想到的都是“叩响地狱的门扉”。

约翰尼斯停在那“地狱门扉”前,按响门铃,然后沉静地等待门扉开启。他抬头随意地望着深蓝夜幕,面色如古井无波。

沉默等待的这几分钟之间,街上除了偶尔飞驰而过的小混混们之外寂静无声,只有门框上那闪烁的摄像头默默地看着约翰尼斯。在沉默地审视了他的皮相和灵魂之后,这两扇青铜门扉发出了干瘪的呻吟声缓缓地张开了漆黑的大口。地狱的门扉洞开,什么样的恶魔将要从众蜂拥而出呢?

前院中来来去去的仆人们各个都穿着神学院学生才会穿的长袍,他们沉默无声地穿行在残破的雕像和零落的小树之间。高耸的院墙四周零星地挂着的吊灯周围仿佛都缠绕着黑色的影子,光影交织之下,整个前院仿佛也如同身处现实和影子的世界一般朦胧不清,那些来来去去的修士一般的生物究竟是人还是些人形的影子呢?

约翰尼斯走进宅院,越过那些来往仆人,没有对他们投去过多关注。他轻车熟路地一路穿过门廊和前院,来到藏在庭院更深处的主宅。踏进主宅坚实的门框之后,沉重的大门仿佛带着过往所有世纪的重负一般在身后缓缓合上,伴随着一声悠远的叹息,生者的国度咽下了自己最后一口气。而在二楼的高台上,在那些饥渴地狂舞的阴影中,如同风暴之眼一般在其中屹立不动的就是约翰尼斯的尊长。

和大宅外面能看到的不同,甚至和前院能看到的也不同,这座宅邸内部的一切都完美而精致。漆黑的长廊之中点缀着零星的灯光,仿佛是无边的深海之中异兽冰冷的凝视。就连阴影在这里也显得……不同。前院的影子仿佛是被束缚的疯狂,而院墙之外的影子则像是挣脱了束缚的极乐。但在这大宅之内,阴影们仿佛并不存在,只有耳边轻拂而过的低语,眼角余光所及轻柔的爱抚,就连挂灯的光亮也仿佛沉醉于这甜美的黑暗。仿佛灯光、家具、仆人,所有这些都只是匆匆过客,唯有阴影永存。所有来往访客均是亲爱的客人,而无处不在的阴影才是真正的主人,它们在访客耳边低语着:“来吧,亲爱的客人。接受我们的款待吧。留在我们身边吧”,“来吧,亲爱的孩子,回到我身边吧”。直到一个声音像是匕首划过丝绸一般割开了所有这些低语:“欢迎,我的孩子。”

约翰尼斯抬头望向二楼高台上的尊长:“夜安,Sire,我应你召唤前来。请允许我上楼一步说话?”

马克西米利安点点头,示意约翰尼斯跟着他去书房。

走进书房之后,尊长示意约翰尼斯挑一张椅子坐下,而他自己则随意地靠在墙上,屋顶的阴影如同粘稠的沥青一般滑了下来,将他一半身形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约翰尼斯轻轻点头,走到尊长对面一张样式古老的扶手木椅上坐下,等候尊长先开口。

马克西米利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子嗣,手中装饰用的香烟缓缓地燃烧着,身侧的阴影大口地吸着二手烟。有一瞬间房间内仿佛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你的忠诚和能力都得到了反复的证明。为了表达我对你服务的满意,你将要代表我前往新大陆。在美洲西海岸有一座名叫Mordhaven的城市,去那里,作为亲王的长老议会一员统治那里,为我挣得名望。把这当做是你的新任务,不要让我失望。” 马克西米利安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冷漠淡然地盯着自己的子嗣,没有进一步的说明,但是也没有做出谈话结束的表示。

——作为亲王的长老议会一员统治那里。约翰尼斯久已死去的心脏似乎随着这句话跳动了一下,仿佛一点最醇香浓厚的鲜血在他的心头轻触——是他渴望的滋味。

但约翰尼斯理智尚存,很快,一片怀疑的阴影就在内心升起:尽管约翰尼斯进入不死者行列已有数十年,有资格担任长老,但一城长老之职位历来不会如此对外发放……如同外包工程一般请一位外人直接担任。

这不寻常。约翰尼斯想。

而且为什么是我?不,约翰尼斯当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只是他不相信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更令人可疑的是,自己常年侍奉尊长身侧,担任举足轻重之职位,而今若远去新大陆,谁将接替自己目前的位置?是有什么人对尊长吹了风,竟然让他将自己唯一子嗣打发走吗?

约翰尼斯表达了恰到好处的一点惊讶和迟疑:“我……不胜惶恐。如果这能让我更好地为您服务的话。”约翰尼斯顿了顿,道:“我可以知道Mordhaven更详细的信息吗?”

马克西米利安几不可见的点点头,在空中弹了弹烟灰,灰烬消失在了阴影之中。“那是一座新城,不管是按照我们还是凡人的标准都是如此。”有一瞬间他似乎要将香烟拿到嘴边,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秘盟的统治权在那里是从头建立的,所以一些有经验的血族需要预先在那里建立起今后发展的立足点。如果你没有听说过的话,那座城市就在圣迭戈和洛杉矶之间。整个加利福尼亚的局势相比这里都更加……有趣,我相信你有能力在混乱中建立起我、氏族和派系都满意的秩序。”

约翰尼斯低头,望着尊长脚边舞动的阴影出神了一会,道:“我明白了。一片新的土地……确实需要有人为其整理秩序,谁先占得先机,将决定它的未来。”约翰尼斯看向尊长:“我确实未听过那座城市,既然是新城,选择在圣迭戈与洛杉矶之间建城,想必有其原因?它是否和整个加利福尼亚的局势有所关联?”

马克西米利安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不知道这是单纯的习惯性动作还是表示了微妙的赞许。“加利福尼亚的局势,”他缓缓地说出了这句话,仿佛是在齿间品味什么佳酿,“加利福尼亚并不存在所谓的局势,那里是一锅女巫的浓汤。圣迭戈的塔拉需要在自己和北方的自由城邦洛杉矶之间构筑起缓冲,她负担不起两线开战。南方的蒂华纳已经足够她应付了,”有一瞬间约翰尼斯似乎听到了尊长指间香烟燃烧发出的嘶嘶声,那是火焰舔舐的声音,“她需要在北方有……朋友。”

“非常有趣的位置……”约翰尼斯低语。危险,但也意味着回报;纷争,才能制造机会。

“圣迭戈如何?塔拉亲王之统治想必颇有令人赞赏之处,考虑到她有能力新置一城。”约翰尼斯给出评论。若这是那位塔拉亲王一手组织的策划,那她必是极有手腕之人。

马克西米利安似乎被子嗣的评论……逗乐了,就连他身侧的阴影都微微地闪烁了一下。“令人赞赏?或许。有能力?哈。”他指间的香烟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几乎已经烧到了头。“她是圣迭戈的亲王,而已。”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香烟一点点地化作灰烬,“告诉我,孩子,你觉得为什么会是你?在世界的另一头,一个默默无名的年轻人,并不属于她的氏族。不要误会我,能力?你有。横跨半个世界的名望?并不。”

“这正是我的问题。为什么是我?”约翰尼斯向后靠到扶手椅的丝织椅背上,抬头正视尊长。“请您不要误会,我很乐意为您在新大陆挣得名望。如果不是塔拉亲自挑选,如你所说,她‘只是个亲王而已’,那这桩差事是为何落在我头上?”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这是什么陷阱吗?

意识到自己刚才稍有冲动,约翰尼斯平复了一会情绪。他站起来,慢慢踱了两步,心中已有了计较。

尊长似乎对塔拉颇为不屑,那就不会是因为尊长和塔拉的私交而派自己去“帮助”她了。而如果不是塔拉亲自操办,则必然是她背后有什么人,或许,这位背后之人就是向尊长提议、让尊长将自己派去北美之人。

约翰尼斯再次转向尊长,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如果塔拉没有将帅之才,不足以亲自一手操办此事,那么就是塔拉亲王有一位……有力的朋友,为她提出了如此建言与规划。而这位朋友又找到了您。不管如何,我很感激这个推荐信考虑到了……我。也感激您对我的看重。北美局势未卜,新城百业待兴,塔拉周围危机重重,不错,派系于加州之稳定立足乃是大业。”

约翰尼斯再次转身踱出几步,看似在苦恼着:“只是经此一去,或许累月经年,我将长久不能再侍奉在你身侧,为你解决诸般烦恼,就如同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做的那样。”

马克西米利安从墙边走到了书桌前,将手中的香烟熄灭在了烟灰缸里。他望向窗外,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身后长长的影子安静地拖在地上,有一段时间,约翰尼斯仿佛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影子吞没了。这时马克西米利安开口说道:“他认为你已经准备好了,今晚看来你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约翰尼斯难得地从尊长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缥缈的赞赏,“塔拉只是圣迭戈的亲王,如我所说,而且并不是一个……声名卓著的领袖。而且有南方的蒂华纳,她也无法从圣迭戈本地分出人手。所以想要一个北方的据点,她只能寻找别的帮助。”他转过身盯着自己的子嗣,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让我们姑且说她找到了需要的帮助,而你,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作为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帮助的回报,她同意接纳并支持你作为那个宠物亲王治下的长老议会的一员。”

他走到约翰尼斯面前,抬起下巴看着自己的子嗣,仿佛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工艺品:“从你踏上新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了。一帆风顺,孩子,不要让我失望。”说罢他转过身去,背对约翰尼斯挥了挥手:“布鲁诺会告诉你旅行安排的。”

约翰尼斯知道自己猜对了,也听出来尊长对自己的结论感到满意。至于这个“他”是谁,约翰尼斯在未来有时间找出来,他不急。

听到尊长的赞许时,约翰尼斯感到一丝骄傲,他了解自己的尊长,这个非常冷静自持的勒森魃并不会轻易表达赞赏,即使是对自己的子嗣,这一番表示在两人之间已经代表了“亲子之情”。

而尊长最后宣布完全释放约翰尼斯成为独立血族的话语,在约翰尼斯心中带来了更大的激动。约翰尼斯尽力抑制自己上扬的嘴角,郑重地向尊长道别。

“我不会辜负您的栽培和期待,且会让您的名望彰显于新大陆。”约翰尼斯对尊长鞠了一躬。

一周后。

约翰尼斯踏上前去机场的路,在那里等着他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站在尊长宅邸门前的时候,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一般“踏入地狱的门扉吧”。而当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座位时,那里空无一物,唯有阴影。



Yohan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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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similiano (Maximilian), Sire of Yohan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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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河伯大君: 2021-11-23,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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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2021-11-03,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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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roslaw 雅罗斯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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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奥匈帝国仍然存在的那个世纪之交,旧秩序仍统治着东欧群山,在这群山环抱、浓绿与繁花盛开的一个古老村落中,属于Zantosa亡魂家族每百年一次的祭典正在上演……萦绕在村落每个角落放纵的笑声,令人分不清是愉悦或是癫狂。村落中央的华丽大宅则散发着最诱人堕落的芬芳……

那芬芳是什么?是晶莹的美酒?曼妙的音乐?青春的肉体?

偶然落入其间的旅人,被那迷狂吸引,走入那芬芳的屋苑。浓郁的香气、张狂的色彩、放纵的舞步、秀色可餐的男女……旅人迷醉其间……盛放的娇花,张开她的藤蔓,温柔环抱旅人……那是花蕊?或是利齿?旅人不晓,只觉得自己被舒适的柔软包裹,千万双细嫩的手指抚摸着他……咔嗤……咔嗤……花朵吸饱养分,重又攀附上屋苑的石墙,向着更高处生长,她的藤蔓愈发粗壮,花瓣愈发芬芳……而那华丽的大宅,并无一人……只有无尽之变幻与迷狂……

雅罗斯拉夫,这娇美年少的Zantosa之花,与他的族人一起享受着百年一次的庆典、百年一次的荣耀——有幸可进入棘秘魑长老城堡大宅的荣耀……人们期盼着,谁会是这幸运儿?

雅罗斯拉夫今天戴着的是自己真正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的是醉人的恐惧,芬芳的狂喜夹杂其间,镜子前的生物闭上了双眼。它深吸一口气,品味着庆典上牺牲们生命的甜美,在这个心灵和肉体都失去了形态,以变幻之名在生死轮回中挣扎的宅邸中,自己究竟存在了多久呢?每过百年,衔尾的巨龙都会从永恒中苏醒,每过百年,衔尾的巨龙都会变得更长,而今天自己仿佛已经可以听到宅邸深处传来的未名歌声,以巨龙的语言颂唱的童谣。耳畔传来的是狂喜的哀鸣,眼角所见的是痛苦的狂舞,宅邸仿佛也变成了活物一般,而它所要吞噬的并不只是血肉。高歌的童谣声音一点点的变大,伴随着哀鸣,欢笑,嘶吼和祈愿,仿佛是巨龙的咆哮一般震耳欲聋。镜子前的生物睁开眼睛,镜中空无一物,唯有巨龙之貌回望:“时辰已到。”

夜幕降临在喀尔巴阡群山中,只有那幸运儿身披荣光,比天上星辰更耀眼——雅罗斯拉夫。被选中之人,若他完成大宅的试炼,便可加入棘秘魑世系。

Rodnei城堡坐落在一处山崖之上,从山脚不管哪个角度,抬头都能望到城堡耸立的黑色身影,如万古盘踞的巨龙,死守着自己的土地和财富,监视着自己每一寸领地,其身躯是绵延的喀尔巴阡山脉,其利爪深深嵌入地底,其头颅高昂向天空……

而其长尾盘踞于山中谷地。经年累月之下,非但谷中村民尽为血仆,村中长老一脉也早已被Zantosa亡魂所取代,甚至于这谷中繁花草木也早已不是凡间之物。村民中甚至传说巨龙乃是随着大洪水而来,它带领自己的部落离开了洪水泛滥的世界,在这处山谷中寻得了避难之所。直到一个三位一体的神明来到村庄。雅罗斯拉夫从小就听到过这个传说,五十年前?一百年前?当它还宛如凡间诸人一般受困于肉体和灵魂的茧壳之时,有个没有面孔的女人会坐在窗边,用流水一般的音调对它讲着这个故事,一遍又一遍。那三位一体的神明带着黑夜而来,那三位一体的神明撕开了部落首领的茧壳,首领已逝,而巨龙永生。从那之后无数长夜飞逝而过,肉体凡躯宛如泥塑一般碎裂重生,灵魂交融又被撕开。巨龙的阴影伸展,其触及无远弗届,但巨龙却始终在这谷内。祖父变成父亲,母亲变作女儿,祖母变作外孙,儿子变作表舅,村庄挣脱了凡间尘世的束缚,带着所有的村民踏上了变幻之途。而巨龙所求,只有百年一次的赠礼。“你命数如此,”雅罗斯拉夫看着将自己抱在怀中的人,无名无姓,无口无目,只有一张扭曲变幻的空白面具。“你无可逃脱,”雅罗斯拉夫看着牵着自己手的人,无声无息,无所言语,只有巨龙的声音回荡。“你将踏上变幻之路,”雅罗斯拉夫看着坐在窗前的人,那是一个有着栗子色卷发的女人,秋日的阳光宛如轻纱一般铺在她的发梢,她绿色的眼睛望向自己:“但不要在变幻之中忘记你自己。”而在庆典之上,无人有着栗色卷发,那温柔的声音再也不见,唯有巨龙的歌谣。

今日,便是雅罗斯拉夫的命定之日。

城堡派来的领路人来到村中,接走雅罗斯拉夫,带他走向山崖之上的巨大城堡。

领路人走在前方半步之遥,他、还是她、或者它?这不重要,领路人语调柔缓地说道:“百年一次的机会,你被选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雅罗斯拉夫跟在身后,但是对问题恍若不闻,轻柔的问题如同晨风一般拂过耳畔,而巨龙的咆哮则在血脉心灵之中回荡,一遍又一遍,震耳欲聋,栗色卷发的女人和引路之人,面前的城堡和身后的村庄,整个世界都已不存,巨龙睁开无数的眼睛,而它则缓缓朝着利齿遍布的巨口而去。

领路人脚步划过山坡的青草,雅罗斯拉夫不答,它也不恼,它继续说着,仿佛不是对谁说,也不是对自己说,或许是话语自身要脱口而出、获得形体:

“变幻与升华不是一条舒适的道路,但能承受它并走下去的人,将获得最珍贵的回报:你将脱离束缚你的有定型的躯壳,升华为更高等的存在形式。若无法经受肉体与意识上的无穷变幻,也不要紧,你仍然能进入棘秘魑的家庭,就像那旅人一样,永远留在这里,与城堡融为一体。”

两人来到山顶,铸铁大门前,领路人伸手:“请。”说完领路人就“融化”、消失掉了。

大门后就是棘秘魑长老的城堡:灰黑的巨石,尖耸的角楼,狰狞的滴水兽。夜雾弥漫,城堡的窗户宛若一只只漆黑的眼洞。

四下俱寂,雅罗斯拉夫推开沉重的大门,踏入一个宽广的大厅,天花板极高,大厅内却只点了几支蜡烛,使得墙上排开的巨幅先祖画像大半隐没在沉默的黑暗中。

当雅罗斯拉夫踏入大厅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如同藤蔓一般交缠的记忆,村庄里的祭典,整个世界,甚至巨龙也沉寂了下来。

一道巨大的阶梯在两侧墙壁的挤压下向上延伸。或许是因为蜡烛跳动的光影,雅罗斯拉夫觉得那阶梯的开口仿佛也在动着。

开口之中,有一条跳动的、紫红色的线……像是从一颗心脏延伸出来的活的血管……

看着面前这如动脉一般跃动的细红线,雅罗迈出了步子。如此,它便踏上了变幻之路。


苦之海

那线引导雅罗斯拉夫来到一片大湖,湖面蒸腾着血色的薄雾。细看去,“水面”却并非液体,而是流动的肌理。

目光越过薄雾,血湖的彼岸若隐似现,像一个飘渺的承诺……

湖中处处是暗潮与狂乱的漩涡。融为一体的舌、肌、腱相互纠缠,叫嚣着新成员的加入。

唯有强力的意志才可越过苦海,到达彼岸。

雅罗斯拉夫脱掉了自己的靴子,赤脚走到了这片血湖边缘,它小心地踩在湖岸边,跪下身朝着湖水伸出手。足底掌心传来的感觉宛如是碰到了红热的烙铁一般,雅罗仿佛看到自己的皮肤焦黑,脂肪燃烧,血肉融化,而湖水的意志顺着神经就像墨迹一般浸染了过来。红热的疼痛和锐利的疯狂如同针头一般刺进了自己体内。在漆黑的意识之海中,在疯狂嚎叫的血肉之下,雅罗在自己心中缓缓地哼唱起了巨龙的歌谣,一如许久以前自己听到的一般。

感受到新鲜血肉的接触,血湖涌向雅罗立足之地,它们的意志冲击着雅罗自己的。两股意志洪流对撞着,形成一个又一个洪峰。在这股碰撞中,雅罗的意志也顺着神经连接、进入到了血湖之中。

而顺着意志蔓延的,还有雅罗哼唱的巨龙的歌谣。那歌谣带着磅礴的伟力,血湖翻涌的洪水浪潮面对它时,也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障。在歌声的压制下,湖水的浪涌慢慢消退了下去……

尔后,由舌、肌、腱组成的血色湖水慢慢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平静的通道,通道之上,那紫红的动脉跳动着,指向彼岸……


痛之峰

雅罗斯拉夫越过血湖,又走过一片蛮荒,蛮荒尽头,一座万仞高峰耸立在雅罗面前。

山峰瓷白,一片片尖锐的骨刺如鳞片一般覆满山坡。这是多么纯净的白色的殿堂!是多么宏伟的雕塑!是多么精巧细密的艺术品!

而在这痛之尖峰好似薄瓷的乳白表面之下,那条紫红色的血管跳动着。

“行走在变幻之道上”,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的声音说道,虽然雅罗耳畔响彻着自己血脉的涌动,仿佛巨龙轰鸣的笑声一般,但这个声音还是平静地在其中响起,仿佛风暴之眼:“但不要为变幻所吞噬。在变幻中粉碎的自我是不能前进的。”雅罗斯拉夫喃喃自语道:“变幻中的自我……”一边伸手触碰到了山峰冰冷的岩体。温暖的黑暗如同巨龙之口一般吞噬了它,而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烁着的是无数破碎的镜片。有的闪烁着秋日的余晖,如同轻纱一般罩在一个栗色卷发的女人头顶。有的流淌着黑红的汁液,一团失去了皮肤的血肉在蠕动。这些碎落的镜片如同雨滴一般纷纷而落,融化在无尽的黑暗之中。直到雅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山峰已经不再存在,只剩一条血色的细红线。

白色山峰随风破碎成一片片回忆,然后消散在这片分不清虚实的空间中。

雅罗斯拉夫顺着那跳动的红线继续前进,来到一片幽谷之中……


泪之谷

走入这幽谷,宛若走入一个由血肉巨网编织的巢穴。谷中生长着茂密的毛细血管与结缔组织,众血管向幽谷尽头不断输送血液。幽谷尽头,是被胀满的腹部,根根细密的血丝在其下有规律的跳动,腹内之物想要冲破这层羊膜。饱胀的腹上,是母亲垂泪的脸。从“她”的口中,坠落下初生的婴孩。脱离母腹的婴孩,声嘶力竭地哭喊,贪婪吞食掉母亲流下的每一滴血泪。

满是皱纹的小脸涨成紫色,哭喊一刻不停,“它”已了解到生之痛苦,“它”想回到那黑暗温柔的母亲的子宫……与母亲的血肉再次融为一体……

雅罗跪在地上,抱起地上那团仿佛是婴儿一般的血肉。它看着那婴儿,张开口却是那个栗色卷发女人的声音:“你命数如此,当踏上变幻之途。”而这婴儿与地上的血肉融为一体,只剩一个少年人形的上半身,朝着空中伸出双手,仿佛要从吞噬一切的血肉中逃脱。雅罗走到它旁边,牵起那纤细的手腕:“你当踏上变幻之途,心智,血肉,乃至记忆,都将为巨龙所吞噬,所存留者,唯有自我。”血肉之地上的少年形象痛苦地嚎叫着融化成了一个新的形象,黑色的卷发,栗色头发女人一般绿色的眼睛,一如雅罗斯拉夫。它静静地看着雅罗,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说什么。雅罗看着面前的自己,用记忆中女人的声音说道:“不要在变幻之中忘记你自己”,另一个雅罗也加入了进来,雅罗斯拉夫对着自己继续说道:“变幻之道乃是为了淬炼灵魂,而非将其粉碎。”两个雅罗十指相扣,黑暗中纷纷而落的镜片终于落在了漆黑的水面上,浮在水面上的是一扇完整的镜子,镜中空无一物,唯有巨龙回望。


顺着跳动的动脉,雅罗走出这片幽谷——它经过了这一趟变幻之途,而仍然保持了自我。

它又回到了城堡之中,来到了城堡顶部的圣堂,只是圣堂的窗棂由白骨组成,穹顶由颅骨覆盖。

圣堂中央,是雅罗斯拉夫的奖赏。

一个形体站在那里,它每时每刻都在变幻面目,青年、少女、老妪、孩童;悲、欢、喜、怒、嗔;独眼的、跛足的、十首的、百臂的;它时而变成火焰,时而是一股流水,时而又是一卷狂风;世间森罗万相尽数存在于它身上。

“过来。”那形体开口道,而从它口中说出的声音也仿佛出自无数相异的人与生物。

雅罗斯拉夫平静地迈步上前,始终无法将目光从那个变幻无定的形象上挪开。巨龙无数的眼目都闭上了,而它的咆哮也变成了柔美的低语,陷入梦境的巨龙衔起了自己的尾巴。轮回再一次完满,无止境的变幻无止无休。

变幻无定的形体的脚边,安静坐着一人。形体拉过雅罗斯拉夫,将它带到那人近前。

“这是你的孩子。”形体对安坐的那人说道。

形体撩起雅罗颈边的头发,露出它精致的脖颈。雅罗乖顺地将脖颈凑过去,接受来自变幻之氏族的初拥。

待雅罗从生命转变的阵痛和眩晕中恢复过来后。那变幻的形体来到雅罗身边,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雅罗,用指尖轻轻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无声渗出,它将手腕举到雅罗唇边。

新生的饥渴在雅罗喉咙中燃烧,它无法抵抗,在半眩晕中,雅罗将唇凑了上去,饮下来自那形体的血,与它在血中相连。



Jaroslaw(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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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河伯大君: 2021-11-03,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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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2021-11-14,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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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hannes 约翰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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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Mordhaven,合众国

Mordhaven,按照马克西米利安的说法,“一个不论是以血族还是凡人标准来说都很年轻的城市”,不同于南意大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崭新而耀眼。上百流明的灯光在大街暗巷之上翻飞起舞。唯一能让约翰尼斯想到尊长家乡的就是迎面而来的湿热海风,还有满大街的美国游客,不对,应该说美国土著。在黑影和光污染的交错映照之下,这座城市和其中的居民仿佛都被笼罩在了一层虚幻模糊的光晕之中,崭新闪亮但又虚无缥缈。

示意血仆将轿车停在亲王宅邸外的停车场,约翰尼斯踏进大宅,不出所料,宅邸大厅还是一股印第安风味。如果猜得没错,亲王大概还活在他和部落同胞们围着篝火跳舞的时代。大厅内,简朴到甚至可以说是公司风格的大厅中挂满了各种美洲土著饰品,仿佛是一家装修不善的印第安主题餐馆。木质的支撑结构装饰在大厅四周,从木结构的空隙之中夜幕宛如浓稠的蜜糖一般渗了进来。约翰尼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亲王是有意将这个天井做成了一顶巨大的印第安帐篷,换句话说,本地的秘盟都是在酋长的帐篷里受到他接见的。

仿佛是为了证明约翰尼斯的想法,亲王今夜端坐在大厅远端的一副毛皮上,身边放着长矛和火枪,穿着——按照约翰尼斯的标准只能叫新款皮草内衣——的正装。和亲王一同等在大厅里的还有几个人,约翰尼斯认出来他们是本地托芮朵、梵卓和睿摩尔氏族的长老。

约翰尼斯和平时一样,穿着一身休闲黑西服,走过去时,约翰尼斯状若平静,实际上眼神划过了每一个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与会者,想要对他们的状态探究一番。

“夜安,希望我没来太迟。”约翰尼斯说着,走过去和几个长老站在了一起。

玫瑰氏族的长老阿丽娅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懒洋洋地叉着腿,摩托靴的靴尖在地上磕出不规则的声音。她耷拉着头,仿佛并没有在意大厅里究竟发生着什么。不过在约翰尼斯走近的时候冲他摆手的动作表明了她并不是真的在打盹。她身边稍远一点的地方,蓝血氏族长老爱德华和法师氏族长老二阶堂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前者依然是一副刻意为之的“凡事亲力亲为的农场主”模样,虽然约翰尼斯知道爱德华这一身“戏服”恐怕比有些真的农场主一年的收入还要多。而蓝血身旁的二阶堂则是一如既往的一脸神经质,约翰尼斯有时候会好奇他那身仿佛大学教授的行头下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得了焦虑症的仓鼠。

约翰尼斯内心对爱德华的“表演”嗤之以鼻,但表面上当然还是对自己的同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也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做出回应。阿丽娅看起来有些无聊,约翰尼斯猜测玫瑰或许并不热衷召集开会这种事情,也许在等着赶紧结束然后就可以脱身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约翰尼斯站到阿丽娅旁边,等待亲王宣布今晚召集众位长老所为何事。

亲王端坐自己的……毛皮之上,满意地环视了大厅一圈,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勇士们!”说着他换回了英语,“今晚我召集你等前来,为的是我们部落的存续。”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扫视过诸人。约翰尼斯觉得亲王的视线似乎在自己和爱德华身上微微多停留了几微秒,而他眼角余光所及,阿丽娅拿出了她外号的那把匕首,白色的利刃在她戴着手套的指间翻飞,就像是漆黑的海面上泛起的白色浪花。而二阶堂看着爱德华的眼神,仿佛有点……担心?而远端亲王的声音继续道:“今晚有一个人必须死,如此部落才能继续,而你们中的一人将要作为部落的勇士前去。”

约翰尼斯注意到亲王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爱德华的拳头紧了一紧,但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听完亲王的话,约翰尼斯抬了抬眉毛。血猎?不过为什么爱德华那么紧张,难道狩猎对象和他有关?二阶堂或许知道什么,不过眼下并没有机会去打听。约翰尼斯回忆了一下最近城里发生的各种事情,是哪个小崽子坏了规矩?还是哪个血族犯了罪?还是有外来的威胁?

说到血族,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至少在长老圈子里——或许要数某个雷伏诺了:凡人之间已经传起了他的名声,说是一位印度的上师在圣迭戈大区建起了教派,宣传瑜珈、灵修和感知生活,收获大批男女追随者,甚至还在Mordhaven郊外买下了一块地,作为教派基地,眼看声势日隆,就要长久扎根于此的样子。但看爱德华那么紧张,或许血猎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约翰尼斯想不到蓝血和雷伏诺教派能有什么牵扯。

约翰尼斯看了一圈各人的反应,然后对亲王说:“若需以一人之血献祭,换取部落的存续,那就应该如此。此人是触犯了部落的规矩?或是来自其他部落的威胁?请阁下明示。”

亲王庄严肃穆地缓缓开口:“想必你们都已经……”,亲王话说到一半阿丽娅就发出了一声嗤笑,二阶堂在一旁叹了口气。爱德华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如此之紧,仿佛是在嘴里启动了蛮力术一般。亲王摆摆手继续道:“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城外那个聚众滋事的什么上师了吧。他已经为城里的血族们招来了过多不必要的注意。”说着亲王用湿润的大眼睛诚恳地看了爱德华一眼,然后对着约翰尼斯说:“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这件事我作为酋长,诸位长老也同意,就交给你来办。我们都认为此事不宜声张,你也已经多次证明了自己的手腕,部落长老们一致决定此事非你莫属。”二阶堂在一角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声,而阿丽娅看着约翰尼斯和爱德华的表情就仿佛是看着一只老鼠在逗弄猫。

约翰尼斯将周围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这一群长老显然都藏着些什么。在我来之前就讨论过将这件事交给我办?呵,约翰尼斯当然不相信他们只是出于对客观能力的考量。诚然,约翰尼斯并不介意去做这件事,毕竟对他来说,若办成了只会有好处。这个雷伏诺的所谓上师想要扎根于此、靠宣扬他的邪说来影响凡人,约翰尼斯早就视其为眼中钉,想要拔掉。但约翰尼斯也讨厌这些人在背地里编排,指不定在想怎么利用他。

约翰尼斯对亲王微微鞠躬行礼,说:“诚惶诚恐。感谢阁下对我的厚爱,也感谢诸位对我能力的认可。”说完约翰尼斯侧头瞥了一眼阿丽娅,思索着她那番神情是什么意味。

阿丽娅看着约翰尼斯,露出了一个凶残的笑容,就像是饿极了的狼看到了还没死透依然在挣扎的猎物一般,“我总是说,同僚之间就应该坦诚相见,我肯定有句印第安谚语还是什么的说过,藏在心里的怨恨就像是潮湿的木头上的蘑菇一样,有一天总会把什么人毒死的。”这话阿丽娅虽然是看着约翰尼斯在说,但话语中的利刺却似有所指地针对其他的某个人。亲王庄严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裂缝,不知道是因为阿丽娅话中所指还是单纯因为她胡诌的那句“印第安蘑菇谚语”。二阶堂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而爱德华则用鼻孔喷了一大口气,力度之大仿佛可以让他突破音障直冲云霄:“坦诚相见,说的太他妈的对了阿丽娅,我们都知道你有多坦诚。”说着他转过头看着大厅无人的角落,双手环抱,“纯他娘鬼扯。”不知在约翰尼斯来之前发生了什么让爱德华对阿丽娅如此不满。

有趣。约翰尼斯心想。这下他看出些名堂了,看梵卓那焦躁的样子,不管阿丽娅和爱德华在之前商量了什么,梵卓显然对现在的结果相当不满意,或许并不是因为被狩猎的雷伏诺和梵卓有牵扯,而是因为这份狩猎权没有落到梵卓手上,而阿丽娅乐见其成。

约翰尼斯暂时不想去猜阿丽娅的动机,还是等他能拿到更多信息再说。不去管他们之间的小算盘,约翰尼斯扮演好自己的戏份便可。他最后道:“为了潜藏,也为了派系,我一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待。”

约翰尼斯离开亲王宅邸的时候感觉就像是离开了狼窝一般,城中的街道依然光影闪烁。此时已是后半夜,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凡人,多半也并不是什么体面身份。在缤纷的光污染之下整座城市就像是疯人院的新年晚会,警笛的回响间歇伴随着的是似有若无的尖啸和嚎叫,还有零星仿佛餐后甜点一般的哭嚎。当血仆驾车带着约翰尼斯驶向城外,这疯狂的合奏声音也逐渐微弱了下去。点缀周边山谷的封闭社区闪烁着零星的灯光,平静而温暖,直到一处灯火通明的营地。“克里希那智慧社区”,而这块招牌背后的营地中传来的各种噪音仿佛也在喧嚣地强调着“智慧”二字。

约翰尼斯站在空无一人的社区入口,远远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男男女女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弹着吉他,唱着跑调的歌。约翰尼斯抬头看着用仿印度风格的拉丁字体书写的巨大招牌以及彻夜打在上面的照明灯光,他眯眼看了一会,周围的阴影抖动起来,像是要冲破束缚、释放它们的破坏的能量,但最终,阴影被压制了下去,约翰尼斯收回眼神,转身离开社区。回到住所后,他拨通劳伦斯——他的线人,一位富有经验的私家侦探——的电话:“劳伦斯吗?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有个委托,你听说过‘克里希那智慧社区’吧?” 约翰尼斯讲明他的委托:“最好你能混进去,搞到第一手资料,越多越好,音频、视频、书面记录,任何东西。所有能将社区内真正的勾当和生活作风展示出去的材料。噢,还有,我相信那些追随者对这样的精神导师一定会慷慨解囊的,最好能搞到社区的资金去向,我想税务局会感兴趣的。”

在侦探去搜集资料期间,约翰尼斯则在教派营地周围的村镇转了转,听听本地居民的闲聊,看看他们最近讨论的事情,他发现这里的本地居民们并不怎么喜欢这个新的教派,认为他们宣扬的性解放就是放荡,他们的活动则侵扰本地村镇,造成很大的不良影响。

一个周日晚上,约翰尼斯走入一间教堂的夜间布道会,坐在后排听牧师的宣讲。结束后,当人群渐渐散去,约翰尼斯走上前,和牧师“闲聊”起来。“神父,你的布道讲得真好。”约翰尼斯赞赏说。然后慢慢将话题引到克里希那智慧社区上。

这位牧师看起来是个很年轻的人,俊朗的面容满满地写着“可靠”二字,也无怪乎当地居民不论老少都对周日礼拜热情高涨,其中尤以年轻少女为多。见约翰尼斯这么说,牧师咧嘴展示出了一个温暖灿烂的笑容,约翰尼斯有种感觉,如果自己也是无知少女的话,这会大概心里已经沸腾了起来。“很高兴您喜欢,您今天是头一次来吧?”牧师说。

如果教会委派的都是这样年轻俊朗的牧师的话,想必就不需要担心逐年流失的信众了吧。约翰尼斯在心里评论道。

“是的。我有个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都喜欢到当地教堂拜访一下,聆听基督的教诲让人内心平静。” 约翰尼斯让自己面容和眼神柔和下来,他真诚地看着牧师,说:“但最近的人,尤其是那些年轻人,很多都被新奇的宗教和灵修吸引,被引诱,从正道上脱离出去,而他们还自以为是解放自身。我刚才听到几个人在讨论新建在旁边的那个克里希那智慧社区,这些诚实生活、谨守正道的居民对那个新教派颇有不满。想想看,这些人的祖辈不辞辛劳来到这里,辛勤地开拓蛮荒的土地,在正信的指引下才扛过了草创期的艰难、击败了种种挑战,而现在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骗子就这样诱拐走他们的儿女,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对这里古老的社区和传统是多么不良的影响。”约翰尼斯望着牧师,道:“这片土地忠诚的子民们应该行动起来,反对这种邪灵,发出自己的声音。而牧师您作为基督神圣的牧者,理应带领这些忠诚的羔羊。”

年轻的牧师听完,脸上神情更为可靠灿烂。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约翰尼斯的手,充满热诚地看着对方:“您说的太对了!我们不应该对这种腐化视而不见,我们不能再任由这种不公肆意横行,我们不能继续放任这颗毒瘤茁壮成长!我会挨家挨户动员这些敬神的好人家们,我们一定要让那群堕落的人知道正义的呼声,我们一定会拯救他们的灵魂!” 约翰尼斯咧嘴笑笑,握着牧师的手摇了几下:“加油,我相信正信一定能打败邪灵!”

接下来,约翰尼斯来到圣迭戈大区的埃塞俄比亚移民社区。早在约翰尼斯刚来到Mordhaven时,他就联系上了这些和他同出一源的凡人们,对于凡人来说,同胞之情总是天然的情感源泉,而这正好能让约翰尼斯获得便利。并且,一部分是因为埃塞人的习俗和惯性,一部分也是因为约翰尼斯长期的经营,这个移民社区维持了正统的埃塞正教,只需要像对那牧师一样如法炮制,就激起了他们的愤慨之情,不用多久,在整个埃塞人社区中就传开了对邪教教派的讨伐之声。

待做完这一切后,距离约翰尼斯第一次亲访智慧社区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现在就像棋局一般,各子已经就位,只待攻势开始。不过在那之前,约翰尼斯还在等一个电话。而就在这时,电话铃声也适时地响起。

约翰尼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正是劳伦斯。“嗨,劳伦斯,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电话那头的劳伦斯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像是他在想着别的什么事,“听我说,你让我办的那件事,就是那个什么客什么玩意的,一群嬉皮社区的。我觉得中奖了,你还真没说错,这里头水还挺深。”

电话这头,约翰尼斯嘴角翘起一个微笑。“干得好,劳伦斯,我就知道,你挖到了什么?”

“洗脑,勒索,性侵,性虐待,巨额非法资金,抖一抖没准还有一两具尸体。听着,你要我找证据,我都搞到了,录音,账本,谁是谁,我都有。足够引来调查局了……”劳伦斯仿佛是开了三倍速一般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听着,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很小心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我说不准,我觉得他们可能盯上我了。听我说,东西都在我手上,我知道钱你也付过了,但你得把他们从我身上弄下去。我保证,一旦甩掉他们你马上就能拿到东西。现在这样横竖我也没法把东西交到你手上,赶在那之前他们就能弄死我……”

约翰尼斯沉吟,“当然不是你的错,你亲自混进去就已经付出很多了。”他安抚说,“给我说说那些人,我来解决他们,在那之前,你先好好休息。”

劳伦斯急匆匆地将他所知道的内部人员构成告诉了约翰尼斯,同时告诉他自己现在躲在城里的小旅馆里,“等你把这事解决了咱们见个面我把材料都给你,得挂了,我觉得这家店也被他们盯上了我得换个地方。”说完这个劳伦斯就挂了电话。

约翰尼斯挂掉电话,神色阴沉。他之前就有过担心,让劳伦斯亲自潜入雷伏诺的教派,万一连经验丰富的侦探也被雷伏诺的邪说感染怎么办。约翰尼斯不确定劳伦斯所说“被人盯上”是否是真的,或者是劳伦斯被操控而设下的陷阱。但不管劳伦斯是否仍忠于自己,当务之急都是要找到他,拿到他手上的证据,这样才能用这些关键证据造成自己想要的效果。至于雷伏诺上师,血族的事情还是得自己亲自解决。

约翰尼斯调出来电显示,记下号码,让血仆马上核对电话黄页,看看这电话来自哪家小旅馆。如果找到了,不要声张,小心行事,秘密联络劳伦斯。如果到时候劳伦斯已经不在那家旅馆了,或许就是又转移了,但他短时间内不可能跑太远,就让血仆以第一家旅馆为圆心,挨个搜索附近的旅馆。拿到证据后,保护好证据,保护好劳伦斯,等候自己的消息。

安排好劳伦斯这边的事情,约翰尼斯又拨打了另一个电话。在对方接起电话后,约翰尼斯有那么一秒钟没有说话,他吸了一口气——尽管对他来说并不必要——才开口:“K.I.G.Y……史密斯……”约翰尼斯是绝对不会叫出那个可笑的“头衔”的。

“……”约翰尼斯听到对面沉默了几秒,“哦你好啊老板,有啥事?”很明显史密斯没有打算把那句暗号当真,他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焦躁。

“Well,你和你的朋友们想不想来点乐子,你知道那个印度佬克里希那吧?最近闹得挺大的那个,”约翰尼斯一边打电话,一边用鞋尖搓搓地砖,用阴影在上面画出一些几何图案,“我有个提议,你带上你的朋友,到他们那个咖喱社区去,给他们搞点惊喜,好让他们知道这里是谁的地方。”

“成啊老板,也该是他妈的时候了,”史密斯的语气似乎突然兴奋了起来,“啥样的惊喜?我们能把那个咖喱基佬社区给平了,还是说你就想吓唬吓唬他们?”

“噢~先别急着平了,里面还有挺多迷途的白人少年少女呢。他们很快就要完蛋了,你们别把自己搭进去,给他们点教训就行,别弄死人。”约翰尼斯说。

“我对那群吃咖喱的婊子没兴趣,她们才不是……”史密斯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打住了自己激情洋溢的短篇演说,“算了别管这个了。就是吓唬吓唬他们,不是啥认真的活,懂了。我带些兄弟去搞点动静给他们听个响,你大概要多久?”史密斯似乎猜到了老板要做什么,虽然他只有国民警卫队服役经历,但似乎也还是有一点脑子的。

约翰尼斯看了看挂钟,“日出之前。”

“收到。”史密斯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该摆放的棋子都放好了位置,棋手本人就该去见见另一位棋手了。约翰尼斯在距离智慧社区还有一些路程的地方下车,夜色正浓,郊外山区的道路上,只有稀疏的来往车辆偶尔带来一些光亮,整个郊野山林宛如沉浸在一片如海般宽广的漆黑暗夜中。约翰尼斯将这如海一般的暗影包裹在身上,彻底和黑夜融为一体。在远远确认史密斯的人已经将营地的凡人吸引到大门附近之后,约翰尼斯化身为一片暗影,潜入空虚的营地后方,寻找那名雷伏诺。

他来的正是时候,整个营地因为史密斯团伙的到访而更显得富有节日的热闹气氛,虽然并不是欢快的热闹。在这新大陆的智慧宫门口,咖喱和白肉们进行着激烈的碰撞,很难说这一晚不会以一锅浓郁的咖喱鸡块饭而收场。但已经不需要这种平凡饮食的约翰尼斯并不很在意这种事,门口的闹剧给了他足够的余裕潜入主建筑,寻找另一位棋手。“有两种办法可以赢棋,将死对手或者打死对手。”阿丽娅在乐园看到两个年轻血族下棋自娱的时候说过的这句话现在很适时地出现在了约翰尼斯脑海中。

约翰尼斯与主建筑内的阴影融为一体,一片似乎比周围阴影更浓重的暗影在建筑中游移,没有发出任何响动。最后他找到了那邪教主的卧室,暗影渗入卧室。卧室内浓郁的檀香弥漫,给整个房间蒙上一层薄纱,卧室上方,一片暗影浓稠欲滴——约翰尼斯静静地观察着另一位血族,等待时机。

一张八人大床的床沿边坐着一个雄壮的南亚人,袒胸露出的雄壮上身搭配着雪白长须,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条雪白的宽松长裤,看得出来灵修的成果非常充分地体现在了肉体上。屋中装饰华美,完全不像是建筑其他部分那种草率的夏令营风格,约翰尼斯甚至忍不住想莫卧儿皇帝的寝宫大概也不过如此。此刻上师正直直地盯着屋子一角的阴影,那片约翰尼斯藏身其中的阴影。

约翰尼斯没有兴趣多说废话。缓缓地,那片阴影仿佛生长的海藻,向四面八分开始“生长”出一条条触须,触须慢慢缠绕起房间,就像一张正在不断编织的网,先是房间一角,然后是墙壁、天花板、地面,这张网不断张开,嗜欲将房间中的雷伏诺包裹。

上师日常只是在凡人中作威作福以“完善肉体”,几时见过如此阵仗,在步步紧逼的阴影前双手合十,身体颤抖,口中念念有词道:“我不知此处乃是阴影氏族领地,我并不愿与该隐之剑为敌,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愿尽己所能为阁下派系谋得福利!”

不断张开的网停了一会,然后从角落那片阴影中传出一声“噗哧”的笑声。

随后阴影宛如沥青一般从房顶开始滴落,在完全落到地面后,一个身影从那片阴影中升起,约翰尼斯褪掉了阴影的形态,但仍将影子覆盖在身上,闪烁流动着。此刻房间内所有的灯光都因为遍布的阴影而黯淡,对比之下,约翰尼斯身上那闪烁流动的暗夜的斗篷便显出一种奇特的“明亮”。

约翰尼斯面对那求饶却搞错了对象的雷伏诺,有些玩味地说:“哦。那你说说,你能怎么为我谋福利呢?我很确定我不需要灵修和嬉皮士。”

上师一边摇头晃脑一边说道:“凡人……是很有用的工具,而灵修只不过是……就像是……工具的润滑油!?工具可以有很多种用法,你想象不到这群凡人愿意打着灵修的名号为我做什么!”

约翰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着对方的提议。他想到与尊长探讨血族存在的意义:撒旦并非天主的对立面,魔鬼本人也在天主的计划之中,是执行那宏伟计划的必要之恶,而吾族便是魔鬼行在世间的代理人,为祂本人进行清除工作,以便可使天使永远保持纯洁。

——抛出一个假先知,让他来引出恶者,似乎不是个坏主意。

“你的提议打动了我。”约翰尼斯有些施舍意味地说道,“但我不会留下不忠诚的人。” 约翰尼斯划开手腕,红色血液自裂口流出,而与之一同,一道暗影也从那裂口中流出,黑色混合着红色,他示意雷伏诺上前,饮下这致命的液体。

上师带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扭扭捏捏走上前来,捧起约翰尼斯的手腕,捎带恳求地看了一眼,缓缓地饮下了黑血。

完成血缚仪式后,约翰尼斯抹掉手腕上的伤口,对雷伏诺露出一个只停留在表皮的微笑:“感谢配合。上师一定能为秘盟带来福利,我就先代表亲王和秘盟收下你这份诚意了。”

“秘……秘盟?!”上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你……你是……你可是……可是你……影子氏族……魔宴……秘盟……怎么会是秘盟……”约翰尼斯笑而不语。

一段时间之后,Mordhaven周围村镇的本地居民们联合上报警局,要求联邦对邪教教派采取行动。而各大报刊记者、税务局、调查局则同时收到一大叠匿名的爆料资料。不久后,各地电视台连续播放了将近一月的新闻:克里希那灵修教派爆出巨大丑闻,包括但不限于性虐待、精神控制、巨额非法资金、谋杀、投毒。电视画面中,埃塞俄比亚移民社区举行大游行,抗议这个邪教“宣传腐化堕落思想”,社区发言人称“我们所有真正的正道追随者、诚实生活的正经人无法对此袖手旁观”。最后,这个教派被彻底轰走。电视布道牧师告诫人们警戒那些“伪装成牧者的邪灵”,请大家“谨记真福音的教导”。

待尘埃落定后,约翰尼斯向亲王复命,告诉他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潜藏戒律得到了维护,Mordhaven的安全得到了保障,威胁血族和谐生存的又一危机被彻底清除了。

直到下一次危机来临。很老套对吧?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河伯大君: 2021-11-28, 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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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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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ianna 莉莉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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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某大学人类学系,合众国。

桌子、地板和书架之间都堆满了纸张和书本的简单办公司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在告诉人们这里是一座多么“充盈”的知识殿堂。一台落后于时代的、现在大概只能被称为打字机的电脑塞在办公室一角,这个角落就是莉莉安娜日常为教授整理各种文档的位置。

“莉莉,下次讲课的课件都弄好了吧?”留着蓬松络腮胡的教授坐在办公室另一边的桌子前,背影对着莉莉。他一边说,同时一边在什么表格上写写画画,“下个月去德州的田野调查我已经和组里打好申请了。”教授似乎写完了表格,站起身走到莉莉的办公桌旁,倚靠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子,部分地遮住了电脑屏幕,使得莉莉不得不停下手头的动作,抬头看着他。他说:“你带好工具,我们两个一起去,我可不能没有最得意的助手在身边呐。”

“好的,我也写了对过时间轴的草稿,就是还得教授再测试一下。”莉莉安娜沉迷地看向教授,自从她得到了他的赏识、而她也发现了这位长辈的魅力以来,她就觉得连这些日常的对话也十分好听,完全不介意电脑屏幕被部分挡住,“田野调查,当然,我也不能想象竟然没有我在旁边。”

教授伸出手拍拍莉莉的肩膀,语带欣赏,“多亏有你,我那么多工作一个人可弄不来呐,一定会给我整得乱七八糟的。”他说话时抖动的络腮胡仿佛都显得很有智慧。

他看看手表,“噢,我得先走了。拜托你啦,莉莉。Bye~”教授转身离开,走到一半,突然又想起什么,半背过身点了点桌上的一本书:“哦对了,我们之前在搞的那个民俗项目,多里安寄来了他那边的补充资料,整理一下一起放到文档里。”说完就离开了办公室。

“好的,教授,我一定会完成。”莉莉当即拿过那本书来,目送教授离开后便看了看它。多里安・王尔德,是和两人有长期合作的民俗学者,著述颇丰,能感受到他也是知识丰富之人,不过他和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倒是从电话里面听过他的声音。多里安先生说话清晰缓慢、十分板正,但他听起来不像老头,莉莉有时会想那人得从多年轻的时候便开始学术道路,不过这些散漫的问题不会在她头脑中停留太久,直到下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才会想起来。

挂钟指向下午6点。白惨惨的日光灯在教学楼里逐个亮起来。工作还有一点才能做完,或许今晚可以加个班?由于喜爱她的工作,自然在差一点儿的时候不乐意搁置,决定完成后再离开,届时可以多喝杯可乐奖励自己。莉莉在电脑上敲击着,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直到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宛如静谧的森林中响起一声枪响。

听到声音莉莉安娜这才惊觉自己还处在一片更大的现实世界之中,站起来拿起了电话:“莉莉安娜·克兰尼。”

“夜安,莉莉安娜。”对面响起一个清晰缓慢又板正的声音,多里安・王尔德先生说话总是十分有礼正式,这在当下年代已经是很难得的品质。“嗯……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吗?” 他问话的语气中有些迟疑。

“是的,我们已经下班了。您打来是有关之前寄来的资料的事吗?我今天刚拿到了。”

莉莉听到对面一声极其细微的呼吸,仿佛多里安松了一口气?但那一声太过迅速轻微,在你来得及思考那是不是幻觉之前,他就说:“啊,算是吧。希望没给你的工作增加负担,因为我听教授说你们下个月要去德州田野调查一段时间?如果对资料有任何疑问,可以给我写邮件。”

“好的,先生。我们确实要去田野调查,您有什么……”不擅长想出词来的莉莉安娜卡了卡壳,最后冒出一个“tips?”

“……注意安全。”

莉莉安娜当时听得十分迷惑,不知道为何这位先生特地打电话来说了一句空话,但还是礼貌地表示了感谢。

一个月后。

吉普车行驶在横跨德克萨斯和墨西哥的沙漠中,扬起一路烟尘。特色植被乱子草铺满大地,它们毛茸茸的样子让大地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毛毯,三齿拉雷亚灌木夹杂期间,点缀成毛毯上一簇簇黄色的织花,黄赭色的山脉起伏,延伸到天际,若此时有旧世界的访客,面对这景象,大概会感叹自己来到了异星球。金红色的太阳垂在前方,很快就要亲吻地平线,吉普车一路向前,除了沙漠,周遭见不到车上旅客的同类的身影。

教授手上抓着方向盘,嘴巴则一路说个不停:“奇瓦瓦沙漠是世界上物种多样性最多的沙漠,也是北美最大的沙漠。这里的地貌由很多盆地组成,盆地之间被许多小山脉打破,就是你走在一片平地上,碰到一座山,上山,然后又下山,又是一片平地,然后又是一片山,这样重复。其中还有几条较大的山脉,这些山脉在沙漠内形成了一片凉爽、气候湿润的‘天空岛’,你知道什么是‘天空岛’吗?这是一种特殊地形,是地理上被分隔开来的互相邻近的高海拔栖息地,生活在这种天空岛上的物种在长期地理隔离下,可能逐渐产生基因上的分歧。特有种、垂直迁移和残留种都可以在天空岛发现。这里的候鸟也是垂直迁徙的,夏天山上没有雪的时候在高海拔处生活,到了冬天就迁徙到山下,很有趣对不对?这片沙漠最特别的物种就是墨西哥狼,可惜现在数量已经逐年减少,是濒危物种了。”

平时教授是那么多话的人吗?啊,不过或许这只是说明了他的渊博吧。前方地平线是夕阳一抹残存的余晖,在沙漠的大气作用下像融化的蜡。

莉莉安娜在自己座位上听着教授的持续科普,不断点头,虽然其中许多内容她之前既没有兴趣、听后也没记住,但是她还是很欣赏这种博学的,或许是现在仅有两人、教授也比平时格外想要展示自己的渊博吧,新奇的风景仅在她脑海里留下了短暂的印象。

教授还在继续说着,而前方那抹金红也在慢慢下沉。“在这里还生活着硕果仅存的一个原住民部落,想想,他们可能还残留着旧俗,而这些旧俗在别的地方都只能从早期移民的游记里读到了。”太阳已经几乎彻底落到了地平线下,教授眯起眼睛看看前方,“怪了,怎么还没到,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莉莉安娜作为一个经常不出门、出门就错路的人,对这种可能性深以为然:“没关系,最多不过是我们原路开回去重新寻找方向,在这样的黄昏下行车不也十分好看吗?”

“该死。”教授拍了拍方向盘,不小心拍到了鸣笛键。响亮刺耳的鸣笛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扩散。教授打开车前的大灯,两束光芒骤然冲破即将入夜的暗,但在强光对比之下,周围的景色反而显得更昏暗了,沙漠植物的轮廓在昏暗中变为层层模糊的身影。

他停下车,打开车门,“我去拿路线指南看看,你等一会。”说着他就走到了车子后方,从莉莉安娜以及后视镜的视线内消失了。此时,夜的冷蓝终于驱逐了夕照仅剩的红。

注意安全。多里安的这句话出现在莉莉安娜脑海里。

她好像突然从模糊的梦幻中醒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独自坐在一辆吉普车狭窄的座位上,同行的只有一位中年男性,此时,他正在莉莉的视线里外,而她四周是黑漆漆的夜晚和荒无人烟的沙漠……

莉莉安娜思绪飘飞:会不会有野生动物出现伤人呢?在这种远离城市的空旷中不由得胡思乱想道,如果有的话,我们应该来得及开动车子离开吧?莉莉安娜想着,觉得自己应该是神经过敏了,按照统计来说,即使是在美国,人被野兽袭击而死的几率还是不如被一个暴徒忽然出现投来一把不明飞刀而死的吧……

莉莉安娜坐在车里等待……

“狗屎了,”教授突然出现在莉莉这侧的车门外,苦着脸,“我想我们真的走错了,晚上看不清路况,安全起见,今晚得露营了。”他歪头点了一下车外的空地,“来帮我一起扎营?”

“安全起见,我们不如睡在车里如何?只要把自己合理地包裹起来,”莉莉安娜说,刚刚关于旷野的想法让她不自觉地把坚硬的金属车身提供的安全感看得比露营可得的舒适睡眠更有吸引力。

“那多不舒服,而且容易落枕,”教授摸摸自己的脖子,“明天还得开一天的车呐。Come on,来帮个手?”

说到他的健康状况,莉莉安娜又被说动了,教授确实不像她那么年轻,不适合这样凑合,于是她欣然下了车。

莉莉走出几步,教授还站在车门那。突然,莉莉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近,两条黑影闪过她眼角,是一双手臂从后方拢过来,下一瞬间就要将她拢住。

莉莉惊疑之中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挡袭来的黑影。电光火石之间大脑告诉她,她对它们很熟悉。莉莉下意识转了个身,教授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此时他给人的感觉绝不是平时睿智而引人崇拜的学者。他此时贴莉莉极近,被莉莉挡了一下后并没有放弃继续袭向她。

“教授?教授?”莉莉不由得向侧后方惊跳一步,想要通过言语探询发生了什么。

莉莉的惊疑没有得到回应。见一击不成,对方只是气急败坏地继续袭来。他伸长手臂,极力想要抓住跳开的莉莉。在莉莉惊疑不定的空档,他的手指勾到了莉莉的衣服,莉莉感受着手臂上布料被拉扯,连同着自己一起要被扯过去。

莉莉安娜尖叫起来,对着教授又打又踹只想离现在的他远一点。

教授死死抓住莉莉安娜,不管她怎么踹怎么打就是不松手。“别动!”他吼道。最终,男性的力量还是占了上风,教授限制住莉莉的行动,他将莉莉环抱,莉莉的两只手都被他压着。教授伸出大手捂住她的口鼻。

即使身处荒无人烟之地,莉莉的本能也想要尖叫,但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头脑没法转动,想法里挤满了对空气的渴望,思考不了太多事情,也不明白自己的人生如何了。

肺部空气被一点点消耗光……

然后是……黑暗……

……

…………

………………

灼热……胃里和喉咙像是在燃烧……自己又有感觉了?

莉莉的知觉混沌,忘了自己为什么在黑暗中,想喝水,但是哪里有水?

在如烈火焚烧的感官中,一切时间衡量都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泉水浇灭了烈火,平息了痛苦的饥渴。感官和时间再次有了意义。

莉莉奋力地——至少在自我的感知中花费极大的力气想要再次行动——操控身体想去触摸周围的环境。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沙沙沙的背景音灌入耳朵。其次是嗅觉,清凉的风带着一丝草药的气味拂过鼻翼。然后是触觉,熟悉的颠簸感从身下传来。最后是视觉,冷蓝的夜色笼罩,莉莉安娜躺在一辆车的后座,但这绝不是教授的吉普车,透过车窗,明净的群星投下万千星光。

莉莉安娜迷惑地眨了眨眼,想动手爬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她做了一个噩梦刚刚醒来吗?但现在天确实黑了。从后座的位置,她只能看到驾驶者的一点背影。那人一头银发,在漫天星光下似乎散发着微光。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但是异常苍白。

“嗯……”莉莉安娜更加迷惑了,想想之前经历的事情,难道这是位死后世界的灵车司机?“请问,你是谁?”

“你没事了。”驾驶者开口。这个声音和那晚告诉她注意安全的那句话重合。

莉莉闻言不禁注意了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好像确实很健全的样子,也很清醒,好像有些微妙的不同寻常,但是莉莉安娜还在迷惑于许多别的事情,顾不上想自己如何不同了,“多里安?等等,我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你在哪里捡到我的?”她擅自推测了这是“捡到”的情况。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多里安目视前方,车辆在沙漠中行驶。多里安解释道:“你的教授试图谋杀你。他早前就被学校的伦理委员会约谈过了,因此起了杀心。不过幸好我一直在留意你周围的事件,所以当他要和你单独出来田调时我就留了个心,跟着你们。也幸好我这么做了,否则就要失去一个心仪的子嗣了。他一定是心慌至极,看到你晕过去就以为一切搞定,所以匆匆逃了。而你,你死了,作为人类。”

莉莉安娜这时意识到,即使静息凝神,她也没有心跳了。

多里安稳稳握着方向盘,汽车在茫茫沙漠中消失成一个点。

就这样,作为人类的莉莉安娜死在了沙漠中。她被尊长带回了芝加哥,成为城中第二个Kiasyd血族(尽管几乎没人记得这回事,“什么?我们城里还有这血系?”大多数人知道这个事实时的反应都仿佛听到了什么大新闻)。跟随多里安,莉莉做的工作和之前差不多,作为助手协助尊长的研究和实验。在多里安手下做事,她感觉回到了很久之前,完全为了学术热情而投入工作,而不需要考虑多余的事情,也没有行政系统的烦人纸面工作,更没有可恶的、想谋杀自己的办公室咸猪手。在这个属于暗夜的世界,莉莉安娜学习到了全新的知识和力量。

多里安的居所是维多利亚魔法师和现代主义的混血,标准的美式私人楼房内,白炽灯照亮干净整洁的墙壁地板,甚至比住在这里的死人更白。专门开辟的一整层的实验室内堆满玻璃器皿,靠墙的合金置物架镂空雕刻着线条优美的图案,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满了用玻璃瓶装好的五颜六色的成品,瓶身标签上认真地用秀丽的字体写上了品名和成分。不远处的Athanor(炼金炉)在腾腾冒着气,多里安遵照实验室标准穿戴好手套和外套,拿着记录板,庄重如雕像般观察着炉内的变化,只有偶尔舞动的钢笔笔尖和划在纸上的沙沙声表明这里没有被时间暂停。

意料之外的生活变化在起初让莉莉安娜感到兴奋,她热烈地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关于他们是什么以及可以做到些什么,能飞吗?能变成蝙蝠吗?能和动物说话吗?能爬上墙吗?能看着别人的眼睛支使他们去做事吗?能造出让人隐身的药水吗?能追求传说中的化铅为金吗?或者在他允许时,她也自行进行各种实验想要看看能否“发现”什么……她在新的世界中找到了许多预想以外的答案,有的令人有些失望,也有很多听起来意外地有趣、值得探索,虽然在黑夜社会中积累需要的时间比在白昼的社会中还长得多,但幸运的是她现在会有无穷的时间来慢慢学习的(至少她如此乐观地认为着)。

而多里安在不工作的时候,也会允许莉莉在他的监督下,自行进行实验。当莉莉兴奋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成果时,他会带着一丝微笑,鼓励和赞扬莉莉。而对于工作,他则总是很认真对待,要求莉莉严格遵守各项规定。

“托芮朵的血最好是用银制器皿冰镇保存,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是很难搞到的魔宴玫瑰。”多里安吩咐莉莉,语气有些无可奈何,然后重新用正确的器皿放好。多里安纠正莉莉的错误,但很少有什么惩罚,只是言语教育让她记住。

“那也是前人在实践中总结而不是规定的,至少我的实践增加了以前没有记录的不适合的情况的记录。”莉莉诡辩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前人犯过同样的错误所以才留下规矩嘱咐后人遵守呢?”多里安转过身,因为身高比莉莉高,他从上方看着自己的子嗣,用他一贯缓慢的语调耐心地发问,没有因为子嗣的“顶撞”而气恼,而是耐心地教诲。

“很多时候他们无意间做成了件事,一时找不到别的方法,就姑且把成功的那一次记录下来供复现……当然,我只是偶然想到,或许有这一可能,”莉莉安娜说着不觉变得收敛,因为和这种缓慢的人诡辩实在缺少乐趣,“我以后会记住这一件的。”

多里安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转过身继续去摆弄那些实验原料,留下一句话:“这次只是无关紧要的小错误。要是以后你碰上什么无可挽回的错误,那就没人会给你留下诡辩的空间了。”

多里安教会了莉莉安娜很多新知识,也带给她很多新奇的体验。

后来,多里安还带她见识了Kiasyd的大研讨会(Great Symposium)。她还记得,时值一年之初,洁白轻盈的雪不断飘落在蒙特利尔深夜的街道上,街道上空旷寂静,凡人们早早就缩回家中躲避这里严酷的冬天,天空云层密布,满地积雪在空中反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感,使得此时此地尽管处在高纬度的漫长深夜,但却并不漆黑暗淡。蒙特利尔虽然是魔宴重镇,但秉持着“会议期间暂时抛弃派系分歧大家一起讨论学术”的精神,大研讨会由举办城市的勒森魃氏族担保、向全世界Kiasyd开放,所以多里安和莉莉出现在这里倒也没有什么危险。

“你赶上了好时候呀,莉莉,自从1916年大研讨会不欢而散之后,整个二十世纪我们Kiasyd都没再举行这种学术盛会了,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多里安在确定周围没有人类的时候,更喜欢摘下墨镜和其他遮挡,露出他本来的面孔。莉莉安娜的记忆中,那个夜晚的一切都仿佛电影慢放,她记得雪花落在多里安银白的头发和海军蓝的呢绒大衣上,金色纽扣反射雪地的荧光。蒙特利尔的漫漫严冬冷酷无情,本地血族说“冬天在露天喝人类得小心你的牙被卡住,因为凡人的血管都冻住了”,但在回忆中,任何寒冷都消退了,她和多里安漫步雪夜的街道上。

莉莉安娜发现死后对于夏天和冬天的忍耐程度都提高了,尤其是冬天会有更为惬意的长夜,感觉较好也不奇怪;莉莉安娜戴着卫衣的帽子,但也摘下了墨镜来清晰地将周围的一切刻画入脑海,“学术就应当是没有国家与民族之别、也无须有派系之别的,”她理想地说,“只要魔宴的学者们说得有道理,我也会尊敬他们的著作。希望之后他们也能保障这种聚会进行。”

多里安赞同地点点头,“是啊,老实说,我不太在意我们在魔宴的同胞的派系观点。我们Kiasyd势单力孤,没有太多可以选择的,对我们多数人来说,只要有地方能给我们安心、安全地做研究就好了。”多里安抬头看着街灯下飞舞的雪花,有些向往地说:“希望下次研讨会时我也有拿得出手的成果,如此,我们的不朽生命才算有意义。”

生命存在就是最有意义的,莉莉安娜想,更不用说是不朽的了,探求的过程就有许多快乐。不过她选择不把这些向他说出声来,因为这不是他教的。四下无人,莉莉安娜用暗夜术的影子游戏从周围环境里裁了一块阴影,凑合调整成看起来像多里安投下的影子,悄悄地拖在了他身后不远来玩。

多里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没有注意到身后调皮的子嗣的动作。莉莉亲身实践着自己所说“不朽生命本身就是快乐”。但是,年轻的她或许还未意识到,现在的快乐无忧来自于亲长的庇护。直到有一天,一切戛然而止。

莉莉安娜记忆中,那也是一个冬天,多里安说要亲自去寻找一种原料。“我得亲自把这件事弄好,这是答应了要给亲王的。用不了多久,你就不用跟来了。”多里安解释。

可是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多天,多里安仍然没有回来。莉莉安娜在居所中等待,一丝丝不安的预感爬上她的心头。她迷迷糊糊地记得尊长说的地点,怀着不安,她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找到了芝加哥郊外一片废弃的工业厂房。

这得开着地图导航才能摸回去了……来到陌生的郊外,莉莉安娜不由得心里哀怨了下,不过和之后相比,这时可能并不能称得上有任何情绪。

巨大的水泥建筑伫立在冬夜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巨兽身上满是破损的伤痕和焦黑。成排的工厂玻璃窗鲜有完好,因为长年风雨而裸露出锈蚀的铁质窗棂。地面上布满散落的玻璃碎片、砖石碎片、铁片、螺钉和不知道曾经是什么机器上一部分的零件。厂房内,原有的机器和办公设备已经被尽数移走,剥落破碎的水泥柱子上甚至能看到冒出来的钢筋。

铁对妖精有害,也就是对她的血脉有害,莉莉不由得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尊长应该不会一直待在这样不自在的地方吧,可能已离开了,但要得到进一步线索不得不进入……莉莉安娜告诉自己只要尽快发现线索就可以离开了,还是小心地穿过满地碎片、踏入钢铁锈蚀的阴暗之中;冬装全身包裹,谨慎行动应该不会意外灼到自己,但下意识地局限了行动的速度,如同行走在一座高架的玻璃桥梁上的人、会时刻担忧自己下一步踩到的不是玻璃而是空气。

多里安要寻找原料的是这样的地方吗?那看来真是够冒险的。好几次莉莉安娜都险些因为满地障碍物而趔趄,幸好眼疾手快稳住了,再加上有冬装包裹,险险地没有被它们灼烧出难以恢复的伤痕。摸索了一阵后,她顺着可能的线索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库房入口,库房门扇的门轴已经损坏,门扇歪歪斜斜地敞开一道空隙,能容她无碍地通过。

“这种地方,就该找个凡人帮忙啊……”莉莉小声咕哝着,小步走到门边瞟一眼后面地板上情况如何。

从门扇后面漆黑的空间中,仿佛传来阵阵低沉的回声。莉莉举起手机往里面照明,希望别有一地的铁。

门后的库房似乎是个挺大的空间,手机电筒的光芒照不到它的四壁,可见范围内,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石块,厚厚的积灰上有一排脚印……脚印只有一排,鞋尖对着的方向似乎说明了那人只是进去了而没有出来。

可能还有另外的门吧,莉莉松散地想。她举着手机迈进地下库房,在缓慢前进时也照一下左右两边免得只顾前方而忽视了旁边的情况。门后是一段四壁空空如也毫无特色的水泥通道。甚至因为被封闭在地下所以还少了满地狼藉。

莉莉走了一段后,手机电筒一晃之中照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是一只旅行皮包,莉莉太熟悉它了,连上面因为用旧而产生的划痕都记得。 此刻,它无助地躺在地上,歪歪扭扭,盖子也没盖好,里面的纸张和物品因而滑落了出来。

多里安的包?看来他很可能是确实来到了这里吧,莉莉连忙把它捡了起来。

走完这段通道,莉莉觉得自己进入了一处更大的空间。一个四方形的地下库房,不知道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库房空旷沉寂,仿佛是一种现代世界的“古老遗迹”。

手机电筒远远照到对面墙壁上似乎有什么……?斑点……?电筒光太弱,无法清晰照亮遥远的距离。

莉莉举起手机来往前接近,对这地方整体怪异的设计腹诽不已,感觉完全只增加了人的行动而不见多少优点。

从微弱光照的情况来看,这里似乎就是这段地下道的终点。莉莉朝对面那光光滑滑的墙壁走去。

斑点……有五个……正中最顶端的一点最大,然后是左上,右上,左下,右下……排列成一个整齐的形状。而它们的形状……有些奇怪。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污渍。是这里的工厂曾经留下来的人造物吗?

光照一点点靠近,将那五样东西照亮。

看清它们的瞬间,莉莉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瞬间十分困惑,不知道要先处理什么信息。 它们的形状告诉她,最顶端最大的那一块,是一个人的头连着躯干——一个失去了四肢的躯干;而左上和右上两块是离开了躯干的两条手臂;左下和右下则是两条腿。很显然,这些肢体都曾经属于一个人,但它们现在全都分了家。

五个部位都被用钢筋贯穿,钉在墙壁上。躯干上,四条钢筋从胸口和腹部凸出。每条手脚又各有两支。原本挂在此人身上的衣衫现在褴褛凌乱,深色绒布无力地垂挂着,几颗尚未断线的金色纽扣摇摇欲坠。在钢筋接触皮肉的部位,有一圈深黑的、宛如烧焦的痕迹,翻卷的皮肉混合着凝固的血液,就好像这些铁器能灼烧皮肉、留下不可恢复的伤痕一样。此人裸露出的剩余的皮肤像是一个老人,有着层层皱纹和褐斑。诡异地,残留的衣服和衰老的脸都冒着一种熟悉感。

而他(莉莉确定这是个男性)的脸上……他的整张脸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同样是焦黑的伤痕,似乎有人用同种可以伤害他的工具,在他面上划下那些丑恶的疤痕……那些疤痕,贯穿他的额头、眼、鼻、下巴……形成一个倒五芒星。

一个人,大概不是五个不同人的尸体……一个男子……一个老人……一个会被寒铁灼烧的人……莉莉安娜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出了一身冷汗,头脑中似有火车隆隆开过的声音、快餐店里哭闹的儿童尖利得仿佛穿透墙壁的声音,或者说她在自己的知识中猛地开始搜寻世上一切嘈杂、吵闹、令人无法思考的声音,来阻止自己在一个危险的方向上思考……他进来了,他没有出去……谁进来了?谁没有出去?谁没有回应她所有的电话和等待?……事实上她本应当会往这种方向思考,因为如果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多里安的包为什么会无人看顾地掉在地上?他为什么不去捡起?或者如果是被人带来,他怎么会让人把它抢去?……有一整只不存在的乐队正在她的耳中激情地演奏……如果说一个血族的存在再次终结了,维持他不朽的魔力就会消失,时间就会在他的尸体上飞快地奔驰而过……乐队敲锣打鼓、震耳欲聋,但是竟然还是没有阻住她的思考……

莉莉安娜忽然抽出了爪划伤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竟想往破烂不堪的尸体上沾染她的血,她的手碰到了层层干枯的皮肤便停住了。

空气里都有她的血的味道……或者他的血的味道……她在车上迷惑地醒来,看见他苍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乐队里有一个女人在尖叫,尖叫的声音比所有的伴奏都要大……在最终死亡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办法能挽回逝去的灵魂了、再也不是作为行走的尸体了……莉莉安娜比乐队里的女人更加难听地尖叫起来,她还回想起多里安带她回到那栋魔法师一样的住宅,回想起在蒙特利尔四下无人的冬夜里、他们在雪上宁静地前行,然后她的尖叫用尽了当时储存的空气,由于缺少了自然换气停顿的需求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无声嘶喊,她想她那时应该在颤抖吧,无论是出于震惊还是出于愤怒,她都应该颤抖才对。

意识到有光亮呆在一边的阴暗中时猛地吓了一跳变清醒了,才发现那是自己刚刚把手机摔了出去而无知无觉,手机外壳都被摔裂,好在还算能够使用。

必须要逃出去,她捡起手机,惊恐地想,只有一排进来的脚印,只有一道门,这是一个离奇的死法,杀人者必然有着连现在身为超自然的她也会感到不适的特性;就这样逃出去让遗体就这样凄惨地留在这里吗?但即使要带走,她没有做准备,怎么拔下那些丑恶的钢筋又怎么把被分离的尸块一人带走?

在一阵为难过后,莉莉安娜还是转身迅速逃离了现场,她是他的血脉、是他在世上最重要的遗产,她一定要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但她深深地记住了血腥的逆五芒星。

刷!莉莉安娜睁开眼睛。逃出了回忆的噩梦。桌子上没有关机的电脑屏幕安静地发着冷光,她花了好一会才整理好对时间的感觉。这里不是尊长曾经的居所,也不是她临时预订的小旅馆,这里是远离了芝加哥的西海岸,是她因为亲缘关系而投靠的那位长老提供的住宅。过去与尊长相依的生活宛如幻梦,莉莉安娜被抛回现实。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河伯大君: 2021-11-28, 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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