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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回家》, 一篇小说,疯狂特工的末路
Vermilion123
2021-11-15, 20:06
Post #1


主物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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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摸了半年的中篇巨著,依旧是节选自tales from failed anatomies的小说,《回家》,终于和大家见面辣!
这一篇在这本书中并不是最长的,但是论文字的晦涩程度绝对是无出其右,即便比起爱手艺的原著也不逊色。这给翻译带来了非常大的难度,我水平有限,很多地方不得已用了大量的口水话,虽然前前后后修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感觉还是不甚满意,不过一直修下去也不是个事,所以就这么发出来了(悲)
内容上而言,这篇小说涉及到了dg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黑曜石行动,而且很详细,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童鞋不要错过。
形式上,这篇小说像是一份后日谈,详细描述了一个在任务中目睹非自然,从而丧失了对日常世界信心的特工是如何一步步走上末路的,如果自外而来的才是真实,那之前我们认为是真实的又是什么?应该会很适合结团以后用来处理掉san变得很低的特工,各位kp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节选自Tales from Failed Anatomies,作者Dennis Detwiller
翻译:秋叶
校对:北极星

Δ
世界对他的阴谋又一次得逞了。他儿时记忆中的风景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垃圾和水泥盒子。
放眼望去,城市里满是麦当劳、购物中心、汽车经销商,还有广告牌。他想起了那些丛林,发现自己居然怀念那里。至少丛林有鲜活的气味,不像这座城市,这座把一切生动事物拒之门外的城市。
烟油味、尿骚味、酒臭味混作一团,这些空洞的人造气味充斥着这座城市和这个车站,挤走了那些本该存在的味道。
这天是1970年5月1日,他的手没在抖,所以是个好日子。每个好日子里——也就是每个他手不抖的日子里——他都在五角大楼墙上的那本日历上打上叉。
最近有不少叉子,说明他近来状况不错,但是他现在又在回想那个男孩,那座神庙,还有那——
他把这个烫了他一下的念头丢在一旁,闭上了眼睛,开始想别的。
现在,他在脑海里换上了他六岁的女儿在银湖上滑冰的画面。那时是1967年冬天,她犹如幽魂一般在湖面上划出慵懒的弧线,以现实中从未有过的水平优雅而连贯地旋转。
他知道这只是幻象,但他不在乎,什么都比之前那个画面强。
他正和其他行人一起在公交车站等车,他的折叠皮箱就放在脚下。当过兵的他穿着制服,目不斜视地站得笔挺。别人都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却眼睛紧盯前方,在瘦削的脸庞上谨慎地维持着一副平淡无奇的表情。
车来了,他让别人先上,然后拎起自己的皮箱,最后一个挤上车。
皮箱里是一把霰弹枪,他之前趁着盖尔和孩子们逛超市的时候从车库里翻出了它。拿到它的时候,他在笑,一边笑得像条疯狗一样浑身颤抖,一边擦着脸上流下的汗水。他那时拿着锯,切着车库里的油桶,锯随着他胳膊的挥动发出阵阵尖叫。
油桶的顶逐渐倾斜,然后掉在了水泥地上。他高兴地大叫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笑到肚子疼的受不了,笑到他视野里的整个世界都变成模糊的色块。
笑到他几乎背过气去。
那段时候,日历上没有叉子。这些白色的方格里是无垠的空洞,回响着他的冷漠,似乎下一刻就会从墙上跃下,吞噬整个房间,整座五角大楼,整个世界,最后把他的精神溺入虚无。但是即便如此,也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它们。他只有迫不得已时才去想它,想这个能阻挡最可怖虚无的图腾,因为崇拜日历是很危险的。
只有笑到抽搐,笑到流泪的时候,他才能驱走这种感觉,但这并不总有效。这个皮箱是他的保险,他总是随身带着它。如果裂隙就在脚下开启,那他会先救遍周围的人,然后才到自己。
他是阿尔文·蒂普勒中尉,不论什么人问他,他都会承认,自己一直都这么心烦意乱。
但在1970年的五角大楼里,没人这么问他。他从军官通道进去的时候,没人拦他,没人搜他身,似乎根本没人看见他。
如果果真如此,如果五角大楼里的确没人看见他,他还是真实存在的吗?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有时候希望自己不存在,有时候又希望自己存在。
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趟公交车之旅很逼真。车厢摇晃的如同真车,里面也满是水果口香糖和碎烟头的气味。雷帕斯身上也一直都是这个气味,哪怕在丛林里的时候也是。
“操你妈蒂普勒,你再看我的包,我就砸烂你的狗头。”
阿尔文·蒂普勒掐断自己的思绪,于是这段记忆顺从地滑进了暗处。也许今天是个好日子,也许吧。
他抬头看向公交车里,发现自己在和一个哥斯达黎加男孩面对面。男孩也许九岁,也许十岁,正用一双水灵的眼睛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玩味的神情。没人能伤他分毫,因为他的妈妈——一个围着太阳裙,长得如同蟾蜍的胖女人——正盘踞在他旁边。
男孩吹破了泡泡糖,然后嘴咧的更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蒂普勒想起了另外一个男孩,那个土生土长的柬埔寨男孩,被开膛破肚,被像橱窗里的猪一样倒吊着的样子。当时下着雨,那个男孩的内脏被掏了出来挂在冬青树上,他的嘴因为重力张开着,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蒂普勒想到这里,思绪逐渐开始迷失。

Δ
这是战争,是战争里,是他的战争,他这一代人的战争。这场战争与过去的不一样,不像诺曼底的登陆,或者麦克阿瑟的仁川,倒像是缓缓死亡,像是从眼睛到身体到靴子里都糊满了淤泥,晕头转向地在闷热的天气里慢慢腐烂,像是慢慢地被时间活活嚼碎,既没有希望逃脱也没有机会喘息。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是胜利的反面,是所有美好事物的反面,是重获新生的反面。
每个成功都短暂又空洞,每场失败都深切又彻底。没人知道为什么,甚至没人能洞悉它,这场战争就这样延续下来。
这场战争里,也就是他的战争里,解脱、善良,还有进步都显出了它们本来的意义:没有意义。这些词失去了含义,单纯作为语句里的停顿,和其他比如希望、幸福、生命、秩序之类的垃圾词汇连在一起。
这场战争里,你不再把枪口指向你所知道的那些人,而是对准广袤的丛林。这丛林能吞噬掉一切,也确实曾吞噬一切,比如坦克、飞机,还有人类。你的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而除了这些你原本的敌人外(他们也只不过是幻影),丛林也是你的敌人,它张大着无边无际的绿色的胃,一边蠕动,一边前进。
这战争里遍布虚无,就如同某一场更加根深蒂固的冲突,比如人类对抗自然,或者时间对抗秩序。假如你能擦亮眼睛,你会发现那种冲突才是主宰,而这场战争充其量算是陪衬。
被狩猎的人只着睡衣,但比任何美军士兵的装备都更高效,更适合这里的丛林。他们神出鬼没,就好像水中畅游的鱼。丛林就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盟友,他们的出生地,也是他们的战利品,等到最后一个筋疲力尽的美国士兵离开这场战争,他们就会赢下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每个人:哪怕美国人都再也不想获胜了。
虽然依旧充斥着尸山血海,但这战争已经成了一场尴尬的仪式。两个死对头被迫登台表演,而谁胜谁负大家早已心里有数。这只是个数人头的宣传活动而已。
他们步履蹒跚,他们狼吞虎咽,他们在雨水泥水里拉屎撒尿,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离开的机会,等到自己的任务完成为止。
这些都是蒂普勒的切身体会。后来他见到了那座神庙,看到了那份简报,遇到了雷帕斯、坡,和之后的那个东西,那个他不愿意再去回想的东西。
后来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知晓他一切秘密的声音。

Δ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公交车上,正盯着那个男孩看。蒂普勒于是竭尽全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你几岁了?” 蒂普勒听到自己在问这个男孩。
“你几岁了?”那个像妈妈一样的生物在问男孩。
“六岁。”男孩答道,双眼盯着地上。他摇摇晃晃地站着,正伸高双臂试图抓住把手。有那么一瞬间,蒂普勒把他看成了那个死去的柬埔寨男孩,他俩的姿势一模一样,只不过上下颠倒。
蒂普勒感觉自己胃里的牛奶吐司和桃子在翻江倒海。
“真好啊。” 蒂普勒听到自己这么说,他的声音厚重而粘稠。
在无穷无尽的其他世界线里,蒂普勒用霰弹枪把这两个人一发打烂,或者把自己的头轰进天花板的合金框,或者在家人的尸体中间一把火烧掉自家房子,或者点燃泼了自己一身的汽油,或者在一家邓肯甜甜圈里引爆炸药,或者在学校操场上把自己的头抹去,或者做其他上千种不同的事。
在这些其他世界线里,蒂普勒在他自己身上画下了休止符,抹去了自己的存在,留下的只有警方报告,以及沉默的死者身上的未解之谜。
他明白,那些是懦夫的解脱。现在还为时尚早。想要成为英雄,就得知道自己何时死才得其所。
到了一无所剩之时,这些世界线会倒映成像,莫名地绕开亿万个蒂普勒中这最后一人的湮灭,嗡嗡地飞回他身边。他会乘着毁灭的波涛,抵达最终的奖赏面前,知晓本能活下来的万千目击者中,为何是偏偏是这个他见证了裂隙降临于世。
裂隙里是可怖的真实片段,上着发条,滴答作响地缓缓前进,吞噬并排泄着时空的废墟。
那意味着什么?会怎么改变他?又会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没有答案。那个男孩就只是自顾自地笑着,沉浸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蒂普勒想要尖叫,阻止他的只有周围律动的眼睛,皮箱里的霰弹枪,以及解脱的希望。
蒂普勒没有杀了他们,也没有杀了自己,他还是去上班了。

Δ
五角大楼是个废弃的图书馆,从久远之前延续至今。门窗、走廊、楼梯、电梯,还有各种机器都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到处都是老旧的食物、腐烂的石膏板、进水的石棉,以及悠悠时光的气味。
人的思想在这些大厅里流淌着,多数时候汇聚成遥远的死亡,毁灭和痛苦。人类工业以最纯粹的形式存在于此,结成了这个五角形的眼睛,慵懒地注视着整个世界。若是找到了目标,它就会汇聚整个国家的力量,把那里碾成齑粉。
蒂普勒在五角大楼如鱼得水。这里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宏大的殿堂,而只是一个又一个视野狭小的格间,与墙壁交汇在一起,也只是破旧的窗户,透着外面死气沉沉的凹室,那里的地上有黄色的草叶枯坐,正渴望着阳光照射。
五角大楼匆忙地建于史上最可怕的世界大战高潮中(蒂普勒确信有更大的战争正在接近),但是建造它时并没有做长久打算。
它就只是被建造起来而已。
它用的是花岗岩而不是大理石,用的是横梁而不是支柱,用的是石棉瓦而不是石膏。它是个临时建筑,是个投机取巧,匆匆忙忙的建筑,但是也是个巧夺天工的建筑。
它是一条久经风雨,也广为人知的船,每天都在以一千种方式沉没,永无止境。乘员已经在尽力维护它,但在这个满是游击战和太空竞赛的世界里,他们的预算很有限。
他看到报纸上有一则新闻:清洁工发现了一批差不多二十年都没有开启过的蒸汽管道,里面塞满了老鼠。清洁工会发现这条管道,是因为老鼠屎已经多到堵住了下水道,导致污水淹了餐厅。抽干污水之后,一名穿着防化服的清洁工带着.22手枪和防毒面具趟了进去。
他在里面呆了很久。
报纸上报道了歼敌数:老鼠67只,五角大楼方无人员伤亡。他们甚至给这“行动”起了个代号:捕鼠陷阱。
这种故事司空见惯。这座建筑占地足有七百万平方英尺,并不是里面的每一寸都记录在册。
蒂普勒觉得这里可能还有上百个这种老鼠窝,几千,几万,甚至几百万个黑暗的空间,藏匿在这里无穷无尽的格间里。他知道,这些地方迟早都会被发现,被公诸于世。
蒂普勒的办公室就是这种格间之一。这里有订书机,电动打字机,钢制办公桌,以及滴答作响的电子钟。屋顶的荧光灯忽暗忽明,把所有活物映照的如同蜡像一般空虚,像是揭开了他们的本质。
墙上挂着本日历。
那本日历。

Δ

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日历有魔力。它和桌子上的其他设备一样比他来得早。日历一开始只是貌似低调地挂在墙上,直到有一天被他翻开。当时他只是为了图个热闹,想看看日历上那个月的图画:一只鹰正把一条瞪大双眼的鱼从如镜面般的水中拎起。
当他第一次触摸它的时候,他感受到它的力量了吗?他有所感觉吗?
在日历里他找到了一片叉子的海洋,那些画着叉的日子一直延伸到第一个年头,当时画红叉的是一只沉稳的手,但它如今已经不在了。
最后一个叉位于两周以前,当时蒂普勒在整理桌子。那是某个开端,但现在看来似乎无关紧要。
他有文书工作要做,但是这些白色的方格和红色的叉子在狩猎着他的精神,渗透着他的思想,把他搞得心浮气躁,筋疲力尽。
到了第六天,他发现自己对着日历胡思乱想,之后他又发现自己在盯着它出神,完全忘记了工作。他费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去打开日历。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令他着迷的东西,哪怕那些他不愿意去回想的东西也比不上。他简直被迷得神魂颠倒。
第九天,他又花了大半天盯着日历,然后终于决定去从上个打叉的日子到今天的日历上也补上叉子,把这串记号修补整齐。
画完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匆忙之间他在这些日期上画上了潦草的黑色记号。黑色。
黑色,不是红色。
他新画的叉和以前的差不多,但是不一样。
错了,全错了。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一路上他双脚打滑,在狭长走廊的楼梯上差点摔倒,一直到了写着安全出口的红色标记前才缓过来。
今天,蒂普勒又拿起了黑笔,颤抖着一画一画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下了叉。然后他靠在吱吱作响地抗议的椅子背上,筋疲力竭地长出了一口气,发觉自己早已汗流浃背。
他解开腰带,把桌子上的文本从自己面前推开,弄得到处都是。
他把头埋在冰冷的钢桌上,然后沉沉睡去。一觉无梦。

Δ
家门口,他女儿正坐在台阶上。
蒂普勒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着她。她画一会画,就在冰棍的棍上绕一会线,然后再画一会画。她身体瘦小单薄,大脑袋上梳着棕色的辫子,戴着小猫发夹和厚厚的眼镜。
她总是很安静,也很专注。现在她正全神贯注,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四周。对她而言,此时的世界别无他物。
真是专注啊,真是个无谓的小东西。
他看到院子里的树上飘落红色和棕色的叶子,听到房子里他的妻子关上了一扇门。水渗到了他的裤子里,冷冰冰的,但受影响的只是这副身体,而它本就薄命。蒂普勒抬起头来,看到天空中有苍白色的斑点。
他的女儿和他一同抬起头。她是个骨肉扭成的小东西,在如同牛一样驱赶着这个巨大世界的太阳底下蠕动,旋转,繁殖,死去,燃烧。然后,她像看到了他的思想一样问道:
“爸爸,太阳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蒂普勒又看向她。
“不会发生什么,不会有可以发生的事了,也不会有可以让事情发生的人。”
她似乎想了很久,然后又开始画画,但这次皱着眉头。
“所有人都会不在了吗?”她最后还是问道。
“对。” 蒂普勒说。
“他们去哪了?”她还在想办法。
“死了。地球也是。所有人,所有地方都会死掉。”
“爸爸,那你会很伤心吗?”
“不。”他很骄傲自己没有犹豫。
她站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举起插着刷子的颜料瓶。她把它放在臂弯里,接着把十字架从她的衣服里拿出来,这样她就不会把湿油漆弄到上面。
“我觉得,我也不会。”
她低下头来,亲了一下蒂普勒的脸颊,然后关上了门,走进屋去。
蒂普勒坐在门槛上,直到夜幕降临。太阳越来越暗,变成天边的一道黄线,然后最终消失。
很多人都得死。现在就死于非命,或者以后在恐惧中死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光他们。

Δ
敲门声传来时,他正在给雷管接线。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导线碰到了继电器,幸好没出火花。
蒂普勒松开导线,它缩回到了被两层电工胶带固定在一起的五管炸药旁边。然后他拉过一条布单,盖在它们上面。这次他的手没抖。
他的妻子托着一盘食物站在门口。
“我们吃晚饭的时候还在想你呢。”
他解开门上的链子,接过餐盘,把它放在盖在炸药上的布单旁边,然后挪了一下餐盘,让它和桌角对齐。
她没跟着他进去。
他回到门边。
她的脸上混合着两种他不认识的表情。是渴望和厌恶?还是恐惧和疑惑?她熟悉的脸庞倒映在他眼睛里,但一点都不耀眼。她只是具空壳,和其他人一样。
一片空虚,如同提线木偶。
“咱们——我——我爸爸——”她低下头来。
“你爸爸也打过仗。”他帮她补充道。她抬起头来,往里走了一步。
“对,我——”
“不一样的。”他说。
“我想——”
“我帮不了你,盖尔。我们都孤立无助。”
他推上了门,她先一步退了出去。门关上了之后,她看不见他了,就又接着说道:
“阿尔文,我爸爸也不喜欢谈论那些事,但是他走出来了,振作起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跟我说说,任何你做过的事都可以,任何你见过的事也都可以。我知道你做那些都是有原因的。”
蒂普勒靠在门上,压得它嘎吱作响。他的眼底映着一个生物,形状像是大象的躯干,大小却像是一架波音747。它在神庙顶上蠕动,爬行,上下起伏。它的末端有只目光灼灼的眼睛,像溢光灯那么大,散发着照耀整个世界的光。雷帕斯也在那里,在对着他大喊大叫,唾沫溅了他一脸。但是这生物正降临于世,它发出的噪声太多,太响了。尽管雷帕斯嘴巴开合,他却只能注意到唾液和蓝白色的牙齿。
“世界上没有原因这种东西。”他在黑暗中说道。

Δ
“——起来!”雷帕斯摇晃着他。现在是噩梦前夜——只能用噩梦来描述越战的一切,蒂普勒拉下了斗篷,上面有温暖的水珠滴在他的脸上。
到处都是虫子,湿气,还有腐烂的臭味。雷帕斯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蒂普勒坐了起来。
年轻的坡沉稳地坐在附近的一块岩石上。这个背对着他们的壮硕男人全副武装,正端着他的霰弹枪盯着丛林里面,他的M-16挂在一边。
他们三个是给B-52交叉轰炸任务指示目标的侦查小队,夜色中还有另外两百多人在几个山头之隔的丛林另一侧摸索。
雷帕斯一边把光源凑近蒂普勒的脸一边挥舞,蒂普勒把它推开了。
“滚开。”他呻吟道。
“别他妈闹腾了。”坡小声说道。
蒂普勒看到大块头男人紧张了起来。
坡站起身,打开霰弹枪的保险,然后冲进了树林。
蒂普勒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了,不过雷帕斯没注意他,因为坡不会无缘无故跑那么快的。蒂普勒起来的时候,他的m-16被披风缠住了,结果从他手里滑落,枪口朝下掉在了泥浆里。
“天呐。” 蒂普勒呻吟道,雷帕斯报以一阵爆笑。
“雷帕斯!” 蒂普勒刚开口,一个身影就从丛林里飞了出来。
他们两个差点打中那个男孩。这家伙大概只有八岁,被人像布娃娃一样从树丛里扔了出来。他重重地跌在泥浆里,没再爬起来。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但一声不吭。
坡在往外走。
“这小王八羔子在监视我们,”树丛里传来坡的声音,蒂普勒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把自己的m-16对准他。
“就这一个。”坡说完就回到了空地上。
他们三个围着这个泥浆里的男孩,拿枪指着他。他还有六天就会死,就会被像开膛破肚的猪一样倒挂在树上。
“小子,你完了。”雷帕斯笑道,他的声音变得如同烟一般飘渺。

Δ
他在公交车站的长凳上睁开眼睛,街对面的建筑被染上了火一般的红色。雷帕斯已经不见了。
蒂普勒观察着那家餐馆,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小孩走了进去。现在正是周日下午,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和以前一样,世界看上去仍在继续运转。
看上去。
不可能有人这么安逸,这个世界也不可能这么有序。如果他在柬埔寨的见闻是真实,那现在眼前的一切就都是幻象。
炸药不一定管用,他得亲眼监督,留意他们的反应,确保他们不是丛林里那些生物,不是面具。
他有能力分辨。在动手之前,他会先看着他们的眼睛。如果他们是真实的,他就会扣下扳机,在他们被世界裂隙里的东西吞噬之前解放他们。
这餐馆很小,不过有四个出口,在动手之前,他得做很多准备工作,但他不在乎。他喜欢工作。
计划终归是计划。不管是两百人在官方不认可的情况下突袭一座神庙,还是在一家满是无辜者的餐馆里大开杀戒。
如果仔细研究的话,它们其实没什么区别。
时间吞噬着这些计划,扭曲着它们,把它们顺着宇宙的大嘴送进内脏,最后变成它的脂肪。我们只是某个一手遮天的家伙肠子里的尘埃,也是能扭转时间轴的哀歌。
或者别的什么。
他回家做了准备。但似乎还有蹊跷。

Δ
坡在外面侦查的时候,雷帕斯在没人的地方强暴了那个男孩。他们喘着粗气,像是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一种蒂普勒听不懂的语言。
蒂普勒把斗篷裹在头上,假装在睡觉。他想到了他自己的孩子,友军误伤,还有在这之前他看到的雷帕斯杀人的景象。
他一直数到四百,声音终于没了。

Δ
“中尉,给你新的材料。”那个少校说道,然后把臃肿的一大摞崭新文书丢在他的桌子上。这个少校打扮得像是动画片里的形象:带着墨镜,留着大胡子,口袋里塞着两根小雪茄。他的名牌上写着“塔夫特”。
“谢谢您。” 蒂普勒边说边把这些文件拉到自己面前。
“之前那些搞定了吗?”少校倒映着蒂普勒的双眼在房间里扫视。
蒂普勒摇了摇头。之前那些文件就在他的桌子上,动都没动过。他的桌子上堆满了未处理的文书,很快他就得找个新地方放它们了。不过五角大楼空间广阔,他可以去他知道的那个这层的焚化炉里把文件烧掉,或者拿出去扔进街边的垃圾桶里。
日历占用了他太多时间。
“没事,没关系的,我们都需要点时间来调整,回归正常不容易。”
“谢谢您。” 蒂普勒说道。少校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蒂普勒能感觉到有一股嗡嗡作响的力量像风暴一样默默地在房间里聚集。

Δ
阳光下的峰顶在蠕动的绿色幕布下探出头来。这是座石头堆砌成的人工假山,被雕出了脸庞,交缠的双手,还有注视着天空的巨大眼睛。它身上杂草丛生。
不过此时这里有人。山上遍布着用化学品和砍刀匆忙清理出的道路,有穿着黑西装的小人正搬着箱子进进出出。
这座神庙由来已久。蒂普勒和坡大半个上午都躲在一点五英里以北的树叶下面观察测距,确定需要让轰炸机抹除的建筑。坡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轻声念着数,蒂普勒把这些数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他们在划定杀伤区,一个三乘八的条形空间,里面很快就会被750磅的炸弹夷为平地。
雷帕斯一直在搞那个男孩,但是蒂普勒什么都没说。坡对此肯定一清二楚,这是他该操心的,蒂普勒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比如说,他们现在这个时候在柬埔寨到底要做什么?
“找到他了。”坡说。
离他们最近的建筑上,一位身材矮小的绿衣人正走在被清理出来的顶层,手搭凉棚抬眼望着太阳。日光厚重而毒辣,烤得空气泛起阵阵波纹。
“操,是个美国人。” 蒂普勒说。
“很快就不是了。”坡把望远镜放回背包。
“他是谁?” 蒂普勒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
“你没有权限,”坡说着站了起来,“你只需要知道这整个地方两天之内都得消失。”这个小队有着自己的情报协议,比军衔那一套并不总是管用。在这里,权限与按需知密和外面是反过来的。
“为什么是两天?”
“日蚀。”坡只说了这两个字。蒂普勒没再问问题,他们陷入了一阵沉默,长得没办法再开口。

Δ
他在深夜访问名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进了自己在五角大楼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是两点半了,他很累,不过一点的时候就为此穿上了制服。
他打开门,走进了办公室,灯光洒在漆黑的办公室里,把他的影子映在了桌子和墙上。他把皮箱放在桌子上,在里面翻找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炸弹。接着把一些桌子上的文书聚拢起来,塞进了皮箱里,最后把炸弹放在了桌子上。
他离开之前,把下一天的日历上也打上了叉,毕竟已经过了午夜了。

Δ
他中午缺了勤,开着家里的车来学校接女儿,应该不会有人察觉到异常。她此时正在操场上,玩些小孩子玩的游戏。
她笑着站在滑梯上俯视下面,时而扔扔沙子,时而绕着摇晃的秋千转圈。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手提箱里取出手枪检查了一番。很干净,准备就绪。
突然铃声响了。他抬头瞥了一眼,发现小孩子们正在大门口集合。
他下了车。

Δ
他拉着明迪的手,那老师正上下打量着他俩。穿着制服的蒂普勒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自信微笑,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个老师肥头大耳,但是衣着整洁,衣角塞在腰带下面,袖口也翻得整齐。她化了妆的脸像是玩偶,脖子上的金链子上挂着半圆形眼镜,右胸上别着一枚虫子形状的胸针。
“下午我要接明迪回家。” 蒂普勒说。
此时最后一名学生消失在大门后面,门口的台阶上只剩下蒂普勒,他女儿和老师三个人。蒂普勒听到内门发出嘶嘶的响声,接着哐当一声关上了。
“学生离校的话要提前一天报备——”
蒂普勒转向自己的女儿。
“明迪,你先上车。”他温柔地说道。
她顺从地走下台阶,然后穿过操场走向蒂普勒的车。蒂普勒转过头,看到老师的面色逐渐变得阴沉。这可不是个习惯被人违抗的提线木偶,是别的东西。
“我们能进去说吗?” 蒂普勒摊开双手,冷静地说道。他一定不能让它知道。
他们走进前厅,这是个五英尺乘五英尺的房间,像是两扇防火门之间的气闸室。蒂普勒静静地站着,一直等到他们身后的门嘶嘶作响地缓缓关上。那个老师模样的生物不耐烦地看着他,蒂普勒努力不让自己颤抖。
“什么事?”它说。它的牙根上有某种腐烂的绿色东西。
这时蒂普勒听到通往外侧的门咔嚓一声关上了,把他们两个封在里面。
蒂普勒在近距离对着它的脸开了枪,响亮的枪声回荡在气闸室里。
它的头向左边抽搐了一下,但是没有倒下,一股粉灰色的血发疯似的泼洒在墙上。蒂普勒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它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它肥胖的脸颊上开了个洞,周围出现了几个烧焦的斑点。但它朝着他冲过来时,他看到它的眼神依然清晰。
他尖叫着把它推开。
然后他又对它开了两枪,这次它终于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心脏悸动不已,不过他最终还是镇静下来。他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然后是自己的外套。确定没人正在过来以后,他收好枪,小心翼翼地捡起每个弹壳,然后去找明迪。
毕竟他们可能会死。

Δ
车开了很久,路上他的女儿一直一言不发。道路两旁,建筑逐渐让位于树木,黄色和红色的叶子倚在车上,盖住了它,为它遮挡天空。
他欣赏她。她正端坐着,系着安全带,双脚悬空,手放在大腿上,目视前方。她没有看他,没有和他聊天,也没有问目的地。她的脸上毫无波澜。
车开得太久了,久到蒂普勒已经抑制不住对她的惊愕了。恐惧正在熔化他的胃,这会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事。
最后他们在坎伯兰附近的一处树林里停了下来。他从车里走了出来,过了一会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她也走了出来。
“爸爸?”
“宝贝。”他声音发颤地答道。他正站在一片池塘的边缘,背对着她,检查着自己的枪。他的手在颤抖,他必须要快。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她说,“是因为我说的太阳会死的事吗?”
“嗯。”他说。她真聪明,但她也可能会燃烧。如果他现在不够坚强,她以后就会在痛苦中死去。
蒂普勒转过身来,把枪亮给她,但她毫无反应。他知道她看到了,于是试着把枪举起来指向她,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我爱你,明迪。”他说道,一边想象着把枪放进自己嘴里时能得到的快慰。但那是懦夫做的事。
“我也爱你,爸爸,”她毫不害怕地说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她的注视下站了很久,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他的手抖得握不住枪,他的面庞因为难过而扭曲。他最终颤抖着抽泣着倒在地上,呜咽着喘息。
他满身是土地痛哭流涕。他的任务失败了,他的人生也结束了。
最后,他擦眼泪的时候,她过来抱住了他。

Δ
接下来的一切从曳光弹冲天而起开始,到轰炸机蜂拥而至把这里夷为平地为止。就在这不到一小时的缝隙里,他看到了那将会永远改变他的事物。即便只是口耳相传,这念头也太过庞大,太过狂野,太难理解。它是一股黑色的洪流,像潮水一样扫过他的双眼之下,冲走了他潜意识中的浮石。他的一切,他的整个人格相比之下都像是漂在这潮水上的油膜。
那个男孩逃跑以后就去把寺庙的人带到了他们营地,还有什么能怪他的呢?但他还是没能幸免于难。曳光弹起的时候,雷帕斯把蒂普勒从睡眠中摇醒,在忽闪忽灭如幽魂般的光亮中,那个男孩在对他们打招呼。
有人屠宰了他,把他挂在树林的边缘示众。
男孩被开膛破肚,像头猪一样被头上脚下地倒挂在两根栅栏中间,内脏被扯了出来。曳光弹落下时的惊鸿一瞥吓得蒂普勒发出了深沉的咕噜声。他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男孩胸膛上的空洞处有闪烁的阴影在爬行,摇晃,旋转,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曾经装着他内脏的黑洞里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蒂普勒觉得有,但还没等他弄清楚,战斗就打响了。
坡拼命地倾泻火力,然后手脚并用地爬着按响阔剑地雷,它用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让那些窃窃私语闭上了嘴。之后,坡把蒂普勒拽进了暗处,对着他拼命地嚷,让他逃跑。
有身影从黑暗中现身,接着手雷和火箭弹一起迸发。但蒂普勒一直在盯着坡的背包看,上面有个很傻的补丁,画着一个靠在椅子背上呻吟的卡通人物,底下写着一行字,“继续前进”。
坡跑在最前面,蒂普勒跟在后面,雷帕斯在最后。
终于,周围只有寂静的树林了。他们踩着腐烂的植被,沿着斜坡往下走。远处偶尔传来当地口音的叫喊。蒂普勒被重创的双耳缓缓地赶走了嗡鸣,他又能听到昆虫温和的嗡嗡声了。
“操,操。”坡突然停了下来。蒂普勒撞上了他,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他感觉到雷帕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俩,用枪指着身后的黑暗。
“我们是不是在杀伤区里?”
蒂普勒检查了一下他刚才一枪未发的武器,然后抬起头来。
“我们他妈的是不是在杀伤区里?!”坡嘶吼着,抓着蒂普勒的肩膀把他往前拖。蒂普勒跌跌撞撞地从树丛里摔了出来,倒在一块被粗略切出的空地上,他抬头看了看,又爬回了树丛里。
他们正在一片巨大空地的边缘。重重山峦的后面是如同一只巨眼的白色月亮,它照耀着地平线上的神庙。已经快到早晨了。
“啊,嗯,应该是吧。” 蒂普勒猜道。
“干,得,好,啊,坡。” 蒂普勒背后的雷帕斯咕哝道,他们的背包贴在一起。
“死基佬,画地图的时候我可没听到你说话。”坡说。
“行了,小子们,抬头。”雷帕斯耳语道。
在他们上面,就在那个他们刚刚滑下来的山坡上,一排手电筒的红光,至少二十个,正排成散兵线朝着这里前进。
他们这是闯入了神庙之间的空地上。
接下来的战斗短暂得像是从未发生。一阵枪响,一声爆炸,然后一切就结束了。雷帕斯倒在地上,双臂流血,坡肩部中弹,蒂普勒却奇迹般地没有受伤。他们的枪被夺走扔在一旁,他们的装备也被扯了下去。本地人包围了他们,一边嚷着某种异族语言,一边用像竹子一样尖锐的棍子驱赶他们。
蒂普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瞥了一眼坡。坡的脸上满是血污,下嘴唇正渗着血,他迎着蒂普勒的目光笑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
在另外某处,雷帕斯一边被殴打一边大笑不止。蒂普勒从未感觉如此被动过,他于是屈服于这股冰冷的浪潮,静静地让它冲刷自己。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神庙的顶部。这里昨天还只是一串坐标,本该很快会化为灰烬。
之前那个美国人就在这里。
“坡,雷帕斯,先生们。”那个男人此时正穿着全套制服,他用弗吉尼亚口音说道。
“韦德上校。”坡吐了一口血痰。
上校的双眼藏在墨镜后面,腰间别着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他很老,但身强体壮,此时甚至没有在看他们。他的双眼眺望着地平线上半轮朝阳的涟漪。
“要破而后立。”上校自言自语道。
这个美国上校旁边站着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是蒂普勒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看着她的如花笑靥,蒂普勒只觉得似乎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有那么一会,他想道:一切都会变好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像是男孩的东西,一切就再也变不好了。
它像蛤蟆一样蹲在她身后一侧。一开始蒂普勒以为它只是尸体,但是接着那张空洞的脸就转过来看着他。它的眼睛被挖了出来,只留下了暗红色的缺口,但是这缺口后面的小孔里,有个闪闪发光的蓝白色小点在移动,它比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更鲜活。
它像操纵木偶一样笨拙地移动着男孩的躯壳,勉力驾驶着这具尸体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它的皮肤扑哧作响,嘴巴不时发出尖锐的冒泡声。
蒂普勒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发出一种警报一样的哀鸣声,最终大家都意识到这声音的来源是他。那尸体一样的东西把头歪到一边,打开下巴,本来该是舌头的地方现在有黑色的几丁质在阴影中移动。眼镜后面,上校如同面具般的脸上一片空白。蒂普勒看到镜片上映着两个自己,也在一同尖叫。
手雷砰地一声炸响了,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事后他才想明白这肯定是坡干的。坡走过来的时候,蒂普勒的脸和半边身子都被烧伤了。韦德上校不见了,更重要的是那个尸体一样的东西也不见了。他在别人的肩膀上醒来时,四面八方都是子弹打在石头上的啪嗒声。坡扛着他,他的半边身体都在痛苦地颤抖,就好像仍然在燃烧一样。
那之后,大家就都知道了,B-52轰炸机来了。
它们低沉地轰鸣着,身影如同太阳上的斑点,如同水中匆匆而过的浮石。蒂普勒颠簸着抬头望天,太阳上出现了新月形的缺口,日蚀来了。
附近,雷帕斯在一边狂笑一边咆哮,一边开枪射击:“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
蒂普勒说了些什么,接着就突然又双脚着地,晃晃悠悠地在坡旁边站了起来,然后有人塞给了他一把枪。
神庙顶上突生异变。它似乎正摇晃着离他们远去,远到向上的台阶在视野的边缘拉长成一条。接着它旋转起来,先是朝一边,然后是另一边。之后,天空中出现了蓝白色的光。蒂普勒想扭过头去看,但他的脖子歪在肩膀上,完全不听使唤。
他们跑过了四百码,不顾一切地穿行在本地人中间,一边尖叫一边开枪。本地人也在跑,所有人都在跑,在逃离神庙,逃离将要降临的东西,逃离炸弹。
枪声停歇了。
抵达了树丛以后,蒂普勒回过头来。在神庙的顶上(他发现这是一排神庙的正中心),在最高最中间的地方,世界被粗暴地撕裂了。
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通过裂隙降临到这个世界上。蒂普勒能看得出来,这个如鲸鱼般大小的部分只不过是个试探用的肢体,是穿了过来的一小部分。在白光里蒂普勒看到了一个卑躬屈膝的身影,有个人在跌跌撞撞地往庙顶走,一边膜拜一边祈祷。
坡拉着蒂普勒的领子把他往外拽,雷帕斯瞪着那个比天还大的东西,看着它在他们划定的杀伤区里被750磅炸弹炸得粉碎。他们上了山,赶在弹着点扩散之前离开了那个区域。
透过树冠的缝隙,他看到那个东西在上升,那是一个上面有只眼睛的螺旋状异形触角。这个自外而来的东西比这个世界更美好,更重要。它被炸弹接连命中,被反复轰炸。他看着它折叠,消失,像光学幻觉一样在自转,看得自己的大脑如灼烧般疼痛,直到它下面的场地化为灰烬,只剩下堆积的废墟。
然后,他们又跑了很久。
雷帕斯一路上都在自顾自地大笑,坡和蒂普勒则跌跌撞撞地穿过丛林前往接应点。
那天下午,当他们缩在开阔地边缘的时候,坡靠了过来说道:
“欢迎加入绿色三角洲。”

Δ
他把她丢在了加油站,把他的钱包给了她,还告诉了她怎么联系她妈妈。过了这么长时间,做了这么多准备,即便他是那么希望能给他最爱的人自由,哪怕他也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就是办不到。

Δ
炸弹按计划在五角大楼爆炸了。它抹去了那个房间,隔壁的房间,以及最重要的目标,也就是那本日历。它几乎没什么其他影响,只是在第二天的华盛顿邮报上占据了一小块栏目。

Δ
他独自一人坐在伯利恒的一家麦当劳里,店家打了烊他也不走。他知道,人们会来找他。他对着员工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枪,把他们都赶走了,其中有个人拦下了一辆路过的警车。
一团壮实的身影挥着闪耀的手电筒,站在漆黑的门外。
接着一个警察手握着枪走进了麦当劳,他留着大胡子,身材壮硕。
“是蒂普勒中尉吗?”警察用谨慎的语调问道。
“对。” 蒂普勒说。他的咖啡早就喝完了,报纸也被折好放在桌子上,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盯着这个男人。
“我是奥布莱恩军士。”他说道,他在蒂普勒的脸庞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于是抬起了双手。
“外派别国了两次,都是67到68年里。”警察接着说道。
“哦,” 蒂普勒说,“我也是两次。”
“我能坐下吗?”奥布莱恩问道。
“能。”
奥布莱恩坐了下来。
“听我说,我知道现在很糟,”奥布莱恩饱含感情说道,“但是会好起来的,”他停顿了一下,“会有更多的警察过来。”
“我不知道。” 蒂普勒说着挪动了桌子上的报纸,他的枪就在下面。奥布莱恩扬起了眉毛。
“听我说——”奥布莱恩说。
“跟你没关系。” 蒂普勒说。
奥布莱恩的脸上表情复杂,他凑了上来,抓住蒂普勒的手。
“听我说,蒂普勒中尉,你现在不能放弃,尤其是经历了这么多以后。”
蒂普勒抬起头看着奥布莱恩的脸,看到了他自己曾经有过的人生动机,看到了希望,明确的行动还有目标。
“你要坚持住,这是个考验。”
他看着那个男人汗漉漉的脸,上面满是真挚。
“你说的对。” 蒂普勒说。

Δ
他撤到了教堂里,现在是礼拜五晚上的弥撒时间,里面满是信徒,正聚在教堂里祈祷。他的大衣上满是血迹,他今晚已经干了不少活,进展斐然。
蒂普勒拎着皮箱走了进来,右手里是油桶里那支霰弹枪,正低垂着,像是来查水表一样。他显得满不在乎,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有人回头看了他,但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临近。
他们理所当然地没看见他,所以他知道这就对了。
蒂普勒走进这个空旷的礼拜堂时,牧师在微笑。蒂普勒报以微笑,同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给霰弹枪装好了弹药,拉开保险,这时牧师说道:
“他吩咐太阳,太阳就不出来,又封住众星——”
蒂普勒笑了起来,他正要如此呢。他往兜里塞满了子弹,然后端着霰弹枪一跃而起。人们发出尖叫,像老鼠一样四散奔逃。
他开枪,大笑,然后装弹。他开枪,开枪,一直开枪。
他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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