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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锤40K】《掠尸者的钱币》, 《克泰夏斯的往事》系列短篇
Matrimorte
2021-12-08, 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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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尸者的钱币

原著:John French

“一切财富皆在对他者的剥削下立足。”

——古贸易格言

吾名克泰夏斯。巫师。贩谎者与破誓者。赤红马格努斯的基因子嗣。我是愚者的兄弟与王国的毁灭者,我已经老了......不单指年龄的老,尽管我从一阶凡人走到现在已经过去千万年了。不......人老了,才能看清宇宙,才不需要在我们超脱于凡世的虚诡中寻求慰藉。年轻人对希望和未来的神往念念不忘,而老辈呢,只是洞悉到了愚蠢和无可避免的疯狂灭湮。年轻人看到了救渎和复兴的机会;但老辈已洞知一切,过去的罪孽始终与我们同在,仿若我们永远无法正视的暗影坐上我们的肩头。人老了,才知道过去已无可救药,未来也饱受诅咒的侵蚀。我知道会变成这样;而且无数次地领会到。但我依然在坚持,如我那失窃的千年生命。我坚持,我追随傻瓜,从而让我成为愚蠢到底的傻瓜。
我在回到巫师之星遭受灾祸后选择了待在阿里曼身边,并酿造了下述所行所为。我们破除了马格努斯的流放,只为再一次尝试锻铸红字。目的和首次尝试一样,要使千子恢复到他们原来的样子——摆脱异变,回归真实的生命。阿里曼确信这一努力会成功的,于是我们就像当初做的那样,跟随他走向了失败。
我们逃离了巫师之星,再次被放逐。不知为何马格努斯的怒火没有尾随我们。或许曾经身为我们的老师与基因先祖的生物认为我们的失败已是狂傲的惩罚。抑或是某种强大的恶魔意志遏制了他的魔掌。藏这背后的隐情和许多事实一样是我不愿知晓的东西。
阿里曼集结并挥舞的权能使他为二次锻铸红字的企图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我们号召失散的千子放逐者,给成批恶魔绑定,并且捎来了一群指望以阿里曼伟力下的的崛起之星为食的背信者。众人在失败中奔逃,只有少数人幸存。秘社和他们的诸附庸仍然苟存了一些舰船。残存者,无论是生者还是无生者,都已消失。我们曾是一具无衣蔽体的伤残躯壳,试图逃离追逐我们的风暴。我说了我们,因为就像时间让我变成傻瓜一样,我仍在痛苦地苟活。
最后我们在哭泣老妪旁歇息。现实的法则在恐惧之眼中没有被简单磨灭;而是被嘲弄。哭泣老妪本是燃烧的群星,在自己的星系中点亮璀璨星芒。那些世界是灵族异星人曾经美好而堕落的王国的一部分,非物质宇宙与遗落之梦的虚诞奇想已经枯萎了星星的光芒,陨灭的它们在沉落中旋绕,聚为一体。它们一同起舞,牵引力与重力的碰撞在那之后废置。这等绝景乃是哭泣的怖灵之光,一束抻长的光之飘带,色泽就像疮中渗出的脓液。形体在它们苍白的面容上移动,凝结的等离子与暗淡的光汇成了死者的面庞。三眼德鲁伊部落在环绕着它们的世界上安营下寨,仰望枯萎的太阳,直到他们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丧明。他们待眼睛再生后将所见所闻刻写进灵族城市残存的碎片里,继续让城市躺在广阔的平原上:用无数种语言说着无尽的启示。而那尽是无稽之谈——相信我吧。那是个被迟缓的熵与毫无意义的绝望洗涤的邪恶之地,只不过对于我们这些遍体鳞伤,血流如注,永生无憩息的狂人而言,那是一个安魂之乡。
+他召唤了你,+吕科墨得斯如此发送着。他站在我舱室的入口处。全副武装的他心灵如同噼啪作响的烈火一样闪耀,变换。+掠尸者已来。+
“使用你的声音,”我头也不抬地轻声回答,继续专注于在我手中翻动的颅骨。“这儿有些东西是你不想去用心灵打扰的。”
烟雾升起,头骨表面的印记自行重新书写。被束缚于其间的两只恶魔为挣脱绑定而互相争斗。它们渴望自由。我并非不能同情它们的本能。
于此同时我能感到吕科墨得斯的自傲在燃烧,混杂着暧昧和野心,跟他的自我约制反着走。他曾是高墨达的人,如今游离失所,不知何故他们在阿里曼转化红字时幸免于难,在那之前他们个个都有着强盛的力量与知识,而他正是那个大家庭的一员。与其它军团的术士、巫师和灵能者相比他很强大,可在我们当中,他只是个孩子罢了。一个恶毒,沉沦于野心的孩子,一个在内心深处知道自己恐怕永远也没法攀升,因此更加渴望出人头地的孩子。我鄙视他,包括那些和他相仿的人,不因为他的野心,而是他体现了那种自始诅咒着我们的盲目。这可能会让你吃惊——毕竟我是一名精通绑定和指挥恶魔的巫师,且一生都在追求力量和知识。我只是从没想到这会令我变成一个残缺的憎恶。随你怎么教唆我,并且很多人的声讨我都有所耳闻,但我鲜少会撒谎,即使是对我自己。
“阿里曼召唤你。”
“所以他派你来的吗,吕科墨得斯?我又犯下了什么新生的罪孽使他这般惩罚我?”
我瞥了瞥吕科墨得斯。他穿着在我们身上常见的蓝漆盔甲,颈甲呈玫瑰色,环绕在脑后,形似眼镜蛇的膨颈。精神传导性晶体在他的兜帽上闪烁。他面容瘦削,长着冷峻硬朗的眉头、嘴和下巴。绿色的眼失去了眼白与瞳孔。金印缠满了他的太阳穴。一把长柄镰刀剑被放置在他的背后。
“告诉我,”我说着,还是没有从我坐的地方站起来。“像一只嘴里衔着口信的乌鸦一样被送到我这来,你认为这是一种惩罚还是荣誉呢?”
他默不作声,唯独另一股愤怒和骄傲的情绪从他的心头油然而生。他甚至没有尝试控制自己的思绪奔流。我感到我的阶下囚在拖曳它们的绑定——它们能够嗅到吕科墨得斯的灵魂。一根由指骨和人发捆成的绳子在天花板的吊钩上发出嘎嘎声。火盆里放着一把带有凹痕的青铜匕首,其内部的煤堆由红变橙。冰霜在倒在铜底座上的黑曜岩镜的表面凝结。我在心中呢喃,感受着话语抚慰并鞭打着每个物件中的恶魔,催促它们陷入沉默。
“小心,”我说,并对着标有符文的颅骨低语了一些更加无声的话语,同时把它放回冷铁盒里。“我知道高默达不看重门徒们掌握的召唤,绑定,塑能与驱逐的技能知识,但我希望,简单的自卫本能或可使你抑制自己的情绪和思想。”
“我不追随至尊的高默达,”他生硬地说,而现在我让自己的心灵品尝并倾听更多的情感,舔舐裹挟他的以太,这实乃脍炙人口的调味品。羞愧——在他的愤怒之下藏着一颗羞耻珍珠,做作的遮羞布下冷酷且黑暗的景愿灌满了他的内心。
“我知道,”我说着。“他抹除了你的门徒身分,所以现在你发现自己成为了一个失去主人的信使。”
我站起来环视着舱室。一个储藏室,或者实验室,取决于你是否想消化所有的诗意。我至今都还把我欺骗和诱骗过的无生者留在这里:生于痛苦、怨恨或悲伤的东西;酣饮焚焰,欺骗和谋杀的东西;令父母在矮小的墓前悲怆恸哭的东西;以及从乞求生还的人嘴里咽下最后一息的东西。这里有着会在千余年间为你的心智抽丝剥茧的无生者,而你永远不会意识到,直到你的存在成为一个你未曾认识的人在呼唤着你未曾记住的名字。当然了,这才不是我无上至宝的藏匿点——那些监牢更加坚固,而且摒弃了实体。
我拄起法杖走向吕科墨得斯。别在我盔甲上的羊皮纸窸窣作响。
“我们不能再耽搁了,”我说道。“我不想让尊者们久等。”
“我奉命传达召唤,”吕科墨得斯说。“没有被召见。”
“哦,你有的,”我说。我想我甚至有试着献出微笑。“你愿意随我一起吗?”我问道。
片刻之后他做出选择并跟了过来。

阿里曼,吕科墨得斯和我站在赫尔墨斯之语号的机库里,看着一架臃肿的炮艇降落在甲板上。她的皮囊是由金属和修补措施的磨损拼凑而成的,这般破败倒是让我暗爽了起来。在炮艇后方,开启的机舱门呈现出了悬晃在虚空中的战舰群,层层虚空盾后部的景象焕发着微光。太空星尘与残骸在它们的船体上聚集,宛如被拂刷的钢或抛光的骸骨隐约地闪烁。一大群较小的飞船在它们周围盘旋,好似水坑上空飞舞的掠鸟群。抑或者,一个屠宰场。
吕科墨得斯就站在我的身边。现在他的思想被控制住了,被关于不清楚他为何出现在这里的谨慎和犹豫所左右,至于为何除我和我们的尊主,阿泽克·阿里曼以外,他也要前来迎客,想必在吕科墨得斯心中同样是未知命数。
炮艇的门打开,大量金属和血肉散落在光照下。其间有着装饰着一束束锁链的高耸巨物;身著褪色铜甲的魅影;还有一瘸一拐,用比自己还高大的动力剑刃平衡体重的东西,它们的天性和世系我都无从揣测。
它们自诩为狄斯科耳狄亚,有时则是万物虚伪和谐的忠实追随者,但对其他人来说,它们是掠尸者。在恐惧之眼内为争夺资源而发起的残酷战争中,它们是失落舰船的拾荒商者,也正是这种心照不宣的使命感驱使他们日益强大。你看,在眼睛里,梦可以成真,材料却是无价的。我可以坐在一个以太之力旋风的中心,在无光之星的核心把我的思想和愿望推至遥不可及的外界,直到它们像清水中的漂亮鱼儿般游过黑夜。一枚有着足够意志的灵魂可召唤出环绕众星的城市,用金芒与烈阳的缎带编织的淫靡世界,更有助我们侵凌斩戮万世的战车,以铁蹄征伐那虚伪的天堂,跨越谎言乐土间不尽的深渊冥洋。恍若于伟大之洋中游戈的恶魔,它们浸没在现实之中。亚空间不能制造任何事物。至于那些想要开战的人,他们必须持有在冰冷的现实中锻造的兵器。这类事物在我们眼中非常难得,正因如此,我们都是过去的食腐者与武器的行使者。
这就是阿里曼所需要的。我们需要补给。我们需要武器和矿石,金属和枪弹,我们还需要舰船。我们拖着虚弱的残躯离开了巫师之星,总会有人为了好运或复仇而追逐我们。这成为了我们来到哭泣老妪的理由:不仅因为我们希望它们恶毒的本性能掩盖我们的气息,不让追捕者嗅到,更因此地正好是掠尸者在暗夜中集结、捕捞眼睛中永恒之战残尸的藏骸所之一。
一个身影挣脱了兽群朝前走来。它靠着失去光泽的黄铜双腿行走。其背部缠绕着巨大的机械触须。破损的武器和机械被吊在上面。形状各异的骸骨在金属丝上叮当作响。原以为我从它的形状上认出了军团战甲的纹路,但它被碎屑的积聚物淹没得太深,我不能肯定它是否保留了原型。我让自身的意志暗淡,但即便轻拭它的心灵我也能感受到层层坚硬的伤痕以及触感近似于金属刺的从容思想残损。裂缝中只渗出了一种情感:饥渴——原始、冰冷的饥渴,就像一个在星系间的虚空中张开的血口。一身由烧焦的金属鳞片做成的连帽斗篷遮住了它的躯体,而它正用一簇簇目镜俯视着我们。
“阿里曼......”它说,我承认我有惊讶到。它竟吐出了低沉优美的话音,几乎与凡人无异。“猩红之王的子嗣,放逐者与归来者,欢迎你们来到我们的收获之地。我乃收割之首,那些和我有交情的人会叫我慷慨之主。容我重申一遍,欢迎你们。”
随后被称为收割之首的东西鞠了一躬,向下倾身展开它的双臂。它保持着这一姿势。我注意到它的手臂是血肉而非机械,而且很长。手指上的指甲呈黑色,长度与刀片相当。
阿里曼低下了头。
“你真是屈驾了,你的为人我有看到,并知道,毫无疑问和你有交情的人会说你慷慨。”收割之首听后平身,把双臂折了回去。“慷慨接纳一位怀着友谊而来的客人同样理所应当,所以我带了些信物过来,以供喂食那些有需要的人。”
赫尔墨斯之语号船体下方的货舱门开启了。损坏的战争机器滚进虚空:掠食者,炮艇和犀牛的外壳,以及伴随它们的凡人尸骸。金属碎片、外壳和断肢在哭泣老妪的微光下翻滚着。
收割之首起身居高临下地伸展,它望着战争残骸像瀑布一样在虚空中铺开。它的眼睛旋转着,仿佛被内心的火焰点燃。一只指尖很长的手从斗篷下露出来在空中比了个让我皮肤隐隐发痒的手势。
“很不错,”收割之首说道,再次压缩它的躯体。“诞生于死亡的鲜活。两侧的血痕都还在......价值不菲的赠礼。”它转过身,眼睛在发亮。
甲板另一侧的生物们也一并转身,好奇地挤作一团。看见了虚空中上百艘小飞船朝前涌来。热熔炬闪耀着切割残骸。挂钩和锚索钩住碎片将其拖走。罗网在虚空中牵引碎片和人体部件。
“你们不妨继续做客,直到愿意重新踏上你们的道路为止。”当阿里曼说话时,收割之首转身跑向同伴们。
“我们想要的是舰船,”他说道。
收割之首转过身来,目镜在聚焦时呼呼作声。
“你们的赠礼尚且不足以满足你们的愿望,”它说。“你们在这里顺道航行的舰船可被献出,而经过重塑的飞船将作为回报。这都是可以讲价的,但至于额外的舰船……赠礼必须丰厚。”
“我们能给予这个世界的东西不多了,”阿里曼应道。“我把我们所有的逝者与破碎者都摆在了你们面前。”
“那你就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喂养我的同类了,”收割之首讲道,“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们能给的并非都能握着,”阿里曼说道。
“毋庸置疑,九重之道的阿里曼,可是我们不会用我们重塑的事物换取短效的梦与巫术。我们珍视能够掌握在手中的东西,它们理应被奉为吃食或得到重塑。我不愿把你当作敌人,库克罗普斯伟大的巫师之子,但是大敌的不悦,我们早已忍受多时。”
“你说的属实,”阿里曼说,“不过我们还可以提供一样东西给你,可成为你的掌中之物,我想你会发现它比我们放在你脚边的一切断剑都要划算。”
收割之首听闻后转过身,扭动脑袋,仿佛试图从不同的角度看向阿里曼。
“你愿献上何种赠礼?”
然后阿里曼转向了我。
+你要我给他们跳舞么?+我带着少许慵懒的情绪发送了出去。
+我要你帮助我们从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故中恢复过来,兄弟,+他回道。他的短讯是如此细腻且克制——磨平棱角,撇除命令,只留下沉稳的理性。这就是阿里曼,他最强大的地方不在于他所行使的无差别力量,也绝非他在追求虚假希望时的残酷无情。不,这不过是因为他一向公道而已。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理由来嫌厌他了。
我转向收割之首。我算是,一位恶魔学者吧,可能有人会这么称呼。我行使的力量即召唤与绑定。它们可不是小魔术师的把戏;它们以言语和意志施下诅咒。尽管如此,有些时候稍微表现出点戏剧性也是会有所帮助的。
我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这是一枚银币,由一个死囚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打造。它一面是一位王爵望向外界,另一面是一头半人半牛形的野兽。硬币扣在甲板上开始旋转,它的对立面翻转得越来越快,野兽和王爵的面孔互相混淆,难分难辨。我在脑海里构想出了第一串公式。失落语言的音节在我的内耳中重合垒叠。记忆在其间浮现,犹如齐截的锁链彼此连结。
空气中弥漫着火辣的香辛和盐的气味,一些掠尸者冲了过来。枪炮挥出。充能线圈泛光。自动加载器循环。
“肃静......”收割之首说道,他举起一只手,但没有从旋转的硬币上抬起头。掠尸者们自此凝滞了。
硬币升到了空中。弥烟渐起。我脑中的思想锁链将一个名字的首个音节拉到了我的舌头上。黑烟自硬币中滚滚而出,凝结成火焰。烟幕中形成了角、眼和尖牙的形象。当我说出恶魔之名的下一部分时,我尝到了嘴里的灰烬和砂砾。烟雾中的火焰闪射着明亮的光芒。被硬币扣中的甲板正在消融。血盆大口在烟中张开。白热烈焰的牙齿道出了一声尖叫,只有我能听到。我念出了最后的音节。烟火向外部爆裂,尔后又匆促折回。
其后的时间万籁俱寂,寂静中充斥着超音的尖叫。
一面暗影升腾在半空中。火焰在它的皮肤下溢动。烟灰与血液从它身上抖落,在落地前被焚烧殆尽。它很纤瘦,给人一种食肉动物绷紧了肌肉的感觉。它手中持有灼热的钢铁利剑,剑刃滴下鲜血。骨刺在弯曲的脊柱上突起。头上戴着一顶熔化的黄铜王冠,冠冕两侧是黑色的鹿角。它用钢针炉火铸成的嘴对世界投以微笑。
我使我的思想在脑内激流中保持稳定。恶魔纹丝不动,不过我能感受到它的愤怒,它违逆了我的意愿。它是一场屠戮的预兆。残虐嗜杀即是它的本性,也正是残杀缔造了它麻木不仁的祸根。伟大的事物,但本质上是我珍藏的小财宝。虽说如此,它照样证明了自身的伟大。在我身后,我听见吕科墨得斯在蒸腾血肉与硫的恶臭冲洗我们的时候赶忙扭头走开。
收割之首绕着恶魔走动,目镜重新聚焦。
“引人心醉,但终成泡影。战争的化身,却终究只是一场梦。”
我的脑海中的秘术公式和预先准备好的密码被解开,将恶魔的实质重新禁锢起来。它不断翻腾,不实的物质随着它对现世的无谓擒握而溶解。随后它开始收缩,逐渐化作沉黑与火红交织的线条,并在此后消散而去。硬币于空中旋转,掉落到甲板上。我攥着了它,品尝着内部沸腾的恶念,然后把它放在阿里曼伸出的手中。他用食指和拇指将其夹紧。
“掌握在我手中的力量,”他念道,“但这不是我弹指就能给你的钱币。为了我们所需要的东西,赠礼必定会更加丰厚。并非一只绑定在廉价珠宝玩意上的低阶无生者,而是某种与强力的武器合而为一的伟大之物。”
言罢,收割之首没有回复,然而我于寂静中感受到了那份持续增长的饥渴。它的机械腿发出咔哒声,头部不时抽搐。
这就是我们......这就是阿里曼做的交易:我将要把一只高阶恶魔绑定在掠尸者的战争机器上,为此他们才会给出舰船。
“可以接受,”收割之首说道。

+依照科杜拉数列放置牙齿,+我发送了出去。
吕科墨得斯将心灵触进双耳瓶,把一团苍白的牙齿拖到空中。牙齿散开,在观测所的静止空气中筑起了一个扁平的圆盘。当他的思想在组成所需的几何图像后便动用意志推动它成形时,我感到伟大之洋中的漩涡每分每秒都在收缩荡漾。漂浮的牙齿圆盘形成了图案,每个牙齿都依靠一个单独的动量翻滚。这光景着实令人过目难忘。吕科墨得斯或许是个被狼子野心蛊惑的傻瓜,但作为曾经的猎鹰学派新进学到的心灵传动技艺还是相当可观的。
牙齿落到地上。它们下面的亮色颅骨标志仰望上方的水晶穹顶,其象征着名存实亡的帝国掌中的新兴宗教。它,以及被它粉饰的观测所,都保存得极其完好。我们所在的战舰原先就侍奉着这一崇拜伪帝神性的教派,也就是所谓的国教。一场以船员兵变的形式出现的灾难使她在战斗中落败。她受了伤,流尽了大气,最终沉入伟大之洋。船员们沦为了低阶无生者的灵魂食粮,她坠落、旋转,直至非物质界的暗流将它催化成眼睛里的废料。掠尸者们发现了她,把她牵回了他们在哭泣老妪的聚食场。他们用其它残骸的表皮修补伤口,并将新的反应堆移植进她的心脏。她得以做好再次赴战的准备。帝国称之为炽炎圣洁号,这名字也被掠尸者保留至今,此等妄行一定是受到了留下荒谬宗教的象征这种事情的启迪。恐怕其他群体会享受这类亵渎,可就掠尸者而言,我怀疑他们甚至都没考虑到这一点——名字无非是又一个从粪堆里取来的完整元件,和尸体皮肤上的纹身或者枪管的形状没有什么天壤之别。
吕科墨得斯转过身望着我,最后的牙齿旋转着悬在了地上。
+现在呢?+他问道。我感觉他一直是满腔怨恨地做着我让他做的事。我们耗上三日三小时三分之久的时间在炽炎圣洁号空荡的腹中穿行,用血污、水和盐标记甲板与墙壁。我们播撒下三百零七个凡人的骨灰。我在脑海里大声念诵能量咒语。他对此一窍不通,尽管他觉得自己已有所理解:此乃马格努斯众多基因子嗣共有的品质——无法承认自己的无知。
我们总算是准备好了仪式场地。我凭空勾画出无质的、在以太中阴燃的几何形状。我们泼撒因谎言而死的凡人的血,点燃一碗碗用被处死的君王的脂肪熬制的油,最后用野兽的牙齿铺满地面。每一处细节都与非物质界共鸣,每一个行动和特征都确保目的与意义的微澜布置妥当,从而使两者互补。现在只需把终局之石扔进池中。
吕科墨得斯回身站在半球形舱室的另一侧与我相视。苍蓝的盔甲,冠饰挺拔的战盔,脑中装满了上古学识,唯独双眼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战。正如被无数次证明过的事实那般,我们对自己的失败视若无睹,注定要重蹈覆辙。
+现在我们开始吧,+我给他发送了过去,同时用我的法杖敲打石制地板。
我的心灵念出了从吕科墨得斯来到我舱室以前我就一直在准备的巅峰仪式音节。其他人,即便是我的基因同族,也大概会用仪式唤醒无生者;通过符号、雕纹、公式展开仪式,运用翻开的魔典与刻在地上的第一个咒印想象着一切的起始和终结。然而事实上每件事物——每次行动,每段话语,每处细节——从你开始走上这条道路的那一刻起,都是一种仪式。万物自有意义。
非物质界在闪耀。物体、话语、思绪和行动的平面图连接、点燃、汲取力量、相互喂养,直到我在亚空间中创造的图案熔炼成巨大的、被精心雕琢的地狱。金属泛着一抹樱桃色的红光。亡者的回声在真空中狂啸呼号。超越未现国度的火焰反射着绚烂的奇光。在无生者眼中,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邀请,一个承诺。
吕科墨得斯在能量飓风之眼中颤抖。我能感受到他的震惊,接着是自觉。
+你要做什么?+他用心灵呼喊着,试图向我走过来。他的盔甲结起了寒霜。一个伺服装置在他的右膝关节处爆炸,心灵传动之力牢牢困住了他。
+一场召唤必须得到祭品,吕科墨得斯,+我答道。+不甘,本应尽可能被避免的无知,缺陷与强大并存。遥想曾经,德鲁伊和贤士会为了让神灵或天使降临仪式圈而烧死王子。你不是王子,但你是猩红之王的末裔,你将为我所用。+
+你是个背叛者!+他呐喊着,对我倾泻所有的仇恨,而非物质界中的仪式之火领会了他话语的真谛,向着更高的角落飞跃。
+我们都是穷途末路的背叛者,+我如此对他发送,念出了我为这一刻准备的名字。
名字是有力量的。有些古人相信从每一片草叶到天空中飞翔的鸟儿,万物皆有一个名字。难以想象,他们的信念成真了。万物皆有名字,那些名字在现实和非物质宇宙的边际若隐若现,如同静水中的涟漪。知晓一个名字,说出一个名字,你就在施加力量;你正在把那名字的实质从幻想拉入真实。对亚空间恶魔来说名字就是一切,是一条将它们与创造它们的现实之梦与概念相联通的路线。你若是呼唤其名,它们必会应允。
吕科墨得斯看到了恶魔的降临,窥见了他的灵视,目睹了非物质界的摺叠回旋,直视自永恒中向他袭来的悖谬与黑暗。他的战甲硬化,意志坚忍,两股力量为他披上了由庇佑符咒构成的强韧甲冑。足够勇敢,却阻止不了已经注定的命运,但我必须承认我真的被触动了——此时此刻,面对背叛和湮灭他仍旧发起了挑衅。
恶魔现身,跨越时光的凡人恐惧和希望聚合成了它的实体。火翼张开,拂过黑暗,唤起漩涡。死亡星河的星光换作利爪。烈焰之瞳冲破睁开的暗夜眼睑。伴随它出现的冲击波击穿了炽炎圣洁号。距离与几何图形崩溃,并在此后颠倒。繁华城市的高塔在我的心灵中映现,耳中悄然响起清风吹拂尘埃的幻音,城市街道渐渐沉没于尘埃。我凝神倾听先知、宰相和司祭们的呓语,他们化身成歌者,为友谊和忠诚的虚假诺言献上幽婉的合唱。我回味着吹拂殒命王者尸骨的干燥气息,细细体会我脑中的幻象,凭借我尚未用尽的意志与决心紧紧抓住我准备的最后一枚旋转的钱币。
巨翼下的阴影充满了整间舱室。水晶穹顶彼处的星光寂灭殒逝。
+你会为此被活焚的,克泰夏斯!+吕科墨得斯蔑视地怒吼着,恶魔之躯朝他涌来,金焰羽毛散落在现实中。
“我会的,”我大喊道。“但现在不会。”
我释放了最后一部分意志。意志从我身上滚落。意志打动了使恶魔降临的非物质界仪式结构,巨大的引诱信标瞬间变成一座囚笼。规则与命令的束缚在恶魔接近吕科墨得斯的灵魂时将其从他身边拽走。它发出尖叫。光芒消退。水晶穹顶破碎。地上的牙齿变成飞灰,变成沸腾的胶质,变成怒放的娇小太阳。恶魔与它的罗网抗争着,但没有东西能与它的本性抗争。在恶魔从亚空间传送到船内的过程中,早已嵌入仪式的束缚与绑定立时收紧。
它流过船体,愤怒的叫声变成了金属断裂和铆钉爆开的声音。反应堆被点燃,血液和等离子从管道中喷泻,让后者像磨损的绳索一样分裂、扭动。石头和金属拢在一起,凝固成新的形体,飞舞的金鸟围成柱桩,原本黯淡的地面澄如明镜。恶魔的本质在流淌,像是血管摆脱卵壳的枷锁,里面的胚胎在生长。这过程永无休止:炽炎圣洁号会随着束缚在它体内的恶魔企图挣脱囚笼时瞬息万变,恶魔愈想冲破藩篱,它的本质就陷得越深。它同样会为了保全这座囚笼而挣扎,因为假若没有它,恶魔就会身形俱灭,等待它的只有湮没。烈火与战争可以撕裂船体,但是它会愈合。只要受托于抓住它锁链的人,它就会像鲨鱼般在亚空间中探寻出路。无论过去亦或现在,它都将永远是壮丽的恐怖。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把它按在甲板上。是一块由我亲手熔炼的铜板,不允许被他人的脏手触碰。硬币在我拿起它时因热而发光,它的表面有着利爪和羽毛的标记,外加一团眨动的眼睛。我将其收回囊中并动身走向吕科墨得斯。他正试图从甲板上站起来。他的盔甲上满是爪痕。当我走近时,我看着他扭头注视我,聆听他侵染我心神的谩骂与咆哮。他甚至想过拔剑攻击我,但他没有。
+你的情绪控制有所长进了,+我发送了出去。
+你利用我充当这次召唤的蛆饵,+他把这话甩了过来。
+没错,顺便考虑一下你真正的第一堂课——我们利用他人,或被自己利用。+
+我不需要你来教导我,+他起身发送着。
+我发现身边还是缺了一个学徒,+我发送给他,+而你就是我必须勉强依赖的东西。+
+你的学徒?+他语气中的惊讶与轻蔑几乎成正比。
+是我希望我能学会忍受的失望。+我转过身,抬头瞥向头顶已被一层透明皮肤所取代的破碎穹顶。+随我一起,我们不能让顾客久等。+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跟了过来。

我喘着心灵致动之息将铜币放置在甲板上。它周围的金属已经形成了一层薄冰。收割之首看了看硬币,伸出机械触须把它举到目镜前。
过了好一会儿硬币才被藏进它的斗篷里。
“合意的杰作,”它说道。“以此赠礼,你们可以赚得五艘大型飞船,除此之外还有我们收割并治愈的九艘次级飞船。”
“你们的馈赠必将授予我们尊荣,”阿里曼说道。
收割之首再次鞠躬,展开它死肉般的手臂,完后转向面对它的族群。他们蹒跚地走进炮艇入口,机库中的炮艇抬升,滑回虚空。
我回身面对阿里曼。
+十四艘船?+我发送过去。+比你先前说的还多。这些船都足够运载一整支战斗群了。+
+是的,+他答道,说完他穿过机库走远。
+我们没有这么多军力。+
+我们会有的,+
+为什么?+
沉默随之而来,但我不需要得到答案;我看见了自己的答案。就像从前和以后的无数次阵痛一样,我是多么希望我当时把一切挥之一炬,不再回首。生命以各种形式交织着遗憾。
+现在呢?+吕科墨得斯在我身后问道。
+看来一场新的战争即将由我们揭开序幕。+我如此回复。

——完——

This post has been edited by Matrimorte: 2021-12-09,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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