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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Alzis @ 2021-09-24, 00:29
"Ambrose" 1997 John Tynes
译:S.Alzis 校:R.Hubert

>原文地址:http://web.archive.org/web/19991022005534/www.fortunecity.com/victorian/lion/157/ambrose.htm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使用,除授权T.R.O.W.站点外,其他用户请勿将本链接和翻译文本以包括评论或介绍在内的任何形式发布至其他网站。

卡尔克萨故事一则。据说源于作者John Tynes给女儿讲述的睡前故事,讲述了一名孤身居住在空城卡尔克萨的老人的经历。文中的安布罗斯可能指代《卡尔克萨的居民》的作者美国作家安布罗斯·比尔斯,此文也为卡尔克萨系列的神话奠定了基础。和比尔斯的故事类似,相较于恐怖,本文中的卡尔克萨是一处孤独之地。*

考虑到原文灵感的睡前故事性质,所以采用了相对接近童书的口吻。译者水平有限,请多指正。

本文可能会造成绿色三角洲战役《Impossible Landscapes》剧透,You have been warned.


*注:简介改编于kinginyellow.fandom.com相关页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安布罗斯的人。他又矮又壮,长了一嘴他引以为傲的雪白胡子——有了这胡子,他就感觉自己像个聪明人了。安布罗斯住在一座大城市里,那城市坐落在一片又大又暗的湖畔。那儿永远都是黑夜,灰色的星星在它空洞的天上闪耀。

安布罗斯住着的城市有很多名字:伊提、亚沙尔、卡尔克萨,等等。他知道所有这些名字,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听说的——他从来没在这座城里见过别的人,自打他记事起,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安布罗斯曾经住在别处。他还能记得那里的炎热和尘土。有时,当他想要回忆过去的生活,他就能在舌头上尝到铅和铜的味道。

安布罗斯的城市(他认为那是他的,毕竟他是那儿唯一的居民)比外面所有的城市都要大。而且它并不是永远都一个样。在每一天,每一个缓缓流逝的小时,每一次他的转头之间,这座城市都在变化:街道变得更宽,建筑长得更高,这儿出现了门,但又有一些窗户不见踪影——当然,也可能反过来。这是一座魔法与奇迹之城,每当他踏出家门外,都能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似的。

但安布罗斯太孤独了。他想念其他的人。他怀念和朋友交流、说笑话、玩游戏的日子,但更重要的是,安布罗斯怀念被其他人需要的感觉。在这座孤独的大城市里,没人需要安布罗斯。甚至连这城市本身也不需要他——他知道就算没了自己,它也能好好的。这一切都让安布罗斯非常伤心。

为了忘掉自己的悲伤,安布罗斯成了一名修补匠。他开始造东西,还能把自己造的那些玩意修好。他把不能用的旧东西做成新东西,把他后悔做了的新东西再拆成旧东西。他会做玩具,做钟表,做那些会响的东西;他还会造自行车,造喷泉,造那些非常安静的东西。除了所有这些外,安布罗斯还做了很多很多作品,好试着忘掉自己的难过。但没有一件他造的东西能让他开心起来,因为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唯一一个能欣赏到它的人。悲伤像阳光一样倾泻在安布罗斯身上,但在他住着的这座“永远都是新的”的大城里连阳光也没有。他只能从自己过去的生活里回忆起它,而这不过是一场梦。

安布罗斯每日都一样地过。他醒来,然后在床上呆一小会儿,因为没人告诉他要做什么和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很快,他就会因为在床上呆着浪费了一天时间而感到内疚——尽管他并不知道一天是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何时结束的,毕竟这里没有太阳——接着他便下床四处晃悠。他从不吃早饭,也不吃中饭晚饭,因为城市里没有食物。但是安布罗斯从来不会感到饥饿。他记得吃饭的事情,也记得那是多么棒的一件事,记得他有多喜欢各种食物,但就像阳光一样,这些记忆不过是一场梦。

安布罗斯一起床就会绕着他曾经当作家的建筑物转悠,看看他最近修修补补的作品。有些东西会在晚上坏掉或者变得难用,需要修理。有些东西则看上去不像它们从前的状态那么好了,需要清洗或者简单地修补一下。有些东西,那些非常少数的东西,仍旧是好的。安布罗斯会和它们一起呆上整个早晨,和它们一起玩耍、驱使它们运转或仅仅是望着它们。

接下来他会在城市里漫步。他并不是绕着整座城市走,它实在是太大了,除了鹅卵石被沙所取代和湖岸交汇的地方之外根本找不到边界。他只是在街道间穿行。每次他这样散步时,事物都会发生变化。但是安布罗斯从不会迷路。每当他打算回家,他就会努力地去想起他的家,然后他继续走,只消几条街的工夫,他便回去了。

散步的时候,安布罗斯总是希望他能找到其他人。有时候他会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闻到食物的香味,或是瞥见窗户里有一丝动静。但他从来都没有真的找到过那些东西。笑声总是会平息,气味总是会消退,晃动总是会消失。他很快就学会了不再去追逐它们,但他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去追。尽管如此,他一直都没有见到过别人,这让他很难过。

等他散完步,安布罗斯就会回到家里,修理他做的需要修的东西,清理他做的需要清理的东西。到了夜里,他所有的东西都会再次变成他能做到的最棒的状态,直到下一日他看到有新的东西需要修补为止。但他的晚上永远都是空闲的,安布罗斯总是会在晚上做同一件事。

每天晚上,他都会走出家门,穿过街道,来到湖岸边。他会坐在岸边沿着湖滩街道延伸的长椅上。他凝视着湖面。波涛滚滚而来,浓重而漆黑地拍打着湖岸。安布罗斯看着水,但他看的不止是水。

在水面的另一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屹立着一座宫殿。那宫殿恢弘巨大,如此美丽,安布罗斯有时候光望着它就会落泪。那就像是座童话故事里的宫殿,安布罗斯非常想去那里,他一想到这个就会伤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过去,他也不知道他会在那里遇到什么。如果他有办法渡过大湖到达那宏伟辉煌的宫殿,却发现那里和这座城一样空无一人,那该怎么办呢?他觉得那种事情会杀了他的,会置他于死地。于是,他每天晚上隔着黑暗的水面遥望着宫殿时,都会编造一些关于宫殿和发生在那里的故事,他试图假装自己已经身处那里。当他假装这些时,他会想象自己来到了一场宏大而美妙绝伦的宴会上,许多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桌子上有很多好吃好喝的东西,身着明亮服装面戴滑稽假面的乐师演奏着雄壮的音乐,女王正向诸位赴会的宾客点头微笑,那里还有一名睿智、威严而神秘的王。

每个夜晚的尽头,安布罗斯都会难过地叹息并从长椅上站起身。他会穿过黑幽幽的城市街道回到家中。到家之后,他就会上床睡觉。早上他又会睡得比他该睡的要更久,然后他会起床再做一遍这些事情。

这就是安布罗斯的生活。一日又一日,他修修补补着,漫步着,梦想着,然后终于有一天,他变得不再孤单,一切都变了。

***

在安布罗斯的生活发生变化的那一刻,他正在穿过城市街道回家的路上。那时正值夜里,他凝视着那座宫殿做了好多美妙的白日梦,幻想着到了那里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正要回家,却听到了一声噪音。

安布罗斯之前在城市里听到过噪音。他过去常常追逐它们,但它们总是会消失不见。这一次传来的是一种吱吱的声音,一种仿佛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有节奏的机械般的声音。安布罗斯试着不去听它,因为他知道倘若自己试图去找它,它就会消失。但是这一次,噪音找到了他。

当他快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去时,那声音越来越大,接着一个小孩从街角走了过来。那并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她是用发条做出来的,全部由齿轮、轴杆与活塞组成,就像安布罗斯的修补造物们一样。但是安布罗斯并没有制作这个发条娃娃。她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发条身体上连着粗短的前臂。发条娃娃没有腿,靠一大一小两个轮子向前滚行,当她摇晃着前进时,身体就会倾向一侧。在她移动的时候,有某种液体从发条娃娃身上滴落,安布罗斯猜那一定是油。发条娃娃那张胖乎乎的瓷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她滚动前进时,她的嘴巴会噼里啪啦地张开又闭上,手臂也上下摆动。大轮转啊转,小轮也转啊转,这发条娃娃的整个身体左晃晃右晃晃,右晃晃左晃晃,她在卡尔克萨昏暗易变的街道上旋转而行。

安布罗斯停下脚步看着她。在这座偌大的城市之中,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其他的人,他自然也没想到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竟会是这个小家伙。他苦苦想着自己曾经打造过修补过的一切东西,他有做过这个发条娃娃吗?也许他修补过她然后就把她给忘掉了,没注意到她转向了黑夜之中。但是没有——他能够肯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发条娃娃向他滚动过来,摇摇晃晃,不稳地走着弯路。她在他的脚边停下,安布罗斯意识到她的背上有张纸。事实上,那是一个小小的信封,用晾衣夹夹在了她脖子后的一条金色丝带上。发条娃娃抬头看向安布罗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等待着。

安布罗斯弯腰把信封从娃娃的背上扯了下来。信封外面用流畅的连笔字写着一个词:

“安布罗斯”。

他震惊地后退了几步,把那珍贵的信封攥在自己的胸前。有人给他写信了!他并不孤单!忽然间,他生活中的一切都大不一样了。他笨手笨脚地扯着信封,想把它撕开。在他忙活的时候,那小小的发条娃娃摇晃着离开,留下了几滴带着铜臭味的浓浓液体。安布罗斯没有理会这奇怪的信使,他把信封紧紧攥在胸口冲回了家。

到家之后,安布罗斯冲进屋里,关上了门。他用齿轮装配出的灯在房间里缓慢地沿着一条轨道绕圈,他站在灯下,一面读着信封里纸上写的字,一面不断前行追上他的光源。

“你受到邀请,”纸上写道。“前往一场假面舞会。”

安布罗斯颤抖起来。终于,在这么久之后,那里有人想起了他!

“一周后,于夜间前往宫殿。”

宫殿!安布罗斯的心一沉。他怎么才能到宫殿去?它太远了!

“我们将庆祝伊提王室的女王卡西露达的生日。”

卡西露达!这个名字刹那间听上去很熟悉,就像一个被你遗忘的亲戚,或是你曾在一段白驹过隙的夏日中交过的友人。

“盛装前来。前来飨宴。前来舞蹈。”

服装!美食!音乐!好似安布罗斯的梦想成真一般!

“来吧。”

但该怎么才能做到呢?安布罗斯没有华服也不知道怎么去宫殿。他只有一周时间。他能怎么办?

安布罗斯把请柬看了又看。他掐了下自己好搞清楚自己不是在做梦。痛感是真实的。请柬是真的。宴会是真的。安布罗斯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花了很久去思考怎么才能到宫殿去的问题,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来去看看请柬。当晚,在他终于、终于上床睡觉时,他梦见了宫殿,梦见了假面舞会,梦见了华服,梦见了乐师,梦见了宫廷,还梦见了那穿着华丽黄袍的王。

***

早上醒来时,他想起了所有的那些甜蜜的梦。他想起了那张请柬,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好确定它是真的。

最后,他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的又一个梦境。在梦里,他飞过昏黑的湖面,但湖水不再是水,而是雾气。他坐在一艘巨大的飞行器上,那是一个四周环绕有四颗巨大青铜首的露天圆盘,那些青铜首向天空中喷射着蒸汽将他抬起。圆盘的中央是一个由发条齿轮和活塞组成的巨大机械,它支撑着十一个黄铜球体。一个球体静置于中心,其他十个(大小不同且有的环绕着圆环)则以不同的速度绕着中央的球体沿椭圆轨道运动。这艘巨大的飞行器,这会飞的神奇天体仪,充满了安布罗斯的思维。恰在此时,他决定制造出这载具,它将能够载着他越过湖水,降落在充盈有许许多多甜蜜的梦的美丽宫殿前,

安布罗斯环顾了一下他的工作室,然后立马忙碌起来。他将不得不在城市里搜刮他需要的材料,这将花上他一整天。他总是可以找到他的修补对象需要的一切东西,但要让这座城市把那些材料展现在他面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他丝毫不感到气馁,立刻就动身了,他丢下了一些自己没有修理的作品,丢下了其他一些没有打磨的东西,剩下的东西则被他忽略了——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在他于这座城市里度过的无数岁月里,今天才算真正的第一天。

他走啊走,他去察看去戳捣去仔细打量,街道一条又一条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一条巷子里,他找到了数量可观的金属片,他集中精神,让墙壁上出现了一扇直通自己工作间的门(这样就节省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一座高塔的地下室里,他发现了很多巨大的黄铜半球。在一幢安静的庄园的密室里,他找到了四颗巨大的空心铜首,它们的脸和给他带来信件的发条娃娃一模一样。它们可以充当能够让那巨大的造物飞起来的风箱的外壳。

但还是少了些什么东西。必须要有一个中央机械去驱动整个天体仪,去让球体旋转起来然后泵出蒸汽发动齿轮让整个载具飞起来。他连想都不敢想这种事情,他会需要耗费很长时间才能建造出这样的一个奇迹!

发条娃娃又回来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另一条大街的路口处,用瓷脸盯着旋转木马。

安布罗斯盯着这个小家伙沉思了一会。她曾有多少次来过这里,盯着那旋转木马,盯着它上面的骏马、漂亮的马车和那些华丽的装饰?他知道,这台旋转木马一直是静止不动的。

发条娃娃咔嗒作响,她摇晃着转过脸,看向安布罗斯。一大颗闪闪发光的红色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溅落在鹅卵石上,留下一滩红色的液体。

这些东西都是由发条装置的梦境和幻想造就的,安布罗斯这么想到。

他坚定地大步向前,踏上旋转木马的巨大圆盘,来到中央的旋转轴上。他在这儿戳弄了一小会儿,那个发条娃娃也不时好奇地缓缓上前,一次往前几英尺,一路滴着液体。

突然,旋转木马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声和尖叫,接着响起了可怕的笛声。它的圆盘开始转动,马儿们上下起伏,随后那声音加快了,变成了一种美妙、嘈杂的声音。

这是音乐!安布罗斯知道这个——他在这座城市的生活的时光里从没听见过音乐。这就是音乐,美妙的音乐。

旋转木马的大圆盘转啊转,马儿们上下跑啊跑,至于那个小小的发条娃娃——她在安布罗斯启动旋转木马之前就滚上斜坡,爬到了平台上。她在马和马车之间滚来滚去,摇摇晃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快活极了。她的小胳膊转着圈儿,脑袋也打着转,想要把这一切都看个遍。音乐在空气中疯狂而甜美地狂舞,旋转木马也转个不停,她的大轮子转转,小轮子也转转,来回跑来跑去。

这个设施旋转了几分钟,然后就渐渐歇止了。音乐又变得缓慢,马儿们失去了它们热烈的速度,很快,整个旋转木马就停了下来。

安布罗斯呆呆地看着这个发条娃娃滚下平台,回到广场上。当她走进一条不久就能把她吞没在它巨大的、不断变化的风景中的大路时,发条娃娃的头在她的脖杆上转了一圈,回头看着安布罗斯。她的脸就像带着面具,娃娃就这样盯着安布罗斯,直到消失在他的视野尽头。

安布罗斯目送了她整整一分钟,然后再度起身工作。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还没完成。

***

似乎没必要把旋转木马的巨大部件搬去他的工坊里,所以安布罗斯把他的工坊搬去了大广场。这让他感到恐惧,因为他知道这座城市总是在变化,广场有一天可能会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踪影。所以安布罗斯不断地去想广场,他在脑海中勾勒着它,他大声向自己描述着它,不停念叨着那个广场和它的模样。安布罗斯明白了一件关于城市的事情,那就是如果他努力尝试的话,他就能让它变得规矩一点。他越频繁地想到广场,就越能在脑中看到它。下一次他去那儿的时候,广场还在原处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这并不困难,因为安布罗斯几乎把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广场上。他带来了他的工具、他的金属片、那些大铜首和十一个球体。他在那睡觉,在那工作,他梦中的飞行天体仪缓慢但稳当地被拼凑了起来。

收到请柬后的第五天,安布罗斯完成了制造工作。

天体仪简直就是个奇迹。安布罗斯骄傲地凝视着它。它和旋转木马差不多大,但取代了彩色的顶部那些欢腾的骏马和豪华的马车的是一套装载于牢固金属臂之上的铜球。金属臂于中心交汇,安布罗斯在那里补上了一套精细的齿轮结构好让那些球体能沿着椭圆形的巨大轨迹旋转。他在每个球体里都安置了一块强力磁铁,在球体旋转的时候,磁铁也会旋转,它们运动的方式产生了一种力,能将天体仪推离地面。安布罗斯非常仔细地计划了这一切,尽管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这样能运作起来的。然而,它确实运转了起来。当天体仪离开地面,安布罗斯会操作铜首的风箱好推动这载具。安布罗斯想,这不是一台最为高效率的机器,也不是最容易操作的,但他相信这仍旧是个非常棒的家伙。

明晚就是假面舞会了。那天晚上,安布罗斯躺在他令人啧啧称奇的天体仪之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记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那都是些好梦。

***

第二天早上,安布罗斯起床时意识到自己没有假面舞会需要的服装。那可不行!他不能穿得像卡尔克萨的普通居民一样越过滚滚的湖水去往那座漂亮的城堡。安布罗斯决定回家,去拼凑一些东西。

但他的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安布罗斯走在街道上努力回想他的工坊的模样,试图找到能带他进去的门。他以前对此相当熟悉,那是他在卡尔克萨度过了大半个人生的地方。然而,它就是不肯在他面前显现出来。他加快了脚步,安布罗斯眉头紧皱,四处寻找他的家、他的工坊。每当他看到一扇熟悉的门,它都会通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每当他听到他所有的发条玩意的咔哒响声,他都找不到那声音的源头。每当他认出一个角落,认出一盏路灯,认出一堵墙上的裂缝,它们也都没能将他带到离家更近的地方。

它不在那里了,不见了。安布罗斯骂自己真是个傻瓜。在他赶着急要造好天体仪、要越过湖水前往宫殿的时候,他却回不去家,现在这座城市把他的家从他手中给夺走了。安布罗斯捶墙喘气,觉得自己活像一个无家可归的疲惫老笨蛋。

最终,他放弃了。他的家没了——那就随它去吧。他站在一段新生活的门槛上,或许前方那遥远的宫殿就是新家。反正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宫殿里的人看到他会非常高兴,或许会对他那绝妙的天体仪赞赏有加,他们会任命他为宫廷的修补匠,他就可以在余生里为那些了不起的人做了不起的东西。安布罗斯告诉自己,这一切一定是这样的。他自语道,不管怎样,他失去的家都不是真正的家——那不过是他曾经借走过一段时间的一部分城市罢了,而现在,城市把它收回了。他向下盯着街道和翻腾的湖水,发誓说他再也不会回到卡尔克萨。他的命运在湖水的彼岸。

几分钟之后,安布罗斯又回到了大广场上。他开始在他从旋转木马上取下的所有部件之间寻找,翻翻拣拣想知道它们能够做成什么。最后他决定好了自己的服装。他要扮成米诺陶,那迷宫之主(他似乎记起了某个已经被遗忘得差不多的故事)。卡尔克萨就是一座迷宫,而安布罗斯幻想着,只要离开那里,他就会成为它的主人。他会成为米诺陶。

他拿起了从旋转木马上取下的红色天鹅绒帘子把它们做成了一身漂亮的红斗篷。他从马和车上取下零件,用上一大堆他没用掉的齿轮垃圾为自己做了一个米诺陶的面具。当然,这并不是一张普通的面具,安布罗斯想要给宫殿里的大人物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他认为自己的面具必须很特别。他拿了一个涂着油彩的铁马首作为面部,把它分作两半,又从其他马上取下一些东西加宽了整个面具。他从一对镀金独角兽头上取下了角,把它们连在面具上。他还拿了很多饰品——那些金属的玫瑰和漂亮的黄铜配件——装在面具上,让它们可以旋转移动,吸引别人的眼球。他补上了一对耳朵,好让它们能够左右转动,还把帘子上的流苏编成一头好看的鬃毛,可以在他走路时甩来甩去。所有的这些东西就像发条机械一样被拼在一起,最终他有了一个总是开动运转着的美丽米诺陶面具。安布罗斯穿上斗篷,戴好面具,在装在废弃的旋转木马马车侧面的一块浮雕镜子上欣赏着自己的手艺。这是件美丽的衣裳,可能是宫殿里的所有人见过的最棒的华服。安布罗斯在面具之后满意地笑了。他做得很好。

***

那时已是傍晚,距离假面舞会只有几小时了。安布罗斯知道跨越湖面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他认为,是时候出发了。他踏上平台启动了天体仪,欣赏着它在自己的触碰之下动起来的模样。当他听见从广场上传来的响声时,天体仪刚要离开地面。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个小小的发条娃娃回来了。

她晃晃悠悠地站在广场的入口处。她盯着天体仪,盯着安布罗斯,然后快乐地打着转。接着她跑到了平台边上,抬头看着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低头看着她。她似乎想跟他一起走。她为他带来了请柬——那为什么不呢?也许她自己也收到了请柬。安布罗斯移开了通往天体仪的坡道(它曾经就是旋转木马上的那个),于是他俯身把咔哒作响的小女孩抱起来,把她放到了平台上。她又开始打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下来又看看他。虽然她的那张瓷质面庞之上的五官没有变化,但安布罗斯想,她一定是在微笑。

安布罗斯重新把注意力收回控制装置上,他加快了动力枢带动球体旋转的速度。平台升得更高了,安布罗斯和发条娃娃可以比以往更多更广地俯瞰着这座巨城。

这是个奇迹。他们先是高出了地面两层楼的高度,然后是四层楼、十二层楼,接着他们比多数屋顶都要高了。从他们所处的有利地点来看,这座城市非常美丽。街道像迎接的臂膀一样延伸开来,每条街都有着平缓的曲线,拥抱着立于两边的建筑物。安布罗斯看不到城市的尽头。它似乎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甚至可能更远的地方。最为奇妙的是,这城市总是在变化。安布罗斯朝一边看去,然后移开目光又看回来——景色便与之前不同了。建筑物会高高矮矮地变化,窗户们增加又变少。街道会变宽变窄,或是完全消失不见,被某个漂亮的公园或巨大的教堂所取代。在安布罗斯眼前,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改变,只有当他将视线投往别处,才会产生变化。在安布罗斯看来,这座城市有着生命,它永远是新的。

他们越升越高,直至安布罗斯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才稳住了天体仪旋转的速度。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湖面。虽然离得不算很远,但他很难预估距离宫殿还有多远的距离。安布罗斯抱着乐观的态度开始拉起两颗巨铜首上的风箱,天体仪向水面之上飘去。

安布罗斯忙碌的时候,发条娃娃总是会呆在他的身边。她会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小胳膊在她看到每一件新事物时旋转不停。她凝神看着安布罗斯,看着他所做的一切,有时候会在琢磨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左右歪头。安布罗斯没有讲话,觉得她没法明白他的话语。但他很高兴有她在这里——她和他们将要去往的地方存在着某种联系。她是从宫殿来的吗?是宫殿里有人越过湖水选择了这个小女孩来当信使吗?安布罗斯猜不出来。不过,她对于安布罗斯来说是真实存在的新事物,而在卡尔克萨,新鲜事可是很稀罕的。

***

天体仪继续在水面上方飞驰。在他们身后,卡尔克萨很快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另一头,但宫殿似乎还是很遥远。水面上弥漫着雾气,头顶的天空中布满了云朵。安布罗斯几乎看不见宫殿,实际上,只有当那雾偶尔散开一道缺口,他才能看到它。安布罗斯保持着他的航线不变,但它却一直在向前移动。

有声音从湖水的方向传来。它们来得不算频繁,但安布罗斯绝不可能听错。他能够听到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低沉的叫声,有时候还能听到像是潜鸟发出的尖鸣与水花飞溅的响声。然而不论是在湖面还是水下,他都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但安布罗斯还是专心地看着,想要瞥上一眼。

在他盯着湖水的时候,安布罗斯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下方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离天体仪越来越近。云层似乎在增长,或者说下沉,所以它们也离他变得近了。没过多久,天体仪就完全被雾气吞了进去。

安布罗斯在平台上踱步,发条娃娃跟在他身后。雾气让他忧心,眼下他只能看到平台边缘几码之处的东西了,虽然他确信自己还在跟着原本的航线走,但他不能肯定他们是不是还在朝着宫殿的方向前行。它似乎是那么的遥远,即便方向上出了点微小的差错也肯定会让他们误入歧途。但是没有办法,他们的周边全都是雾,他也没法驱散它们。他只能心怀希望。

然后,发生了一点别的事情。天体仪开始减速。不知为何,大动力枢正在降下速度,旋转的巨球们也慢了下来。安布罗斯跑到他的机器前打开风门,但这没能改变什么。没多久他心里就变得紧张无比,他知道天体仪正在迅速地向水中坠落。

在慌乱中,安布罗斯加快了风箱运转的速度,想要推动它们(最好可以)离宫殿近一些。他在风箱和动力枢之间来回跑动,在加速和抬升回高度之间挣扎。但现在球体移动得极为缓慢,不出一会儿它们便完全停了下来。眼看天体仪下落得很快,几乎是在垂直往下掉,风呼啸着从平台边缘掠过。它钻进那些巨大的铜首之内,然后它们发出了揪心的哀嚎。安布罗斯也哭喊了出来,他沮丧地尖叫,因为控制系统根本没有反应。他死定了——他会撞到水面上然后淹死的。一切都完了。他无法抵达宫殿、无法参加假面舞会了。现在,说不定王室的侍从已经把安布罗斯的名字从宾客名单上给划掉了。

但发条娃娃并不忧心。她不再尾随安布罗斯,现在只是在走来走去。她走到平台的边缘朝更深处的雾气中张望,或是信步去看一个在铜首之后泵动的风箱。她不激动也不迟疑,更没有在害怕。安布罗斯盯着她,他意识到发条娃娃很平静,于是便停了下来。

一个词忽然出现在了安布罗斯的脑海里,一个自打他身处卡尔克萨开始便从未想过或听过的词语——“鲸”。不知怎的,他知道他听到的就是鲸的鸣叫声。这是鲸鱼的歌声,悲壮而充满力量,安布罗斯听着鲸之歌,几乎快要哭出声来——这是他听过最令人悲伤的声音。

他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一个巨大的黑影现身于附近的雾气之中,它迅速移动着。鲸鱼经过的时候,湖水之上的雾翻腾了起来,撞开了天体仪。那野兽身形巨大,在黑暗中几乎是无形的,它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好似它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那里一样。这景色美丽而引人敬畏。鲸鱼路过时,它有好一段时间看上去就像望不到尾——但是忽然间,它的尾巴又出现了。那尾尾巴像潮水一般上下缓慢地移动,推动着巨兽向前移动。当鲸鱼经过他们的时候,它掀起的湍流摇撼起了整个天体仪。安布罗斯摔倒了,他抓住平台边的栏杆,腿悬在边缘之外。他听到了一声惊恐的咔哒声,发条娃娃从斜坡上滑落。在她快掉下去的时候,安布罗斯伸手抓住了那娃娃的手臂。他把沉重的金属小姑娘拉到身边紧紧地抱着她,最后一阵浪流荡起,摇晃着他们的载具。

正当鲸之歌逐渐柔和,一阵可怕的呱唧声又突然响了起来。一群皮革质感,看起来像是巨型鸟类一样的东西从雾中冒出,嘴里生着恐怖的吸盘。这些家伙拍打着翅膀奋力追赶鲸鱼。它们看上去很吓人,安布罗斯怀疑会有一匹甚至更多这种野兽将脱队扑向他们,好饱餐一顿人肉与发条骨头。但野兽们继续前行,飞入了黑暗之中。不久后,安布罗斯就只能听见它们遥远的叫喊声了。

没有了乱流,天体仪又恢复了平稳。安布罗斯从平台边缘爬了回去,把发条娃娃放下。她立刻跑到远处凝望着湖雾,想再看一眼鲸鱼。但它已经走了,那群生物也不见了。他们再次变得孤单。

安布罗斯迅速查看了天体仪,貌似没有什么东西破损坏掉。但是他们依旧在缓慢地下坠,直穿湖面。他在边缘处往下瞧了瞧,然后摇摇头,又一次往下看。

下面有光。实际上,许多光源挤在一块,明亮地闪动着。他们的下方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生机勃勃的、发着光的东西。安布罗斯离得更近地看了看。那会是什么呢?

然后,天体仪穿过湖底,进入了露天空间——但他们的头顶并非湖雾。相反,在安布罗斯往后伸着脖子去看他们到了哪里的时候,他看到了云朵。他们又在空中了,四周空空荡荡。安布罗斯回头看了看他刚刚见到灯火的地方,接着他见到了它们的源头。是宫殿。

它就在他们的正下方,比安布罗斯所能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它几乎就像一座自成一体的城市,每一扇窗户都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就好像里面正在举行一场派对一样——大概是有一场派对,安布罗斯这么想着。

突然,天体仪又开始旋转起来,不一会儿它就又恢复到了原先那优雅得体的速度。从这里开始,飞行器开始减速,它慢慢地、小心地往下,朝着宫殿入口前的大草坪降落。安布罗斯可以看清那些在下方的花园里和小路上散步的人。

是人!有那么一瞬间,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那儿有人!这不是一场梦!安布罗斯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天体仪离地面越来这近,现在安布罗斯可以看清下面的人们正聚集在草坪上,手指向天空,看着他的大飞船降落。安布罗斯慌忙地从动力枢中抽出斗篷和面具,戴上了它们。当天体仪降落到离地面只有几码高的位置时,安布罗斯站到了栏杆边上,他看起来既高大又骄傲,身边还站着那个发条娃娃。

他们降落到了地上。身着华服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欣赏他的手艺,他们抚摩那些青铜头像,欣赏那些球体,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这米诺陶打扮的人带来的好东西。

两名衣着鲜艳的卫兵挤出人群,来到安布罗斯身边。其中一个人开口道——这是安布罗斯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话:

“晚上好,安布罗斯。很高兴你能来这里。”

安布罗斯打量着这两个人,打量着他们周围欢快的人群,还有那耸立在它眼前的宏伟美丽的宫殿。在安布罗斯的面具之下,最为纯净的喜悦之泪滚落他的脸颊,他露出了超乎自己想象的,最灿烂的笑脸。在他的脚边,发条娃娃转着小圈,手臂上下摆动,下巴有节奏地咔咔作响。

“我也是,好先生们。我也是。”

***

安布罗斯走下平台,然后转过身,把那个发条娃娃也放在了地上。卫兵们向入口处做了个手势,分开了人群。安布罗斯向他们点头致谢,带着那个发条娃娃朝大门和后面的正厅走去——那大厅充满生机,洋溢着幸福。

很快,他们就进入了宫殿,把卡尔克萨——还有这个故事——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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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Bozar @ 2021-09-14, 18:52
QUOTE
在位面之间旅行是非常有趣的事,有时候你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上次在科勒克城大肆采购的时候我们就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坎吉人手稿中找到了一张令人惊讶不已的羊皮纸信笺,它记载了无名氏的历史。这一回,我们买了一份写在塔纳里恶魔皮上的半位面观察报告。“……网页上凭空打开一扇 640x480 大小的窗口,窗内天幕黑如鸦翼,树枝白若枯骨,金色梦华飘落到暗绿色的水面——错不了,这是电子恶魔罗格(Rogue)的分身。你用方向键和空格键与它对话。再下一层,它说,再下一层。那声音令人沉沦。……”

“你先注册一个账号,然后找到这个罗格分身。”(翻阅报告。)“他们讨论什么,我看看。西方哲学启蒙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如何(用Python)写一个(Lisp)解释器),还有——什么问题?”

“玛琪玛小姐,我没上……”

“我再说一遍,作为宠物,你只能说好的,或者汪。”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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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一层(One More Level)》是一款回合制 Roguelike 游戏,既能从 GitHub [下载单机版](https://github.com/Bozar/OneMoreLevel/releases),也可以在线游玩(见文末)。核心按键只有五个:四个方向键以及空格键。游戏提供了一系列主题地下城,它们的运行规则和胜利条件均不相同,但是每局时长不超过五分钟——所以无论输赢,不妨再来一局。希望大家喜欢这款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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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Halfpoint @ 2021-08-09, 15:38
我许诺一场大雨



  七月的一天,有一个少年,或者说是一位少女的脚上被绑了一口袋石头丢进了河里。

  这是一条那种工业小镇里常见的那种河流,它已经很老很老了。在古时候,它的泛滥和枯竭主宰着河两岸农业生态和村落的繁荣,而如今它已经成为了城镇不完善的垃圾处理系统和下水道系统的最终归宿。不知从何时起,河水的流速越变越缓慢——人们猜测可能是因为河床的某处发生了淤塞。而小镇上的时间,也与河水一样变得越来越粘稠、缓慢、惹人生厌。每当到了泛滥季,河水夹杂着无数排泄物、化学物质一直没过两岸民居底层,甚至一直能淹到市中心的街道,留下可怕的淤泥和建筑物腐蚀痕迹;而在干枯季,这条河就像一大锅被倾倒的浓稠的粥横亘在小镇中间,无数的生活垃圾在河面上翻滚浮沉,散发着难以忍受的发酵的恶臭。人们仍然其为“河”,可能仅仅是因为它比固体蠕变的速度稍快一些。

  凶手们抽着烟,不安而沉默注视着他们的老朋友像是一袋烂苹果一样咕嘟嘟冒着泡泡沉了下去,然后不安而沉默地各自回了家。很难说得清少年/少女被丢进河里的时候是否还活着,但毫无疑问,他/她被丢进去以后很快就死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场谋杀已经无意中成就了第一场献祭。

  人们通常认为这条河流里不太会有生物能活过一分钟。当然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从有机物富集的角度来说这条河仍然生机勃勃——只是其中活跃的生物从鱼类、两栖类和哺乳类变成了微生物。因此,河神并没有像是教科书里写的那样因为环境被破坏而死去,而是仍然活跃在他的岗位上热心工作着,甚至比以前还要忙碌。祂在这个小镇有自己的功能,比方说:唤醒醉汉,分解猫、狗的尸体,掩藏偷情的证据,帮助市民埋葬不可回收、以及不知道可不可回收的垃圾,和在暴雨季冲洗城市的地砖(其中以最后一项最为可怕)。

  河神对投放入河的大件物品很是上心,所以在第一时间就赶去查看了。

  “是新娘!”祂高兴地说。“这太好了,正是我需要的。我一直想要一个新娘!”

  水面之下,无数条浅黑色的柔软触肢缠绕住了尸体,祂牵起了她的手,他们在浑浊的河水中相拥着浮沉,像是在跳着某种奇异的圆圈舞。那些触肢满怀着爱恋与好奇探索着这具陌生的身体,没入体内的每一个孔洞之中。

  这样的场景能让任何一个活人的脑子陷入永久的疯狂。然而新娘已经死了,在她的浅灰色的眼睛中,那凝固着对人世间最后悲伤与愤怒的瞳孔,此时也已经完全的涣散。她的双腿完全放松而闲适地张开,大方地展露出之间完全盛开又破败的花。那颇为古怪有趣的女性与男性并存的秘处,在承受了残酷的蹂躏之后已经变得毫无秘密可言。然而她的脑子已经永久地冷静了下来,再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突突直跳。她已经不再具有生前的一切情感和社会关系,此时此刻,她只是一具尸体。

  “你好。”尸体对祂说。
  
  “是被用过的。”检查完毕的河神勃然大怒,“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我使用过的新娘!”

  新娘苍白单薄的嘴唇诡异地半张着,像是一个嘲讽的笑容。

  “是吗?”她挑剔地说,“你也差不多是被用过的。”

  避孕套,吃过的饭盒,还有各种生活垃圾和尸体在他们周身缓缓浮沉着,像是悬停在太空里的星屑碎片。河神一下子感到局促起来,仿佛没有来得及打扫房子的主人迎来了一位讲究的客人。不管怎么说,这绝不是招待新娘的礼仪。

  “那不一样。”河神争辩道,“我可从来没有同意有人向河里丢东西!我是被迫的!”

  祂说着,用触手将那些垃圾按下去,它们咕嘟咕嘟冒着泡沉没了。

  “哦,是嘛?”新娘说,“我也从来没有同意过那些人对我做的事。”

  河神换了一个方式,“不是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呢,就没有使用过这一说,这是无所谓的。”

  “啊哈!这么说,你是一个男人咯?”

  “当然,只有男人才会娶新娘。”河神骄傲地挺胸。

  “哦,是嘛?”新娘再次露出了那种挑剔的口吻。“那这是什么?你会产卵。会产卵的就不是男人!”

  “哎呀!”河神着急地将某些触手藏在了身后。“那不一样,我还会给卵受精!”

  “这我也会。”新娘不屑一顾地说。“而且,我不是你的新娘。所有被扔进河里的人都会被你当做新娘吗?”

  “你肯定是。只有脚上绑了铁球被献祭给河神的漂亮姑娘才是新娘,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他们叫你来是为了让我下雨,对吧?”河神很有学问地说。“最近天气的确太干了,嗯。”

  “不,绝对不。最好不要下雨。这个地方没有人喜欢下雨。 ”新娘十分肯定地说。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漂亮姑娘。”她——它又补充道。“我只是一具尸体。”
  
  “你可真令人讨厌!”河神生气了。“你这个肮脏的、臭气熏天的、流着污水的……”

  祂词穷了。

  “我不要你当新娘了!你回去吧!”河神总结到,然后钻入了水下深处不见了。

  

  河神的工作是非常繁重的,这段不太愉快的谈话过后,祂很快就把新娘的事抛在了脑后。首先,祂去小镇西边的排水口巡视了一圈,又去修剪了一下干枯的水草床。靠近两岸的地方又堆满了各种垃圾,并且已经严重阻塞了河道。酒瓶子,纸巾,厨余等可降解的有机物并不是难以处理的东西。真正麻烦的是那些相框,旧沙发,破玩具,金属,塑料花和可疑的手提箱子,它们可能再过几百年都不会被分解,而且用途经常令人摸不着头脑。河神为此建立了一个失物招领处,但是从来没有人认领过任何东西。庞大而宽广的杂物堆宛如一道多余的堤坝,只有小的可怜的几股涓涓细流从缝隙中流淌出来。这有时挺令祂发愁。

  等到下午的时候他回来,发现尸体还悠然自得地悬浮在远处,没有移动哪怕有一米。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已经不要你了!”河神责备道。

  “你不要我,我就要走吗?”尸体不屑地说,“难道扔到河里的东西都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但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河神说,“没有人把你取走吗?”

  “没有。”

  “我明白了。你也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我这就把你送进失物招领处。”

  “那可不是。我要我自己。”尸体骄傲地说,像是一只孤芳自赏的猫。

  河神说不出话。祂一向觉得扔进河里的就应该任凭他随意处置,但是这个尸体却不属于祂,是它自己的东西。这让河神不由得肃然起敬,态度也变得客气起来。

  “你要吃点什么吗?”祂有些拘谨地说。

  “不用。”

  “茶呢?你要喝茶吗?”

  “不必了,我没法喝。”

  “哦。”河神有点低落。

  “我帮你把石头解开吧!”祂又建议到,“这样说不定你的家人和朋友就会发现你。”

  河神潜入了水下,将系在尸体脚上的绳子解开了。尸体像是一个巨大的泡泡一样慢慢悠悠地浮了上来,一半的身子露出了水面。曾经被小镇里许多少年少女悄悄爱恋的脸,已经被河水泡的苍白而浮肿。苍蝇落在无神的浅灰色眼珠上,河面漂浮的油脂层一圈圈环绕在它身边,反射出彩虹一般的光泽,像是翻转了九十度的佛光。  
  
  “我奶奶死了。我没有家人,可能也没有朋友。”尸体说,“不过谢谢你。”

  “这很奇怪。”河神说,“人类活在世上,总是会和同类建立联系的。”

  “如你所见,我是一位受害者,那么唯一与我有联系的当是凶手了。”

  “这么说,这是一起凶杀案!”河神立刻来了精神。这倒不是说祂乐于为民除害,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业余爱好,类似于在推理小说的前几页把凶手用圆珠笔圈出来。

  “过程并没有那么激动人心。”尸体心平气和地说。“让我想想。从前,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也有很多很多朋友。小时候,我有很多很多很要好的玩伴,有男孩也有女孩。后来直到某一天,当我们都长大一些之后,我的很多朋友们开始互相结为了伴侣,他们成双成对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他们不和我们一起玩卡片和弹珠游戏了。而留下来的那些朋友,有一些想要成为我的丈夫,有一些想要成为我的妻子。但是呢,我也不知道应该成为一个妻子,还是一个丈夫,也不清楚自己应该拥有一个丈夫,或者一个妻子。
  
  “后来我长大啦!或者,他们说我奶奶去世了,我应该就长大结婚了,可我觉得自己还完全没有。我还想和所有人都做朋友,大家一直在一起玩。没想到他们非常生气,说我是个骗子。他们说我必须挑选一个结婚,然后只和同一种性别的人当朋友,否则就是不受规矩,不负责任,就是背叛了所有人。

  “是男孩子们先动手的。后来女孩子们也说阴茎一种友情的隐患,如果我愿意做出选择,她们也就不愿意帮我了。”

  

  太阳像是一枚闪亮的银币镶嵌在灰蒙蒙的天空。气温不冷不热,空气不干不湿,时间沉闷而粘稠地流淌着,就像是小镇乏味而一成不变的每一天。

  河神和尸体凑在一起并排躺在水面上仰泳。祂下半身长长的触手松软地隐没在水中,像是一件剪得乱七八糟的黑色雨衣。祂并不担心会被人发现,因为当人们看到不符合常理、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东西时,他们的大脑总会自动生成一个自圆其说的妥当解释。在工业文明之前的那些日子,人们会说服自己那是一朵盛开的水母,现在他们会说这其实是一团缠在一起的黑色垃圾袋。不过如今除非是迫不得已,没有人会愿意多往河里往上一眼,仿佛这么做就会立刻染上可怕的传染病。
  
   河神皱着眉沉思。
  
  “如果你想要娶一个妻子,就必须得缝上一部分;如果你想要嫁给一个丈夫,就必须割掉一部分;因为还没有一条规矩告诉你两个部分都有的人应该怎样的结婚,规矩只是说人长大了就必须结婚。”尸体最后总结到。“然后,就不能玩了,只能做结婚做的事。”

  “你可以和我结婚,我可以和你玩。”河神再次建议到,“反正我不在乎你是否有一根阴茎。洞对我来说越多越好。”

  “可是你又为什么想结婚呢?”

  “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这样就有人和我说话和我玩了。”

  “那你就自己生一个孩子。反正该有的器官你都有。”

  “不行的,必须结婚才能生孩子。不然,即便是怀了孕,孩子也不会生出来的!”河神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真的,它们会流到河里。我看见过很多死掉的,在医院的排水管那边。”

  尸体静静地漂浮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让河神看起来不那么蠢的用词。

  “嗯……这可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它礼貌地说,“还有呢?”

  “我一直想要有一个老婆帮我打扫一下河床,”河神解释道,“这里用不上的东西太多,河水都流不动了,我还准备以后去一趟大海呢!那些在家打牌的男人们都说,一个老婆总是知道东西应该放在那里,垃圾应该怎么清洁。”

  “喔。你看看你,”尸体慢慢地说,“你有那么多只手,都不知道自己打扫一下吗?”

  “我不知道怎么打扫,而且就算我打扫了新垃圾来得更快。”河神说,“但是老婆肯定能知道怎么做,老婆总是能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会做好吃的饭,还能生孩子。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你可真是个傻东西。”尸体终于忍不住说道,“你知道他们的老婆怎么打扫房子吗?她们把垃圾倒进河里!”

  河神再一次目瞪口呆。这事儿隐约有些不对头,祂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一直以来,祂都觉得清扫一种只有女人才能掌握的神秘魔法——而婚姻是某种古老的契约仪式,在新婚之夜新娘向主管婚姻的神明祈求祝福,假如她足够虔诚,神秘的知识就会降临她,令她从此精通缝补的技艺,洗衣服的技艺,打扫房间的技艺和烹调的技艺。因为祂自己就是一位掌管河流的河神,因此相信还有一位掌管婚姻的婚姻之神,就像河水泛滥、月亮阴晴圆缺一样自然。

  可尸体却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处理垃圾不过是男人推给女人,女人又推给河神的事,这其中没有什么魔法或者秘诀可言。这就好像是一个不断发展下线的传销组织,如果河神也不知道怎么打扫,那这些垃圾归根结底将是海神老婆的事——假如海神已婚的话。

  这个答案让河神很不服气。“我觉得现在你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女人,所以对婚姻之神不够虔诚。等你嫁人之后,你就会自然学会一些垃圾处理的魔法。”祂争辩道。“你就会知道如何让河道里的垃圾消失了。”

  “你听起来倒是对婚姻之神很虔诚。”尸体说,“不如你嫁给我,看看婚姻之神会不会让你领略一下卫生打扫的魔法。反正你也有生孩子的本事,不是吗?我是说,如果我们能一致同意婚姻不需要着需要缝上一部分,或者割掉一部分的话。”

  河神想了想,觉得好像很有道理。身为一个河神,祂对繁衍生命天生在行。

  “好吧。”祂说,“我们可以先试试。”

  但是又很快补充到,“如果没有成功的话,就换你来当妻子,我来当丈夫。”祂很高兴他们能有两次尝试的机会。

 

  经过一番讨论,河神和尸体基本上同意了一场能够得到(骗到)婚姻之神祝福的仪式应当基本具有以下特征:

  1. 新郎和新娘应该穿着漂亮的礼服;

  2. 应该有供奉婚姻之神的祭坛(或者叫酒席什么的);

  3. 应该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许下婚姻的誓言;

  4. 应该回家做一些生孩子的事儿。

  他们说干就干。

  河神带着尸体向上游飘去。已经许久没有下雨了,很多地方的河床已经裸露,水草被太阳晒得干枯发黄,尸体很快就搁浅在了碎石和杂物堆积的浅滩上。河神找到了一辆遗弃在河边的超市手推车,把尸体装进了里面——尸体的四肢发僵,因此这事儿可不算容易。祂推着手推车驶过裸露的河床,带它来到了河神经营的失物招领处。河神把所有扔进河里的旧衣服都收在一个破了洞的大衣柜里,祂在里面翻找了一阵,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礼服:一件肥大的西装外套和一件漂亮的婚纱,它们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像是还没有怎么用过就被无情地扔掉了。尸体已经开始发胀,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就像是大象的旧象皮;而婚纱的束腰很紧,河神只能勉强能把自己塞进去,像是小心翼翼挤在模具里的果冻。他们轮流在衣柜的穿衣镜上照了照,祂和它变成了她和他,感觉好像是那么回事儿了。

  接下来是酒席。

  在河道里收集食物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拆开了好几个来自超市和饭店的垃圾袋,很快就找到了一小袋受了潮的瓜子,几把长满了黑斑点的香蕉,一兜腐烂的、发出酒香气的苹果。他们甚至还从饭店的垃圾中找到了一条只吃了一块就被扔掉的鲤鱼(翻过来的话看着就像没吃过一样),一些当日卖剩下的炸鸡(酥皮有些受潮了),好几斤啃得很马虎的猪蹄,还有隔夜的米饭和很多只不同馅的水饺(茴香馅居多)。这些菜肴被装在破的不是很厉害的盘子和新鲜树叶上,摆在一张不幸瘸腿圆桌上。河神还从旧鞋子、旧板凳底下收集了一些嚼过的口香糖当做喜糖,不过尸体委婉地否决了这项提议:“这些口香糖不含任何糖分,从定义上来讲已经不能被当做喜糖。”

  至于亲朋好友这件事就比较难办了。河神和尸体的家庭和社会关系都比较简单,他们都无父无母,没有任何在世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宴请的朋友。将凶手们邀请来参加酒席,显然也不是一件现实的事。不过河神还是想出了办法。她吱吱呀呀地推着小小推车,带着尸体向杂物堆的深处走去,去寻觅一些年代更加久远的垃圾。他们找到了好几只古色古香的大箱子,河神把箱子一只只的打开,每只箱子里都有一具烂的很干净的骷髅。她们共同的特点是穿着已经褪色的大红的嫁衣,脚上都绑着生锈的铁链,或者是腐烂的麻绳。

  “她叫‘救命’,她叫‘咕嘟嘟’,她叫‘你们要造报应的!’重音在‘报应’;这位的名字比较长,叫‘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重音在‘老娘’。”河神向她的未婚夫一一介绍她的娘家亲戚。

  原来这些骷髅都是古代的时候被献祭给河神的新娘。这些大箱子,就是她们当初陪嫁的“嫁妆”。当时的人们认为河水干枯是因为残暴的河神缺乏婚姻的滋润(或者说婚姻的管教),因此献祭了很多姑娘给河神娶亲。

  “看来你并不是未婚。”尸体有些讶异。“你这得算是丧偶。”

  河神挠挠头。“可是我们并没有举行过完整的婚姻仪式,这不能算是结为夫妻。所以她们只能算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也算是一种社会关系吧?”

  “为什么没有结婚?”

  “什么为什么?当我对她们说‘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之后,她们说完这句话就淹死了,并且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她们好像不太喜欢我,或者不太想和我结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是不会得到婚姻之神的祝福的。”

  他们一起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具具姿态各异、死状凄惨的骷髅。她们的生命力凝固在了死亡的瞬间,在那之后,她们的灵魂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枯萎的身体,像是躲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离开了她们所憎恨和厌倦的世界,不知去往何方了。她们死后就不在“活着”,她们的尸体慢慢烂掉,变得越来越“死”。

  一个共同的疑惑像是气泡一样慢悠悠地升起。

  “你为什么会说话?”河神质问道。

  尸体没有回答。他也非常的困惑,毕竟它活着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当尸体的经验。他不仅会说话,而且“死”的也非常非常的慢,慢得就像是长假后恢复上班的第一个星期一,仿佛他已经不知不觉地错过了好几班通往极乐世界的特快列车,只好溜溜达达地走去一样。他究竟还能说多久的话?他什么时候才会完完全全的死去?科学和神明都无法回答的问题,一具大脑已经开始分解的尸体更加无法解答。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尸体停止说话之前,他们一起赶紧掌握清理河道的魔法。

  
  
  “老娘”小姐看起来像是一位严厉的家长,因此被邀请坐在圆桌的首席;“报应”小姐看起来八面玲珑,坐在副陪的座位最为合适;“救命”和“咕嘟嘟”小姐比较文静、沉默寡言,应当给她安排一个不用说很多话只用点头微笑的位置——虽然这场酒席中她们谁也不用说话,但是必要的仪式感总是得有的。

  结婚典礼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了。每一位小姐戴上了一朵大红色的玫瑰花(玫瑰花是从一束求婚失败被扔掉的花束上剪下来的),看起来多了几分活气。诚然,古代人们献祭新娘的时候都会敲锣打鼓地举行盛大的结婚典礼,不过这样的仪式从来没邀请河神本人参加过。因此,第一次亲临这种大场面的河神有些激动,她端起了一杯发酵的烂苹果里挤出来的苹果酒,向她的众多未婚妻们朗读婚礼致辞:

  “亲爱的各位来宾,非常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远道而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庆典,并给我们的婚礼带来了快乐,带来了喜悦,带来了真诚的祝福……”

  尸体的情绪非常稳定。“快说重点,说誓言。”他催促到。

  “呃,”河神磕磕巴巴地说,“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我也一样!”尸体说。结婚典礼就算完成了。

  接下来,河神带着尸体来到了一处水草丰美的深水区,他们一起在水底一起做了一些生孩子的事,具体内容包括拥抱,亲嘴,爱抚等等,最后河神用生殖触手插进了她的丈夫体内,在他的肚子里生了一枚蛋,结婚最后一步——生孩子的事情就这么完成了。过程可能是和普通的夫妻有些出入,但是结果应该都是差不多的。之后,河神搂着她的丈夫,在小推车里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开始腐败的尸体抱起来有点热乎乎的,河神睡得很甜美,还做了很多关于婚姻之神的梦。不过当她睁开眼睛,就几乎全忘了。

  “早上好,亲爱的。”她的丈夫说。他看起来比昨天并没有腐败更多,总体来讲气色还不错。

  第二天早上,按理说新媳妇应该给公婆请安,参与到做饭、打扫房间的家务劳动之中了。河神来到了她的杂物堆,皱着眉,努力注视着面前这些阻塞河道垃圾,希望得到一些新的思路。
  
  几只乌鸦在专心致志地从啃得不干净的猪蹄上剔下肉来,坐在餐桌旁的“老娘”小姐空洞洞的眼窝严厉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质问她为什么不赶紧使出清洁的魔法,把这个家打扫干净。河神不得不更加努力地集中精神,凝视着这些垃圾。

  旧箱子,旧衣柜,破手提箱等杂物还是静悄悄地待在原地回望着她,河神茫然四顾,渐渐变的烦躁起来。

  “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尸体在一旁询问,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并不那么幸灾乐祸。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河神气急败坏地说,“仪式应该是没问题的,很可能是你的态度问题。”

  “是这样吗?”尸体故作惊讶地说。
  
  “我觉得你对婚姻一点都不虔诚。你根本就是个无神论者。”河神生气地说,“这根本就是对婚姻之神的欺骗,这样敷衍的态度祂怎么能赐予我们清理河道的知识呢?”

  尸体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发酵的气体冲击着他的声带,像是一大群微生物在齐心合力拉动一个老风箱。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我在努力尝试了,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河神看起来完全地沮丧了。祂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长长的触手全都蔫巴巴的缠在一起,像是发质受损梳不开的头发。

  “不过我相信你。你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尸体很想鼓励地拍一拍祂的背,但是做不到。“或许可以征求一下场外建议?你有家长和老师吗?或者查阅一下相关书籍,比如说《头足纲的繁衍》之类的?”

  虽然都有触手,可是和祂的头足类同胞——假设祂的同胞的确是头足纲的话——祂的脑容量真是小太多了。

  “鲑鱼可以在淡水中也可以在海中生活,你说不定和那种家伙是亲戚。”尸体再次谨慎地建议到。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河神。”河神抑郁地说,“我都是自学的。”  

  “也可能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一个好的结婚人选,不然也不会被丢在这里了。”尸体安慰到,“我根本不擅长结婚,我只想玩。”

  “我想和你玩。”河神小声说,“虽然你有时候阴阳怪气的,但是你肯听我说话。”

  尸体有些惊讶。“谢谢,我也很喜欢和你玩。”它想了想,“因为你也肯听我说话。而且你不要求我改变什么。”
  

  虽然结了婚,还能继续一起说话一起玩……看起来如果选对了对象,结婚也不错。有那么片刻,他们喜滋滋地手拉着手在一起漂浮在河中,暂时忘记了需要清理河道的烦恼。

  河神缩起了身体,用力拽着衣服,把自己从紧巴巴的婚纱禁锢里解放了出来。

  “我们之前说好的,现在换你来当老婆了。”祂说。不过这次不是为了祭祀婚姻之神,只是一种好奇和探索。

  给尸体穿上紧巴巴的衣服已经不太合适了,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件孕妇穿的红格子荷叶边睡裙,宽宽松松地罩住了尸体盛着一颗蛋微微隆起的小腹。河神则钻进了肥大的西装里,将袖子挽了好几圈才勉强伸出手来。他们又挤在大衣柜的镜子面前照了照,然而河神还是河神,尸体还是尸体,除了看起来他和她变成了她和他,其他并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变。

  真奇怪,他们本以为当选择一个身份结婚后,相应的性器官就会开始神秘地发光发热,给他们带来相应的作为男人或者女人的能量,让他们能够履行一个妻子或者丈夫的职责。不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他们彼此觉得没什么不一样。他们谁都搞不懂性器官和婚姻职责的关系。

  河神最终说,“好吧,你虽然不算是女人,但你曾经是人,你也会制造垃圾。你没有妈妈也没有老婆,你产生了垃圾之后会怎么处理呢?”

  “我是奶奶带大的。我奶奶说过,谁弄脏了谁打扫,谁污染了谁治理。我们自己收拾自己房间,我们家一直非常干净!”尸体振振有词。“因此我要说,这些垃圾都得还给丢掉它们的人自己解决。”

  河神想了想,“你奶奶是也是一位老婆吗?”

  “不,她不是谁的老婆,她只是我奶奶而已。”

  “可……这不和规矩。”河神争辩道,“保持河道清洁是河神的职责,就像保持家里的清洁是妻子的职责一样。”

  “这是谁说的?是《河神入职手册》上写的吗?”尸体反问道。

  “这是……”河神一时哑然。

  祂努力思考祂究竟是从哪一天起成为河神的。很久很久以前,祂在河的上游苏醒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会游泳,促使生命繁荣,还有下雨的本领。祂隐约觉得自己想要去大海,还认为只要顺着水流一直向前就一定能到大海。当祂路过这个小村的时候正逢枯水期,农民们正在岸边向河神祈雨,于是祂就顺便帮助他们下了一场雨。人们在雨中快乐地跳舞,并且给祂吃了很多块非常好吃的点心,于是祂就这么留下来,成了“河神”——那是人们定义一种生长在河里,能够下雨的,不是人类的生物的方式。那时候大家不会向河里扔垃圾,因为人们还要喝河里的水。

  后来小村变成了小城,河神庙和祈雨祭司被选了出来,他们定下了种种规矩和仪式,劝说人们献祭河神淹死的姑娘要好过酥皮小点心。对此河神本人颇有异议, 不过塔相信人们还是处于感激和好意才献祭的,所以祂还是会尽心尽责地收下祭品,公平地回应人们的祈祷和期待。

  再后来,人们打了很深的井,田地变成了工厂,没有人再需要河神和祂的雨了。不过既然有了河神的名讳,那么理应肩负起其他守护河流的责任,比方说:修剪水草,整理垃圾,分解尸体,等等等等。这些工作都是祂主动给自己安排的,祂并没有收到《河神入职手册》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么估计上面只有两个字:下雨。
  
  “那就下雨吧!”尸体总结到。“只要水流量足够大,我们可以把这些垃圾还给丢掉它们的人。你瞧,你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问题。”

  河神不说话。下雨!下雨不就是祂要做的事吗?河神非常喜欢下雨。可是这个想法听起来太危险了,太不负责任了,大水会给居民带来很多麻烦的。可就算不下雨,也没有人会感激祂,也没有人会真的在意祂的工作。如果下了雨呢?也许河道就能被冲开,祂可以去大海。

  大海!祂的内心深处在深深地动摇着。祂已经在这个小镇呆了的时间太久太久,虽然祂的生活充实且忙碌,说实话,是有那么一点点点烦了。

  “可是你说过,现在大家已经不需要下雨了。”河神慢吞吞地说,“因为也没人种地了。”

  “那么,我,我将我自己献祭给你。”尸体庄重地说。“我向你祈祷一场雨。”

  “既然如此,我收下你的祭品。”河神也郑重其事说,“我许诺一场大雨。”

  

  一大片黑沉沉的乌云聚集而来,小城下了很久很久以来的第一场雨。雨水下的迅猛而泼辣,像是乌云在用霰弹枪扫射大地。粘稠得像是五颜六色的粥一样的河流慢慢稀释了,逐渐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汤泡饭,垃圾被雨滴砸的浮浮沉沉。河面上、以及石头铺的河岸上升起一浪浪白色的雨雾,空气中似乎多了一股绿色清新的味道。

  人们骂骂咧咧地收回了晾晒的衣服,拿出了许久不用的雨衣、雨伞。傍晚的时候,浑浊的水漫上了河堤,没过两岸民居底层,一直淹到市中心的街道。

  “太恶心了。是应该有人管管下水道问题了。” 人们议论纷纷。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人们打开窗户,看到了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噩梦。

  水位已经达到了历史最高点,浑浊的河水已经淹没了河岸附近楼房一楼的一半,大量的果皮,剩饭,塑料袋,罐头壳之类的垃圾反了上来。在众多浮浮沉沉的垃圾中,一个不可名状的生物与一具尸体拥抱着鲜花,在大街小巷上庄严地缓缓漂流,像是祭典上的盛装打扮的花车游行;在他们后面的,是乘坐在古老木箱子里的四具穿着大红嫁衣的骷髅;再后面,漂浮着跟随他们是一大片浩浩荡荡的重装垃圾大军:破的床垫子盛放着破电视,破柜子,装饰画,证件,手提箱子,旧娃娃……来越多的垃圾——或者说是这个城市古老的、被遗弃的、却尚未完全腐烂的历史——溯游而上,搁浅在了各家客户居民门口。

  “这是你们丢的垃圾,还给你们吧!”河神高声说。人们害怕地紧紧关闭了窗户,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仿佛那些不是什么垃圾,而是曾经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却又在他们回头时一口咬住他们屁股的野兽。

  惊恐和无助之下,他们记起了工业文明之前的老法子。幸好地方志里详细地记载了古代河神的祭祀仪式。

  “河神啊,看哪!我们已经向你献祭了新娘,请平息愤怒吧!”人们在头上系了红色的头巾,敲锣打鼓地祈祷雨停。

  “我没有感到愤怒,我很快活。因为我是河神,河神就是要下雨的。”河神大声对他们说,“而且,它不属于你们。你怎么能够献祭你们没有的东西呢?”

  雨还在下着,天空还是乌蒙蒙的一片,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一场紧急会议再次召开,官员们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和死因。经过讨论,最后大家认定可能是因为这次献祭的新娘被污染了,不再纯洁,所以引起了河神震怒。于是在市长的组织下,污染新娘的几位哭哭啼啼的凶手被绑起来,推进了河里。

  “可我没有说要哦。“河神连连摆手,“不要再增加不必要的垃圾阻塞河道了!只要打扫完垃圾我就会让雨停下来的!”

  可是根本没有人听祂的。就像从来没有人邀请祂参加过为祂举办的而婚礼一样。

  “根本没有人在听我说话。”河神说。

  尸体对于这种情况早就已经习惯了。“也没有人听我说话,”它快活地说,“但现在有了。”

  人们并不是听不见。他们在愤怒,他们在害怕。他们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又一层规矩与常识的琥珀里,像是逃避瘟疫一样逃避着任何质问与异见,以为这样就得到了一种安逸的永恒 。可是呢?这样的永恒也不是什么美丽的东西,反而是一种诅咒。

  

  献祭和祈祷都无济于事,雨下得更凶猛了。有人说这是天罚,是上帝要洗刷这座城市的罪恶;有人说这只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寒流形成的强降雨罢了。有人说应该立刻召集人员用沙袋加固河堤,还有人说不应该人为的干涉神的愤怒。

  与此同时,失物招领处最大件的杂物都开始危险的松动起来。河神和尸体紧紧拉着手,紧张地注视着蓄势待发的水流。

  “准备好了吗?”河神说。“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洪水爆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巨浪滚滚奔流,终于冲垮了最后的阻碍。决堤的洪水如同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坐在超市手推车上的尸体如同将军驾驭着战车,率领着乘着四只箱子的小姐们气势恢宏地乘着白色的浪花向前冲去。水流卷着漩涡撞击着堤岸,撞击着岩石,撞击着树木,很快便远远地把小城甩在了后面。
 
  河神呼吸着清新的水汽,祂感到变得很大很大,意识充满了河流,充满了天地之间。祂恍然记起了祂原来本非池中之物——不是这个小镇的守护神,也不是河神,是什么更庞大更广阔的东西。祂闭上眼睛,慢慢回想起了一切。

  ……
  
  我是雨。

  我是河流。

  我是大海。

  我是涌动不息的生命。

  我是……

  时间——

  ……

  
  凝固在小城永恒的琥珀被打碎了。淤塞的河水奔涌而出,而淤塞的时光涌入其中,像是另一条闪闪发光的水银之河。

  那条水银之河快速地穿过了它们的身体。尸体开始迅速的腐败崩塌,骨头,皮肉和内脏已经不能够很好的黏连在一起了。它不再能说话,也不再能感觉到它的朋友了。湍急的水流中,灵魂像是一颗松动的乳牙,在支离破碎的躯体中颠簸着,这令它感到有些害怕。

  他们头也不回地一路向未来奔去,跑过了灰色的山,跑过了碎石的荒野,跑过绿色森林和平原。

  再往前,就是大海。

  

  大海——

  冰冷的大海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一切,将激情化作一片幽蓝的平静。

  生前和死后的记忆蒸腾起来,它感到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就像一颗气泡慢悠悠地向上飘。它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破破烂烂的尸体和超市小手推车像是鲸落一样缓缓跌落进深不可测的幽暗海底。它着急地四处寻找着失散的河神。它看到远处浑浊的海水中升起几团淡黄色的荧光,那些光点像是鱼一样游近了,它才发现那是四个女孩子。她们看起来都非常年轻,都穿着漂亮的白色的连衣裙。第一个女孩子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第二个女孩子泼辣干练,第三个女孩子看起来安静,最小的女孩子就只是笑,她的鼻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痣。

  不知为何它立刻认出了她们,她们正是“老娘”小姐,“报应”小姐,“救命”小姐和“咕嘟嘟”小姐。
  
  “你好!”它向她们打招呼。出于谨慎的考虑,它没有直接叫出河神告诉它的那些名字。

  “你好!我们特意前来接你。”“老娘”小姐说。“恭喜你即将脱离苦海,以后再也不用待在那个鬼地方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它问。

  “去天堂。去极乐世界。一个没有虐待,没有伤害,没有误解的地方。”“报应”小姐说,“时间已经再次流转,秩序被重置,是时候迎接永远的安眠了。”

  它想了想,问道:“我去了那个地方以后,是不是就会忘掉这里的一切?”

  “是的。那些伤痛,那些孤独,那些背叛,你都不会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它问,“我死后的那些事也不记得了吗?”

  四个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可是我不想去那里。”它缓缓开口,“在我死后,我才真正活着。”

  “这不妥当!”“救命”小姐急切地说,“所有人死后都必须有相应的归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不然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我们为什么还在谈什么规矩、秩序之类的呢?”咕嘟嘟小姐小声说,“难道那些东西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吗?它愿意在这里待着就待着好了,我看不出会造成什么伤害。”

  “好吧。你一定会后悔的。”报应小姐肯定地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等你后悔的时候,我们再来接你也不迟。”

  黄色的荧光飘远了。

  



  海底深处亮起一丝幽暗的微光,它来自装在超市手推车一具尸体肚子里的一颗蛋。粗心的主人忘了将这颗蛋受精,蛋里面乘着的是一个空白的生命。吸收了足够的营养之后,它开始用各种各样人类难以理解的复杂化学反应,在孕育着它的这堆坏掉的肉里进行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其中包括并不限于拆分一些骨头,将肢体的数目翻倍,置换一些器官,等等等等。现在,一个新的生命即将孵化,正缺一颗闲置的灵魂去填补。当然,原装的更佳。

  它并没有等待太久。

  很快的,那颗迷失的灵魂像是被安康鱼的发光器吸引的猎物一样,落入了准备好的生命之中。

  祂睁开了琉璃色的眼睛,从死亡中苏醒过来。祂感到自己的意识忽然变得很宽广,几乎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祂的同类——祂的朋友,祂的伙伴,祂的妻子和丈夫也发现了祂,正在向祂呼唤。等待祂们的是新的冒险,还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事。

  祂舒展新生的触肢,快活地游了过去。
  
  

  
——END——

原发于微博,在这边也发发~
ps 同人曲出啦!b站搜索标题即可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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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Matrimorte @ 2021-08-08,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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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王座
By Aaron Dembski-Bowden

血之盟约号撕破了亚空间,如若一支沐色之钴和略有瑕疵的黄金之矛分裂了秘域潮汐。它的引擎在挣扎,向万变的灵魂之海喷吐白色火焰。推进器如同脉率失齐的心脏般跳动,吃力地驱使舰船前进。它进行了一次不雅的俯冲,在汹涌的灵能浪潮之中漂游。
饱经折磨的力场保护着战舰免受亚空间之怒,但风暴的力量是无情的。飓风中伸出了巨大生物的利爪,它扫过护盾,每一次冲击都使舰船偏离航线。
位于舰艏的一个密封室里,一个孤独的身影静息地跪伏着。她阖上了人类的眼,但离丧明还相距甚远。她的秘密之眼,那只藏在汗涔涔的的头巾与令人不安的船舵之下的眼,正窥视着外部的虚空。船体并非屏障,发出噼啪声的护盾也算不上阻扰。她的秘密视线毫不费力地刺穿了它们,她凝视着彼处的风暴。
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油一样,外面的海洋翻腾着令人作呕的斑斓色彩。一座灯塔通常会刺破混沌——瞬逝之光的命脉会驱散盘旋的阴暗。她所要做的就是跟随它。
而这次没有灯塔。没有闪芒的命脉。受力压曲的护盾所产生的噼啪声是照亮外部风暴的一切。
潮汐以锯齿状,不可预测的波涛冲打着舰船,快到凡人无法做出反应。当她看到一股使人偏头疼的能量洪流向她涌来时,护盾已将之击退。它们燃起了痛苦的火焰,将侵袭而来的浪潮送回了生产它的灵能污秽里。
血之盟约号再次颤抖,它的引擎在战栗流经战舰的塑钢坚骨时发出了一声哀鸣。它快挺不住了。跪伏的女人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了注意力。
她的一时疏忽并未被人注意到。声音娓娓道来,它像是一声冲破她内心的阴险低语,绝非耳语。每一个字都在她的血液中共鸣,微弱地回响着。
征服虚空的世纪。声称繁星主权的世纪。猎手与被猎者,捕食者与猎物之舞。你,领航员,将是我的终结。荣耀之死。失败之痛。
舰船又在威胁她了。她不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并咬牙嘶声念出了一个字。
“肃静。”
她敢发誓,在幻想边陲的某处,她察觉到了它的笑声。
她厌恶舰船原始智能的粗犷诗意,这种感觉胜过一切。处于战舰核心中的机魂是一个兽性未泯,酷爱支配的意识体。它已经反抗新任领航员好几周了。她开始担心自己永远也不会成为它的主人。
无生者的利爪撕裂我的躯壳,欲使我的内脏渗泄于虚空,它低语道。你是诅咒。你是责难的承载者。你这是在把我们拖入湮灭,奥塔维亚。
她欲言又止,让她的嘴同人类之眼一样紧闭。她的第三只眼睁视着,除去外部肆虐的风暴,不见旁务。
不。不,有别的东西来了。有其它东西在灵魂之海中航行,更多的是暗影,并非形体和肉体。她立刻发出了一条警报。
+有东西在我们底下,大的东西。当即规避。+
奥塔维亚倾尽全力下达了命令,向舰船驾驶员们呼出绝望的恳求。以感应思绪的速度,她感到回应流过了使她与铜铸的骸骨御座绑定的接线。亡者之音,音源可追溯至船舵处,是一个被切除脑叶的机仆的话语。
“遵命。”
血之盟约号颤抖着,燃烧的引擎迫使其穿过亚空间的灵能糖浆。捕食者,他们下方的巨物在以太迷雾中搅动。她感到它在晃动,她看到了一个明日般大小的阴影在风暴中泛起涟漪。它已临近。
+它们在追赶我们。+
“收到。”机仆答道。
+快一点。再快点,再快一点。+
“遵命。”
巨物击破了灵能雾霭的猛烈波动,它不受其密度的影响。在那可怕的时刻,她想起了一条贯穿浩瀚海洋的巨型鲨鱼,它目光呆滞,饥渴无止。
+我们必须挣脱亚空间。我们逃不掉了。+
这一次,回答充满了感情,可一点都不令人愉快。它很深重,低沉,带着非人的共鸣。
“我们离托莱斯星系还有多远?”
+数小时。几天。我不知道,我主。但我们若是不挣脱亚空间,几分钟内就将殒命。+
“不可接受,”血之盟约的主人,至尊,咆哮道。
“您感受到血盟号的颤抖了吗?一个由黑雾和仇恨组成的灵能阴影正在向我们袭来。我是领航员,大人。我要把舰船从灵魂之海中拽出去,不论您怎么说。”
“那好吧,”至尊不情愿地说道。”各就各位,准备重返虚空。奥塔维亚?”
+是,我主?+
“你最好在塔洛斯不在船上的时候对我多表示些尊重。”
她咧嘴一笑,感觉到她的心跳因威胁而加速。
+如您所说,至尊。+

女猎手身穿着偷来的绯红长袍以及他人的皮囊走过舱室。在过去的两小时里,她名为卡利斯塔·拉亥雯。这身份甚至已被纹在她右腕肌肤上的数字身份编码所验证。
真正的卡利斯塔·拉亥雯,这身精美衣装的原主人,已被粗鲁,轻巧地折叠了起来,塞入了一个热电通风井。她躺在那里,于死亡中沉默,一位败局命定的无名殉道者。她也曾有自己的希望,梦想,欢乐与追求——但一切都以一把淬毒之刃的浅浅刺入而告终。将政妓的尸骨藏起来花费的时间比结束她的生命所花的更为长久。
女猎手经过了一群侍僧教士。他们拖着脚走在铺毯的地面上,嘴里念叨着异端祷词。他们之中的第一人拿着一串腐蚀的熏香球,铜镀的球体沸腾出数卷稀薄,甜蜜的雾。教士直呼妓女的名字,女猎手以死去政妓的嘴唇露出微笑。
“你会去伺候主人吗?”
女猎手用恶毒的眼睛和宽容的微笑回答了。
“我祝你安好,卡利斯塔,”教士答道。“平平安安的。”
女猎手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巧妙地顺从,如同一个生来就乐于奉献愉悦之人般行走着。真正的卡利斯塔就是这样走的。女猎手曾经有过观察,测量,捕捉其精髓——所有的一切都在屈指可数的心跳中。
当她走开时,她感到那些低声细语的教士们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动作。她夸张地摆动着臀部,以最后对裸露肩膀一瞥偏袒了他们。她从他们的眼里看出了欲望,而更多的是他们愚蠢的信仰。让他们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继续他们的事业:他们渴望的女孩已经死了,被塞进了宫殿其它地方,靠近热交换处理器的一根管道里。
高温能加速尸体腐烂的过程,真正的卡利斯塔很快会成为细菌的一次性受害者,它们总会在咽口的几小时后占据人体。
但女猎手并不在意。等她的使命完成了,她就可以摆脱这个毫无价值的行星上人民的无尽痛苦。
在她成为卡利斯塔·拉亥雯以前,女猎手已经穿戴了一个无名女仆的皮囊将近一个小时,利用它的形态到达底层并穿过奴隶坑道。在那之前,她曾是宫殿大庭院里的一名商人,被允许向朝圣者出售圣物。而在那之前,她是一名朝圣者,穿着流浪者的褴褛:一个寻求精神启蒙的流浪乞丐。
女猎手在托莱斯次星上只待了一天一夜。甚至就在她快要完成任务的时候,她还在哀叹到目前为止所花的时间。她不屑于这项任务。她知道,她的姐妹们知道,她的上司也知道。但这就是惩罚——对过去失败的惩罚。
或许是冤枉。然而这是任务。她不得不服从。
她继续走过宫殿,经过吟唱圣歌的侍僧,疾走的文书和一群粗声的沉醉贵族。中午时分,大厅里渐渐热闹起来,主教马上要在中午发表大家期待已久的讲话了。
那个不是卡利斯塔的女人混入人群中,面带微笑,行着女性化的屈膝礼。她心中的恼怒既没有表现在玫瑰红的嘴唇上,也没在冰蓝色的眼睛上暴露。然而,事实仍然存在——这张皮并不能让她适时站到大祭司的身边。时间是个有害因素。如果杀了他是唯一的任务,那么他早就被狙击手的一吻杀死,而不是在今天晚些时候走上讲台,为城里的百姓致词。
但这可不行。他的死必须按照精确的程序编排,就像一场表演,为了让所有人见证。
女猎手感觉她的皮肤已经撑到了预期生命期限。她所经过的舱室都已成为精英阶层的领地,衣着变得越来越浮夸和昂贵。这位惹眼的花魁在多彩的狂欢中优雅地走过,她那双偷来的眼闪烁着贪婪的欲望。
贵妇与贵妇,女祭司与女祭司,政妓与政妓。
他们都不适合。对她来说他们都不适合让她完成她早已开始的工作。
她需要另一张皮。马上就要。

领航员舱室的门在粗糙的液压上开启。船上的一切都感觉不正常。奥塔维亚检查了她臀部的手枪套,离开了通向她的舱室的唯一入口。她的侍从们在她身边四下忙碌,恳求她回到自己的舱室去,和舰船一样,她鄙视它们。
她想朝它们开枪。她真的,真的想朝它们开枪。即使在光线差的情况下她也真的很想杀了它们,它们中最正常的也不能被称为人类。它看着她露出牙齿微笑,双手合十,酷似祈祷。
“女主人,”它嘶嘶地叫着。“请回到舱室去,女主人。为了安全。为了保护。女主人不能受伤。女主人不能流血。”
她在它恳求的触摸下颤抖着。长有数根指头的手抚摸着她的衣履,更糟糕的是,她裸露的皮肤。
“别碰我,”她厉声说。
“原谅我,女主人。至诚地感到万分抱歉。”
“请让开。”
“请回来吧,女主人,”它恳求着。“不要在船上黑暗的地方走动。留下来,为了安全。
她拔出手枪,把那些生物赶了回去。
“别挡我的路。走开。”
“有人来了,女主人。另一个灵魂接近了。”
她凝视着舱室外部的漆黑走廊,微弱的灯光照在走廊上,丝毫没有削弱黑暗的影响。从黑暗中出现的人影穿着一件老旧的皮制夹克,腰上挎着两支重手枪。一把砍刀——一种能在原始的丛林世界上找到的武器——被绑在他的胫部。
他半边脸在反射光中闪烁。生化面部容貌,最明显的是一个红色目镜,昂贵罕见的工艺品。他人类模样的样的面庞在扭曲,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奥塔维亚退后了。
“塞普蒂姆斯,”她说。
“奥塔维亚。请原谅我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但那是我经历过的最艰难的灵魂之海的旅程。”
“舰船依然恨我,”她皱着眉头说。“你为什么在这?来陪我?”
“差不多。先让我们进去。”
她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答应了。他们一回到她的舱室就确保门已锁上。只要能让她那些恼人的侍从远离就行。
在一个大方的人眼里,奥克塔维亚可以被算作美丽。但她的美丽需要阳光和温暖才能绽放,而这两样都是这位年轻的领航员所不具备的。她的皮肤像不洁的大理石,透出病态的惨白,这表明她是那无光战舰,血之盟约号上的一名船员。她的瞳孔越来越习惯于永远保持扩张而失去了所有除黑色以外的颜色。她的头发曾是一头健康的黑发,现在被胡乱地扎成马尾。
她望向对面的塞普蒂姆斯,他正心不在焉地在成堆的废弃衣服和旧食品箱里摸索着。
“看看这烂摊子。你这个脏东西。”
“很高兴见到你。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人们开始谈论你的态度了。你让船员们很不安。他们担心你会因为不服从命令而激怒军团。”
“那,就让他们担心去吧。”
塞普蒂姆斯叹了口气。“Asath Jirath Sor-sarassan。”
“说哥特语,该死。别再念那飒飒的诺斯特拉莫语了,我知道你在骂人。我不是傻瓜。”
“如果船员们担心,他们可能会自己下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他们需要我。每个人都需要我。没有我,舰船就没有领航员。”
“也许吧,”塞普提姆斯慢慢地说。“但没人希望与军团关系紧张。事端总是处在边缘,但当人开始滋生困难会怎样?船员们以前也曾动用私刑处死过捣乱分子。十几次。“
“他们不会想对我那样做的。”
他苦涩地笑了。“不会?如果他们认为这能取悦军团,他们就会把你挂在工程甲板的吊架上,或者把你拷打至死然后用气闸冲洗你的尸体。你要小心行事。塔洛斯下船了。当第一烈爪不在船上的时候,你要小心服侍军团和船员。”
“别跟我胡扯,”奥塔维亚厉声说。“我的负担比你想象的要重。王座在上,盖勒立场正在濒死。舰船马上就要散架了。”
塞普蒂姆斯摇了摇头。“有时候,你还是忘了你自己在哪。你的天赋使你免受最坏的待遇,但记住,你仍然是一个奴隶。妄想平等会把你害死。”
“你就像那些试图把我关在这里的东西一样坏。我已经在塔洛斯不在的情况下活了三周。再多几个小时也没事。”
她停了一会儿才改变话题。“地面上有什么动静吗?”
“还没有。他们一旦回复我就把他们接回来。正午将至。大祭司很快就要演讲了。不会太久。”
“我想你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下面干什么吧?”
塞普蒂姆斯耸耸肩。
“和往常一样。他们在狩猎。”

在托利安纳的心脏,世界首都,群众等候着他们的领袖。普里默斯宫殿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九万名男男女女和孩子。每个家庭都由政府的文化部门精心挑选,并由武装执法者带领到集会地点。
在欢呼的繁杂面孔上方,有座华丽的阳台从宫殿一侧突出。十个人影静默伫立,忍受着群众的喧闹,步枪被端持在着铠胸甲上。无脸的黑色面甲与旧血色的甲壳甲,这些士兵被标记为赤红哨兵,也就是大祭司本人的精锐卫士。每个人背部的能量背包都带有某种压抑的张力,通过厚实的分段线缆接入他们的地狱枪弹药插口。
哨兵领袖不停地在通讯网络中喃喃自语,检查他的狙击小队在附近屋顶上的位置。一切都准备就绪。一旦人群闹事,街上的哨兵和执法者就有足够的火力把大理石地表绘制成血海,将这广场变成一个藏骸所。
当一架瓦尔基里炮艇在上空盘旋时,空气也在砰砰作响,它坚硬的外壳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成了琥珀色,它的枪炮在邻近建筑的窗户里寻找目标。它满意地拖着怒吠的引擎离开了,让下面的赤红哨兵号沐浴在推进器的热风中。
赤红哨兵队长在通讯中发出最后的命令,他身后巨大的双扇门打开了。当第一眼看到那个身着长袍的人走上阳台时,人群中爆发出了赞颂的欢呼。
大祭司赛鲁士正处于中年的反面,精美的赤红长袍看起来就像画在了他的肥胖身形上。当他举起臃肿的双手望向天空时,他的面颊在晃动。“我的人民们!”他宣布道。大祭司,曾经的帝国总督舔着他的嘴唇,沐浴在迎接他的欢呼声中。他有着庄严的职责;预示着一个没有帝国税收和什一税的世界。他统治下的世界,受助于红衣主教议会,被统称为仁爱。
“我的人民,请听我宣告!”他继续说。“我们站在一个和平与繁荣的新时代的黎明下!再也不将我们的信仰与命运投入帝国奴役的熔炉。我们的世界不再独自受难,不再被人类帝国所忽视。我们将不在饥荒和内战中挣扎,也不会被远方泰拉任命的自利阁僚引入愚信。”
赛鲁士停了一下,等欢呼声平息下来才继续说。“这是仁爱的时代!新的信仰!在希望和信赖中,仁爱包容着我们所有人。对彼此的信仰!对其它摆脱了同样枷锁的世界的信仰!肩并肩,我们一起反抗过去的压迫!”
正如赛鲁士所预料的那样,人群在咆哮。他们在呼喊他的名字,他们的救世主,他们的圣者。
“兄妹们,儿女们!我们自由,团结,远离可憎伪帝的魔掌!我……我……”
他没说完这段话。这胖子踉踉跄跄地抓住阳台的栏杆。赤红哨兵们一致举着步枪搜寻着威胁。人群的欢呼声淹没在一片混乱之中。
女猎手微笑着看着。时机恰到好处;早在这个伪先知胆敢谴责神皇的那一刻,毒液就已生效。人群已经见证。全息图像已将其记录,整个行星都已见证。现在他们知道了亵渎与反叛的代价。
隐藏在她护手上的微缩武器只能开一枪,一个银色飞镖,饱含神经毒素。瞄准激光是不闪光的,而且强大到足以穿透异端的丝绸长袍。她把子弹射进了他的脊梁骨,没有一个赤红哨兵知道。
大祭司翻了个跟头从阳台边上摔了下去。他摔倒时没有尖叫,因为他早已赴死。
女猎手在她无脸的面罩背后微笑,和其他赤红哨兵一同行动,并假装惊慌和愤怒以传达和他们一样的情绪。她不爱佩戴他们笨重盔甲,但皮囊是必不可缺的。她为了得到它而与被她杀死的哨兵进行了一场合理的战斗——为了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
女猎手在邻近建筑物的阳台上作秀,她扫描敌人,享受着通讯杂音里的恐慌。在几分钟之内,她就可以离开这可怜的聚会,穿过城市,准备永远遗弃这个世界。
她朝双扇门走去,这时天色已暗,沉重的引擎在她身后轰鸣。女猎手转过身,眯起眼睛,心跳加速。
五个人影自天而降。他们身着厚重的巨型动力盔甲,重重地落在了阳台上。烈焰与烟雾从他们背部的发生器渗出,涂绘着骸骨之面的头盔毫不偏移地凝视着她。他们的视线中没有其他赤红哨兵。只有她。这些战士一直在屋顶静候,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
每人的黑色手铠都举起了一挺爆弹枪。
“卡莉都斯神庙的刺客,”一人吟诵道,他的声音自头盔的通讯器里传出来,像是在咆哮。“我们为你而来。”
没有丝毫战斗的念头。女猎手转身就跑,异常的敏捷性掩护了她的的身形,就像汞一样。哨兵的盔甲犹如雨点在她身边落下,她飞快地穿过宫殿,以最快的速度把盔甲脱下。
她听见他们在追杀。陶钢战靴在嵌合地面上发出铿锵声。刺声的喷出火焰,把哨兵们推下大厅,他们比女猎手跑得还快。旁观者,无辜者,还是局外人,都在她将行路上的人击倒时惊声尖叫。
她听见了链锯剑发出的低沉轰鸣,随后在被弹矢击中而爆开的地面上迂回。她边跑边跳,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她的腿部,想用一枚尾随后膝的爆矢将她打翻。
一枚子弹击中了女猎手的小腿,但被她的合成皮甲弹开了。另一枚在她肩膀旁的墙上爆炸,白垩色的碎片在她的脸上噼啪作响。她依旧跑开了。
当一枚弹矢最终击中要害时,它扎进了她大腿上的血肉。尽管有多年的抗痛训练以及循环血液中加入的神经麻醉化合物,她依然感到无比痛苦。女猎手嚎叫着跌倒,她的大腿只剩下一团悬挂的组织和肌肉,正从被血污浸染的断骨上剥落。
她开始咒骂,让自己往前爬,即使是为了表示徒劳的恶意。她还有将自己拉起来的动力,在下一个拐角蹒跚地奔跑。
她逃到安全地只花了几秒。她转过拐角,从一群涌动的仆从人潮中间挤过,两个巨大的黑影把她摔倒在地。她的肌肉在化学增强的作用下产生刺痛,它们绷紧以对抗将她按倒在地的装甲战士。她想从大腿护套里抽出剑刃,可当她意识到剑鞘与剑刃都连同她的腿被爆炸性弹矢撕碎时,她只能愤怒尖叫。在她伸出的前臂被另一个叛徒战士踩碎后,她又喊出了新的谩骂。
她在他们的压迫下痛苦挣扎,在愤怒中失去自制,乃至未能意识到她的脸在过去两天里被她杀死的十几个女人的面容间不断转换。她听见战士首领在上方发话,他的部下把她按在地上。
“我是午夜领主军团的塔洛斯。随我而来。”

女猎手睁开眼睛,感到眼里充满了刺痛眼皮的泪水。她首先感到的是剧烈而陌生的、撕裂般的痛苦。她脊椎以下的一切都随着脉搏和令人作呕的心跳而阵痛。
紧接着,训练取代了迷失的本能。她必须查明她的下落,然后逃离。其它事情都无关紧要。她的视野集中,使模糊的阴郁转变成一种清晰的幻象。
舱室通过墙壁光球故意保持着黑暗。除了她躺着的那张桌子以外没有摆放别的室内陈设,这里具备了囚室的全部特征。女猎手想要起身,但她的四肢不听使唤。她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她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喘息,夹杂了动力甲发出的令人牙痛的隆隆声。
“别尝试起来。”那声音还是和先前一样在刺耳地咆哮。“你的腿被肢解了,肘部以下的手臂也一样。只有在化学止痛剂注入血液时你才能保持意识。”
披甲的身影现身了,大步走到桌边。它的面孔是一顶破旧的战盔,面甲被涂得像骸骨一般惨白,前额上刻着一种被人遗忘的语言的符文。在它的胸甲上,一只帝鹰被仪式性的疤痕所毁坏,神圣天鹰的象征无疑被佩戴它的异端战士所亵渎。
“你是逃不出这间舱室的,”那个身影说——她猜想是塔洛斯。“你再也无法回到神庙了,除了这间囚室的舱壁,别无其它命运;所以我给予你一个选择,刺客。把我们想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为你自己换取速死,亦或是在我们对你施下几小时的酷刑之后再告诉我们。”
女猎手说话时满嘴是血,她的声音已丧失了往日的气力。
“我宁死也不对异端告密。”
即使是通过通讯的噼啪声,他的回答中也带着一丝消遣的意思。“每个人都这么说。”
“痛苦…… 痛苦无法动摇我,”女猎手说。
“当你被体内残留的麻醉剂浸没时,痛苦无法动摇你,” 塔洛斯答道。“但沿着脊椎植入的接合节将很快改变你对痛苦的感知。”
“我是耶扎拉,”她挑衅地说,“卡莉都斯的女儿。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的,堕落者。唯有诅咒在你毫无价值的生命中郁积。”
塔洛斯笑了。
“比你更加坚强的灵魂皆已在我们的利爪下崩溃,刺客。无人反抗。别逼我这么做。”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看见了,”他说。“我是第八军团的先知。在苦难降临之刻,我能看清未来的道路。”
“巫术,”耶扎拉骂道。“黑魔法”。
“也许是的。但起作用了不是吗?”
“以为你狡猾地安排了这场埋伏?把卡莉都斯的女儿引诱到这荒僻的世界,用教派的大祭司充当诱饵?”
“狡猾得足以使你身陷囹圄任我摆布,你的手臂和腿都被我兄弟的链锯剑所斩断。”
“我的死微不足道,”耶扎拉叹了口气。“我的生命只为侍奉黄金王座而存活,所以随你所欲。痛苦绝不会把我扭曲成叛徒。”
“你咎由自取,”塔洛斯说。“这是你超脱痛苦保持理智的最终时刻。趁你尚可体悟,请享受它的每一刻。”
我是卡莉都斯的女儿耶扎拉。我的意志不可亵渎,我的灵魂坚不可摧。我是耶扎拉,卡莉都斯的女儿……”
女猎手一边哼着,一边咧着嘴。战士转身面对房间里的另一个受缚的刺客看不见的身影。
”那就诚心所愿吧。拷问她。”

女猎手耶扎拉反抗了七日。这是迄今为止在军团的审讯下生存时间最长的人类。在她最终屈服时,女人曾经的模样几乎荡然无存,更不必说先前那位完美的杀手了。
她从裂唇中吐露秘密,这些话在舱室冰冷的空气中形成蒸气。一旦她把该说的说完,她会放松地躺下,试图唤回力量祈求死亡。
“乌……乌利亚星系。”
“乌利亚星系在哪?” 塔洛斯耐心地问。
“乌利亚……是一颗垂死的星星。神庙……就在行星上……离它最远的地方。三号。乌利亚……三号。”
“防御工事?”塔洛斯。
“没有轨道防御。没有常驻防御。当地……当地的战舰巡逻队就在附近。”
“地面?”
“已……已经交待完了,”垂死的女猎手喘息着说。“杀了我……”
“乌利亚三号表面有什么防御工事?”塔洛斯重复着。
“没有……只有我的姐妹。五十……五十个卡莉都斯之女。一座孤寂的堡垒神庙……在山里。”
“坐标?”
“求求你……”
“坐标,刺客,” 塔洛斯坚持道。“然后我就结束这一切。”
“二十六度……十八……四十四……零点五六。”冻原心脏。七十度……二十三,四十九点六十八。”
“神庙有护盾抵挡轨道攻击?”
“是的,”她低声说。
“全息记录藏于其中?”
“我……我亲眼看见的。”
“非常好,”塔洛斯说。
战士拔出了一把金刃。它做工精湛,是在一个早已被帝国遗忘的传奇世代锻造出来的。在一艘满载着远古遗迹的船上,这是迄今为止最令人敬畏的杰作。午夜领主走近了药剂台上的虚壳。
“耶扎拉……”
战士让刺客的名字悬在空中。他用空闲的手解开了密封的头盔,扯下了死亡面具,同时发出一声阴险的排气嘶声。刺客已经无眼,眼睛在审讯过程中被夺走,但她能从他声音的变化中察觉到他做了什么。
“谢谢你,”他轻柔地说。
她在死前朝他啐了一口唾沫——这是她最后的挑衅。在某种程度上很难不去钦佩她。但塔洛斯的剑刃已经落下,在刺客的首级滚落时让自己嵌入台面。
战士站在臭气熏天的舱室内感受着心脏不定的数次跳动,然后才扣回他的头盔。他的视野淹没目镜的猩红战术现析中。白色符文文本在他的视网膜上滚动。他对着目镜显析参差不齐的符号眨了眨眼——是诺斯特拉莫的象形文密语,意味着兄弟情。一个无声的点击暗示着通讯频道的开启。
“这里是塔洛斯。”
“说吧,灵魂猎手,”至尊咆哮着。
“刺客已经屈服。把航向设定在乌利亚星系。她的神庙坐落在世界上距离太阳最遥远的地方。我有坐标。”
“数十年以来,我们一直在追猎这个幽魂,塔洛斯。军团攻入了无数个神庙,君临上百个星系。你确定全息在那里?”
塔洛斯朝下看,他的瞄准十字线锁定在静默的受刑尸体上,接着是血迹斑斑的地上被斩下的多个首级。
“召唤军团,至尊。我确信它就在那儿。”

有些世界,由于运气不好或有意为之,与塑造人类帝国的数十亿条贸易路线和朝圣之路相去甚远,在一个星网中连接着无数个星星。
这些世界可能会被遗忘或忽视,但永远不会真正被人所知。每个秘密都暴露在某个地方,即使只是在遥远的泰拉智库的废弃档案里的一份参考资料。
乌利亚是一个平凡的太阳。它之所以引人注目,只因它勉强燃烧的亮度还不足以被称为一颗星星。围绕着它旋转的世界摆弄着它们高尚神圣的舞姿,其皆是被永恒之冬的寒霜封死的球体。
在第三个这样的世界上方,一艘舰船坠入了低轨道。它是一把锯齿型的暗铜刀刃,骄傲地炫耀着第八军团的颅骨徽记。它孤身前来,但并没有停留多久。
其它舰船,所有的战舰,撕开了现实的帷幕,自亚空间的地狱深空中破茧而出。每艘船都有着同样的徽记,覆盖着同样颜色的装甲——每一艘都是一个美好世纪的回声。每一艘战舰的设计都很古老,仿佛它们是在数千年的航行后从灵魂之海中蜂涌,而非单单几周的历程。许多战舰比它们的原初设计者想象的更为野蛮,黑暗,扭曲,但仍然保留了致命的宏伟。当他们集结时,舰队仿若来自对先祖的追忆,人类曾在万年前再度探访繁星。
舰船间的联络并不顺利,问候中夹杂着噼里啪啦的信号,许多声音都带着谨慎的勉强。军团很少集结,况且许多连长彼此都是竞争对手。数百个世纪的屠戮,失败,掠食与痛苦造就了暴躁的性情和短暂的盟约。
当战舰指挥官们互相欢呼并在暗地里威胁时,每艘战舰的甲板都在准备中活跃了起来。数以千计的战士为这一刻宣誓,盔甲就位,准备好空投舱与雷鹰炮艇,同样还有极其罕见的传送平台。
午夜领主军团即将赴战。
当一支海军巡逻舰队出现在鸟卜仪传感器的范围内时,迫近警报只响了一次。是一艘尽职级巡洋舰,其船体沐浴着华丽的帝国黄金,它设法改变方向遁入亚空间,寻找唯一可行的逃跑路线。较小的护航舰滞留在后方,试图减缓追击。尽管这一姿态是徒劳的,但驱逐舰为撤退的旗舰所能争取到的每一秒都非常宝贵。
一艘灵敏的打击巡洋舰从军团舰队阵型中解体,其名曰剥皮者号。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在任何追忆之厅中都不值得记录的大屠杀。被阻碍的鱼雷撞向了剥皮者号的虚空盾,效果就像破碎的玻璃如雨点般地打在塑钢上。作为回应,精准的光矛击中了三艘帝国护卫舰的金属血肉,在一个心跳之间撕碎了它们薄薄的护盾,划破了下面的金属皮囊。就在第一轮齐射后不久,第二轮用冷静的手术将对方分割。
剥皮者号的护盾再次短暂地亮了起来,当巡洋舰滑过残骸时,动能光的脉冲在护盾表面荡漾。随着鲨鱼无声的追击,军团战舰逼近了逃离的巡洋舰。在绝望的游戏中,帝国舰船释放了它贫弱的武器,一连串等离子和固体炮弹溅射在虚空中,在剥落者号的护盾上相互碰撞。军团战舰还击了,它的光矛大肆击碎了巡逻艇的护盾。猎手并不会在猎物的护盾被掀开时渴望扑向它将其摧毁。剥皮者号的光矛沉默了,继而向逃跑的舰船靠了过去。军团战舰在汹涌的巨浪中卸下了登船舱而非劈开船舷,将这艘小船砸成碎片。十几个跳帮舱穿过太空,刺进了帝国舰船脆弱的表皮。
剥皮者号没有多等。它的引擎启动了,庞大的战舰以笨拙的弧线转向在轨道上等待的舰队。在帝国舰船上,上百名午夜领主军团的战士正在肃清任何过于忠诚或软弱而无用的船员。只花了三小时,尽职级巡洋舰就驶入了军团的阵容,为其献上一份力量。它有了一个新名字,无信之歌,以表述它的新从属。

冰冷的太阳开始在消失于军团对地同步的坐标下的冰封山脉处。夜幕降临,最后,在所有准备就绪的情况下,一个声音透过舰队的公共通讯网络传讯。这些话是用一种早已死去的语言说出来的,除了集结在此的破碎兄弟会,没有一个活着的灵魂会说这些话。
“Acrius Toshallion. Jasith Raspatha vorvelliash kishall-kar。”
奥塔维亚坐在血盟号船艏的密封舱室里,望着塞普蒂姆斯。
“他说啥?”
“不好翻译,”塞普蒂姆斯答道。
“迁就我,”奥塔维亚坚持道。“这很重要。他说了什么?”
“午夜将至,复仇降临。拂晓之时无人重唤军团之耻。”
“我不明白,”领航员皱着眉头说。“舰队为什么在集结?一个处于边缘的世界有什么重要的?”
“我要是知道就会告诉你。我从没在一个地方见过如此多的军团舰船。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他走到装饰了整面墙的视屏旁。他戴着手套的指尖敲击着一艘又一艘的船,每一艘都有不同的阶级与规模。
“这些是补给船。大多数是钷蓄船。这些看起来像是奴隶船……帝国卫队的运兵舰,多年以来被午夜领主占有。这些是军团战舰。看这里,猎手预感号。那一艘是剥皮者,血之盟约的姊妹舰。这是黑海之蛇号,几个世纪前军团的旗舰之一。它本该消失在地狱面纱里的。单是军团战列舰就可以搭载……上万,甚至一万两千名星际战士。”
“我竟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多战士,”奥塔维亚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没有记录显示他们规模有多少。我怀疑连至尊都不知道。这些只是接近到足以响应召唤的舰船,但即便如此,在战帅的远征之外,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集结。”
塞普蒂姆斯看着战舰像一群野兽般甩掉身上的跳蚤,沉默了下来。空投舱拖着烈焰的尾迹朝行星飞去,每一个都如同流星在大气中燃烧。
跟随着它们雄伟的弧形降落,炮艇和重型着陆器穿过云层俯冲,由于进入大气层的热量,它们的外壳闪烁着橙色光芒。
奥克塔维亚来到他跟前,盯着视屏,却无法专注于单一的图像。这一切让她难以接受。
“他们没有派遣任何人类飞船,“ 她指出。“没有奴隶。没有教徒。”
“乌利亚三号表面是零下五十度。晚上更冷。只有军团士兵才能在这种条件下在庇护所之外存活。”
“有多少人在进行行星降落?”
塞普蒂姆斯慢慢地回答说。“我相信……看上去像是他们所有人。”

空投舱在砸向地面的过程中掀起了一股积雪和岩石的洪流。其暗色的外壳边缘发出炽热的光,陶钢皮肤在空气中嘶嘶作响,冒着热气。门封发出咔哒的机械声,喷出蒸汽,舷梯像绽放的花朵一样打开,垂落,砰声撞上了空投舱呜鸣的引擎周围已融化的雪泥。
塔洛斯是从空投舱里走出的第一人,他布满红色斑点的视野正在扫描前方的山口。他的头盔自动感应装置将呼啸的狂风压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背景值。
大地在颤抖,是一阵地震的回声,更多的空投舱落在了冻原上。由于登陆艇和炮艇正与狂风搏斗,天空在它们的笼罩下已经变得昏暗。
一个标识符文在塔洛斯的视网膜显析边缘闪烁着白光。是马库沈的铭文,尽管通讯器让他们的声音都有了相仿的喀啦喀啦的节奏。
“我们自己就能搞定。我们五个。可是看天上,兄弟们。天空被风暴鸟和雷鹰染得漆黑。有多少军团士兵要与我们集合?九千?一万?我们不需要他们来发动这场战争。”
当小队在雪地上行进时,夏尔醒目而紧迫的名字符文闪动着。
“他也许是一个悲惨的混蛋,但他是对的。这是我们的荣耀。是我们办妥的。我们在那个可怜的世界上干了几周的脏活,在那可悲的邪教之中生活,等待卡莉都斯神庙睁开眼落入我们的利爪。”
塔洛斯咕哝着表示反对。马库沈即使在最美好的处境下也会表现得很阴郁,他总能在任何活动中看到事情最黑暗的一面。至于夏尔……他不信任自己战帮以外的灵魂,且包括了战帮内部的少数成员。
“这不是什么要刻在我们盔甲上的个人荣誉,”塔洛斯说。“这是军团的辩护。前来此地是其他人应有的权力。让他们同我们一起染红爪子吧。”
没有铭文响应。他很惊讶其他人竟如此轻易地听之任之。受宠若惊,但也非常感激。塔洛斯继续阔步前进,他的装甲靴子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踩碎脚下的岩石。其它小队在第一烈爪后方排成了临时阵型,塔洛斯和他的兄弟们则被默许光荣地领导行军。
跨越山脉的跋涉可能会在瞬间杀死一个凡人。塔洛斯毫无感觉,甚至连马克V战甲的空隙都在庇护他。即便如此,为了防止关节冻僵,他的动力背包发出的嗡声也提高了音调。通讯网络传来了技术机仆的报告,声称着陆的炮艇上的油管与燃料箱已经结冰了。
塔洛斯面甲显析边缘的温度计仍旧无情地保持敌意。在经历半小时的徒步上坡后,他的动力背包就带着几乎令人分心的强度嗡嗡作响了。他不停地擦拭面甲上的冰霜,因为它马上就要结成硬壳了。
下一个发话的战士是赛里昂。尽管通讯器偷走了声音中所有的感情与人性,但他的恼怒很容易就流露了出来。
“我本可以忍受从轨道上湮灭这个要塞。那将使我的荣耀得到满足,也免去了我们这趟冗长的跋涉。”
无人回复。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这个任务需要视觉上的确认才能被认为是完成的。从轨道上摧毁卡莉都斯的据点不会带来任何结果。
“每个人都不要立刻赞同,”赛里昂干巴巴地说。
塔洛斯在面甲后皱着眉,但就在赛里昂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仍一语未发。
“如果那卡莉都斯贱人撒谎怎么办?假使我们正以整齐的阵形带领一半的军团穿过这些山口而有一大堆埋伏在等着我们呢?这是历史上最愚蠢的推进。”
塔洛斯终于回答了,他的情绪高涨了起来。
“够了,赛里昂。人类无法在庇护所外部存活。他们要怎么埋伏?穿着保暖服从悬崖边扔石头?若要说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威胁,轨道图像应该早就捕捉到它了。这是一座隐蔽的神庙。用壁垒上的炮来保卫它需要大量的动力,而且很容易引起轨道扫描的注意。”
“我还是不喜欢这个山地行军,”赛里昂抱怨道。
“这次行军是有象征性的,兄弟。这是军团指挥官们的愿望,也应该这样进行。让卡莉都斯从他们的要塞城垛上俯视,见证厄运降临。”
赛里昂叹了口气。“你给军团领袖寄予了更多信仰,比我还多,塔洛斯。”
人们再度沉默。在他们上方,雕凿在山体中赫然显现的要塞,变得愈发接近。

如果不是它的持续时间,那么乌利亚三号之围就将因为它的意义被载入午夜领主军团的年表。从山岭的一侧升起的要塞用护盾抵御轨道轰炸,多层的虚空力场强力抵抗着来自天空的突袭。与许多这样的防御网格一样,重叠的护盾在受地面攻击时会更加脆弱。
在行进的战士后方是整个营的军团战争机器:大规模的兰德掠袭者引领着更紧凑的维护者攻城坦克,以及他们的捕食者同行。军团的装甲营在山脊上排列,在露头上安营扎寨,由风暴鹰在悬崖边缘降落,将加农炮和炮塔对准要塞的壁垒。
没有英勇的演讲。没有鼓舞人心的颂歌。一声令下,坦克就齐声开火了,用激光炮光束灿烂的耀斑和破坏者炮塔燃烧的炎矢照亮黑夜。在闪动的护盾与猛烈的炮火投射下的暗影中,塔洛斯注视着围攻开始。赛里昂贴近了他跪着的悬崖边缘。
“你觉得他们能把我们放外面挡多久?”他问道。
塔洛斯放下爆弹枪,不再看着瞄准器。要塞本身被飘忽不定的空气模糊了——一层不散发热量的薄雾。虚空盾扭曲了其背后的视野,将城垛缩小成不均匀的的轮廓。
“你说城墙的五百多辆坦克?这样的火力可以瞬间击垮一个帝王级泰坦。父之血,赛里昂…… 自泰拉围城以来,我们还没在一个地方集结过这么多的装甲部队。壁垒会坍塌,我们在黎明之前就能攻进去。”
这个预言是完全正确的。四小时过后,天穹未亮,虚空盾就闪着光,像病变的心跳般振抖,而后随着气压的转移而崩裂。靠近护盾边缘的午夜领主被抛了出去,数十个小队在猛烈的气流中冲入冰天雪地,加剧了暴风雪的肆虐。
没有停顿,没有间歇,坦克把加农炮转向了要塞的下层墙壁。
第一个裂口在精确的十三秒后被撕开,一段岩壁在一枚破坏者炮矢的冲击下自内部爆炸。小队们开始绕过仍在开火的坦克快步奔跑。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攻入,赋予链锯剑加速旋转的生命。
防御工事被攻破,屠杀展开。

塔洛斯领着第一烈爪穿过地穴,他的靴子踩在铺盖在石头的冰层上,发出嘎吱声。随着要塞被攻破,它的内部随即受到乌利亚三号表面的暴风雪的支配。许多居住在神庙里的帝国之仆在壁垒坍塌的几分钟内就死于受冻,而那些在建筑深处幸免于难的人很快也成了军团链锯剑刃的受害者。
午夜领主们一间一间一层一层地清洗着要塞。在卡莉都斯特工接受严格训练的作战竞技场上,墙壁上排列着大量的神秘机器。爆矢很快便利用了无价的生物操纵技术,用爆裂弹矢撕裂了负责塑造一代又一代刺客的机器。第一烈爪穿过了地穴,扫荡了地下手术室,他们的刀锋将医疗设备撕扯成废墟。
“这些是他们植入肌肉增强和能让卡莉都斯变形的多态化合物的药剂室,”塔洛斯说。他重新装填爆矢,猛地拍入一个新弹匣并瞄准自动手术台。“兄弟们。不留完好之物。”
他们的爆弹枪发出刺耳的咔嗒声,引爆了极其贵重且不可替代的帝国机器,午夜领主除了废渣什么都没人留下。
然而,有些事情不对劲。当他们进入另一个地下药剂部时,赛里昂在通讯中朝其他人啐了一声,放下爆弹枪。
“虽然这毫无价值的破坏行为很是令人激动,我一直在关注总指挥频道。目前还没有哪个小队偶遇过刺客。塔洛斯,兄弟,你被骗了。这里才没有卡莉都斯。这是个废弃的神庙。这地方是个坟墓。”
塔洛斯一边咒骂一边挥舞他的金刃,把一个手术台劈成了两半。两半都哗啦地落在了砖地上。
“她没有撒谎,”他愤怒地说。“我在幻象中看到了。在度过十七日的酷刑之后,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真相。全息就在这里。”
两位战士面对面,慢慢靠近,准备展开公然辩论。是赛里昂让步了,他献上一个军礼,把拳头放在他的胸甲上。
“如你所言,兄弟。”
塔洛斯用诺斯特拉莫语咒骂着,一句充满怨恨的平滑语句从他的嘴唇里流出,严酷地出现在刺耳的通讯链接上。就在他吸入一口气命令全队继续前进时,总指挥频道被激活了。
“兄弟们,这里是至尊。我的荣誉卫队已抵达第三十底下层。是一个档案之厅。第一烈爪,即刻前来找我。塔洛斯……你是对的。”

塔洛斯进入了舱室,困惑先于一切。显然,在军团进入轨道之前,智库就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荡荡的书架、空白的陈列柜和光秃的基座。
军团战士们沿着墙壁排列——都是来自第一烈爪不认识的小队与战帮的午夜领主。在房间的中心矗立着至尊,它扭曲的身躯给附近的战士蒙上了阴影。内在的恶魔永远在重塑至尊的肉体,而几百年以来,军团之主就本非人类——亦或超人类。长着带爪的手和笨重盔甲的多刺怪物发出了深沉的雷鸣般的轰隆声。它歪着畸形的头,用黑色的尖牙做鬼脸,因为头骨结构发生了变化使它难以做出任何其它的面部表情。
“塔洛斯,”它说道。“神庙已经被废弃了。剩下的奴隶不过是看守人,他们留在这里等待卡莉都斯归来。”
塔洛斯走近了,陶钢靴子驱散了黑暗的石地上年代久远的灰尘。其他人的脚步也在地上四处留下足迹。他军团兄弟们的足迹。没有一个人类。人类已经多年没有行走在这些大厅里了。
“我不明白。你说我是对的。”
至尊伸出它的爪子,每根带刃的手指都有多个关节。在这个恶魔生物的掌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褪色的铜铸球体。一个镜头从球体的一侧隐现——一只绿色玻璃组成的闪耀的眼睛。
一个全息记录仪。
“你是对的。当其他一切都被夺去,这个保留了下来。”
“他们想让我们找到它,”塔洛斯说。
“不是原件。我们销毁原始记录的狩猎尚未完结。但这个……这已经足够了。军团会感谢你的。”
塔洛斯忍住了他对至尊的嫌恶,默默地拿走了铜球。一个对顶端半球的简单转动从内部引起了一系列的咔哒声,随后镜头的柔和旋转便使它聚焦。
一个颗粒状的影像从镜头中射出,绘制出如同浸水玉石般的单调绿色。它展示着……
“夜之主……”塔洛斯虔诚地说。
它展示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它的姿势和肌肉组织介于人类的完美和兽性堕落之间。失真夺去了太多的图像清晰度,从而无法显示出真实的细节,但人影的面容——他狭窄的眼和长有尖牙的嘴。
原体。康拉德·科兹,午夜幽魂,第八军团的指挥官。他们的父亲。每一位活着的午夜领主的基因先祖与生物模板。
闪烁的全息原体从被失真夺走的王座上站起。他沉默地向前方走着,录像多次出错,他的动作不稳定,且被静电干扰打断。
这些都无关紧要。历经数个世纪,夜之主的忠诚子嗣再次与他相遇。他们父亲的鬼魂,就徘徊在这座神庙的坟墓里。倘若卡莉都斯留下全息记录来嘲笑终有一天会找到它的军团,他们就严重地错误判断了它所提供的谢幕,以及每个在场的战士所感受到的目的的复苏。手铠以受到鼓舞的力量握紧爆矢。好几位战士在他们的骸骨面甲背后哭泣。
“Ave Dominus Nox。”他们用崇敬、感激的单音调吟诵着这些话语。“Ave Dominus Nox。万岁,暗夜主宰。”
原体生命的最后时刻就展现在他们眼前。高耸的半神大笑起来,仍然被封锁在怪诞的寂静中,然后向前一跃。一股视觉静电将图像划破湮没,直到它在片刻后重启。
一个注定要永远重复它的行为的幽灵:午夜领主的原体从王座上再次站起。诉说无言的话语,发出无声的狂笑,然后向前跃去,再次消失。
“我还记得当初亲眼看到它,”至尊低语着。“我记得诸年前,我看着他从王座上起身,听从他的命令,看着刺客逼近。我记得他扑向她时怎样笑的。”
塔洛斯取消了档案回放,低头盯着手中的金属球。它有好几种设置,每一种设置都是通过将上半球转到下一个频率的度数来启动的。
他垂下手,将圆球握在手中。
“我们会确保每艘军团舰船都得到一份图像副本,”他说。“有些东西必须时刻烙印在我们的记忆当中保持鲜活。来吧,兄弟们。我们返回轨道。此地已经不值得我们逗留了。”
当血之盟约号脱离轨道时,塔洛斯脚下的甲板开始颤抖。他与第一烈爪的兄弟们站在指挥甲板上,军团舰队从轨道上轰击着神庙遗址。光矛刺入了下方的行星,形成了一道构造屏障,夷平了整个山岭。
随后,午夜领主的战舰一个接一个地驶离了。
塔洛斯在冥想室里独处,再次注视着全息记录仪的球体。他把设备调到第一项设置,看着父亲在临死前的几秒钟里狂笑。
他又看了整整七遍,再把记录仪转到下一个设置。无事发生。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只有最后一个设置包含着另一个档案。一段通讯记录。
塔洛斯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在万古长战起始前弑杀自己父亲的刺客。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他为了复仇亲自将其开膛,撕成碎片的女人。此刻,她在坟墓里发声,死去万年的亡魂,在原体的灵魂被禁锢在重复同样的行为时也复述着相同的话语。
“这里是穆‘沈,卡莉都斯的女儿。我找到了午夜领主军团的指挥官科兹。我——”
录音突然被静电噪音中断。
“这里是穆‘沈,卡莉都斯的女儿。我找到了午夜领主军团的指挥官科兹。我——”
更多的静电噪音。
“这里是穆‘沈,卡莉都斯的女儿。我找到了午夜领主军团的指挥官科兹。我——”
只有静电噪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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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zionius @ 2021-07-27, 17:46
《魔戒》第一次译成俄语,是1966年的З.А. Бобырь译本。为了过审,译者对原文作了大刀阔斧的改编。删去2/3内容(包括大部分世界观描写),主角变成赢回王冠的阿拉贡,护戒小队任务退居支线,故事的奇幻色彩因此减弱。接下来她给《魔戒》套了一层科幻外壳,在每卷首尾穿插一段故事:科学家在地质勘探取出的钻芯中发现了魔戒,它是个记忆装置,让每个发现人都看到了一点关于魔戒大战故事的信息。大家把信息总结起来汇总成了这本书。
饶是如此,这个伪装成科幻小说的译本也未能过审,直到1990年才删去科幻外壳后出版。俄国读者当时看到这个删节版都感到莫名其妙。
1997年9月,Знание - сила杂志刊文透露Бобырь译本的原稿有层科幻外壳,并介绍了故事梗概。
2017年3月,MIRF杂志首次发布Бобырь原译稿的科幻外壳,这篇别出心裁的科幻小说终于在五十年后重见天日。它既继承了西境红皮书的风骨,用“故事的故事”圆满解释了这个译本为何是修改甚多的节译本,又有浓郁的六十年代苏联科幻(以及建国初科幻)味道。下面就让我们来欣赏这个故事。

作者: З.А. Бобырь
出处:https://www.mirf.ru/book/vlastelin-kolec-v-sssr-pereskaz-bobyr/
译者:zionius

“看!”工程师说。
其他人围着桌子,看着他放在中间的东西,疑惑地面面相觑。
“它是什么?”控制学家问。
“它”是一枚光滑的巨型戒指——显然是金的,形状和做工都毫无瑕疵,在白桌子上闪亮,仿佛自己在发光。
“它是什么?”控制学家又问了一遍。
“你看到了:金戒指。我认为是金的。”
“它有些奇怪……是从哪来的?我以前从未见过……”
工程师坐到桌子边,手放在戒指上。
“我也没有。”他慢慢说。“地上没有这样的东西。它是从五号井中取出来的——你知道,那是最深的钻井。准确地说,他们取出来的不是它,而是一根玄武岩芯。你们的任务是测试玄武岩的流动性……”
“我们知道,”物理学家不耐烦地打断。“这戒指有什么用?”
“我们熔化了岩芯,”工程师继续说,好像没有注意物理学家。“原本一切正常,突然熔化的岩石沸腾了,我们看到有东西浮出来,原来是这枚戒指。”
他移开了手,其他人更疑惑地看着那个金环。
“难以置信!”化学家小声说。“它不可能是黄金! 黄金无法承受那样的温度……”
工程师耸耸肩。“这就是为什么我叫你们来看。最奇怪的是,我用坩埚钳把它夹出来时,它几乎是冷的,可以用手捡起来。”
调配员伸手拿起戒指,然后慢慢放下。
“玄武岩……”他怀疑地嘀咕道。“这么古老,而这戒指……”
“古老?”化学家抗议。“古老并不意味着野蛮。难道不是有古老文明比取代它的年轻文明更先进的例子么?别忘了亚特兰蒂斯。”
“你是说这戒指是古代高级文明的遗物?”调配员嘲讽。
“我的意思是,我们对世界的过去知之甚少。”化学家平静地回答。“谁知道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远古时代有哪些部落和文明?谁能说清他们有什么知识和技术呢?地球已经存在了几十亿年,很难想象它直到最后一百万年才有人类居住。”
调配员轻蔑地咧嘴笑了。“外行!你检查过这个……东西吗?”他转向工程师。
“当然,”他回答,“我们已经尝试了加热、冷却、加压,甚至真空,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它。我们无法提取样本来作分析!我看到这里有台电蚀机,不知高电压的火花会不会有用?”
物理学家点点头。“我们试试吧。”
戒指放在仪器中,所有人挤在周围盯着。物理学家打开了开关,发出一种独特的嗡嗡声。声音逐渐变强,突然一道耀眼的闪光让大家惊叫着遮住眼睛。
调配员第一个放下手,他似乎吓呆了。“魔多……”他低声说。
“你听到这个词了?”物理学家惊奇地问。“这些……类似人类却如此卑鄙的生物是什么?”
“奥克、兽人,还有食人妖,”调配员回答。
“这就是这个古老文明的全部吗?”
“不,”化学家抗议。“那里还有很多人类。刚铎、洛汗、西方之地。而古代文明则有精灵族,或者矮人?”
“还有霍比特人!”控制学家感叹。“多么光荣的民族!比尔博的这趟旅程……”
“可怜的弗罗多,”工程师若有所思。“精灵们承认他是精灵之友,太好了!”
“所以是他在魔多?”调配员问。
“我看到那里有两个人,穿着灰斗篷。”
他们面面相觑,几乎吓坏了。
“朋友们,”片刻之后调配员说,“我们在谈论什么?为什么我们在谈论同样的事情?我们知道了什么?我们看到了什么?”
工程师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枚戒指,它仍然完好无损,闪闪发光。
“我不知道,”他慢慢说。“在闪光的那一刻,很难用别的话形容,我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被‘点亮’了。我突然一下子看到并明白了很多事情,而且都与戒指有关。”
“真奇怪!”物理学家说。“我也一样。”
“我也是,”控制学家补充。
“显然,”调配员沉默片刻后说,“它发生在所有人身上。但我想知道是否每个人都看到并明白了同样的东西。我可以说出很多关于魔多和兽人的事情。”
“我可以告诉你霍比特人的事,”工程师迅速说。“我非常喜欢他们。”
“我则是矮人,”控制学家说,“还有霍比特人。”
“而我则知道人类……”化学家补充。“还有一点精灵的东西。”
调配员说:“好吧,让我们尽量回忆自己看到的东西,并全部写下来。这样也许可以得到连贯的画面。”
“也许我们谈论这枚戒指还为时过早。”物理学家说。
大家都同意。他们把戒指从仪器上取下来,锁进了保险箱。经过简短的会议,大家决定只有所有人在场的重要的场合才能拿出来。
“它似乎不是简单的戒指,而是某种装置。”化学家说。
“是的,”控制学家同意。“它是个信息库,在火花影响下发出信息。而我们直接、即时、完整地感知到了这些信息。创造这种记忆媒介的文明多么伟大啊!”
“这东西来自哪个年代?”物理学家回应。“我注意到,陆地和海洋的分布完全不同,不过有点类似我们大陆西海岸的轮廓。”
“种族不同,语言不同,”控制学家补充,“就好像一个完全不同的星球。然而不知为何,似乎是同一个地球。”
“难以置信!”化学家说。“但我们和他们必然有共同之处,否则就无法理解他们的信息。它是以我们的语言——我们思维的语言,按语义传播的。”
“谁先发言?”调配员问,打开了记录仪。
“我,”工程师回答,“因为我知道故事如何开始。”
他舒适地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口说话。
在他之后,其他人依次发言,相互纠正和补充。渐渐地,独立的细节串联起来,每个情节都找到了恰当的位置,整个画面也越来越清晰。但人的记忆有限,人用语言表达自己印象的能力也有限,所以他们不得不多次重复实验。每过一次,他们内心的“光亮”都会弱一些,尽管他们都没有承认。
调配员努力工作,把笔记整理成正确的顺序。这本书中的事件发生在太久以前,正如其中一个人物说的那样,“连山丘都忘记了。”

(下接《魔戒同盟》)

“故事越来越离谱。”调配员说,“护身符、灵魂、咒语……谁会当真?”
“护身符?”控制学家反对,“除了魔戒,我没看到别的护身符。而且魔戒也并非万能。有关它功能的某些说法可能是隐喻,剩下的都可以理解——只要你把魔戒当作一个信息库。”
“此外,”化学家补充,“我们所知的大多数奇迹都可以用现代科学解释。”
“我也同意。”物理学家赞同。
调配员嘲弄地看着他俩。“行吧,继续你的解释。”
“好的,”化学家说。“首先,矮人、奥克和霍比特人没有什么神奇之处。他们只是不同的种族——就像现在生活在地球上的不同种族。任何一个种族都可能是我们的祖先。”
“比如奥克?”
“对,甚至包括奥克。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岩洞和森林的原始居民。”
“精灵呢?”调配员问,“他们难道不是超自然存在么?想想罗瑞恩的奇迹吧。”
“来自大洋彼岸的精灵和努门诺尔人,”控制学家者陷入沉思,“这是最有趣的问题。努门诺尔,又名西方之地,是某个高级文明死去的中心,然后被传送到我们的世界……与之相比,亚特兰蒂斯不过是昨夜。它要古老得多,甚至可能……”
“甚至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工程师说,他原本一直沉默不语。
“怎么个不同?”调配员问。
“很简单。努门诺尔,或者西方之地,可能是另一个星球。来自大洋彼岸的努门诺尔人其实是外星人。”
“这样的确可以解释很多问题,”控制学家者思考着,“特别是努门诺尔人似乎与精灵相同。”
“那么他们所有的非凡特性也不难理解了,”物理学家赞同。“还有罗瑞恩的那些奇迹,他们把这个地区尽可能地变得与故乡相似。请注意,在罗瑞恩,时间流逝速度与其他地方有所区别。每一刻都成为永恒,过去的东西不会消失……而加拉德瑞尔的水镜可以看到过去和可能的未来……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行吧,好吧,”调配员说,“姑且承认努门诺尔人是外星人——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种可能,但他们说的有形和无形世界的力量依然是个谜。还有那个巫师甘道夫的火棍,他的法术要怎么解释呢?”
“我有答案,”控制学家温和地打断,“我们已经知道,魔戒是个信息库,包含所有知识领域的丰富信息,甚至包括我们尚不了解的领域。谁拥有足够的信息,谁就拥有力量。”
“有形的世界里,可以这么说。但在无形的世界里呢?”
“没人亲眼见过电子,”物理学家说,“也没人见过磁力线或者电磁波。但我们可以运用它们为人类服务。”
控制学家补充:“法术也可以理解。我们也有声控设备。墨瑞亚之门是由某种继电器控制的。记得吗?‘矮人的门,有些只在特定的时间,或为特定的人才打开’,这是个时间继电器,或者是按生物电流调谐的继电器。它与巫术的相似性,并不会超过我们的自动装置。”
“而甘道夫的火棍则是个放电器,”物理学家补充,“火花型或电晕型。这也可以用科学解释。”
“甘道夫其实就是我们说的电气工程师,”工程师说。“他不是童话中的巫师,可以变出或施咒任意东西。他无法在卡拉兹拉斯的雪地中驱赶雪云,也无法让小队穿越山脉。别忘了,他只能生火。”
“并放火烧树来驱赶狼群,”化学家补充。“对,他的能力太有限,不能被称为童话中的巫师。”
“好吧,”调配员说,“那你怎么解释不用锁就能锁门的符咒?以及能解开它的咒语?还有炎魔这种怪兽?”他盯着控制学家,仿佛只对他发问。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这是我们尚不知晓的领域。这里有某些力量在起作用,甚至比罗瑞恩精灵控制时间的力量更神秘。”
“是的,”物理学家补充。“它看起来是超自然的,因为我们还想不出解释。像幽灵一样的黑骑手也是如此……”
工程师插话:“它们的叫声太可怕了。”
“超声波,”物理学家说,“它会使人沮丧、悲伤和恐惧,甚至引发心梗。这个我们倒是可以理解。黑骑手自身则很难理解。它们到底是什么?说是‘幽灵’等于没说,这个词无法接受。”
“对术语的争论最没意义,”工程师反对。“我认为‘幽灵’这个词最适合。它们是真实存在的生物,本质只有持戒人才能看到。它们是什么?可以是来自不同维度或者平行世界的生物,这样一切都可以解释——至少接近我们习惯的科幻小说。”
“是的,”化学家突然说,“我刚想到,对一篇科幻小说来说,无法解释的地方会比我们遇到的多得多。你发现了吗?我们已经为迄今遇到的几乎所有问题找到了解释!”
大家都笑了,连调配员都笑了。
“好吧,”他说,“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足够多的解释,剩下的也许之后能解决。但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任何读过我们记录的人都会说这是奇幻,而不是科幻。一部神秘主义奇幻。”
“不对!”物理学家反对。
“不对!”化学家和工程师异口同声说。
“我们走着瞧。”控制学家谨慎地补充。

(下接《双塔殊途》)

“帕蓝提尔……”物理学家刚开口,就被工程师打断了。
“帕蓝提尔可能类似视频电话或电视。别忘了,这个词的意思是‘远望之物’。它不是普通的电视机,像计算机一样有储存功能,所以能显示‘远方以及古时事物’。”
控制学家点点头。“有些相似,但这个设备比电视机复杂得多。它显然具备自动调谐和远程控制。按我的理解,欧尔桑克之石可以与邪黑塔双向交流,而且由巴拉督尔精确控制,因为它的通信频率保持不变。显然萨茹曼不曾更改设置,甚至石头离开伊森加德后,依然在通信。”
“在精神层面交流……”物理学家陷入沉思,“没错,它能传输听觉和视觉以外的神经冲动。还记得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盯着石头时的痛苦吗?”
“所以那个文明已经知道传输神经脉冲的技术,”工程师回答,“而我们却只能梦想。”
“但已经有些科学家在实验了,对吧?”调配员问道。
“他们已经研究了很久,”工程师回答,“目前还没有成功。如果我们能有这样一块石头就好了,这将开辟多么美好的前景啊!”
“但它只服从控制者,”物理学家提醒,“应用会很困难,即使甘道夫这样杰出的人也不愿使用欧尔桑克之石。”
“对,他不敢。”控制学家同意。“因为帕蓝提尔不只是接收器和发射器,它对收发双方的人格都有某种影响。否则他们就不会说要让石头摆脱别人的力量。我觉得它有某种极度微妙而复杂的反馈机制。但它的本质对我们来说依然未知。我们没有机器能调整人的个性。我们知道生物电流,但它们不是一回事。”
他们瞥了一眼调配员,但那张黝黑的脸仍然冷峻而充满怀疑。
“所以你们认为一切都有解释了?”他用询问的目光扫视。“照你们说的,帕蓝提尔只是某种非同寻常的收发装置……”
“还能录像。”物理学家提醒。
“而且可以远程调谐。”工程师补充道。
“是的是的,还能传输神经脉冲,并影响通信双方的人格。”调配员不耐烦地打断,眨着黑眼睛,“无需重复,我已经记住了你们说的一切——毕竟这是我的专长。好吧,帕蓝提尔你们已经解释过了,没有什么不可思议之处。但我想听你们解释恩特的奇异特性!如果他们不是神奇的超自然存在,我宁愿相信任何事!”
他说得异常热情,其他人略感疑惑,默默盯着他。然后化学家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设备中的戒指。他摇摇头,阳光在金发上闪动。
“恩特!真的很难解释。或许它也是某个种族,就像奥克、矮人和其他种族。也可能是某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甚至不死者。”工程师插话说。
“你认为是智能机器?”控制学家迅速问道。
“很难说,”工程师回答说。“一方面,他们似乎有生命和智慧。另一方面,他们与其他任何生物都有很大差异。身材庞大,手指数量不同,力大无比,能徒手挪动岩石……”
“但他们也不像机器,”控制学家反对。“他们自主性很强,不仅能独立行动,而且能独立决断,甚至可以构成集体。”
“一个机器文明!”调配员哼了一声。“荒唐!”
“也许他们是某种共生体?”化学家提议。“真可惜,我们当中没有生物学家!”
“共生体倒是有可能,”控制学家同意。“某种智慧生命与树木共生。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恩特是从精灵那里学会语言和行动的。而我们的理论认为精灵是外星人。”
“共生体……”物理学家若有所思地重复,“诱人的想法!兴许他们是突变体,是外星人实验的结果……”
“难以置信!”调配员忍不住喊道,“这比我们迄今为止听到的任何东西都神奇!”
“并不比我们的仿生学更神奇,”控制学家反对,“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我们所有的假设都没有超出魔戒的可能性范围。如果我们能在帕蓝提尔和幽灵上达成一致,为什么不能在恩特上达成一致呢?”
“好吧,就这样吧。”调配员沉默许久后说道,“但这是我愿意做的最后一个假设。你们要是认定恩特是共生体或变种人,就这样吧。但我不会再做任何让步。如果我们再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我会认定整个故事是童话和奇幻。”
“不要这么武断,”控制学家警告,“否认无法理解的事物固然简单,但对研究者来说大错特错。遇到任何无法解释的现象,我只会认为我们还不了解它——暂时如此。”
调配员依次看看其他人,在每个人脸上读到了同样的想法。他耸耸肩,脸上重新现出嘲弄的笑容。“就这样吧。我不会承认自己被说服了,但我同意我们必须继续,看故事如何发展。”
“继续前进!”控制学家代表所有人回答。

(下接《王者归来》)

“看来我们已经到了故事的终点,”化学家说,“了解了所有人的最终命运。而且我认为戒指里的信息已经提取完了。”
“只提取完了一条纹路,”物理学家反对,“甚至这也不太可能。我们还不知道许多人物的细节,以及他们的背景和社会结构。”
“还有技术水平,”工程师补充。“在我看来,它似乎走上了与我们全然不同的发展方向。有戒指一样的记忆媒介,却没有枪支和运输工具。他们通过帕蓝提尔交流,掌握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力量。但他们却骑马,只使用弓箭矛……”
“是的,”控制学家回答,“他们似乎在信息和通信领域最先进,甚至可以与动物作一定交流。比如甘道夫能与鹰交谈,听懂狼的语言。”
“黑骑手驾驭的带翅膀的生物是什么?”化学家问。“看着像翼手龙。”
“或者是龙,科学界已经讨论过龙的原型生物了。”物理学家补充。“照我看,这证明了这个故事既不是童话也不是奇幻。”他朝调配员瞥了一眼,对方却没注意到。
“我们在化石中见过有翅膀的怪物。”化学家思考着,“那么希洛布呢?当今的古生物学不知道这么大的蜘蛛。”
“我们可没法确定当今的古生物学家已经了解古代地球的一切生物。”物理学家说。“很有可能,希洛布的身体太柔软,因此没在古老岩石上留下任何化石痕迹。或者留下过痕迹,但尚未被发现。无论如何,这没什么不可能的。”
“对魔多的描述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工程师补充,“各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个火山国家。”
“的确,”物理学家同意。“而索隆王国的灭亡过程是对火山喷发的相当准确的描述。顺便说一句,这可以解释魔戒如何嵌入玄武岩。”他转头看向工程师。
“你认为几次提到的‘善’和‘恶’的戒指是什么意思?”化学家问。
“我有个解释,”控制学家慢慢说,眼睛一直盯着保险箱中的戒指。“估计是类似这枚戒指的其他装置,里面封存着生物电流的记忆痕迹。这些记忆痕迹非常复杂,不妨称之为行为程序。一旦戴上戒指,程序就启动了。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至尊戒会摧残佩戴者的人格。而‘善’的戒指编程则不一样。你瞧,没什么超自然现象。”他也向调配员投去一瞥,但没得到任何答复。
他们继续回忆这个非凡故事的种种情节,经历如此生动,仿佛身临其境。化学家感叹:“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和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联系?联系必然存在,因为我们与他们有共同的思想……”
“你确定?”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的调配员发问。
“什么?”化学家不明白。
“我们和他们存在某种联系,或者说亲缘关系?”
“我很确定!”化学家感叹,他声音中的信念感染了其他人。大家带着一种新的感觉打量彼此,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化学家的金黄卷发和灰眼睛,控制学家的高大身材和黑灰色波浪头发,物理学家的细长手臂和短发卷……特别是调配员黝黑脸上的棱角,僵硬的黑发,大而有力、躁动不安的手。
“有某种联系,”控制学家平静而坚定地说,仿佛这是个无可否认的事实,其他人也点头表示同意。“但很难证明。”
“考古学无法提供帮助,”化学家沉着脸说,“事件古老得超出了考古学的范畴。”
“地质学也不行,”工程师补充,听起来同样阴沉,“似乎地壳在此之后重新构造过了。”
“大灾变理论?”调配员咧嘴笑了。
“为什么不行?它不是已经被证实了吗?”
“我们再回一次魔戒世界试试?”物理学家问。
“不太可能了,”控制学家反对,“我不知道你情况怎么样,但我每经历一次闪光,它似乎就变弱一分。我们已经做了多少次实验?”
“这不重要,”物理学家回答,“想知道我们与他们的联系,就必须承担风险,我们必须向戒指问这个问题。天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老实说,我可不介意有精灵那样的祖先!”
“或者奥克,”化学家咧嘴笑道。“但恐怕魔戒的力量已经耗尽了。”
“那就用升压器!”物理学家喊道。“调高放电电压!这是我唯一想知道的问题。相信你们也一样,我有把握。”他环顾其他人。
没人反对,但也没人敢同意。所有人都盯着调配员:在争论中,他是最终裁判。他沉默了很久,斟酌着种种得失,终于缓缓开口。“很好。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不利用它,我们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让我们再做一次体验——最后一次。为防电压不够,我们要把它提高到极限。”
化学家从保险箱中取出魔戒,把它放在手掌中,欣赏它的光芒。“我倒有些害怕。”他把它递给物理学家。“我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但我很害怕。”
“这是最后一次。”物理学家一边调整仪器一边安慰他。
嗡嗡声再次响起,音调越来越高,空气似乎都在振动,所有东西,整个可见的世界都在振动。有人咬紧牙关发出呻吟,振动穿透骨骼、肌肉、神经,超过了人类的忍耐极限……
然后一道无声的刺眼闪光,让所有人昏倒过去……
工程师第一个醒来。他抓着椅子慢慢站起来看向烧焦的仪器,显然已经毁坏了。
“结果就这样了……”他只能用咬破的嘴唇勉强呢喃。
其他人也慢慢清醒过来。“戒指……”化学家喘着粗气指向仪器。
戒指不见了。最后的强力放电毁灭了它,没留下一丝痕迹,仿佛所有原子都变成了辐射,散布到空间中。
“这次我们看到了什么吗?”大家都恢复后,调配员问。
“可能吧,”物理学家回答,“但我们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就像摄影时灯光太亮,所有照片都过度曝光了。也许以后……”
他们沉默不语,看着焦黑的仪器残骸。最后的问题没有答案,也再没机会得到答案。但内心深处,每个人——包括调配员——都知道,答案只能是肯定的。我们的世界以某种尚不为人知的方式,从一个消失了无数个世纪的世界接过了理性的接力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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