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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版推介:『群星』 
Posted By: Frend @ 2018-02-17, 18:58
邪神与那些创造邪神的人



写在前面的话:

首先,请不要把这个东西当作克苏鲁神话快速入门指南或者怪物图鉴,它不是。这篇文章的目的在于整理和阐述现代的克苏鲁神话是如何而来的;那些神明、怪物、书籍、城市经历了怎样的变化才发展成了今天的样子。因此它面向的读者是对克苏鲁神话有一定了解的爱好者。如果你对克苏鲁神话一无所知,那么我建议你先去看看小说,这篇文章并不适合你阅读,因为很多时候你可能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当然,这是一个非常巨大也非常有意思的工程,我预估可能需要花费三到四篇同样长度的文章才能勉强做一个大致的阐述。为了将工程量限定在一个有希望完成的范围内,如果没有意外,我在这篇文章里谈论的小说大多都是七十年代之前的作品。至于七十年代之后的作品,我只会挑出那些流传得太广或者影响太深远的观点和概念进行陈述(比如混沌社的桌面游戏规则)。当然这并不是说七十年代之后的作品就不值得注意,或者不够优秀。而是因为它们相对较新,传播范围仍然有限,因而造成的影响也较为有限。通过阅读本文你就会发现,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克苏鲁神话的绝大部分仍然是七十年代之前的作品决定的。或许等到2050年的时候,会有人再将七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的作品进行系统的归纳和分析。

我写这篇东西的最终目的仍然是鼓励爱好者们多阅读小说,包括小说原著。当然我也知道真正愿意读小说的人并不需要什么鼓励,不愿意读小说的人也没办法被鼓励。但幸运的是,作为一个兴趣使然的工程,我根本不在乎结果如何——何况整个过程虽然困难重重但总体上还是挺有趣的。总之,我不打算将它写成是一本百科全书或者怪物图鉴,以免过多地破坏阅读的悬念与乐趣。因此你会看到有许多地方我都没有选择引用而选择进行概括性的陈述。同样地,那些已经存在翻译版本的作品我都会尽量附上它的中文译名(而且你几乎肯定可以在trow.cc找到它),方便有兴趣的人阅读。虑到它的某一部分或许终有一天会搭配着奇奇怪怪的图片出现在某些科普介绍性的文章里,所以我决定将它写得尽量严肃与学究一点,尽量展示故事真实的样子,而不是渲染它的神秘性。

由于许多信息在传播过程中会不可避免地发生扭曲和错位,因此如果你知道的某些信息并没有出现在这篇文章里,那么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它来自于七十年代之后的作品,或者某篇被我以及Joseph F. Morales无意间忽略了的作品;二种可能是它在传播过程中出现了扭曲,或者来自没有作品基础的爱好者理论。如果你很想知道信息的源头与原貌,欢迎与我分享,我会尝试查询其源头(但不能保证总是成功)。

在此非常感谢Joseph F. Morales收集整理制作的Cthulhu Universalis。可以说没有他的工作,我根本不敢去想象这样一个工程。

一切荣耀归于Morales

A
——Abdul Alhazred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

“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原本是洛夫克拉夫特童年时阅读过《一千零一夜》后为自己起的笔名(根据某些考据,他外祖父的家庭律师阿尔伯特•巴克在起名时可能也做出了一些贡献)。虽然看上去煞有介事,但这个名字并非是真正的,或者正确的,阿拉伯语人名。还一些评论家认为“Alhazred”其实是“All has read”的文字游戏而已。

在1921年1月创作的《无名之城》(The Nameless City)中,洛夫克拉夫特第一次将这个名字用在了自己的小说里,并将其称为 “疯子诗人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然后,在他1927年创作的《<死灵之书>的历史》(History of the Necronomicon)中,洛夫克拉夫特简单地叙述了阿尔哈兹莱德的生平,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崇拜着某些他称之为‘犹格•索托斯’与‘克苏鲁’的未知存在”,书写了许多 “恐怖且自相矛盾的事情”且“默默无闻的穆斯林”——这基本就是我们今天所知道的那个 “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的形象了。

当然,作为《死灵之书》的作者,这一人物自然也被其他作家在小说里反复提及,不过这种提及大多都是简单地一带而过,并未对这一角色进行更多的补充。而真正值得在这里提及的是奥古斯特•德雷斯于1951年创作的小说《The Keeper of the Key》。在这篇小说中,德雷斯对洛夫克拉夫特之前做出的叙述进行了些许的改变,并且较为详细地讲述了阿尔哈兹莱德的最终命运。小说将阿尔哈兹莱德称为“掌匙人”(The Keeper of the Key),并且将他的死亡时间改写到了公元731年(根据《<死灵之书>的历史》,阿尔哈兹莱德应该在公元738年失踪或死亡)。根据小说的叙述,由于阿尔哈兹莱德的研究及其所编写《死灵之书》泄露了某些秘密,他被邪教徒从大马士革绑架到了无名之城。在那里,邪教徒对他进行了惩罚与折磨,挖掉了他的眼睛与舌头,并最终处决了他。

——Arkham 阿卡姆镇

“阿卡姆”一词最早出现在洛夫克拉夫特1920年创作的故事《屋中画》(The Picture in the House)里,顺带一提,“密斯卡托尼克(Miskatonic)”这个词最早也是出现在这个故事里,但是故事里提到的是“密斯卡托尼克河谷”而非后来更加著名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不过,在故事《屋中画》里,洛夫克拉夫特只是简单地提及了“阿卡姆”这个地名,但并未做更多的叙述。

随后,在1921年,洛夫克拉夫特将故事《赫伯特•韦斯特—尸体复生者》(Herbert West—Reanimator)的前半部分情节放在了这个他新发明的叫做“阿卡姆”的地方,并且将故事的两位主角安排成为了在阿卡姆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就读的医学生。但此文中的阿卡姆仍然是个毫无特色与风格的城市,即便我们简单地将它替换为“某城”,也不会让故事有任何不同之处。接着,在1923年,洛夫克拉夫特创作《不可名状》(The Unnamable)时,又将故事发生的地点放置在了“阿卡姆的一座老墓园”里。同样地,他也没有对墓地之外的地方做任何的描述;同年10月,洛夫克拉夫特又在故事《盛宴》(The Festival)里再度提到了“阿卡姆”这个地名,但却仍旧没有谈论任何的细节,只是在故事的结尾简单提及故事的主角被人们送进了阿卡姆的“圣玛丽医院”(St. Mary’s Hospital in Arkham)。

新英格兰小镇


事情在1926年出现了转变。在纽约经历了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的一连串转变后,洛夫克拉夫特于这一年再度回到了自己位于新英格兰的家乡普罗维登斯。对于大城市纽约的厌恶以及回到家乡的喜悦对他的创作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他在1926年到1927年间创作的作品,诸如《银钥匙》(The Sliver Key),《雾中怪屋》(The Strange High House in the Mist)以及花了整整一章唠叨普罗维登斯风景的《查尔斯•迪斯科特•瓦德事件》(The Case of Charles Dexter Ward),全带上了强烈的新英格兰风情。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在他搬家前往纽约之前曾用过的虚构地名也被翻了出来,并跟着镀上了一层特别的新英格兰风情。

在1926年9月创作的《雾中怪屋》(The Strange High House in the Mist)里,洛夫克拉夫特终于描述了一点儿自己想象中的阿卡姆:“…越过好几里格的河流与草甸,眺望见阿卡姆城那片由乔治亚风格的尖顶组成的可爱景色…”;随后在《银钥匙》(the Sliver Key)与《梦寻秘境卡达斯》(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里,他开始以新英格兰地区那些自殖民地时期就已经存在的小镇子为蓝本,概括地构想了这个他曾多次提及的虚构小镇:“…他折回了阿卡姆——那个被女巫侵扰的新英格兰古镇,那个他祖先曾生活过的地方…”(《银钥匙》);“…那位于被女巫侵扰着的古老阿卡姆中的灰白色复折式屋顶…”以及“…阿卡姆那生长着苔藓的山墙屋顶和城市后方乱石散布的茵绿草甸…”(《梦寻秘境卡达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今天所熟悉的那个充满了女巫传说与复折式屋顶的新英格兰古老小镇终于诞生了。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洛夫克拉夫特在自己的小说里沿用了“女巫传说”,“复折式屋顶”,“古老小镇”这样的概括性的描述,继续将阿卡姆的形象符号化。但在此同时,他按着创作需要,也随手为这座古老小镇添加了一点儿细节。例如,他在1927年创作的《星之彩》(The Colour out of Space)里提到阿卡姆有发行《公报》(Gazette)——这是一种定期发布、用来刊登重要公共文件的政府报纸——这份报纸也被后世的爱好者称为《阿卡姆公报》(Arkham Gazette)。而在1928年创作的《敦威治恐怖事件》(The Dunwich Horror)里,他杜撰了另一份更加有名的商业报纸,《阿卡姆广告人》(Arkham Advertiser)。与仅仅提过一次的《阿卡姆公报》不同,《阿卡姆广告人》后来又在《疯狂山脉》(At the Mountain of Maddness),《暗夜呢喃》(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都有露面。值得一提的是,后来奥古斯特•德雷斯在创作小说时,也频繁地提到了这两份报纸,使得这两份报纸与复折式屋顶一样成为了阿卡姆的标志物。遵循同样的过程,我们还在《印斯茅斯的阴霾》(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中得知了阿卡姆存在有一个历史协会;在《门外之物》(The Thing on the Doorstep)得知了那里有一座疗养院。

更晚些时候,1932年2月,阿卡姆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次发展。洛夫克拉夫特再一次将故事的背景放在了阿卡姆,并创作《魔女屋中之梦》(The Dreams in the Witch House)。虽然他在创作这部小说时仍然遵循着一贯的风格,但这一次他较为详细地描述了阿卡姆的一些景色与地点,并且贡献了大量的街道与地名,让这座虚构的小镇看起来变得更加真实了,也为后世那些吃设定这口饭的人——比如混沌社——提供了莫大的便利。

那些熟悉美国历史与新大陆驱巫运动的人在看到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阿卡姆时,通常都会联想到了同样位于马萨诸塞州的塞勒姆,以及著名的塞勒姆驱巫案。洛夫克拉夫特本人也在与朋友的信件中认可了这种想象。他在1934年4月给F•李•巴德温的书信里这样写到:“…想象中的阿卡姆应该是个氛围与建筑风格有些类似塞勒姆的镇子,但地势要更起伏一些,而且还有一座学院(当时的塞勒姆还没有设立学院)……我准备把这座镇和想象中的密斯卡托尼克河放在塞勒姆北面的某个地方——或许靠近曼切斯特……”

其他作家对于阿卡姆的贡献大多因为缺乏足够的知名度而没能得到大范围的认可。较为值得一提的是,罗伯特•布洛克在自己1937年出版的小说《The Creeper in the Crypt》中提到了在阿卡姆镇可以看到海边;而1974年出版的那部德雷斯未能完成的小说《The Watchers Out of Time》中也提到密斯卡托尼克河在阿卡姆镇进入大海。这两处描述似乎都暗示了阿卡姆是一个港口城市。虽然洛夫克拉夫特在《雾中怪屋》(The Strange High House in the Mist)里的一些描述似乎也暗示了阿卡姆离海不远,但港口城市的设想仍然会产生非常多的问题,因而最终还是被爱好者们抛弃了。因此,我们今天看到的所有阿卡姆地图仍然将它描绘成为一个分部在密斯卡托尼克河两岸的小城市。

混沌社在1982年开启了《克苏鲁的呼唤》d100TRPG产品线后,自然也对这座著名的新英格兰古镇进行了整理和翻修,并且出版了详细的设定集《Arkham Unveiled》(或者也被称为《H.P. Lovecraft's Arkham》)帮助玩家与主持人更好的认识这座城市。当然这其中包括了很多混沌社自己编撰的内容——毕竟,洛夫克拉夫特与后世作家们笔下的阿卡姆是无论如何也凑不出一本248页的书的。这部设定集一共出了三版(第一版1990年,第二版1995年,第三版2002年),但在设定方面的内容变化并不大,差别的更多是TRPG剧本以及配合不同版本的CoCTRPG规则作出的一些调整。而在2009年的时候,为了将更新设定集(出更多的书骗钱),混沌社还出版了一本基于现代背景的设定集《Arkham Now》,将阿卡姆在21世纪初的模样展现给了玩家。


混沌社出版过的一张阿卡姆城地图

——Azathoth 阿撒托斯


阿撒托斯是个特别难搞的角色。由于他的地位实在特殊,所以很多作家都想要往他身上添点什么,再加上爱好者们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演绎与附会,如今万物之主的面目已经变得和他本身一样扭曲了。

“阿撒托斯”一词最早出自洛夫克拉夫特1922年创作的只有480个词的故事片段《阿撒托斯》(Azathoth)。但是这个故事与我们所知道的痴愚之神没有任何联系。洛夫克拉夫特也没有解释标题Azathoth究竟是什么意思。

盲目痴愚之神


而“阿撒托斯”第二次露面时已经变成我们所知道的那个存在。在1927年初创作的小说《梦寻秘境卡达斯》中,洛夫克拉夫特这样写到:

“它存在于有序的宇宙之外,一个任何梦境都无法触碰到的地方;这股没有确定身形的毁灭力量存在于最深的混沌里,待在一切无垠的中央,翻滚冒泡,亵渎着一切神明——那就是无所限制的恶魔之王阿撒托斯。没有哪张嘴唇胆敢高声言及它的名讳。在那些超越时间之外、让人无法想象的黑暗巨室里,污秽巨鼓敲打着隐约而又令人发疯的回响,邪恶长笛吹奏出的空洞而又单调的哀嚎,而在这一切之中,它饥饿地啃咬着。那些巨大的至高神明缓慢笨拙而又荒诞不经地伴着那令人憎恶的敲打与尖啸翩翩起舞。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类神明,盲目痴愚而又阴暗无声,而他们的灵魂与使者即是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

这段文字基本已经概括了我们对于阿撒托斯的所有印象:无限中央,邪恶长笛与污秽巨鼓的声音不断回荡,一大群盲目痴愚而又阴暗无声的神明翩翩起舞。此外,这里还提到了阿撒托斯的第一个,也是最少被提起的称号“恶魔之王”/“恶魔苏丹”(daemon-sultan)——至于洛夫克拉夫特为什么选择了sultan而非更常见的king或者lord,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或许仅仅只是为了增加一点儿异域色彩而已。

而在《梦寻秘境卡达斯》的后半部分,伦道夫•卡特被奈亚拉托提普欺骗,骑上夏塔克鸟飞向深渊时,洛夫克拉夫特再次提到了阿撒托斯:

“而最后那股位于最深混沌中、没有确定身形的毁灭力量则正待在无垠的中央,翻滚冒泡,亵渎着一切神明——那便是毫无心智可言的恶魔之王阿撒托斯。”

这也是阿撒托斯获得“盲目痴愚之神”(the blind idiot god)这一称号的主要原因。

随后,在1929年到1930年创作的长诗《来自尤格斯的真菌》(Fungi from Yuggoth)中,洛夫克拉夫特专门用整整一节(第二十二节)谈论了阿撒托斯。当然,具体的内容与《梦寻秘境卡达斯》中没有太多的区别:笛声,混沌,毫无心智,一应俱全。但在这一节里出现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Here the vast Lord of All in darkness muttered
Things he had dreamed but could not understand,”

“黑暗之中浩瀚的万物之主于此喃喃低语
口中所言皆是他梦见却无法理解之物,”

阿撒托斯之梦

让我们暂时跳出乏味又学究的考据之路,先来谈一谈一个广为流传而且颇具迷惑性的观点。关于阿撒托斯有这样一种说法:“我们所知道的宇宙以及其他万事万物只是一个阿撒托斯的做梦,他是宇宙的创造者;而当他醒来时,宇宙就不复存在,所以他也是宇宙的毁灭者。”

而支持者们最常用来论证这一观点的论据就是《来自尤格斯的真菌》中的这一段诗:

“黑暗中浩瀚的万物之主在此喃喃低语,
口中所言皆是他梦见却无法理解之物,”

其中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我们在做梦时,理性和逻辑都会消失,但梦中世界对于我们来说似乎和清醒世界一样真实(至少在醒来之前是这样);而对于阿撒托斯来说也是如此,他的梦境里诞生了理性与逻辑这些他“无法理解之物”,而我们就生活在这个充满理性与逻辑的宇宙梦里。而当他醒来之时,我们所知道的这个充满理性与逻辑的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这个推理虽然听上去很有意思,但我们必须承认,从一段诗句跳跃到这个结论实在有点儿过于跳跃,难以让人满意,更别提在洛夫克拉夫特笔下宇宙本身就是“盲目痴愚”而又“漫无目的”的。

但是,“阿撒托斯之梦”虽然很可能只是穿凿附会,但它或许的确摸到了一些东西,因为它有着一个并非属于克苏鲁神话的原型。在邓萨尼勋爵1905年出版的第一本书《The Gods of Pegāna》中存在着一位叫做Māna-Yood-Sushāī的神明。在邓萨尼勋爵的笔下,他是Pegāna的第一位神明,他创造了其他所有神明,然后便开始休息,而当他再度醒来时,他就会开始创造新的神明与世界并毁灭那些他已经创造出来的一切。于是,当Māna-Yood-Sushāī创造出Pegāna的诸神时,其中有一位名叫Skarl的神创造了一面鼓。当Māna-Yood-Sushāī入睡后,Skarl就开始敲打这面鼓。鼓声让Māna-Yood-Sushāī陷入沉眠,不会醒来。于是鼓手Skarl就这样永恒地敲打下去。有人说,无数世界无数太阳都是因为Skarl鼓声的回音而存在;也有人说无数世界无数太阳本身就是鼓声在Māna-Yood-Sushāī脑中激起的梦境而已。

当我们将这个故事与“阿撒托斯之梦”进行对比时,之间的关联就变得非常明显起来——无比强大而危险的神明与安抚他的鼓声。在1919年前后,洛夫克拉夫特读到了邓萨尼勋爵勋爵的作品,并很快就着了迷,而对他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就是《The Gods of Pegāna》。而在1919年到1927年,洛夫克拉夫特创作的许多与梦有关的小说里都有着邓萨尼勋爵的影子,那么谁又敢保证《梦寻秘境卡达斯》里的阿撒托斯不是洛夫克拉夫特的Māna-Yood-Sushāī呢?

从梦境到现实

需要说明的是,直到此时为止,阿撒托斯仍然是梦境系列故事里的存在。虽然洛夫克拉夫特喜欢在自己的小说中交叉引用。但他对于梦境系列故事与那些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故事之间的交叉似乎是比较谨慎的。事实上只有小部分最早出现在梦境系列故事里的东西,后来被他挪到了现实的舞台上,而阿撒托斯就是其中之一。

在1929年到1930年间,洛夫克拉夫特与齐里亚•毕夏普合作的《丘》(The Mound)中,他再一次地提到了阿撒托斯——虽然仅仅只有一个名讳,但这位盲目痴愚之神的确就这样被带进了现实世界。随后在1931年创作的《暗夜呢喃》(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洛夫克拉夫特给阿撒托斯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号“核心混沌”(nuclear chaos)。这个称号后来在某些情况下被解释为阿撒托斯代表了核能,但放在当时的视角下看,此处的nuclear更可能是指“处于中心”的意思,而非在当时较为罕见的 “核能”含义(洛夫克拉夫特在1934年创作的《超越时间之影》里描述核能时使用的术语仍然是Atomic而非Nuclear)。随后在1932年创作《魔女屋中之梦》(The Dreams in the Witch House)时,洛夫克拉夫特再次搬出了阿撒托斯,甚至再度描绘了一遍阿撒托斯的王庭,并且也暗示了他的王庭并不存在于我们所能够理解的宇宙空间之中。

阿撒托斯的家谱

让我们将时间继续推移到1933年。那年的4月27日,洛夫克拉夫特给朋友詹姆斯•F•莫顿写了一封信,介绍了一些自己从巴勒斯街10号搬到了学院街的情况——这就是著名的617号信件(因为它在《洛夫克拉夫特信件摘选》一书中排在第617篇)。洛夫克拉夫特肯定没有想到,这封信后来居然引发了爱好者间旷日持久的争吵。当然这和洛夫克拉夫特搬家毫无关系,而是因为他在信里画了一个这样的东西:


于是,每个看到这封信爱好者都会面临一个两难的问题——这个玩意到底算不算是克苏鲁神话的一部分?如果说它算,这张表格上面的东西不仅滑稽,而且充满了从未在其他作品里出现过的内容,对我们熟悉的体系来说简直就是颠覆性的改变;如果说它不算,这张表格出自洛夫克拉夫特亲笔,恐怕不会有比它合法性更高的东西了。就在这样的纠结中,这张表造成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其中的一些内容甚至脱离了表格本身,以独立的形式出现在了常见的资料里,使得本来就已经非常混乱的神话体系产生了更多的误导。比如,英文wiki里“阿撒托斯”一栏里就列举了阿撒托斯的子嗣——其内容完全来自这张表格,却根本没有提及表格一事;还有我们经常在中文资料中看到的那句“……他(阿撒托斯)生出三柱原神——‘黑暗’、‘无名之雾’和‘混沌’……”亦是来源于此。

从今天的角度看起来,这张表格仅仅只是洛夫克拉夫特与朋友开的玩笑,熟悉他信件的爱好者会发现他的信件里充满相似的玩笑内容。比如,他曾经抱怨纳各与耶伯(没错,就是表里犹格•索托斯和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搬来和自己一起住,让自己睡得不好。但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洛夫克拉夫特的确没有考虑过将自己的故事当作一个完整的神话体系来看待,也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各种神话存在之间的联系。

另外,在1934年9月份,C•A•史密斯写信给R•H•巴洛时,同样也绘制了一张与阿撒托斯有关的家谱:

介于C•A•史密斯一贯的脸滚键盘式命名方法,我就不翻译这张家谱了。

滑稽的是,C•A•史密斯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要远比洛夫克拉夫特认真得多,但这张家谱的影响力却要比前一张小得多——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家谱里的“著名人物”并不太多的缘故。

旧日支配者头子


在洛夫克拉夫特去世之后,德雷斯主动扛起了克苏鲁神话这面大旗,并且创造出了许多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概念,其中就包括了“旧日支配者”(Great Old Ones)——关于旧日支配者的具体细节,我们留到相应的条目再做讨论,但在这里我们需要知道的只是:德雷斯笔下的“旧日支配者”是一个非常宽泛且缺乏明确定义的术语。今天我们所熟悉的“外神”,“旧日支配者”,甚至其他一些神话存在,在当时统统都被划到了“旧日支配者”一栏里。当然,出于种种考虑,德雷斯同样也在自己小说里创造出了另一批仁慈的存在——“旧神”(Elder Gods)。接着自然就有了被爱好者们口诛笔伐的“善恶大战”。

在最早于1945年出版的《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中,德雷斯提到了:

“……旧日支配者们与旧神展开了大战,而指挥他们的乃是阿撒托斯,盲目痴愚之神,以及犹格•索托斯,万物归一,一生万物者……”

面对这样的叙述,人们往往容易将注意力集中在批评“善恶大战”这一想法上,却忽略这些叙述的深层含义。如果我们简单回顾一下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神”,我们就会发现在他的故事里,“神”与“神”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联系(除了那张奇怪的家谱图)——阿撒托斯与他的“王庭”整个处在无垠中央,仅仅只与奈亚拉托提普有所牵连;就连《穿越银匙之门》(Through the Door of Sliver Key)里的犹格•索托斯也没有明确地向卡特提起阿撒托斯。在他的笔下,阿撒托斯与犹格•索托斯与旧日支配者的关系更像是玉帝天庭,諾恩三女神与西瓦尔巴的死亡诸神——他们同存在于一个现实世界里,但却属于不同的神系,彼此间也鲜有交互。而德雷斯却在尝试将他们揉合在一起,让阿撒托斯与犹格•索托斯带领旧日支配者对抗旧神,让克苏鲁与哈斯塔死斗到底,从而让这些神秘的存在真正融合进一个“克苏鲁神话万神殿”。接下来,我们还会看到更多这样的例子。

另外,多说一句,在许多英文资料里都提到了,根据德雷斯的理论,阿撒托斯是在对抗旧神失败之后被旧神剥夺了智性。但我目前没有在他的小说里看到这样的说法(当然,我实在没有兴趣翻完他所有的小说,所以的确有可能他说过这样的话),而且根据一些叙述的推测,这种说法可能是以讹传讹。

夏盖虫族之神

在拉姆齐•坎贝尔1964年创作的小说《Insect from Shaggai》中,坎贝尔为阿撒托斯打造了一批昆虫一样的信徒,这就是后来广为人所知的“夏盖虫族”(其实它们在小说里被称为Shan,Shaggai只是它们原本所居住的行星的名字)。需要指出的是,Shaggai一词并非是坎贝尔的原创,洛夫克拉夫特的确在《夜魔》(The Haunter of Darkness)里就曾提到过这颗星球,但夏盖虫族的确是坎贝尔的原创。在小说里,这些虫子一样的生物崇拜阿撒托斯,并且建造了像是金字塔一样的神殿。这些神殿同时也是一种能够传送的宇航设施。在小说中,它们的母星已经被毁灭了,只有在阿撒托斯神殿中的夏盖虫族幸存了下来。另外,小说里的主角Shea曾在这样的神庙里曾瞥见了某些东西,让他联想到了阿撒托斯的模样——混沌社后来根据这一片段声称每一座夏盖虫族的神庙里都保存着用阿撒托斯的一小块碎片供能的反应炉。

另外在拉姆齐•坎贝尔1964年创作的另一篇小说《The Mine on Yuggoth》中,他提到了阿撒托斯存在有另一个秘密名字“N——”(但故事中并没有将它完全写出来)。这个细节后来被混沌社改编成了CoCTRPG里的一个咒文“DREAD CURSE OF AZATHOTH”。

——book of Azathoth 阿撒托斯之书

阿撒托斯之书最早出现在洛夫克拉夫特1932年创作的小说《魔女屋中之梦》(The Dreams in the Witch House)里。虽然现在很多爱好者都把它当作魔法书来看待,但根据小说中叙述,它实际上是一种类似女巫名册一样的东西,加入老凯夏所属的女巫教团的人需要用血在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挑选一个新的秘名后才算正式加入了教团。(这一点混沌社倒是做的非常忠实,至少在第六版的CoCTRPG核心规则里《克苏鲁神话中的主要书籍》一章并没有提到阿撒托斯之书。)同样注意的是,在《魔女屋中之梦》里提到阿撒托斯之书(book of Azathoth)时并没有使用斜体,book一词也没有大写,因此可以看出洛夫克拉夫特并没有把这个词当作一本书的名字来处理。

另外,德雷斯在1957年创作的小说《The Peabody Heritage》也提到了阿撒托斯之书,而且把《魔女屋中之梦》里被老鼠咬出血来在书上签字的桥段又玩了一遍,只是把老鼠换成了黑猫。

——Book of Eibon《伊波恩之书》

伊波恩是C•A•史密斯1932年创作的小说《The Door to Saturn》中的主角,这也是他的第一次正式出场。C•A•史密斯将他描述成为了一个生活在终北之地(Hyperborean)的巫师,并且崇拜Zhothaqquah(撒托古亚的另一个名字)。但是在后世爱好者当中,这个名字远不如《伊波恩之书》有名(Book of Eibon)。

《伊波恩之书》最早则出现在洛夫克拉夫特与海泽尔•希尔德在1932年合作的小说《石像》(The Man of Stone)中,但是考虑到洛夫克拉夫特与C•A•史密斯一直有着非常密切的书信来往,很难说《伊波恩之书》就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原创。接着,C•A•史密斯在1933年的小说《Ubbo-Sathla》与《The Holiness of Azedarac》中详细阐述了一些与《伊波恩之书》的有关的信息。

在《Ubbo-Sathla》中,C•A•史密斯表示《伊波恩之书》最初的版本是由一种已经被遗忘的终北之地语言书写的(考虑到书的作者,这是个很自然结果),随后它被翻译成了希腊语,然后又在中世纪被翻译成了法语。这本书里面充满了险恶的神话,宗教祈祷,仪式与咒语,也记载了与乌柏-撒斯拉(Ubbo-Sathla)有关的许多信息。同样地,C•A•史密斯还在小说中表示,与《死灵之书》相比,《伊波恩之书》里记载了许多相同的黑暗秘密,同时也包含了一些阿尔哈兹莱德不知道或者有意忽略的知识。此外,《Ubbo-Sathla》也提到此书后来被翻译成了希腊语,并且在中世纪时,其希腊语版本又被翻译成了法语。

而在《The Holiness of Azedarac》中,C•A•史密斯则详细地描绘了其中一本《伊波恩之书》的副本,称它是“一本由终北之地语言书写的副本”,上面有“用龙血绘制的装饰与图案”,包含着“最为古老的咒语”以及“那些已经被人们遗忘了的,有关Iog-Sotot(犹格•索托斯的另一个名字)与Sodagui(撒托古亚的另一个名字)的秘密学识”书的封皮是用“一种原住地的类人生物的皮”制成的。显然,他对于这一副本的描述,比如,神秘的文字,以及使用人皮装订等特色。可以看到这些描述后来被多次套用在了克苏鲁神话中的其他魔法书上。

其他版本的《伊波恩之书》

同样地,许多作家也在自己的小说使用了《伊波恩之书》在其他语言中的名字。当然遵照C•A•史密斯对于此书的历史设定,其他作家使用的名字基本都是此书的拉丁文名字或者法语名字,包括:
拉丁语:
《Liber Ivonie》,出自罗伯特•霍华德的故事残篇《The House in the Oaks》;
《Liber Ivonis》,出自洛夫克拉夫特1935年的小说《夜魔》(The Haunter of Darkness),罗伯特•布鲁洛1950年的的小说《The Shadow from the Steeple》(《夜魔》的后续)以及德雷斯1945年的小说《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与1951年的《The Adventure of the Six Silver Spiders》
《Liber Ivoris》,出自德雷斯1957年的小说《The Shadow Out of Space》
《Libor Ivonis》,出自德雷斯1945年的小说《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
(老实说,这四个拉丁文名字中只有《Liber Ivonis》勉强算是正确的)
以及法语:
《Livre d'Eibon》出自洛夫克拉夫特与威廉•拉姆雷在1935年的《阿隆佐•泰普尔的日记》。

B

——Byakhee拜亚基


“拜亚基”一词最早出现在德雷斯1945年的小说《The Watcher From the Sky》中,但早在1944年的小说《库文街上的小屋》(House on Curwen Street)中,他就已经提到了这种生物。在《库文街上的小屋》中,德雷斯将拜亚基称之为“蝠翼怪物”或者“半人半兽的蝠翼生物”,并且侍奉哈斯塔,这也是后来混沌社出版的剧本模组里经常将拜亚基与哈斯塔的信徒们联系起来的主要依据。在小说里,它们主要被当作坐骑来看待,但却也提到它们与侍奉克苏鲁的深潜者有冲突,似乎又说明了它们并非仅仅无心智的怪物。此外,“黄金蜂蜜酒”(space-mead)也出现在此文中,并被视为是一种乘坐拜亚基前的准备手续。自此之后,黄金蜂蜜酒就经常与拜亚基一同出现在小说中

但是,混沌社在1988年出版的小册子《Sandy Petersen's Guide to Mytos Monsters》时,却在拜亚基的描述部分使用了洛夫克拉夫特1923年创作的小说《魔宴》(The Festival)里提到的一种“杂种有翼生物”(顺带一提Sandy Petersen就是第一版CoCTRPG的作者)。而且这一叙述一直沿用到了CoCTRPG的第七版。对于这一使用,有部分爱好者提出了一些疑议。因为洛夫克拉夫特在小说中描述他笔下的怪物时,使用了乌鸦、鼹鼠、猛禽、蚂蚁、吸血蝙蝠以及腐烂的人类尸体做了比喻;但德雷斯的描述则简单得多,仅仅只称它为蝙蝠一样的大鸟,或者长着黑色翅膀像是蝙蝠一样的生物,因而很难断定两者说的就是同一种东西。因而一部分爱好者也试图将这两种东西看作是拜亚基的两个不同种加以区分。

C
——Celaeno昴宿增九/塞拉伊诺


德雷斯在1944年创作的《库文街上的小屋》(House on Curwen Street)将这颗星星揽入了他的克苏鲁神话体系。在这篇小说中,他提到了昴宿增九上有一座图书馆,里面存满了旧日支配者“从旧神那里盗来的象形铭文与书籍”。而在他于1945年创作的《The Watcher from the Sky》中,他又补充提及这些象形铭文与书籍一部分是旧日支配者对抗旧神时偷走的,另一部分则是后来偷走的。而在他于1949年创作的《The Gorge Beyond Salapunco》中,德雷斯进一步地描述了这座大图书馆,称其由雕刻的花岗岩修建而成,有着雄伟的立柱,桌子以及放满了巨大书籍的书架。

由于昴宿增九是一颗次巨星,所以这一设想的问题在于一座由花岗岩图书馆是如何修建在恒星上的。一种理论认为,德雷斯在这里所指的昴宿增九只是对于某颗围绕昴宿增九运行的行星的简称;另一种理论则认为,大图书馆本身可能就是围绕昴宿增九运行的一颗行星。但德雷斯从未给出过明确的解释。

塞拉伊诺断章

与昴宿增九一同出现在德雷斯小说里的还有一本名叫《塞拉伊诺断章》(Celaeno Fragments)神秘书籍。此书的第一次露面亦是在德雷斯1944年创作的《库文街上的小屋》中。在故事里,《塞拉伊诺断章》是故事主要人物舒斯伯利博士的重要之一。根据德雷斯的叙述这是一本带封套的对开本(sealed folio),在舒斯伯利博士的授意下,由故事的主角将它捐赠给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图书馆。虽然德雷斯并没有透露该书的内容,但根据名字来推测,该书的内容显然应该与昴宿增九上的大图书馆有关。此外,德雷斯也没有谈及该书的作者是何人,以及为何将之取名为“断章”。德雷斯后来在其他故事里提到的《塞拉伊诺断章》要么就是密斯卡特尼克大学收藏的这一本,要么就是它的副本。

混沌社在2007年为守密人出版的《The Keeper's Companion》中也提到了《塞拉伊诺断章》(应该有更早的相关叙述,但旧版的资料太难查了)。但与德雷斯之前叙述稍有不同的是,《The Keeper's Companion》称此书是舒斯伯利博士根据自己在昴宿增九大图书馆中的研究编写而成的,主要内容是一些研究笔记(这解释了为什么是“断章”),并且称其与《纳克特抄本》及埃尔特顿陶片互有对应,因而可能同源自一本更古老的书籍。

——Chaugnar Faugn 昌格纳•方庚/夏乌戈纳尔•法格恩

昌格纳•方庚是少数小有名气却仅依靠一部小说就完全定型的神话存在。我们今天所知道的绝大部分关于昌格纳•方庚的信息均出自弗兰克•贝纳普•朗于1931年在《Weird Tales》上连载的《The Horror from the Hills》,包括——它的形象,吸干受害者鲜血的行为,以及它能够挑选一名使者并让他/她的面貌变得与自己相同的故事(基本上就是混沌社的规则书里提到的那些东西)。但是,《The Horror from the Hills》里还提到了一些有趣但并不太广为人知的东西,比如:

昌格纳•方庚原本生活在阿尔卑斯山,并且用原始的两栖动物与爬虫创造出了一个类人种族作为自己的仆从(就是所谓的“昌格纳•方庚的蟾蜍人”,即“Miri Nigri”);
它有五个兄弟,但弗兰克•朗同时也在故事里提到昌格纳•方庚与它的五个兄弟可能是同一个高维存在在三维世界的不同化身,而非五个独立的个体;
当在罗马的军团抵达阿尔卑斯山附近的时候,昌格纳•方庚召集仆从将自己迁移到了亚洲的的缯原(the plateau of Tsang),但它的兄弟们却不愿离去,因此它们就此分道扬镳。

与执著于神秘主义的德雷斯不同,弗兰克•朗更喜欢从科学的视角来解释神话(虽然他笔下的科学理论也是一堆奇奇怪怪的胡话),因此弗兰克•朗在《The Horror from the Hills》里也借不同的角色之口对昌格纳•方庚展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崇拜昌格纳•方庚的祭司认为它就是神明,是神在过去、现在与未来投下的具现;而作为犯罪调查人员与神秘主义学者的小罗杰则认为昌格纳•方庚并非真正的神明,只不过是某个来自遥远世界与邪恶维度的存在而已。

虽然昌格纳•方庚也出现在了许多别的小说里,但它的形象并没有因此发生太大的变化,充其量不过是一些小小的补充而已。例如,罗伯特•布鲁洛在他1939年创作的小说《Death is an Elephant》中称在马来的一个叫做Jadhore的小邦国里,印度教的象神也被当作是昌格纳•方庚与撒托古亚进行崇拜——这种形象上的联想是可以理解的,甚至弗兰克•朗可能在最初构想昌格纳•方庚的形象时就受到了象神的影响。但由于这一说法有冒犯的嫌疑,现在已经不太被人提及了。

——Cthugha 克图格亚


“克图格亚”一词最早出现在德雷斯于1944年创作的小说《库文街上的小屋》(House on Curwen Street)中。在这部小说里,他提到了一些后来广为流传的,有关克图格亚的信息,例如克图格亚盘踞在北落师门;一些火焰样的生物侍奉着它(也就是后来CoCTRPG里所提到的炎之精);以及克图格亚与奈亚拉托提普以及莎布-尼古拉斯保持着敌对的关系。但德雷斯并没有在小说中描述克图格亚的形象,或是它的其他特点。

在德雷斯于同年11月份出版的小说《黑暗住民》(《The Dweller in Darkness》)中,德雷斯再次提到了克图格亚与奈亚拉托提普的敌对关系,甚至让书中的角色在威斯康星州北部召唤了克图格亚,借此摧毁了一座被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the Dweller in Darkness)所盘踞的森林。在故事里,德雷斯提到了召唤克图格亚的情景:黑暗突然消失,琥珀色的光芒将世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树木、地面、房子上出现无数起火的光点(这就是后来CoCTRPG中称召唤克图格亚时,炎之精会与克图格亚一同降临的来源)。但德雷斯在小说里对于克图格亚形象的描述仍然很含糊,称其为一团琥珀色的云雾。事实上德雷斯虽然后来又在几本小说中提到了克图格亚,但却从未仔细描述过它的形象。

在他于1945年创作的小说《The Watcher from the Sky》中,德雷斯将克图格亚划归为“元素论”中的“火”,称其为“Fire-being”。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元素论”中属于火焰阵营的唯一一个。

——Cthulhu 克苏鲁


“克苏鲁”第一次登场是在洛夫克拉夫特1926年创作的小说《克苏鲁的呼唤》中。这也是洛夫克拉夫特笔下唯一一篇以克苏鲁为主题的小说(当然他的大多数造物都是一次性的)。小说对克苏鲁的形象进行了描述(包括一尊克苏鲁的雕像,以及克苏鲁真正现世的情景);同时谈到了即使在不死不活的长眠中,克苏鲁似乎仍然有能力对人类的心智造成影响。小说称只有“群星位置正确之时”克苏鲁才会真正复活;同时还谈到拉莱耶的一些情况。我们今天所谈论的克苏鲁的形象基本上都来自于这篇小说。但需要说明的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克苏鲁图画是经过了后世许多画家想象和美化的结果。不论是在小说的描述里,还是洛夫克拉夫特的亲笔画中,克苏鲁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很纤细精壮的形象,洛夫克拉夫特想要的表达的其实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臃肿和肥胖。


1934年洛夫克拉夫特在写信给巴洛时附上的克苏鲁简笔画。我得说他幸好选择写作而非绘画作为职业,不然饿死都不多。

虽然克苏鲁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其他小说里并未以主要位置出现,但这仍然不妨碍洛夫克拉夫特为这位肥胖的邪神继续添加各种细枝末节的故事。

在1928年创作的《敦威治恐怖事件》(《the Dunwich Horror》)中,洛夫克拉夫特又一次提到了克苏鲁,而且还在是在一段《死灵之书》的“摘抄”中。这段文字称克苏鲁是旧日支配者们(Old Ones)的兄弟,但克苏鲁也只能模糊感知到旧日支配者们的存在。

接着,在1930年他与毕夏普合作的《丘》(《The Mound》)中,洛夫克拉夫特创造了一个名叫昆扬的地下世界,在那里生活着一群外貌类似印第安人的外星种族。在这个故事里,这些昆扬人将克苏鲁称为“图鲁”(Tulu),并将作为主要神明进行崇拜。因为在他们的神话中,是图鲁指引他们来到地球的。同时昆扬的神话还宣称,拉莱耶的沉没与克苏鲁被囚禁在深海之中是一些与克苏鲁作对的太空魔鬼(space-devils)所为。但小说中并未真正给出太空魔鬼的真面目,甚至都没有去探讨这些神话究竟是真实发生的历史或者只是昆扬人用来保持自我封闭的借口。

此外,在1930年创作的《暗夜呢喃》(《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中,米•戈似乎也在崇拜克苏鲁。

随后,在1931年创作的《疯狂山脉》(《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洛夫克拉夫特终于借着远古者们留下的壁画填补了克苏鲁及其眷族最初降临地球的情景。根据远古者们留下的壁画,克苏鲁及其眷族是在一块新大陆从南太平洋的海底隆起后降临。降临之后,克苏鲁及其眷族发动了针对远古者的战争,并在短时间将远古者都赶到了海底。但远古者们很快投入了战争,使得双方最终达成了和平。作为交换,克苏鲁的眷族占领了那片从海中升起的新大陆;而远古者则仍控制着海洋与所有的旧大陆。在收复了南极洲后,远古者们还清除了克苏鲁的眷族在那上面修建的所有城市。随后,在地质变动中,克苏鲁及其眷族占领的那片大陆再度沉入了海底,克苏鲁被囚禁,于是远古者们再次控制了整个地球。故事里并没有说明这段历史发生的时间,但肯定发生在二叠纪中期,修格斯叛乱之前(在这里有一个问题,二叠纪中期在地质学上的时间应该是两亿五千万年之前,但洛夫克拉夫特一直误以为这一时间段是在一亿五千万年之前,他在《疯狂山脉》与《超越时间之影》里都犯了这个错误)。

而洛夫克拉夫特最后一次在小说中提到克苏鲁是在1931年晚些时候所创作的《因斯茅斯的阴霾》(《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也是在这篇小说的最后,他提到深潜者(Deep Ones)可能也是克苏鲁的信徒。

德雷斯笔下的克苏鲁

作为德雷斯迷之喜爱的旧日支配者,德雷斯在总共27篇不同的作品里提到了克苏鲁,但侧重点总的来说限制在三个方向:

•将克苏鲁描绘成为元素中“水”的力量,是“水”领域的领袖。比如《The Sandwin Compact》(1940),《Beyond the Threshold》(1941)与《The Black Island》(1952);

•描述克苏鲁与哈斯塔的关系。比如在1939年创作的《The Return of Hastur》中,他甚至让克苏鲁与哈斯塔短暂地碰了个面;而在1944的创作的《库文街上的小屋》(《The House on Curwen Street》)中,他又提到了克苏鲁与哈斯塔是半个兄弟(half-brother)并且相互敌对。但由于德雷斯从未在小说里提到过克苏鲁与哈斯塔的其他亲属,或者它们的家谱,因此这个描述显得非常古怪——但有可能是受到了洛夫克拉夫特画的那张家谱树的影响。

•讲述世界各地对于克苏鲁的崇拜,并借此讲述英雄与这些克苏鲁教团做斗争的故事。例如《库文街上的小屋》中提到克苏鲁克丘亚人(生活在南美洲的一支民族,他们被认为是印加帝国的后裔)神话中的吞噬者非常相似,并且声称南美的某个湖通向克苏鲁的所在,邪教徒们聚集于此进行崇拜;而在《The Black Island》中又称库克群岛上的居民将克苏鲁视为“渔夫之神”(Fisherman's God)等等。

克苏鲁的家谱


即便我们抛开洛夫克拉夫特开玩笑的家谱树与哈斯塔的半兄弟关系不提,克苏鲁也是现今神话中少数几个拥有亲属的神明之一。我们经常会看见有人提到“加塔诺托亚是克苏鲁的长子”这样的说法;而且很不幸的是由于加塔诺托亚后来还被用到了奥特曼里,导致这个本来名气并不大的角色在中文爱好者圈子里却变得家喻户晓起来,然后就导致“加塔诺托亚是克苏鲁的长子”这样的说法在没有搞清楚前因后果的情况下也得到了大范围的流传。由于本文旨在讨论克苏鲁神话中各种事物的演变历程,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将这段关系稍微理一理。关于加塔诺托亚的具体情况,我在对应的词条再谈。简单地说加塔诺托亚是最早出现在洛夫克拉夫特于1933年和海泽尔•希尔德合作的《超越万古》(《Out of the Aeons》)中。但在该小说中,加塔诺托亚克苏鲁没有任何的关系。真正将两者扯上关系的是林•卡特的Xoth系列小说。

如果没有必要,我实在不太想谈林•卡特的作品,因为一旦将他的作品牵扯进来这篇文章的工作量就会变得没完没了起来(你很快就会看到这一点),另一方面林•卡特属于比较近代的作者,作品目前的影响力的确比较有限,但偶尔的确有那么一两条信息流传得特别广泛,比如克苏鲁的亲属问题,因此不可能绕过去。简单地说,林•卡特在1971年到1981年间总共创作了五篇小说《The Dweller in the Tomb》(1971),《Out of the Ages》(1975),《The Horror in the Gallery》(1976),《The Thing in the Pit》(1980)以及《The Winfield Heritance》(1981),这就是后来所谓的Xoth系列故事。这一系列故事都都围绕三位神明——加塔诺托亚克(Ghatanothoa),Ythogtha以及Zoth-Ommog——展开,而这三位来自Xoth双星系统的神明正是克苏鲁与Idh-yaa所诞下的子嗣(准确地说是儿子,虽然我不确定人类的性别分类是否适用于克苏鲁神话里的存在,但林•卡特就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对这一大串名词感到困惑,不知从何开始了解它们的来历,请不要紧张,它们都是林•卡特的创造,而且绝少出现在林•卡特以外的作家作品里。顺带一说,Xoth系列故事不仅产出了克苏鲁一家,还产出了撒托古亚的父母(Ghizguth与Zstylzhemghi),以及克图格亚的子嗣(Aphoom-Zhah)。(总之如果某位著名的神话存在有着一个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的亲属,它有八成的可能是来自林•卡特的某篇作品)

除了三位儿子之外,克苏鲁与Idh-yaa还诞下了一位小女儿——Cthylla,但她不是林卡特的创作。Cthylla最早出现在布莱恩•拉姆利的小说《The Transition Of Titus Crow》(1975),但该小说并未详细描述她的形象。直到1997年,缇娜•L•简森才在小说《In His Daughter's Darkling Womb》(1997)中将它的形象描述成为了一只长着巨大翅膀的章鱼。(顺便吐槽一句,与Cthylla有关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离奇,足以让人自戳双目)

当然,就我所知大名鼎鼎的克苏鲁至少还有另外两任配偶和两位子嗣,但幸运的是它们都非常不出名,因此我也不需在此提及了。

克苏鲁的眷族

在1926年洛夫克拉夫特创作《克苏鲁的呼唤》时,他在小说里同时提到了另一些与克苏鲁一同降临地球的存在,并将其称为“Great Old Ones”(是的,这个术语现在被翻译成了“旧日支配者”,我会在旧日支配者的条目里谈论语用学的问题,在这里我会使用英语原词避免造成更多的困扰)。在小说中,克苏鲁似乎是这些“Great Old Ones”领导者。它们与克苏鲁一同长眠在拉莱耶石屋中,而且克苏鲁的魔法保护着他们。但《克苏鲁的呼唤》并没有说明“Great Old Ones”的具体形象,因为“No man had ever seen the Old Ones”。

随后,在1931年创作的《疯狂山脉》中,洛夫克拉夫特再度提到了这些跟随克苏鲁一同降临在地球上的存在。这一次洛夫克拉夫特借着远古者们留下的壁画将之描述成为了一个“像是章鱼的陆地种族”,并且第一次将这些存在称呼为“克苏鲁的眷族”(Cthulhu spawn),同时他也在小说中提到构成克苏鲁眷族的东西与与我们所知道的物质完全不同,因而它们能够进行某些变形与重组过程。

接着,在1933年他与霍夫曼•普莱斯合作的《穿越银匙之门》(Through the Gates of the Silver Key)他还非常简单地提到了这些存在将它们的文字带到了地球上,也就是我们所知道的拉莱耶文。

但到了德雷斯的笔下,克苏鲁的眷族已经不再完完全全地被束缚在拉莱耶了。例如,在1939年的创作的《The Passing of Eric Holm》中,德雷斯提到有某种咒语能够将它们召来,故事中的角色Eric Holm也正是用这种咒语召来了克苏鲁的眷族并最终被它杀死了。德雷斯还在故事中提到了巨大带蹼的不规则脚印。显然,在他的笔下,克苏鲁的眷族并非完全像是洛夫克拉夫特所描述的“陆地种族”而是更多地带上了水生生物特征。

在林•卡特笔下(是的,我不得不又提到他了),克苏鲁眷族的形象又被进一步细化。在Xoth系列小说里,克苏鲁的眷族成为了一种原来生活在Xoth星系的可变形生物,它们崇拜克苏鲁,并且将自己形象改变成了与克苏鲁类似的模样,并最终随着它们的神一同来到了地球上。

而我们今天对于克苏鲁眷族的称呼“克苏鲁的星之眷族”(Star-spawn of Cthulhu)或者“星之眷族”(Star-spawn)其实是一个非常新的共识。事实上,1988年出版的小册子《Sandy Petersen's Guide to Mytos Monsters》里克苏鲁的眷族仍然被称为“spawn of Cthulhu”,但是在1992年出版的第五版《Call of Cthulhu》规则书中,对这一族群的称呼却变成了我们今天熟知的“Star-spawn of Cthulhu”(由于我并没有1989年出版的第四版规则书,所以第五版目前是我能够追溯到的“Star-spawn”的最早源头)。“Star-Spwan”一词显然来自于德雷斯在1932年创作的小说《The Lair of the Star-Spawn》。但是该小说里的star-spawn本身其实与克苏鲁或者克苏鲁的眷族毫无关系,而现在也没有任何相关的材料能够说明混沌社究竟出于何种考虑对称呼进行了变更。但是随着《Call of Cthulhu》规则书的影响力不断扩大“克苏鲁的星之眷族”与“星之眷族”已经逐渐替代了老旧的“克苏鲁的眷族”或“克苏鲁眷族”成为了对这一族群的正式称呼。

——Cultes des Ghoules/Cultes des Goules 《食尸教典仪》

Cultes des Ghoules/Cultes des Goules是法语,虽然该词的两种形式都曾出现在作家们的故事里,但准确地说“Cultes des Goules”才是正确的拼写方法,而它的字面意思是“Cults of Ghouls”(食尸鬼教派,或者劫墓者的教派)。

《食尸教典仪》的正式登场出现在罗伯特•布鲁洛于1935年6月刊登在《Weird Tales》上的《The Suicide in the Study》上。但这个名字在被正式印成铅字之前,早已经在罗伯特•布鲁洛与洛夫克拉夫特的书信中提过多次了。最明显的证据就是,早在《The Suicide in the Study》发表以前,洛夫克拉夫特已经在自己于1934年底到1935年初创作的《超越时间之影》(The Shadow out of Time)里使用了这个名字(但《超越时间之影》直到1935年11月份才发表,所以《The Suicide in the Study》仍然是《食尸教典仪》的第一次正式登场)。当然,这样的现象在洛夫克拉夫特与他的笔友圈子里其实非常常见,比如我们之前提到的《伊波恩之书》。

此外,在《The Suicide in the Study》里,布鲁洛同时还提到该书的作者是一位法国人,名叫德雷特伯爵(Comte D'Erlette)。根据一些信件考据,该名字应该是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而且是他和德雷斯开的一个玩笑(D'Erlette与Derleth)。此外洛夫克拉夫特还曾在信件里表示德雷特伯爵就是德雷斯的一位祖先,不过德雷斯的祖先其实是日耳曼人(Derleth与他母亲的娘家姓Volk都是德语里常用的名字)。

1976年,艾迪•C•贝廷在自己的小说《Darkness, My Name is》对些说法又做了巧妙的修改。他将Comte D'Erlette当作了一个称号(Comte De Erlette,厄勒特地区的伯爵)进行处理,同时给了这位虚构的作者一个更加法国化的名字“弗朗索瓦-奥诺尔•巴尔福”( François-Honoré Balfour)。这一个更改后来得到了混沌社的采用,并且在第五版的《Call of Cthulhu》核心规则以及2000年出版的《The Keeper's Companion》第一卷中将这一信息正式写入了混沌社的官方规则(额外还编了一些《食尸教典仪》包含的内容与它的历史发展)。

D

——Dagon and Deep One 大衮/达贡与深潜者


“大衮”一词原本指的是亚摩利人(闪族人的一支)所崇拜的丰饶之神。希伯来圣经里将他视为是非利士人的主神。在过去,他经常被描述为下半身为鱼,或者头披鱼皮的男性形象,有时也被称为“鱼神”(Fish God);但1930s往后的研究显示可能这是根据希伯来文里鱼的读音“dâg”而产生的错误联想,不过洛夫克拉夫特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

另一方面,深潜者的鱼人形象也并非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原创。罗伯特•M•普莱斯在1998年为混沌社出版的《The Innsmouth Cycle》做序时就指出了至少两篇对于深潜者小说形象有极大影响作品,其一是罗伯特•钱伯斯于1899年创作的《The Harbor-Master》,其二是欧文•科伯在1913年创作的《Fishhead》。前者讲述了人们发现一个水生类人种族最后遗民的故事,里面提到了长着鱼一般圆鼓眼睛的人;而后者则讲述了一个黑人与印第安人通婚后生下了一个头部类似鱼头的混血儿——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了洛夫克拉夫特在《印斯茅斯的阴霾》(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里谈到混血人。

《大衮》

“大衮”与“深潜者”最早被引入克苏鲁神话体系在洛夫克拉夫特于1917年7月创作的《大衮》(Dagon)中。小说借着一系列的浮雕描绘了一个居住在海洋之中,“有着带蹼的手掌与脚掌”,“鼓胀无神的眼睛”的水生类人种族,并且提到浮雕上这些生物中的一个个体似乎特别巨大,因为“雕刻将他表现得几乎和鲸鱼差不多一样大小”;而在小说的后半部分,洛夫克拉夫特更是直接描述了某个庞然大物从海中冲出,来到在一棵巨大的立柱前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的情景。这些描述就成为了今天克苏鲁神话里有关大衮与深潜者的最初原型。

但和大多数人想象的不同,这篇小说并没有明确指出所谓的“大衮”究竟是那个海中出现的巨大怪物,还是它崇拜的对象,抑或是主角在见到怪物后联想起了自己所知道的异教神明。毕竟当故事中提及“大衮”这个名字时,洛夫克拉夫特所指的仍然是非利士人神话里的那个鱼神。我们今天之所以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海中出现的庞然大物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大衮,完全是因为后世的作者(准确地说应该是混沌社)已经为我们植入了“大衮就是特别巨大的深潜者”这一形象而已。

大衮密教


在完成《大衮》的14年后,洛夫克拉夫特再次在自己于1931年创作的小说《印斯茅斯的阴霾》(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再次提到了大衮与深潜者。虽然这篇小说对于那些曾经出现在《大衮》中的石刻浮雕上的人鱼有了细致的描写,并且给予了它们“深潜者”(Deep One)的名字,介绍了它们的行事动机以及希望与人类混血的奇异行为,但却依旧没有向读者描述或者解释“大衮”究竟为何物。不过,在这篇小说中,他引入了一个崇拜大衮的宗教,“大衮密教”(Esoteric Order of Dagon)。这一奇怪的教团将大衮称为父神(Father Dagon),并且还提到了一位与大衮并列的存在——母神海德拉(Mother Hydra)——显然这个名字的创意应该来自于希腊神话里的多头海怪Hydra。

根据小说的描述,大衮密教似乎是印斯茅斯的居民在与深潜者们取得联系后衍生出的副产品,但小说里同时也提到太平洋上的一些与深潜者有来往的岛屿也存在着一些献祭活人的邪教,因此很难断定在洛夫克拉夫特笔下,这个宗教究竟是人类自发形成的邪教组织,或者深潜者授意下建立的控制工具,抑或从深潜者们自己的宗教里衍生出的人类宗教分支。但不论如何,“大衮密教”意味着深潜者与“大衮”这个名字之间的确存在着某种联系。

但在《印斯茅斯的阴霾》的最后,洛夫克拉夫特却将这种简单的关系变得复杂起来。因为他在小说的最后谈到“眼下,它们(深潜者)会稍作休整;但有一天,如果它们还记得,它们将会按照伟大的克苏鲁的意愿再度崛起。”(此外,他还谈到修格斯,似乎暗示了修格斯与深潜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仅仅从整篇故事的内容来,洛夫克拉夫特在这里提到克苏鲁可能仅仅是一种习惯性的引用,以期望在不同故事间创造联系。毕竟整篇故事只有三处地方提到了克苏鲁——而另两处则是一句祷词而已。但是这种引用却为后世的作家提供了一个可以将深潜者与克苏鲁联系起来的支点,也使得深潜者、大衮、克苏鲁三者的关系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旧日支配者”或“克苏鲁之仆”

1938年,在洛夫克拉夫特去世一年后,他的笔友亨利•库特勒发表了另一篇关于深潜者与大衮的小说《Spawn of Dagon》。在这篇小说中,他将深潜者称为“大衮的子嗣”(children of Dagon),并认为他们崇拜大衮——但是故事仍然没有说明大衮究竟是什么,只是简单地将它描绘成一个被视为禁忌的邪恶海洋之神,因而导致后来的许多爱好者认为库特勒在这里所指的大衮其实仍然是非利士人神话里的那个“大衮”;但话说回来,洛夫克拉夫特也从未否认过他笔下的大衮不是非利士人神话里的神明——甚至《大衮》本身就暗示过非利士人所谓的“大衮”可能存在其他的源头。不过,《Spawn of Dagon》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大衮”给人的感受——某种类似神明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至今仍然有许多爱好者认为大衮属于旧日支配者中的一员,并且统治着整个深潜者种族。

但是当德雷斯接手深潜者这份遗产时,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由于德雷斯对于克苏鲁这一文学形象特别喜爱,因此在他笔下,深潜者与克苏鲁的关系得到了进一步深挖。早在1941年,德雷斯创作的第二篇与克苏鲁神话有关的故事《Beyond the Threshold》中,他就借角色之口直截了当地将洛夫克拉夫特在《印斯茅斯的阴霾》中所提到的深潜者称作“克苏鲁的眷族”(The Spawn of Cthulhu)——但由于洛夫克拉夫特早在自己的小说里提到过克苏鲁的眷族,并且它们与深潜者毫无相似之处,因此德雷斯的这一称呼并没有得到广泛的使用,甚至就连他也没有再提起过。但是深潜者崇拜克苏鲁并为它服务这一基调已经在德雷斯的小说中得到了确立。在《库文街上的小屋》(1944),《The Watcher from the Sky》(1945),《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1948),《The Gorge Beyond Salapunco》(1949),《The Keeper of the Key》(1951)以及《The Seal of R'lyeh》(1957)中,他均花费了一定的笔墨描写深潜者,并且让它们以克苏鲁的仆从与爪牙的身份与故事中的角色有所交互。此外,他也为深潜者补充了一些后世偶尔会有提及的细节,例如在1945年的《The Watcher from the Sky》中,他提到火焰会对深潜者造成严重的伤害并彻底杀死它们;而在1957年的《The Seal of R'lyeh》中,他也提到某些深潜者与人类产下的后代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血脉中深潜者的影响。这些细节后来经常会出现在混沌社或玩家自创的模组剧本里。因此可以说,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深潜者与克苏鲁的关系绝大部分都是受到了德雷斯的影响。

相比之下,深潜者与大衮的关系在德雷斯笔下却很少提及。德雷斯似乎并没有将大衮视为一个独立的存在,而是一个在印斯茅斯地区受到崇拜的宗教形象。他每次提及大衮时都是在与印斯茅斯有关的叙述中,例如《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1948)以及两篇以印斯茅斯为主题的故事《The Shuttered Room》(1959)和《Innsmouth Clay》(1971),甚至就是在这些故事里他也仍然不忘提到克苏鲁的影响。

对于后世的作家、模组剧本创作者以及游戏主持人而言,德雷斯对于深潜者-克苏鲁关系的扩展提供了大量可以发挥的空间。毕竟,在很多时候将深潜者与神话中最具标志性的形象“克苏鲁”联系在一起会带来更强的冲击力,而大衮的形象则仍然笼罩在迷雾中,让人摸不清头脑。甚至罗伯特•M•普莱斯在为混沌社1998年出版的《The Innsmouth Cycle》小说集做序时提出了一个饱受争议但也影响深远的想法——“大衮”其实就是克苏鲁的另一个名字。他认为当洛夫克拉夫特试图创造某些异类存在时,他总会创造出一些无法发音的词语来显示其怪异特征,但“大衮”明显不在此列,因而“大衮”可能仅仅是马什船长及其同伴(《印斯茅斯的阴霾》中人物)在使用一个圣经中的形象来描述深潜者们所崇拜的真实存在——克苏鲁——而已(事实上这是个挺不错的解释,除了它直接消抹掉了“大衮”这个神话形象以外)。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直到1998年在整个克苏鲁神话圈子里,对于大衮的形象以及大衮与克苏鲁的关系仍然没有一个共识。

但是作为普莱斯当时的东家,混沌社可不这么想。对于卖设定的混沌社而言,任何曾经出现在小说里的细枝末节都比自己生造一个新的东西来得更好。因而早在1992年第五版的CoCTRPG规则书中,混沌社就对大衮做出了明确的定义:“父神达贡和母神海德拉,是在体型和年龄上均大大成长的深潜者”,“它们支配着深潜者,率领深潜者们崇拜克苏鲁”(也不知道普莱斯写序前是没看过混沌社的设定集,还是根本没把混沌社当回事)。自然,这就是我们今天最熟悉的“大衮”的形象了。

至于混沌社最早是在何时将“大衮是巨大的深潜者以及克苏鲁的祭司”这一概念写进设定集的,现在已经很难考证了。比较可能的时间点是第四版规则(1989)到第五版规则(1992)年的某个时间点,因为在为三版规则服务的《Sandy Petersen's Guide to Mytos Monsters》(1988)中并没有提及大衮这一形象。

——De Vermis Mysteriis 《蠕虫之秘密》


《蠕虫之秘密》一书最早出现在罗伯特•布洛克于1935年创作的小说《The Shambler from the Stars》中。在此文中,布洛克为《蠕虫之秘密》的历史做了简单地介绍。根据《The Shambler from the Stars》的叙述,此书为法兰德斯(今比利时北部)的术士路德维希•蒲林在牢房中等待巫术审判时所著。在蒲林完成全书后,该手稿被偷偷运出了牢房,并最终在蒲林死亡一年后于科隆印刷出版。《蠕虫之秘密》的原稿与第一版均为拉丁文。在出版后不久,该书便被查禁,只有最早接触到该书的人存留了少数几本。《The Shambler from the Stars》中的主角罗伯特•布莱克(此人的原型其实是洛夫克拉夫特)就获得了一本有着铁皮封面与手工雕刻书名的副本。在这个故事里,《蠕虫之秘密》似乎是一本主要记录咒语、魔法与占卜的书籍。其中,布洛克就提到了能够召唤“The Shambler from the Stars”(也就是后来CoCTRPG里的“星之吸血鬼”)的咒语。

随后,在1936到1937年间,布洛克又连续创作了四个与古埃及有关的故事,并扩展了《蠕虫之秘密》的内容,为其塞进了许多与古埃及有关的信息。最早在布洛克于1936年出版的《The Faceless God》中,他就提到了《蠕虫之秘密》里记录了蒲林所知道的与奈亚拉托提普有关的寓言与神话。而在1937年三月出版的《The Brood of Bubastis》中,布洛克又提到《蠕虫之秘密》里包含了一个叫做“撒拉逊仪式集”(Saracenic Rituals)的章节,里面记录了象岛与布巴斯提斯的毁灭。在同年11月份出版的《The Secret of Sebek》中,布洛克更是详细地描述了“撒拉逊仪式集”的来历,称这一章节记录的是蒲林在十字军东征期间在埃及旅居时从亚历山大港的先知们那里学习到的知识,并且还谈到了埃及的祭司们通过薰香与人牲献祭从古埃及那些兽首人身的神明那里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从该故事的名字就可知道,该故事主要描写了与埃及鳄鱼头神索贝克有关的信息(当然全都是布洛克自己编的)。

——Dreamlands 幻梦境/梦境之地

抛开简略涉及的故事不提,洛夫克拉夫特笔下与梦境之地有紧密关联的故事共有7个,分别是《降临在萨尔纳斯的灾殃》(1919)、《白船》(1919)、《乌撒的猫》(1920)、《塞勒菲斯》(1920)、《蕃神》(1921)、《修普诺斯》(1922)与《梦寻秘境卡达斯》(1926)。由于在这几个故事中,存在着大量后面故事引用前面故事内容的情况,因而现在很难说清楚“Dreamlands”这一概念究竟成型于何时。这七个故事中的前三个《降临在萨尔纳斯的灾殃》、《白船》以及《乌撒的猫》似乎只是纯粹仿造邓萨尼勋爵风格创作的故事;但在1920年洛夫克拉夫特创作《塞勒菲斯》时,他心中应该已经有个大致的概念了。正真将这些松散的故事完全串联起来的,是他从纽约回到故乡后创作的《梦寻秘境卡达斯》。这篇故事以游记的形式介绍了梦境之地的风土人情,并且将之前提到的所有故事都有机地串联了起来。

著名图像小说集《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and Other Stories》的作者Jason Thompson所绘制的梦境之地地图
(什么,你以为我会把梦境之地的著名景点全都在这里说一遍?自己看书去。)

E

——Elder Gods 旧神


由于德雷斯并没有确定一个严格的术语来指代这一群体,因此我们今天所说的“旧神”事实上有至少四个不同的常用称呼:“the Elder Ones”,“the Ancient Ones”,“the Old Ones”与“the Elder Gods”;另一方面,这些称呼也经常在小说里被德雷斯用来指代其他的存在例如“the Ancient Ones”与“the Old Ones”在有些小说里也等同于旧日支配者(“the Great Old Ones”);因此英文术语有时候会变得非常混乱,如果缺乏前后文意思,可能会很难清晰地分辨德雷斯究竟在指代哪一群体。为了避免将这一情况带入中文圈,所以我先在这里做一个简单定义——此处的“旧神”指的是德雷斯创作的那个与旧日支配者为敌的群体,其对应的标准英文术语为混沌社最终敲定的“Elder Gods”,但也包括德雷斯笔下其他具有相同特点但使用不同术语,例如“the Elder Ones”或者“the Ancient Ones”,来描述的群体。

“旧神”的雏形最早出现在1931年夏天德雷斯与马克•肖勒合作的故事《The Lair of Star-spawn》中(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在这个故事里,德雷斯提到了曾有一群来自参宿七与参宿四的古老存在生活在地球以及其他一些行星上,但是“它们曾经的奴隶(原文就是slave),那些试图反抗推翻远古者(the Elder Ones)的存在——克苏鲁的邪恶追随者,不可名状的哈斯塔,双生的污秽罗伊格尔与札尔追踪到了它们”。远古者与那些追踪而来的存在战斗了许多个世纪,最终将它们征服了,随后它们返回了猎户座的群星中。在仅仅只有两个段落叙述的中,德雷斯先后使用了“the Elder Ones”,“the Ancient Ones”,“the Old Ones”与“the Elder Gods”四种不同的专有名词来指代他所提到的这一族群。这种错乱使用专有名词的现象后来还出现在了德雷斯的其他小说中,使得他笔下这个原本就语焉不详的群体更加的令人混淆。

这篇故事后来被德雷斯投稿给了《Weird Tales》,但却被当时的主编法恩斯沃斯•莱特拒稿。洛夫克拉夫特得知此事后,主动帮助德雷斯修改了他的稿件,并将故事的名称变成了我们今天知道的《The Lair of Star-spawn》,再度投给了《Weird Tales》,并最终得以在1932年8月得以发表。所以洛夫克拉夫特的确是知道德雷斯笔下“旧神”这一概念的。

可能是出于鼓励或者朋友间相互引用的习惯,洛夫克拉夫特在1931年11月份创作的《印斯茅斯的阴霾》中同样也提到了曾有“the lost Old Ones”使用特别的魔法印记来阻挡深潜者。但他并没有描述其他与这群神秘的“the lost Old Ones”的信息,因而很难断定这究竟是不是他认同了德雷斯所创造的“旧神”,但至少他不太排斥这个想法。当然了,洛夫克拉夫特对待所谓的“克苏鲁神话体系”也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认真。

随后,在德雷斯于1939年创作的《The Return of Hastur》中,他再次提到了旧神。在这篇小说中,德雷斯将这一群体称为 “the Old Ones”、 “the Elder Gods” 以及“the Ancient Ones”,并宣称它们居住在参宿四;它们无可名状,并且能够阻止克苏鲁、哈塔斯、阿撒托斯等等“邪恶的存在”(Evil Ones)。随后在1940年创作的《The Sandwin Compact》里,德雷斯仍然将这批存在称呼为“the Elder Gods” 以及“the Ancient Ones”,并且声称它们在撤离之前封印了克苏鲁。

在这个过程中,德雷斯心中那种“神与魔鬼”的类比模式逐渐清晰了起来。到了1945年,德雷斯在创作《The Watcher from the Sky》时第一次将旧神称为了“仁慈的权威”(benign authority);而在1949年创作的《The Gorge Beyond Salapunco》中,他更将旧神形容为“良善的”(beneficient)。

同时也是在这个时期,德雷斯终于对术语进行了规范,在《The Gorge Beyond Salapunco》(1949)与《The Black Island》(1952)中,他终于将这一群体的名字确定为“the Elder Gods”,而经常一同出现的“the Ancient Ones”安在了旧日支配者的头上。此外在1952年创作的《The Black Island》中,德雷斯更是对旧神与旧日支配者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概括性的阐述,他认为旧日支配者(“the Ancient Ones or the Great-Old Ones”) “想必是邪恶的源动力”,并试图对抗那些“代表善的力量,良善的旧神”;并且称“曾经一切都处于和谐之中”,但旧日支配者们(很奇怪的是德雷斯在这里点了所有有名的旧日支配者,唯独漏了阿撒托斯)发动了一次颠覆性的动乱试图推翻旧神。这场对抗以旧日支配者的失败告终,它们消失并被驱逐到了宇宙中的不同地方,并且试图有朝一日能再度崛起对抗旧神。甚至,他在《The Black Island》中还借角色之口将《旧约》里约书亚记10:12中提到的伯和仑之战,《库奥蒂特兰编年史》(Annals of Cuauhtitlan)中提及的无尽黑夜,以及其他许多神话中的大战视为是人类神话对这一场大战的回忆与模仿。因而也无怪乎许多后世评论家都认为,德雷斯笔下“旧神与旧日支配者”的善恶对抗实际上就是一种对《圣经》文学中“神与魔鬼”永恒对抗的借鉴与模仿。

但需要明确地是,从始至终,德雷斯都将旧神视为一个整体——考虑到他一直使用的是复数,因此旧神应该不止一位——此外,他也并未在小说中记提及任何一个旧神个体的名称或形象。可以说,德雷斯想象的旧神与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旧神——比如,洛夫克拉夫特在梦境系列小说里经常当作机械降神使用的诺登斯,或者巴斯特——还有很大的差距。

由于德雷斯笔下的旧神与洛夫克拉夫特笔下毫无意义而又充满恶意的宇宙显得格格不入,因而“旧神”这一概念受到了大量的质疑与否定。但在德雷斯过世之后,神话作家中也不乏试图将“旧神”整合入洛夫克拉夫特的宇宙体系中的尝试。在这之中影响力最广的是加里•迈尔斯所创作的,以梦境之地为主题的故事。在他的小说集1975年出版的小说集《The House of the Worm》中,他将德雷斯笔下言之不祥的“旧神”替换成洛夫克拉夫特在梦境之地系列小说里提到的那些地球神明,诸如诺登斯、许普诺斯以及巴斯特等神明;而在他笔下旧神也不再是镇压与封印旧日支配者的强大存在,相反这些神明知晓旧日支配者可怕之处,并在看到旧日支配者沉睡之后试图使用魔法与其他各种力量阻止它们再度苏醒。

混沌社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加里•迈尔斯的改造。在第5版规则开始,混沌社引入了旧神(以及外神)的设计,并且将它们视为是“另一种中立并且可能与外神敌对的神明”。“对人类而言,旧神,如果存在的话,似乎不像阿撒托斯以及它的族类那样危险,但它们与人类接触的情况甚至更加罕见。”(这是混沌社网站上介绍克苏鲁神话里的原话)。

——Elder Sign 旧印

今天克苏鲁神话体系中的旧印其实存在两个不同的版本:洛夫克拉夫特版的旧印与德雷斯版的旧印。虽然没有证据显示德雷斯笔下的旧印是由洛夫克拉夫特的创造演变而来的,但由于两者同时使用“Elder Sign”一词,因此产生了一定的混乱,使得很多爱好者会误以为两者是同一个东西,或者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形象。但事实上,德雷斯笔下的旧印可能更接近洛夫克拉夫特在《印斯茅斯的阴霾》里提到的另一个东西。

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旧印

“旧印”一词最早出现在洛夫克拉夫特1926年创作的小说片段《后裔》(《The Descendant》)中。该故事首先提到一些“奇怪的人在一个悬崖上的洞窟中集会,并在黑暗中制作旧印”。这篇故事并没有提及旧印的作用或者形象,仅仅只是简单地提到了这个名词而已。

随后,在1926年到1927年初创作的小说《梦寻秘境卡达斯》(《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中,洛夫克拉夫特再次提到了旧印。在故事里,当卡特向一座生活在农舍里的夫妻打听关于梦境诸神的事情时,那对夫妻比了个旧印然后给他指出了通向尼尔与乌撒的道路。从这一段叙述可以看出,洛夫克拉夫特此时似乎是将旧印当作某种具有祈祷或辟邪意义的符咒来看待,而且应该类似于某种特殊的祈祷手势。

接着在他于1929年创作的诗歌《The Messenger》中,他再次提到了旧印,但并没有给出具体的描述,只是声称“长久流传下的旧印,让摸索着的黑暗重获自由。”(The Elder Sign, bequeathed from long ago, That sets the fumbling forms of darkness free.)

洛夫克拉夫特对于旧印形象的直接描述出现在1930年他写给C•A•史密斯的一封信中。

这个就是著名的洛夫克拉夫特版旧印

在信中他手绘了旧印与一个叫做“Seal of N’gah”(从未出现在他的故事中)的符号,希望为史密斯的创作贡献一点力量。当然,这个符号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了旧印是某种特殊手势的可能(英语通常会将有特定含义的手势称为“ XX Sign” 或者“Sign of XX”,例如Sign of the Horns),毕竟想要做出这样一个形状的手势有着相当的难度,因此爱好者们倾向于认为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旧印应该是一个特殊符号。人们可以通过绘画,或者直接在空气中划出它来产生某些意义。但是这些猜测都无法从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中得到证实。

同样地,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旧印似乎也不见得一定会有效果。因为在1932~33年间洛夫克拉夫特与普莱斯合作的《穿越银匙之门》(Through the Gates of Silver Key)里洛夫克拉夫特就曾提到“那徜徉黑夜的事物,那玷污旧印的邪恶……”显然,在这一叙述里,旧印似乎具备某种与邪恶对立的意义,但显然并没有什么作用。

严格来说,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旧印只是他在创作小说时随手用来给小说增加神秘氛围的词语而已,我们可以找出一连串类似的东西来。它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意义和作用。

德雷斯笔下的星形石与旧印

我们今天提到的旧印通常都是指德雷斯笔下的旧印(可能还参杂了一些混沌社的创造在里面)。但可能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德雷斯其实只在《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1945)这一篇小说中提到过“Elder Sign”这个词。

早在1939年德雷斯与马克•肖勒合作的《Spawn of the Maelstrom》中,德雷斯就提到了一种石头护符。故事里将之描述为“五角星的石头”,并且认为它与旧神存在某些联系;随后在德雷斯1940年发表的《The Sandwin Compact》以及与马克•肖勒合作的《The Horror from the Depths》中再次提及了这种石头与旧神。甚至在《The Horror from the Depths》中,德雷斯提到了这种石头是用来封印克苏鲁的。随后在1944年的作品《库文街上的小屋》(The House on Curwen Street)中,德雷斯再次提到了星形石,并且在封印之余还将它当作了某种可以起保护作用的护身符。

直到1945年,德雷斯终于在小说《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中第一次给了这种星形石一个名字—— “旧印”(Elder Sign)。从今天看来,很难说“Elder Sign”这个词究竟是德雷斯从洛夫克拉夫特那里借用来的,还是他自己的创造。毕竟,从Elder Gods到Elder Sign似乎也不是一个特别跳跃的联想。但是《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的意义不仅仅在于给了星形石一个名字。我们今天所熟悉的与“旧印”有关的一切基本都来自于这篇小说。它非常全面地解释了“旧印”,其中包括了:

旧印的形象——“……形状像是一颗星星,中央有一颗破损的菱形,那菱形像是在抽象地模仿一只眼睛,而其他一些线条则暗示那可能是一团火焰,或者一根火柱……”;

旧印的意义——“……它(旧印)被旧日支配者所畏惧与憎恨……”,“……那是旧神——那些旧日支配者永远无法抗衡的旧神的标记……”

以及旧印的作用——“……挖出了这些带着旧印的石头用来重新封印开口……”,“……克苏鲁被旧印封印在拉莱耶的一座满是藤壶的高塔内,他的随从无力去触碰那个封印……”

(顺便说一句,《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是德雷斯与洛夫克拉夫特“死后合作”的作品之一,所以不要奇怪为什么《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的作者栏通常写的都是德雷斯与洛夫克拉夫特。这类作品通常都是德雷斯基于洛夫克拉夫特已有的一些小说片段,或者一个点子,发展完成的小说。就拿《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来说,全文大约5万词,属于洛夫克拉夫特创作的部分大概只有1200词。)

值得一提是,在这部小说之后,德雷斯又多次在作品里提到星形石,但却从未再用过“Elder Sign”一词(但使用过诸如“Elder Seal”之类词语)。

至于我们今天所说的这个旧印形象应该源自混沌社的创作。虽然我目前还没查到这个形象最初出于何人之手(可能来自某个模组剧本),但混沌社拥有此图案的版权(Kickstarter上有人制作克苏鲁卡牌游戏时使用了这个图案,被混沌社警告过)。

——Eltdown Shards 埃尔特顿陶片

“埃尔特顿陶片”一词最早由一位名叫理查德•F•西赖特的业余小说作家创造。在1933年通过《Weird Tales》的编辑介绍,西赖特结识了洛夫克拉夫特,并经常将自己创作的故事寄给洛夫克拉夫特,希望对方能够加以修订并给出写作上的建议。也就是在这段通信来往中,大约在1934年的时候,西赖特创作了一篇名叫《The Sealed Casket》的小说,并在故事开头虚构了一段号称是来自“埃尔特顿陶片”的内容作为引文。洛夫克拉夫特看到了小说原稿后将属于“埃尔特顿陶片”的引文抄给了C•A•史密斯,并说这些东西让他觉得这是史密斯写的。不过,当小说《The Sealed Casket》最后于1935年3月在《Weird Tales》上发表时却不知为何删掉了这段引文。不过洛夫克拉夫特仍然将“埃尔特顿陶片”一词引入了自己的故事。而另一方面西赖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造物,并且又在几个故事里再次提到了神秘的“埃尔特顿陶片”。

这一曲折的历史使得埃尔特顿陶片的信息变得非常杂乱起来。这段历史中的一大问题在于,西赖特后来创作的许多小说在当时都没有得到正式的发表,因此根本无法确定大致的创作时间,也无法知道洛夫克拉夫特读过西赖特所写下的冒险故事以及与埃尔特顿陶片有关的信息;此外,他创作的那些小说本身其实也根本算不上是克苏鲁神话,而是些更加老派的奇幻冒险故事而已。因此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埃尔特顿陶片”与西赖特笔下的“埃尔特顿陶片”已经分裂成为了完全不同但又时常被混为一谈的东西。

洛夫克拉夫特最早在小说里正式使用“埃尔特顿陶片”一词是在1934年开始创作的《超越时间之影》(The Shadow out of Time)中,并且声称陶片提到了伟大种族的降临地球之前的家园,并将之称为“伊斯”(Yith)(这就是伟大种族为什么也会被称为“伊斯之伟大种族”)。

随后在1935年八月他与另外四个人玩小说接龙创作《来自彼方的挑战》(The Challenge from Beyond)时,洛夫克拉夫特又在故事属于他的段落里将“埃尔特顿陶片”定义为了陶土碎片(原本Eltdown Shards直译过来应该是“埃尔特顿碎片”并不含陶土的意义),并且称其是在英国南部的一处前石炭纪地层中出土的,而它们起源的时代还不存在人类。根据故事的叙述,一位苏塞克斯郡教士——阿瑟•布鲁克•文特斯-哈尔牧师——“翻译”了这些陶片,并且出了一本书。虽然洛夫克拉夫特并没有在小说里提及这本书的名字,也未在其他故事里提起过,但是有些时候这本书会被一些爱好者称为《苏塞克斯碎片》(Sussex Fragments)——不过这个名称经常会与一本名为《苏塞克斯手稿》(Sussex Manuscript)的书(其实《死灵之书》的不完全拉丁文译本)混淆,因此不是个特别好的名字。回到“埃尔特顿陶片”上,在《来自彼方的挑战》中,文特斯-哈尔牧师的编译的那本小册子里提到了许多关于耶库伯人的信息(这几乎是耶库伯人的唯一出处了)。不过,依照洛夫克拉夫特叙述的口吻来看,它们也可能不是真正记叙在埃尔特顿陶片伤的内容,而是文特斯-哈尔牧师的私货——因为小说提到文特斯-哈尔牧师的工作时,使用的是带引号的“翻译”。

另一方面,由于西赖特笔下关于“埃尔特顿陶片”的小说在当时并没有得到发表,也没有确凿的时间记录,难以考证他是否受到过洛夫克拉夫特对于埃尔特顿陶片的创作的影响(或者反过来)。因此我只在这里做一些简单地介绍:

在《The Warder of Knowledge》中,西赖特将陶片描述一共23块,铁般坚硬的灰色粘土块,形状大小不一,多数都有破损和残缺,上面雕刻着精致的对称符号。(洛夫克拉夫特则说上面写的是象形文字)。

而根据《Mists of Death》以及《he Sealed Casket》原稿,陶片的内容并非是什么遥远外星的故事;而是一位名叫Om Oris的巫师击败各个魔鬼的故事。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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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J.006 @ 2018-01-17, 10:32
3年前接触到的一款暗黑1高清mod,品质很高。除了原版的3职业(因为是针对暗黑1,所以不包括资料片地狱火),额外增加了死灵法师、刺客等职业。同时每个职业有5个技能,都又各自用处。此外,该mod还增加了一个独特的装备制作系统。

该mod修正了原版装备并增加了很多暗黑系列经典的套装和暗金,如格里斯吾华德套装,塔拉夏套装等等。
如果你已经有暗黑1游戏本体,只要下载mod就可以了,地址:点我下载

游戏宣传视频,youtube
https://youtu.be/m4PfLbMJCoA

部分游戏图像,取自官网:
External Image

External Image



接下来说点个人的理解,对应版本为Tchernobo ALPHA : V 0.1.1,该版本是最新的可联机的版本,联机仅限于局域网,你也可以通过Tungle或者Hamachi之类的工具进行联接,官方给出的指导如下:点我

根据官方的版本的说明,相比较0.1.0版本主要去掉了金怪的多怪物词缀,一般金怪仅有一个词缀,而且取消了普通怪物全元素免疫的设定,基本上很少出现特别BT的怪,目前打怪难度降低不少,不然看到麻烦的金怪基本是传送逃跑。
第二个比较重要的是对物理类职业中战士、蛮子、刺客的buff,力量和敏捷对人物属性加成的提高,同时像战士和蛮子之类的职业“体力”属性加的HP更多了,原来版本战士一点体力加2HP,现在是3HP,因此血量的提高更加容易了点。

此外,V 0.1.1中所有物理职业除了蛮子,所有技能的使用都会耗魔(之前版本是没加上去),因此装备搭配上必须考虑吸魔。

鉴于我本人基本只练过物理职业,所以我能说一点除了弓手以外的看法:



1.开荒职业首推战士,有盾,通过加点魔法学一点法术加上你自己的一些走位和战术,完全可以慢慢打到地狱模式,但到36级左右会出现装备瓶颈导致你很难继续能去farm好的地方。推荐好的法术比如,火墙和电墙,能处理很多棘手问题。

战士的优势主要有以下几点:

a.第2个技能顺势斩(Cleave)是AOE技能,至少能打前面一排。

b.第3个Valiant Strike技能是打一下后短时间内增加很多AC和伤害,在打BOSS时都能提高不少安全性,基本套路是用3技能打一下然后立刻切2技能持续输出,并且在3技能buff时间到期前再用3技能输出一下延续buff。

c.4技能盾墙配合特定法术“疯狂(Insane)”能着实一顿输出,但前提是"疯狂"法术快结束时最好传送跑走(疯狂法术buff时间结束后会有长时间的大量debuff)。但是盾墙CD实在太长了,这也直接导致战士这个职业没办法持续扛。

d.5技能冲锋,用来追地狱魅魔以及传送法师这些怪是最好的,但也会出现加速金怪,你怎么追也追不上,这时候只能靠走位逼它到墙角。

总结:战士虽然适合开荒,但越到后期越乏力的根本原因是他不像D2里圣骑士那种绝对高防和缺少双热丁核心技能“热诚”,也就是说他拿着的那块盾因为格挡帧的存在会导致他的攻击一直会被打断,于是就会出现你不停被打中,然后不停格挡,无法还手然后无法吸血吸蓝,最后慢慢被耗死这种窘境。即使最后神装下的战士,仍旧无法硬扛太多数的敌人,特别是那种高命中怪会触发你不停格挡的(后期即使拿上风暴盾加快格挡速度都没有特别好的体验)。因此,战士后期想存活,几个硬指标比如4防上80,FHR上200%,双吸必须6%以上,AC700(其实上了1000也没啥用,折磨难度的怪命中吓人),减伤20以上,血量1000+,物理抵抗75%。
一个思路:输出装可以考虑用双手武器比如套装布尔凯索的孩子,这样就不用受限格挡帧。如果面对强力单体怪,可以考虑切剑盾组合,开启盾墙慢慢磨(盾墙技能必须副手装备盾牌)。

个人战士成型体展示:





2.有一定装备累积后推荐蛮子

蛮子的弱点是由于V 0.1.1的改动,导致他无法使用法术,因此像回城法术这种你需要购买卷轴去释放,像传送这种核心法术更是不能用会让人很蛋疼,但蛮子使用技能是不耗蓝的,因此装备方面不用考虑吸蓝是很大的优势。所以蛮子其实是这次版本更新受益很大的职业。

蛮子的技能除了4技能外都是好技能,当然4技能也能减防结合着打金怪和BOSS时使用也不错,主要分析如下:

a.2技能和战士一样就不说了,前期输出的主力。

b.3技能狂怒是非常好的打单体,类似刺客的狂暴,累积到20多层buff后配合2技能能有很高的单体输出,配合5技能旋风也可以。

c.5技能旋风是蛮子的核心技能,也是因为这个技能使得他在装备搭配完整的情况下,在折磨难度里能死的最少,因为这个技能是完全不可能被打断,因此即使冲进怪物堆里,只要武器命中够基本不怕吸不回来这种情况。通过合适的走位和引怪,蛮子能比较轻松(很少的操作)来处理大批怪物,并且自己不会死太多次。

总结:蛮子的后期指标基本是血量1000+,FHR200左右,吸血6%,AC别太低就行。5,600也凑合。4防可以的话最好80左右,减伤就随缘,物理抵抗75%。首推纯力量型加点,不用怕血量不够,蛮子稍微加点体力装血量就上去了,不行还可以嗑药。

个人蛮子成型体展示:





3.纯操作流爽快感推荐刺客

刺客的单体输出是最爆炸,要说套装里谁的套装最好,肯定是刺客的终极套装,轻松DPS破万,要知道战士想要破万DPS非常困难,蛮子也不容易。而且这套装备能提供大量的减防,让怪物更容易被打。

刺客的核心技能是她的5技能飞龙在天,施展后提供大量减伤和移动速度,推荐发现敌人后优先使用这个技能,然后通过4技能狂热(Fanaticism)叠起buff,然后2技能暴力输出,切记不能被太多高命中的怪为主,不然容易被秒。毕竟刺客要堆血不是很容易,需要大量装备支撑。
其中4技能Fanaticism在持续的叠加buff后,可以增加大量的攻速和FHR以及伤害,因此刺客只要操作得当在FHR上的需求是最少的。

1技能潜行(Stealth)也非常值得用,没怪的时候潜行侦查然后决定时机后出击是个好选择,逃跑时候也适用。

总结:有装备累积的刺客很推荐纯敏捷加点,输出逆天。刺客的短板是没有AOE,因此在面对大量怪的时候处理起来较为棘手,尽可能用5技能“飞龙在天”对怪进行拉拖,分割处理。而且刺客由于不能依靠盾牌(副手盾牌装备后减攻),因此物理抵抗这一栏不会太高,比如刺客究极套装也只提供40%减伤,所以容错率其实不高,被死亡骑士冲锋很容易秒。没有太多自信就多加点血吧。

个人刺客成型体展示:





如果你没有游戏本体,我这里提供了一个已经打好mod的游戏本体,你只需要运行Tchernobog.exe即可(联机版),Belzebub.exe(游戏另一个单机版,带任务),2者不通用存档。

https://pan.baidu.com/s/1c31NzVU
密码:mj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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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hrewd @ 2018-01-03, 19:59
最早传入欧洲的炼金术文献之一大约就是这13句话的《翠玉录》,有人认为它是在公元前332年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埃及以后,他的部下从“赫尔墨斯法老”的墓室里发现了雕刻在祖母绿上的《翠玉录》,然后把它带回了希腊。
这里说的赫尔墨斯法老并非真实存在过的法老,而是一位非常受后世神秘学学者及炼金术师们尊崇的伟大男神: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他的神性中叠加了埃及的透特、希腊的赫尔墨斯、罗马的墨丘利的特质,在后世神秘学与文学创作中十分流行。洛夫克拉夫特非常喜爱这位复合神格的男神。在他的克苏鲁神话小说里多次出现“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通常还伴随着咿呀!咿呀!克苏鲁发糖!)。

在公元前332年马其顿人统治埃及后,希腊人与其后的罗马人逐渐把埃及神透特与赫耳墨斯联系起来。透特最初是位月神,代表着月相盈亏的循环,常见形象是人身朱鹭头或狒狒头。透特在许多埃及神话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因为月亮的盈亏对古埃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节日与耕作十分重要,因此透特在古代占星术与天文学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并逐渐成为智慧、测量与规则之神。透特也是太阳神拉(Ra)的文书与参事,与妻子真理与秩序女神玛娅特一起并肩站在拉神巡游天空与地下世界的日之舟上,因此对于保护太阳与宇宙不被吞日巨蟒阿匹斯毁灭非常重要。透特还是奥西里斯主持的亡者审判仪式中灵魂品行操守的裁定者,也是众神间的调解者,能自由出入冥府与人间为众神、恶魔与人类调节纠纷。


不过透特最强大的地方在于他是魔法之神。埃及诸神都是魔法的使用者。他们必须以某种气氛为媒介施展魔法,同时也把魔法作为一种武器打败对手,在男性诸神中,最具魔力的就要数透特了。透特作为知识和执笔之神受到尊敬,他经常带着纸笔记录的书写工具。因为写下来的文字具有的魔力是如此之大,以致人们把透特看作象形文字的发明者,也就是魔力本身的发明者,据说最初的死者之书就是透特所写。希腊人进一步赋予他天文、占星、数学、地理、测绘、医药、植物学、神学、政府、字母、阅读、书写、雄辩的神职,认为他是人类与神灵一切学识的真正撰写者。


由于两者在各自的神系中都被视作书写、魔法、信使及与身后世界沟通的渡灵之神,希腊人渐渐把透特视作赫耳墨斯的对等神,透特的某个称谓“三重伟大的”也被希腊人赋予了赫耳墨斯(迄今出土的文献中,关于“三重伟大”的字样最早出现在公元前172年埃及的孟斐斯附近。在伊萨纳神庙里人们发现一段献给透特的咒文“伟大的,伟大的,伟大的透特”)。人们称他为赫耳墨斯·特瑞斯吉斯图斯(Hermes Trismegistus),意思是“三重伟大的赫耳墨斯” ,融合了赫耳墨斯、墨丘利与透特的神性。透特的圣城科姆恩也改名为大赫尔墨波利斯,人们后来从城市遗址中出土了数以万计献给透特的朱鹭木乃伊。

赫尔墨斯·特瑞斯吉斯图斯最后一次以人身形态出现在埃及的时间不明,但崇拜者们认为在最早期的埃及王朝时代就有他的身影,他现身的时间远比摩西古老,甚至有一些犹太学者认为亚伯拉罕就是从这位赫耳墨斯处学到魔法的。许多基督教学者把赫尔墨斯·特瑞斯吉斯图斯看作一名异教先知,他预测到基督教的到来。而基督教学者们出于自己的目的,把许多古代学者称作异教先知,如索罗亚斯特、柏拉图等。根据这种理论,赫尔墨斯·特瑞斯吉斯图斯或是摩西同时代的人,或是伊诺克(诺亚先祖)、诺亚与某位埃及祭司王的三位一体,即伟大的祭司、哲人与国王。

上述文字中的最后一句来自最早传入欧洲的炼金术文献之一,雕刻在祖母绿上的《翠玉录》。有人认为它是在公元前332年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埃及以后,他的部下从赫尔墨斯·特瑞斯吉斯图斯的墓室里发现,然后把它带回了希腊。《翠玉录》上一共有13句话,被认为包涵了宇宙的三大智慧:炼金术、占星术与神术,大致是这样的:

当我走进洞穴,我看到了一块翠玉,上面写着字,那是从赫尔墨斯的双手间被书写出来。从那里我发现了以下这些文字:

1.这是真理,没有丝毫的虚假,是确凿之最确凿的真理。


2.要造出"唯一之物"的奇迹,须明白,那上界之物与下界相同,而下界之物也与上界无异。


3.那唯一的"造物主"创造了世间万物,所以万物皆诞生于这同一之源。


4.太阳是它(唯一之物)的父亲,月亮是母亲。


5.它在风的子宫里孕育,大地的乳房滋养了它。(同图四)

6.它是世界上所有奇迹之父,它有全能的力量。(另一个版本译作:它是宇宙中最完美的本源。它变成土时,其力量是无穷的。)


7.把它撒在泥土里,它能将泥土从火中隔离,也能让精妙之物从粗物中呈现出来。(同图5)

8.它能从地面飞升到天空,然后,它还能再降落到地面,积聚上界和下界的所有力量。(另一个版本译作:由地升上天,再从天国回到地,聚集上下界万物的力量。如此,你便赢了整个宇宙的荣光,使自身远离一切黑暗。)


9. 由此你将获得全世界最卓绝的荣光,所有的阴暗都将从你身边消散。


10.这是强大力量中的最强者,它能超越所有的精妙之物,也能渗透入所有坚固之体。(另一个版本译作:与任何力量相比,它是最强大的,因为它能超越一切精微之物,进入一切因体之中。


11.宇宙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


12. 按照这一过程,从这"惟一之物"中产生了众多非凡的变化。同图9)

13.我之所以被称为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是因为我承担了全宇宙智慧的三重角色,关于"太阳的工作",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同图9)

翠玉录的情况便是如此。神秘学者们相信,除了《翠玉录》,身为智慧神圣之源的赫耳墨斯·特瑞斯吉斯图斯还曾写下成千上百极其古老的手稿,柏拉图的对话集中提到,在塞斯的妮特神庙中的密室内暗藏着9000年前的古卷。亚历山大港的克莱门特称,埃及人保存着赫耳墨斯所撰写的42章神圣文集《透特之书》,它是记录在莎草纸上的咒语与祭司就职仪式的一类文献,据说是由透特或赫耳墨斯·特瑞斯吉斯图斯亲笔写成的。42或许是指古埃及疆域中行省的数目,因而意味着“完整”。

希腊人尤其着迷于《透特之书》,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被保存在亚历山大港的神庙中,内容都是关于宇宙与生命的奥秘。残留至今的残页是希腊罗马学者在托勒密与罗马统治时期作为炼金术重写的,所以里面又有埃及神话又有希腊罗马的内容,此外还有炼金术和占星术以及魔法的咒语,包括囚禁恶魔、活化物体或是占卜预言。其中以希腊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命名的章节中列举了一系列如何利用各类植物、宝石与气味召唤并将天使或恶魔的灵魂束缚在雕像中,使雕像能说话或辅助预言术的咒文。另一些章节则记录着如何构筑与活化这样的雕像,使之呈现中空状并在其中填入铭刻在金叶子上的魔法名字。

由于赫尔墨斯和透特的大规模融合发生在马其顿人征服埃及之后,时间年代较晚,所以《翠玉录》中有多少来自埃及魔法智慧未可知,甚至作者是不是假托赫尔墨斯之名也无从得知。但人们坚信这本书中的内容历史久远,乃至认为埃及的智慧正是通过它代代相传至今。这些内容极大地吸引了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神秘学者与炼金术士,至今仍有不少追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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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coin @ 2017-12-20, 12:00
  

  《不要在冬季森林漫步》是一款关于与朋友聚会,一同围在篝火旁讲述灵异故事的游戏。这些故事有着一种让时光倒流的感觉,使我们陷入一种奇妙和脆弱的童心。它们提醒着我们,我们世界的奥秘,我们日常范例中的漏洞。它们诉诸于我们所有人潜意识中对神话的原始渴望。

  《不要在冬季森林漫步》的背景设定于十七世纪与十八世纪中的一段模糊时期,在美国殖民地的一个模糊的地区中的一片模糊森林旁的一个模糊村庄中。冬季森林是一个模糊的设定。这是故意的。它代表我们长大的那个地方:街道上陌生的老房子,死亡弯道,闹鬼的墓地,以及所有那些城市与民间传说中给不祥之感的重要地点。冬季森林的设定正是为了捕捉这些地方的本质。

  这个规则之所以吸引我的地方在于,本书的作者邀请了诸多其他恐怖类trpg的作者为本书撰写了游戏中的传说,因此,让我们来通过这些传说,一步步的走入冬季森林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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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Frend @ 2017-12-17, 19:10
The Repairer of Reputations

名誉修补匠

原著:Robert W. Chambers
笨拙的译者:竹子


译者声明:
1、本文是钱伯斯式恐怖故事,和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有些不太一样。

2、本译者英语水平有限,多数采取意译为主,不敢称精准,只求忠实。精通西文、看过原版者自然可发现该版的误译不符之处,务必请一一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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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1920年年底的时候,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实际上已经完成了温斯罗普总统[注1]执政的最后几个月里所推行的计划。整个国家看起来一片宁静。每个人都知道关税与劳工问题是如何得到解决的。与德国的战争,以及政府出兵占领萨摩亚群岛[注2]的事变,并没有给合众国带来明显的伤害。从海军方面接连传来的捷报,以及后来冯•加特劳勃将军的部队在新泽西州遇到的滑稽窘境,也让人们渐渐忘记了入侵军队曾经短暂占领过诺福克港[注3]的事实。在古巴与夏威夷的投资得到了百分之一百的回报,而作为一个加煤站,萨摩亚完全抵得上政府为了占领它而产生的花销。国家的防御体系运转得极其出色。陆地上的防御工事为每一座海岸城市提供了充足的补给,而按照普鲁士的系统组建起来的军队在总参谋部那如同父亲般的关注[注4]下扩充到了三十万人,并且还有了一百万人的地方预备役;六只由巡洋舰与战列舰组成的巨大海军中队在适航海域的六个站点之间来回巡逻,而留下来的那一只蒸汽动力预备役也完全能够胜任控制国内水域的工作。从西部来的绅士们终于被迫承认国家的确需要像法律学院培养专职律师那样建立一座大学来培养外交官;因此,在国外,我们不再需要依靠那些不能胜任手中工作的爱国者们来代表我们了。国家一片繁荣;芝加哥虽然因为第二次遭受重大火灾而短暂瘫痪了一段时间,但现在这座城市已经从废墟中再度崛起了,它洁白而壮丽,远比1893年为了博览会[注5]而兴建的那座白色城市更加美丽。各地都在新建更好的建筑取代那些状况糟糕的房屋,甚至就连纽约也突然想要变得优雅得体起来,积极动工清除了很大一部分已经颇为吓人的楼房。工人们扩宽了街道,妥善地安装好了地砖与照明,栽种了绿化树木,规划出广场,爆破高架结构然后修建起了取代他们的地下通道。新的政府建筑与兵营都是些风格漂亮的建筑,原本完全包裹住岛屿[注6]的冗长石头码头系统被改造成了一座座公园——对于民众来说这是一大福音。给予州立剧场与州立歌剧院的资金补贴也带来了回报。美国国家设计学院与欧洲的同类机构相差无几。没人会去嫉妒艺术部长[注7],不论是他在总统内阁里的位置还是他身为部长的地位。新的国家骑警体系也让林业与野生动物保护部长的日子轻松了不少。近期与法国以及英格兰签订的条约让我们获益颇丰。为了自保,外国出生的犹太人被驱逐出了国境;新近独立的萨沃尼黑人州[注8]也被妥善解决;外来移民开始接受检查;新的归化法案已经出台;权力逐渐向执政者集中,所有举措这些都让国家变得更加平静与繁荣起来。当政府处理了印第安人问题[注9],身着民族服饰的印第安人骑兵侦查大队代替了某位前战争部长[注10]沿循那些已经完全腐朽的军事编队制度草率组建的可怜编制后[注11],整个国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盛大的宗教会议[注12]后,偏执与盲从都被埋葬进了坟墓,良善与仁慈开始将敌对的派别联合在了一起,许多人相信他们迎来了太平盛世,至少是新世界的太平盛世——毕竟它本身就是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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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保永远是第一信条,当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比利时在无政府主义的阵痛中翻腾扭曲,而在高加索山上虎视眈眈的俄国伏下身子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绑在一起时,美国不得不怀着无能为力的悲伤袖手旁观。

拆除高架铁路的工作让纽约1899年的夏天变得格外瞩目。而1900年的夏天则会在纽约人的记忆里留驻许久;那一年道奇雕像[注1]被移走了。在接下来的冬天,要求废除自杀禁令[注2]的活动逐渐在大众间引起了的骚动,但直到1920年,这些活动才最终有了成果——那年四月,第一间官方指定的自杀小屋[注3]在华盛顿广场正式成立了。

[注1:此处应该是指曼哈顿岛布赖恩特公园内部纪念威廉•道奇的雕像,此人在内战爆发前是一名华尔街的商业巨头,内战期间及内战结束后他投身政治活动并取得了很高的社会地位。]
[注2:由于宗教原因,自杀行为在美国的许多州一度都被认为是重罪(但实际上多数州政府很少对自杀者进行处罚),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多数州才撤销了相关的法令。]
[注3:the first Government Lethal Chamber,指为自杀者提供工具或帮助,引导他们无痛苦终结生命的地方。当然,这只是钱伯斯的想象。事实上,直至今日,唆使或协助他人自杀在美国的所有州都是重罪。]


那一天,我离开了阿彻医生的房子,走上了麦迪逊大道。对那时候的我而言,拜访阿彻医生仅仅是一种例行的程序。因为在四年之前,我曾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而那之后我的后脑勺以及与之相连的颈部就时常隐隐作痛,但在那个时候,那种疼痛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发作了,而那天医生送我出门的时候也告诉我,所有的治疗都已结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花钱换来这样一个消息并不值得;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不再需要治疗了。不过,我没有因为钱的事情感到愤愤不平。我介意的仍是他在最开始犯下的错误——在那桩意外发生之后,人们将不省人事的我从人行道上抬了起来,有人仁慈地用一颗子弹射杀了我所骑的马,随后他们将我送到了阿彻医生那里,而阿彻医生则宣称我的脑子受到了影响,并且将我送进了他的私人收容所,强迫我接受了一系列针对精神病患的治疗。后来,他终于意识到我一切正常,而我明明知道自己的脑子始终与他一样正常——或者更加正常——但却还是,按照他开玩笑的说法,“交了学费”然后离开了。我笑着告诉他,我会因为这件事情报复他的,而他也由衷地笑了起来,并且让我每过一段时间就去他那儿看看。我照做了,希望能找到机会与他算账,但却从未得逞。不过,我告诉他,我会等下去的。

幸运的是,从马背上掉下来的事故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不良的后果;相反,这桩事故让我的性格朝着好的方向发生了完全的改变。在镇子里的居民们眼里,我本是个懒惰的年轻人,但在那场事故后,我开始变得积极、充满活力、温和有礼,而且最重要的——噢,最重要的——是我变得雄心勃勃起来。只有一个东西让我感到困扰,虽然这种焦虑让我觉得有些好笑,但那个东西的确让我颇为困扰。

在等待身体恢复的那段时间里,我买了一本《黄衣之王》,这是我第一次读这出剧。我记得,当自己看完剧里的第一幕后,我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再读下去了。于是,我爬起来,想将那本书扔进壁炉里;可那本册子打中了闩着的壁炉栅栏,然后翻开掉落在了被火光照亮的炉台上。要是那时我没瞥见第二幕的开场白,我肯定不会想要读完它,但当我弯腰将它捡起来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牢牢地钉在了翻开的书页上。随后,我惊恐地尖叫了一声,又或者是因为喜悦来得太过强烈以至于每根神经都紧紧地绷了起来,飞快地从木炭堆里抽出了那东西,然后摇摇晃晃地爬回了自己的卧室。我在卧室里读完了它,然后又读了一遍。整个过程中,我又哭又笑,某种恐惧的感觉让我颤抖不已,而且直至今天那种恐惧仍旧会不时地侵袭我的大脑。这就是那个让我感到困扰的东西,因为我没法忘记卡尔克萨,那个天空中高悬着黑暗星辰的地方;那个在下午,当双生的太阳沉入哈利湖中之后,人们思绪中的阴影[注1]会不断拉长的地方;而我的脑海里永远地烙下了有关苍白面具[注2]的记忆。我祈求上帝去诅咒这本书的作者,正如那个作者用这篇美妙、恢弘的作品来诅咒这个世界一样。它的简单直白让人恐惧,它所包含的真理无法抗拒——如今,这个世界正在黄衣之王面前颤抖不已。当法国政府查禁了那些刚刚运抵巴黎的译本后,伦敦自然也开始想要一睹为快了。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这本书犹如瘟疫一般不断蔓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片大陆到另一片大陆,在这里被禁止,在那里被查抄,报刊与讲坛都在谴责它,就连那些最为激进的文学无政府主义者也在大力抵制它。那些邪恶书页里的文字并没有违反任何既定的原则,没有传播任何的教义,也没有践踏任何的信条。没有那种已知的标准能够评判它,但所有人都承认《黄衣之王》攻击了艺术的最高准则,所有人都觉得人性无法承受这样的调子,也无法在从那些隐含着最为纯粹的毒药的文字中汲取任何养分。第一幕的平庸与天真只不过是让随后而来重击变得更加可怖骇人而已。

[注1:原文是the shadow of men’s thoughts]
[注2:the Pallid Mask]


我记得,那天是1920年4月13日,第一间官方指定的自杀小屋成立的日子。那座小屋座落在华盛顿广场南面,伍斯特街与南第五大道之间。在过去,那个街区有许多破破烂烂的老建筑,都是些外国人开设的咖啡屋与餐厅。1898年冬天政府收回了那片土地。后来,工人们推倒了那些法国和意大利咖啡屋;用镀金的铁栏杆将整个街区圈了起来,把它变成了一座有着草地、鲜花与许多喷泉的可爱花园。在花园的中央有一座白色的小建筑。它有着非常传统的建筑风格,周围环绕着灌木花丛。六根爱奥尼式[注1]的立柱支撑起了建筑的屋顶,而房子的正面则安装着一扇单开的青铜门。门前摆设着一组精美的、由大理石雕刻的命运三女神群像。那是一名年轻的美国雕刻家鲍里斯•亚维那[注2]的作品,他死在巴黎,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注1:古希腊三大柱式之一,柱身相对纤细,一般刻有24条凹槽,柱头有一对向下弯曲的涡卷装饰,形式秀美,因此有时也被称为女性柱。]
[注2:见钱伯斯的另一篇小说《面具》,该小说中曾提到鲍里斯在雕刻“命运三女神”,但当时还未完成。]


当我穿过大学城进入广场的时候,自杀小屋的开幕式还没结束。我挤过安静的观礼人群,但却在第四大街前被一条警戒线给拦住了。一个合众国骑兵团挡在了自杀小屋旁的空广场上了。纽约州的州长面对华盛顿广场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而他的身后站着的则是纽约市市长,布鲁克林市市长[注1],警局监察,州部队的司令官利文斯通少校,总统军事顾问布朗特将军,总督岛[注2]总指挥哈密顿少将,纽约与布鲁克林守备队总指挥,北河舰队上将巴夫拜[注3],军医处处长[注4]兰斯福德,国立免费医院[注5]的工作人员,纽约州的韦瑟参议员与富兰克林参议员,以及公共事务理事。而演讲台的周围则环绕着一支隶属国民警卫队的轻骑兵中队。

[注1:1895年本文成稿时,布鲁克林仍然是一个独立的市,直到2年后,通过市民投票,布鲁克林才并入纽约成为了纽约市五大区之一。]
[注2:纽约市曼哈顿区的一部分。在1783年到1966年间,美军在此设立了军事基地。]
[注3:原文是Admiral Buffby of the fleet in the North River,North River即哈德逊河,但Buffby 并不太像是一个人名。]
[注4:Surgeon-General,翻了一下新闻,由于编制的差异国内似乎习惯将这个职务翻译成“军医处处长”,该职务实际是美国公共卫生局隶下的美国公共卫生服务军官团总指挥。]
[注5:the National Free Hospital,纽约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此时,州长正在回应军医处处长的简短演讲。我听见他说:“那些禁止自杀,以及惩罚自裁举动的法律已被废除。对于那些无法忍受继续生活下去的人们,无论是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还是因为精神上的绝望,政府都认可他们自我了断的权利。同时我们也相信,将这些个体从他们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将会对整个社会带来更好的影响。自这一法令通过起,合众国的自杀数量并没有增加。现在,政府决定在全国的每一座城市、城镇、乡村都建立一座自杀小屋,我们不知道那些每日因为沮丧和绝望而产生自杀念头的受害者是否能够接受这一举动带来的慰藉。“他停顿了一下,将身子转向了那座白色的自杀小屋。街道上一片寂静。“对于那些无法继续承受生活中的痛苦的人来说,他们可以在那里找到豪无痛苦的死亡。如果死亡是件幸事,他就能够在那里找到他想要的。”然后,他快速地转向总统的军事顾问,说,“我宣布,自杀小屋正式成立。”随后,州长又再度面向聚集着的人群,用清晰的声音大声宣布:“美利坚合众国纽约州的公民们,我谨代表政府宣布,自杀小屋正式成立。”

一声尖锐的指挥令打破了肃穆的寂静,轻骑兵中队在州长的马车后排列成了纵队,枪骑兵们调整阵型沿着第五大道排开等待着守备队总指挥的命令,而骑警们也紧跟其后。我离开了人群,打了个呵欠,盯着那座白色的大理石自杀小屋,然后穿过了南第五大道南,沿着大道的西侧走到了布里克街。接着,我转向右边,在一座邋遢的小店前停了下来。小店上挂着一张招牌:

哈勃克,盔甲匠

我往门道里望了望,看见哈勃克正在自家小店的大厅另一边忙活着。他抬起头,看到了我,于是用他低沉而热情的声音喊到,“进来吧,卡斯泰涅先生。”当我穿过门廊的时候,他的女儿康斯坦斯站起来,伸出了她漂亮小手接待了我,但我看见了她脸颊上失望的红晕,我知道她盼望的是另一位卡斯泰涅先生,我的堂兄路易斯。我冲着不知所措的她笑了笑,然后称赞了她在一块带颜色的板子上刺绣出来的旗帜。老哈勃克正坐在另一边用铆钉固定一套古老盔甲中已经磨损的护胫。他手里的小锤在安静的店铺里发出了一阵愉快的叮叮叮。没过多久,他放下了自己的锤子,用一把小扳手忙活了一阵。铠甲发出的轻柔撞击声让我感到些许的快活。我喜欢聆听钢铁摩擦的乐曲,木槌在腿甲片上富有旋律的敲打,还有锁子甲的叮当声。这就是我来看望哈勃克的唯一原因。我对他这个人并不感兴趣,也不关心康斯坦斯,除开她正与路易斯恋爱这件事情。他们俩相恋这件事情的确吸引了我的部分注意,有时候甚至让我夜不能寐。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所有事情都会有个好结果。我会安排好他俩的未来,就像我想要为我的好医生,约翰•阿彻,安排好未来一样。不过,在那个时候,拜访他们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影响。正如之前说过的那样,清脆作响的锤子让我深深地入了迷。我会坐上好几个小时,一直听下去。有时候会有一道孤零零的阳光照射在镶嵌着的钢铁上,而那情景带来的享受甚至强烈与锐利到了我无法承受的地步。我的视线会牢牢地固定在那铁皮上,充满喜悦的双眼逐渐鼓胀,拉伸到每一根神经都几乎要崩断的地步,直到老盔甲匠的某些动作挡住了阳光,随后,虽然依旧偷偷地兴奋不已,但我会向后靠去,再度聆听起那抛光用的碎布嗖嗖地从铆钉上擦走铁锈的声音。

康斯坦斯还在绣自己膝盖上的那幅刺绣。偶尔,她会停顿下来,并细细地看一看大都会博物馆那块色彩缤纷的板子上的图案。

“这是给谁的?”我问。

哈勃克解释说,除开大都会博物馆盔甲藏品部门委派的工作外,他还负责为几个富有的业余收藏家的藏品进行保养与维护。他手头的这件护胫是一套著名盔甲所遗失的部分——他的一个客户在巴黎奥赛码头边的一所小店里追查到了这件藏品。哈勃克想办法让客户将这件护胫转让给了他,并且修好了护胫,现在那套盔甲已经凑齐了。他放下了自己的锤子,然后为我读了一遍那套盔甲的历史。有关它的记录能够一直追溯到1450年。这件盔甲曾换过好几个主人,最后落到了托马斯•斯坦布里奇手上。而当斯坦布里奇的优秀藏品被拍卖的时候,哈勃克的那位客户买下了这套盔甲。自那时起,他们就一直在搜寻这只遗失的护胫,并且几乎是在非常碰巧的情况下,才得知它在巴黎。

“你坚持寻找这件护胫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它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我问到。

“当然,”他淡淡地回答说。

于是,我第一次对哈勃克这个人有了兴趣。

“它肯定对你有什么重要意义,是吧?”我试探性地问。

“不,”他大笑起来, “找到它所带来的快乐就是给我的奖励。”

“你难道就不想变得富有吗?”我笑了笑,又问到。

“我想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盔甲匠。”他严肃地回答说。

随后,康斯坦斯问我是否观看了自杀小屋的揭幕典礼。那天早上,她曾看见骑兵队穿过了百老汇,于是也想去看看开幕典礼,但她的父亲希望能快些拿到旗帜,所以她只能按照他的要求留了下来。

“你在那里看见你的堂兄了吗?卡斯泰涅先生。”她一边问着,而她那轻柔的眼睫毛也跟着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到。“路易斯所在的那个团被调到韦斯特切斯特郡去了。”接着,我站了起来,拿起了自己的帽子与手杖。

“你又要上去看那个神经病啦?”老哈勃克笑着说到。如果哈勃克知道我有多憎恶“神经病”这个词,他肯定不会在我面前再说起它。它唤起了我内心里的某些我不想去解释的感觉。不过,我安静地回答说:“我想我该顺便拜访一下,看看怀尔德先生。”

“可怜的家伙。” 康斯坦斯摇了摇头。“这么多年又穷又跛而且还有点儿疯疯癫癫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你的心真好。卡斯泰涅先生。有空就来看看他。”

“我觉得他是个坏人,”哈勃克评论到,然后又开始挥起了他的锤子。我听着护胫金属板发出的美妙叮当声;当他做完的时候,我回答说:

“不,他不是坏人,也一点儿也没疯。他的脑子是个藏宝室,他能从那里面拿出来你我要花很多年才能得到的东西。”

哈勃克大笑了起来。

我继续说着,但有点儿不耐心了:“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了解历史。没有什么东西能躲过他的搜索,不管那东西多微不足道。他的记忆在细节上实在太绝对,太精确了,要是纽约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人们怎么夸奖他都不为过。”

“胡说。”哈勃克一面嘟哝着,一面在地板上寻找起一根掉落下来的铆钉来。

“真的是胡说吗?”我一边压着自己的情绪,一边问:“他说帕尔街的一座阁楼里有一堆生锈的剧场废物、破炉灶和其他拾荒人不要的垃圾,在那堆垃圾里能找到彩饰盔甲——也就常说的‘王子纹饰’——的腿甲和护腿,这也是胡说咯?“

哈勃克的锤子掉在了地上,但他又捡了起来,然后问我是怎么知道“王子纹饰”少了腿甲和护腿。

“我本来不知道,是有一天怀尔德先生向我提起了这件事。他说它们就在帕尔街998号的阁楼里。”

“胡说,”他嚷嚷了起来,但我却看到他的手在皮围裙下抖个不停。

“那这也是胡说咯?”我快活地问到。“怀尔德先生经常说你很像阿冯夏尔侯爵,康斯坦斯小姐像是——”

我没有说完,因为康斯坦斯已经惊骇地站了起来,满脸的恐惧。而哈勃克则看着我,一面慢慢地抹着他那条皮围裙。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慢慢地说,“怀尔德先生或许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说,盔甲,还有‘王子纹饰’”我笑着插嘴到。

“是的,”他慢慢地继续说到,“比如盔甲——或许——不过在阿冯夏尔侯爵这件事情上,他说错了,你知道的,阿冯夏尔侯爵好多年前杀了诋毁他妻子的人,然后躲到了澳大利亚。他妻子死后不久,他也就跟着死了。”

“怀尔德先生肯定是弄错了,” 康斯坦斯嘟哝着。她的嘴唇变得毫无血色,但她的声音依旧甜蜜而平静。

“好的,如果您愿意,我们都同意在这件事上,的确是怀尔德先生弄错了。”我接过了话头。

II

就像过去经常做的那样,我爬上了三层几乎快要塌了的楼梯,然后敲了敲楼道尽头的小门。怀尔德先生打开了门,让我走了进去。

在给门上了两道锁,然后又推过一只笨重的箱子抵住门板后,他走了回来,在我身边坐下,用他那浅色的小眼睛盯着我的脸。他的鼻子与脸上多了约莫半打的新擦伤,用来固定他的假耳朵的银线也错位了。我想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令人毛骨悚然地沉迷什么东西。他没有耳廓。那双假耳是他的一个痛处,我看到,它们已经脱离开来与原本用来固定它们的细线形成了一个角度。那双耳朵是用蜡做的,并且被图成了肉色,可他脸上的其他地方却有些发黄。如果能找到些假的指头给他的左手安上,他或许会更加欣喜一些,因为他的左手没有一根指头,不过这些残缺似乎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不便,而且他也对自己的那对假耳朵非常满意。他很矮小,只比一个十岁大的孩童高上一点儿,但他的手臂却发育得极好,一双大腿也和运动员一样粗壮。不过,怀尔德先生最为引人注目的地方还是他的脑袋,像是他这样有着非凡才智与知识的人才会有那样的脑袋。他的头又扁又尖[注],与许许多多因为精神错乱而关在精神病院里的可怜虫一样。许多人都说他是个疯子,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神智清醒。

[注:原文是It was flat and pointed, 应该是指“斜头”那样的畸形,即额头塌陷,整个头部前低后高,呈现一个平整的斜面,且头部顶端到后脑勺的过渡不圆滑,从侧面看起来后脑勺像是个尖角。]

他曾是个非常古怪的家伙,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他总是热衷于挑逗那只猫,一直要挑逗到她像只恶魔似地朝他的脸猛扑上去才肯罢休,这样的狂热行为显然古怪至极。我一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养着那只小东西,也不知道他将自己与这只乖戾、恶毒的野兽关在同一间房子里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我记得有一次,我正在牛脂灯的光线下研究着一份手稿时,无意瞥见怀尔德先生正一动也不动地蜷缩在他的高脚椅子上,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亮,而那只猫则从火炉前她常待的地方爬起来,悄悄地爬到了他右边的地板上。还没等我有所动作,她就将肚皮贴在地上,蹲伏,汗毛倒竖,接着便猛地向他的脸跳了过去。他们尖叫着,嘴吐白沫,一同滚到了地板上,又抓又挠,直到最后那只猫终于尖叫着逃到了橱柜的下面,而怀尔德先生则翻过身来,躺在了地板上。他的四肢收缩蜷曲起来,就像是一只快死的蜘蛛的长腿。他的确是个非常古怪的家伙。

怀尔德先生爬上了自己的高脚椅子,接着,在仔细端详过我的脸后,他拿起了一本页边已经发卷的账本,然后打开了它。

“亨利•B•马修斯”他读到,“怀斯特•怀斯特公司薄记员[注],教堂饰物经销商,来访时间,四月三日。在跑道上名誉受损。被叫作‘老赖’。名誉已于八月一日修复。定金5美元。”

[注:book-keeper with Whysot Whysot and Company, dealers in church ornaments,可能是这个意思,但不确定为何有一个 and,以及为何此处要用with。或者是“怀斯特•怀斯特以及教堂饰物经销公司的薄记员”]

“新泽西州,菲尔碧奇市的P.格林恩•杜森伯雷,福音派牧师。在包厘街名誉受损,要尽快修复。定金100美元。”

他咳了一声,补充到,“来访时间,四月六日。”

“看起来,你不缺钱啊。”我问到。

“听我读。”他又咳了一声。

“纽约市切斯特公园的C.汉米尔顿•切斯特夫人。来访时间,四月七日。在法国迪耶普镇名誉受损,预计于十月一日修复,定金500美元。

“备注——美利坚合众国船只‘雪崩号’船长C.汉米尔顿•切斯特,受命于十月一日离开南海中队,返回家中。”

“嚯,”我说,“修补名誉这门生意挺赚钱的。”

他用那双黯淡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说:“我只是想证明我是对的。你说修补名誉这门生意不可能成功;即便我能在某些情况下成功修补别人的名誉,花掉的钱也比赚的多。但现在,有五百个人替我干活,虽然他们拿不到多少钱,但或许是因为害怕,他们对工作依然非常热情。这些人身在社会的各个阶层,各个角落;有些甚至是社会里最独一无二的圣殿里的中流砥柱;还有些是财富世界里的寡头和明星;另一些则是对‘幻想与天才’之类的东西有着不可争辩的影响力。很多人都看到了我的广告并且回复了我。这是我在闲着的时候从那些回复的人中挑选出来的。这事很容易,他们都很懦弱。要是我愿意,不出三十天,我就能让这个数字变成现在的三倍。你看,那些想要在他们的民众面前保住自己名声的人,就得替我干活。”

“他们也许会来对付你。”我提醒到。

他用拇指摸了摸自己那已被割掉的耳朵,然后调整了一下蜡制耳朵的位置。“我不这么认为。”他若有所思地嘟哝起来。“我几乎不用去逼他们[注],就只有过一回。况且,他们对佣金都很满意。”

[注:I seldom have to apply the whip]

“你怎么逼他们的?”我问。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脸色很难看。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缩成了一对绿色的星点。

“我请他们过来聊了聊,”他轻声回答到。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他的脸又恢复了那种亲切的表情。

“谁?”他问。

“斯特勒特先生,”外面的人回答到。

“明天再来,”怀尔德先生说。

“不可能,”那个人说,但怀尔德先生骂了一句后,他就不说话了。

“明天再来,”他又说了一遍。

随后,我们听见有人从门前走开,转过墙角,沿着楼梯下去了。

“那是谁?”我问。

“阿诺德•斯特勒特,伟大的《纽约日报》的所有者兼主编。”

他用没有指头的那只手敲了敲账本,继续说。“我只给了他一点钱,不过他觉得这是笔好生意。”

“阿诺德•斯特勒特!”我吃惊地重复到。

“没错。”怀尔德先生一面说着,一面得意地咳了一声。

那只猫趁着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走进了房间。此时她正犹犹豫豫地抬头看着他,带着威胁意味地嚷嚷着。他从椅子上爬下来,蹲在地上,将那只猫抱进了怀里,轻轻地摸着她。猫停止了嚷嚷,不久便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随着他的不断抚摸,咕噜声越来越响。“那些笔记在哪?”我问到。他指了指桌子,随后我拿起了那捆已经读过不下一百次的手稿。它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美利坚皇朝》

我开始一张张研读着那些已经磨破的纸页,这些纸张全都是我翻烂,而其中的内容——从开始的“当卡尔克萨,毕星团[注1],哈斯塔和毕宿五”到“生于1877年12月19日,来自卡尔瓦多斯的路易斯•卡斯泰涅,”——我都早已稔熟于心。我饥渴而着迷地阅读着那些文字,时而停下来大声地诵读出其中的一些部分,特别是阅读到诸如“来自卡尔瓦多斯的希尔德雷德,希尔德雷德•卡斯泰涅[注2]与埃德斯•兰德斯•卡斯泰涅的独子,第一顺位继承人。”之类的段落时,更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注1:Hyades,在钱伯斯的小说里,Hyades, Hastur, and Aldebaran,都指星星。]
[注2:即本文的主角。由于钱伯斯在后面才交代了主角的名字,因此这里特别提一下,方便读者理清关系。]

当我读完后,怀尔德先生点了点头,又咳了起来。

“说到你那不违法的愿望,”他说,“康斯坦斯和路易斯的关系现在怎么样?”

“她爱他。”我简单地回答到。

那只待在他膝盖上的猫突然翻身起来,向他的眼睛扑了过去。他立刻将她扔了出去,然后爬上了我对面的椅子。

“还有阿彻医生!不过,你只要愿意随时都能解决那件事情,”他补充说。

“没错,”我回答到。“阿彻医生可以先等等,但是时候去看看我的堂兄路易斯了。”

“是时候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又从桌子上拿起另一本帐簿,飞快地翻了起来。“我们现在和一万人取得了联系,”他嘟哝着说,“我们可以认为,在二十八个小时[注]内会有十万人加入我们,四十八小时内我们就能在州里就会聚集起巨大的力量。然后就是整个国家。那些不愿跟随我们的部分,我是说加利福尼亚和西北部,或许再也不会有人存活了。我是不会给他们黄色印记的。”

[注:原文就是the first twenty-eight hours,虽然从后文来看应该是指二十四个小时内]

我觉得血液涌上了头顶,但仍只是回应说:“恩,新官上任三把火[注]。”

[注:原文是A new broom sweeps clean。英国俗语,常指人在控制了某个组织或系统后总会做出许多调整。虽然“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俗语在语言风格上有些不搭,但意思格外的吻合。]

“即便是凯撒和拿破仑的野心也会在这一切面前变得苍白无力,在它掌握住人们的心智,控制住哪怕是还未成形的思想之前,它永不会停歇。”怀尔德先生说。

“你是说黄衣之王?”我颤抖了一下,呻吟着问。

“他是王,是许多帝王都侍奉过的王。”

“我愿意侍奉他。”我回答说。

怀尔德先生坐在椅子上,用残疾的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或许康斯坦斯并不爱他。”他这样建议到。

我刚要回应他,下方的街道上却突然响起了军乐,盖住了我的声音。之前驻扎在圣文森特山的第二十龙骑兵团已经完成了在韦斯特切斯特郡的演习,正在返回位于华盛顿广场东面的新兵营。那是我堂兄所在的队伍。那是一群非常出色的小伙子,他们头上都戴着高高昂起的仪仗队皮帽,穿着合适的紧身浅蓝色夹克与装饰着双黄条带的白色马裤,那些胳膊和腿脚都像是用模子塑出来的一样。每隔一个方队就有一个方队装配了骑兵枪,混合着黄色与白色的三角旗在那些长枪的金属尖端不断摆动着。军乐队从街道上走了过去,演奏着兵团的行进曲,后面跟着的是团长与幕僚,马匹拥挤在一起,踩着步子,那些马头则统一地轻快上下晃动着。而三角旗就在它们的长枪尖上摆动着。那些坐在漂亮英式马鞍上的骑兵们都有着棕褐的肤色,就像是这场不流血的演习所在地区的那些韦斯特切斯特农场里的浆果一样。而那些军刀与马镫碰撞发出的音乐,以及马刺与卡宾枪的叮当声让我觉得颇为舒服。我看见路易斯也在他的骑兵方队里。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军官。怀尔德先生爬上一张靠近窗户的椅子,也看见了他,但却没说什么。当经过哈勃克的店铺时,路易斯转过头径直朝店铺里看了一眼。我能看见他棕色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我猜康斯坦斯肯定也在窗户边上。当最后的骑兵嘚嘚地走过,最后的三角旗消失在第五大道后,怀尔德先生爬下了椅子,然后拖开了堵在门边的箱子。

“是啊,”他说,“是时候去见见你的堂兄路易斯了。”

他打开了门。随后我拿起了自己的帽子与手杖,走进了楼道里。楼梯里很暗。我摸索了一下,觉得脚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随后那东西嚎叫了起来,发出了兹兹的声音。我毫不留情地冲着那只猫敲了下去,但手杖却砸在了栏杆上,然后裂成了碎片。那只野兽猛地窜回了怀尔德先生的房间。

再度经过哈勃克的门前时,我看见他还在修补那件盔甲,但我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走进了布里克街,然后沿着它走到了自杀小屋旁的伍斯特街,然后穿过华盛顿公园,径直回到了位于班迪克街的家。随后,我舒适地在家吃了午饭,读了《号角报》与《流星报》,最后来到了卧室的钢制保险柜前,并且设定了时间密码。在输入密码后,这只保险柜需要等待三分四十五秒才会打开,这一小段时间对我而言简直就是无比可贵的时刻。在设好的密码组合,并立刻抓住了把手,拉动实心的钢制柜门后,我的内心充满了狂喜的期待,它就像是在天国中度过一般。因为我知道当这段时间结束后,自己会看到什么。我知道这只厚实的保险柜为我保存着什么东西,它是独属于我的东西。而当保险箱最终开打时,那种等待时产生的精致满足感几乎没有变化。我从那天鹅绒的皇冠上拿起了那只由纯金打造,闪耀着钻石光芒的王冠[注]。我每天都会做这件事情,但等待时的快乐,以及最终触碰到王冠的喜悦,似乎与日俱增。这是一只配得上万王之表率,万帝之楷模的王冠。黄衣之王或许会对它不屑一顾,但他那高贵的侍从将会把它戴在头上。

[注:此处的皇冠与王冠分别为crown与diadem,两者并不是同一个东西。前者一般是指传统意义上西方国王头戴的帽子,由金属外骨与天鹅绒帽子组成;后者则是一种类似头带的金属头饰而非帽子,更类似于现代选美小姐获胜者戴的那种王冠。]


我将它抱在怀里,一直等到保险柜的警铃刺耳地响起,才轻轻地、骄傲地将它放回了原位,然后关上了钢制柜门。我慢慢地走回了面对着华盛顿广场的书房,靠在了窗户的窗台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我的窗户倾泻了进来,一阵轻柔的微风轻轻地摇动着公园里榆树和枫木那长满了新芽与嫩叶的枝桠。一群鸽子正在绕着纪念教堂盘旋;有时会落在紫色的屋顶瓦片上,有时则绕着圈子落到了大理石拱门前的莲花喷泉前。园丁们在喷泉周围的花圃里忙碌,新翻上来的泥土散发着芬芳与辛辣的味道。一台被膘肥白马拖着的割草机叮叮当当地穿过了绿色草甸,喷水车则将水洒在了沥青的车道上。在那尊于1897年替换掉了那个据说是用来象征加里波第[注1]的难看怪物的彼德•史蒂文森雕像[注2]侧旁,孩童们正在嬉闹,几个年轻的保姆鲁莽地推着精致的婴儿车,却丝毫不在意车中面容惨白的小乘客,或许是因为有半打衣装整洁的龙骑兵正懒洋洋地斜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在树林那一边,华盛顿纪念拱门就像是银子一样在阳光里闪闪发亮,而在更远的地方,广场的最东面,龙骑兵们驻扎的灰色石头兵营与白色花岗岩修建的炮兵马厩里则是颜色交错,一片忙碌景象。

[注1:意大利国父,曾经流亡美国,并在纽约居住过一段时间。]
[注2:新尼德兰殖民地(后来的纽约)的最后一任总督,此人在纽约的早期建设中做出过重要贡献,纽约至今仍有许多地标与地名在纪念他。]


我看了看对面广场一角的自杀小屋。几个好奇的人还在镀金的铁栏杆边溜达,但栏杆里面的小路上已经没有人了。我看见喷泉翻着浪花,泛起阵阵涟漪;麻雀们已经发现这处新的洗澡场,那些水盆上站满了那些羽毛上满是尘土的小东西。两三只白孔雀穿过了草坪,一只黄褐色的鸽子正一动不动地蹲在命运三女神之一的手臂上,就好像它也是雕像的一部分。

当我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转向别处时,铁门前那些好奇的闲人们发出的些许骚动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年轻人走了进去,迈着紧张的步子踏上了通往自杀小屋黄铜大门的碎石路。他在命运三女神前停顿了一会儿。当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神秘莫测的面孔时,原本蹲在雕像手臂上的鸽子离开了它的栖木,盘旋了一阵,向着西面飞走了。年轻人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以一种我看不太清楚的姿势窜上了大理石台阶,接着,黄铜大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了。半个小时后,闲人们无精打采地散开了,受惊的鸽子又回到了命运女神的手臂上。

我戴上了帽子,出门走进了公园,准备在晚餐前散一会儿步。当我穿过中央车道时,一群军官经过了我的身边,其中一个冲我喊到“你好啊,希尔德雷德。”,然后又转了回来,与我握了握手。我意识到那是我的堂兄路易斯,他正站在那儿笑着用自己的骑鞭敲了敲自己的带马刺的鞋后跟。

“刚从韦斯特切斯特回来。”他说;“过了几天田园生活;挤奶和凝乳什么的,你知道的,还有那些带着遮阳帽的牛奶女工,就是当你告诉她们,她们很漂亮时,她们会说‘噢’、‘我才没有’的姑娘们。我可迫不及待得去德梦尼可餐厅[注]正正经经地吃一顿了。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注:Delmonico's,纽约一家著名的高档餐厅,该餐厅以牛排最为出名,出名到纽约特色的肋眼牛排(Delmonico steak)就是用该餐厅名字命名的。]


“什么也没有,”我愉快地回答道。“今天早上我看见你的团了。”

“真的?我没看见你,你在哪儿看见的?”

“怀尔德先生家的窗户边上。”

“哦,见鬼!”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那家伙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

这时,他看见我恼火的神色,于是为他的冒犯道了歉。

“说真的,伙计。”他说,“我不想对你喜欢打交道的人说三道四,但老天,我都不知道你在怀尔德先生那里找到了什么共同点。委婉点说,他可不是什么好出身;他残疾得可怕;他有一颗特别疯的脑子。你知道的,他经过精神病院——”

“我也是。”我冷静地打断了他。

路易斯似乎吓了一跳,疑惑了片刻,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由衷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已经完全好了,”他说着,但我再次打断了他。

“我猜你是说,我只是被认定并没有发疯而已。”

“当然——当然,我就是这个意思。”他笑了起来。

我不喜欢他的笑容,因为我知道那是装出来的,不过我依旧高兴地点了点头,问他想去哪儿。路易斯开始四下里寻找起那些已经快走到百老汇的同僚军官来。

“我们想要去尝尝布伦瑞克鸡尾酒,不过老实说,我倒是很想找个借口开溜去看看哈勃克。跟我来,我就拿你当借口好了。“

稍后不久,我们就看到老哈勃克穿着一套崭新的整洁春装,站在自家小店的门口,嗅着空气。

“我刚想带着康斯坦斯在晚餐前散个步,”他回答了路易斯迫不及待说出的问题。“我们想沿着北河的公园堤岸走一走。”

这个时候康斯坦斯露面了。当路易斯弯腰亲吻她带着手套的指头时,她的脸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又泛起了红晕。我想要告辞,声称在上城区有个约会,但路易斯和康斯坦斯并没有答应,我意识到他们想让我留下来,好吸引老哈勃克的注意。我想了想,意识到这样一来也也不错,至少我能盯着路易斯,因此当他们叫住斯布伦街的一辆马车时,我跟着钻了进去,坐在了盔甲匠的身边。

那片能够俯瞰到北河沿岸码头的美丽公园与花岗岩梯台如今已成了都市里最受欢迎的散步地点。这片地区始建于1910年,最后在1917年秋天完工。它从炮兵阵地一直延伸到第一百九十号大街,不仅能俯瞰到优雅的北河,还能欣赏到泽西州海岸与对面高地镇的美景。许许多多的咖啡屋与餐厅都散布在树林里。本地驻军的军乐团每周都会在那儿的亭子里进行两次演出。

在阳光中,我们走到了谢里登将军骑马像旁,然后在那尊雕像脚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康斯坦斯拉了拉遮阳帽,挡住了自己的眼睛,随后便与路易斯开始用一种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窃窃私语起来。老哈勃克将他的象牙头手杖斜斜地放在了一旁,点燃了一支上好的雪茄。他问我是否也想来一支,但我礼貌地拒绝了,并敷衍地笑了笑。太阳低低地挂在史泰登岛的树林上方,那些在港口里来来往往、已经被晒暖的船帆反射着阳光,将整个海湾染上了一种金黄的色调。

我们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双桅横帆船、双桅纵帆船、小型游艇还有笨拙的渡轮。它们的夹板上都挤满了人。铁路运输线上排着一列列棕色、蓝色与白色的车厢。发出规律笛声的汽轮,落魄的临时货轮[注],近岸货船,挖泥船,平底船,放肆的驳船殷勤地喷着浓烟、拉着汽笛在整个海湾的各个地方转悠着;——在我们目力能及的地方,这些东西都在波光粼粼的睡眠上搅动着。而那些静静停泊在河流中的白色战舰则与海湾中帆船和汽轮的忙碌景象形成了平静的对比。

[注:tramp steamers,准确地说,这个词应该是指那种没有固定时间表和航行路线的货轮。]


康斯坦斯愉快地笑声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到。

“没什么,只是在看舰队。”我笑着回答说

这时路易斯向我们说起了那些船的名字,并依照着它们与总督岛上老雷德堡的相对位置将它们一一地点了出来。

“那只像是小雪茄一样的东西是一艘鱼雷艇,“他解释说,“周围紧紧靠在一起的那四艘也是。那是‘海鲢号’,‘猎鹰号’,‘海狐号’和‘章鱼号’。紧贴着它们的是炮艇‘普林斯顿号’,‘尚普兰号’,‘静水号’和‘伊利号’。和这些船挨着的是巡洋舰‘法拉古特号’与‘洛杉矶号’,再往上一点是战列舰‘加利福利亚号’和‘达科他号’,‘华盛顿号’是旗舰,那两艘看起来矮矮胖胖、在威廉堡旁边下了锚的铁家伙是双炮塔浅水炮舰[注]‘恐惧号’和‘辉煌号’;它们后面是撞角船‘奥赛拉号’。”

[注:the double turreted monitors ,一种十九世纪末期很流行的装甲炮舰。以吃水浅,并搭载不成比例的大口径火炮而闻名,主要用于内河作战。]


康斯坦斯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赞许。“你这个士兵知道的可真是不少。”她说着,随后我们都笑了起来。

不久,路易斯站起来冲我们点点头,并向康斯坦斯伸出了自己的手臂。随后他俩便沿着河堤慢慢地散起步来。哈勃克望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我。

“怀尔德先生是对的。”他说,“我在帕尔街的一座破旧垃圾阁楼里找到了‘王子纹饰’丢失的腿甲和左护腿。”

“998号?”我笑着问他。

“是的。”

“怀尔德先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我说。

“我想为这个最为重要的发现感谢他,”哈勃克继续说,“我想将他的贡献公之于众,这份名气他当之无愧。”

“他不会喜欢你的想法的,”我严厉地回应到,“这件事请一个字也不要说。”

“你知道那件东西值多少钱?”哈勃克问到。

“不知道,五十美元,大慨?”

“它值五百美元,不过‘王子纹饰’的所有者愿意出两千美元奖励能够帮他凑齐整套盔甲的人;这份奖金也应该给怀尔德先生。”

“他不想要奖金!他拒绝接受!”我恼火地回答到。“你以为怀尔德先生是什么?他不需要钱,他很富有——或者将会变得很富有——比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都要富有。那时候,我们还在乎什么钱——我们在乎的,他和我,那时候——”

“什么时候?”哈勃克惊讶地问。

“你会知道的,”我再度警惕了起来,回答到。

他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就好像阿彻医生以前常做的那样。我知道他肯定以为我的精神出了问题。或许,他很幸运地没有在那个时候说出“神经病”这个词。

“不,”我回应了他没说出口的想法。“我的精神没有问题;我的脑子和怀尔德先生一样正常。我不想解释我手上有什么东西,但这是一份投资,换来的要比金、银或者那些珍贵的宝石更加重要的东西。它会确保一片大陆的幸福和繁荣——是的,是整个半球的幸福和繁荣!”

“噢,”哈勃克回答到。

“而且,最终,”我安静下来,继续说到,“它会确保整个世界的幸福。”

“并且顺带也能让你,还有怀尔德先生,变得幸福和富有?”

“没错,”我笑了起来。但他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要掐死他。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非常温和地问,“你为什么不愿意放弃你的书和研究呢?卡斯泰涅先生,去山里或者别的地方做一次徒步旅行?你以前很喜欢钓鱼的。抛掉些俗事去兰吉利斯钓钓鲑鱼。”

“我不想再钓鱼了。”我回答到,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儿恼火的意思。

“你以前对每件事情都兴致勃勃,”他继续说;“体育,驾驶游艇,射击,骑马——”

“从马上掉下来后我就再也没骑过马了。”我安静地回答说

“啊,是啊,从马上跌下来那件事,”他回应到,然后从我脸上挪开了视线。

我觉这些胡扯已经够了,于是想将话题拉回到了怀尔德先生身上;但他再度用一种对我而言非常不愉快地眼神扫视了一遍我的脸色。

“怀尔德先生,”他回答说,“你知道他今天下午做了什么吗?他下楼来,在大厅正门挨着我招牌的地方钉了一个新的招牌,上面说:

怀尔德先生
名誉修补匠
三号铃

“你知道名誉修补匠是干什么的吗?”

“我知道,”我一面回答到,一面压住了内心的怒火。

“哦。”他又说到。

路易斯与康斯坦斯闲逛了回来,停在一旁,问我们是不是愿意加入他们。哈勃克看了看自己的表。这时候,威廉堡的炮口里涌出了一缕烟雾,接着日落鸣枪仪式发出的隆隆声穿过水面传了过来,并在高地镇上空反反复复地回荡着。旗帜逐渐从旗杆上落下,那些战舰的白色甲板上响起了军号声,泽西州的海岸上亮起了第一盏电灯。

当我跟着哈勃克一同向城里走去时,我听见康斯坦斯对路易斯嘟哝了几句,但我没有听清楚;不过路易斯低声回应了一句“亲爱的”;随后,当我与哈勃克走在前面穿过广场的时候,我又听见有人嘟哝着说“小甜心”和“我亲爱的康斯坦斯”,这时,我想很快我就要与我的堂兄路易斯谈些重要的事情了。

III

五月的一天早晨,我站在卧室的钢制保险柜前,再度带上了那顶镶嵌着宝石的王冠。当我转身面对镜子的时候,那些钻石反射着火光,那顶手工敲打出的沉重金冠如同光晕一般在我的头上燃烧着。我想起了卡米拉[注]痛苦的尖叫,还有那些回响在卡尔克萨幽暗街道上的可怖词句。那是第一幕的尾声,而我不敢去想接下来的内容——即便我能感受到春日的阳光,即便我站在自己的房间中,即便我被许许多多熟悉的事物环绕着,即便街道上的喧哗与外面过道里仆人的声音能够让我心安,但我依旧不敢去想。因为那些有毒的词句已经慢慢地滴进了我的心里,就像是人临死前的冷汗低落在床单上,然后慢慢浸润开来一样。我颤抖着将皇冠从头上拿下来,擦了擦前额,但我想到了哈斯塔,想到了自己应有的抱负,然后我又想起了怀尔德先生——在我最后离开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被那只魔鬼般的畜生给完全撕破了,弄得鲜血淋漓,我想起了他说过的话——啊,他说过的话。保险柜的警铃开始刺耳地响了起来,我知道我的时间已经到了;但我并没有在意。我将闪烁着的环冠再度放在了头上,然后目空一切地再度转向了镜子。我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注视着自己眼睛里不断变化的表情。镜子反射出一张非常像是我的脸,但却更白一些。它看起来如此瘦削,我几乎认不出它来了。与此同时,我一直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一日已经来了!这一日已经来了!”保险柜的警铃嘈杂地呜呜叫着,而那些钻石则在我的额头上方闪烁着、燃烧着。我听见门开了,但却没有理会。直到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两张脸——直到我看见那张脸出现在我的肩头上,另一双眼睛望向我的眼睛时,我像是闪电一样躲开了,接着一把抓起了梳妆台上的长刀。我的堂兄面色苍白地向后躲开,大喊着:“希尔德雷德!老天在上!”这时我的手放了下来。他接着说到:“是我,路易斯,你不认识我了吗?”我静静地站着。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走上前来,从我手里拿走了刀。

[注:Camilla,《黄衣之王》剧中的一个人物。]

“这都是干什么?”他用温和的声音问,“你生病了?”

“不,”我回答到。但我怀疑他根本没听我的话。

“来,来,老伙计,”他喊了起来“把那个黄铜王冠放下来,去书房里。你要参加一个化妆舞会吗?所有这些夸张的金属片到底是要干什么?”

听到他以为皇冠是用黄铜和胶水做的,我觉得很高兴,不过即便他这么想,我也不会更喜欢他。我任由他从我手上拿走了王冠,知道最好还是顺着他。他将闪亮的皇冠扔到了空中,然后又接住了它,然后笑着望向我。

“这东西肯定得值个五十分,”他说,“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但却从他的手里拿走了环冠,然后将它放进了保险柜,然后关上了厚重的钢制柜门。警钟立刻停止了它魔鬼般的吵闹声。他好奇地看着我,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突然停止的警钟。不过,他也把保险柜当成了一个饼干盒。由于担心他会继续思考这种组合,我领路带着他去了书房。路易斯跳上了沙发,用他永远带在身边的骑鞭赶走了苍蝇。他穿着自己那件磨旧了的制服,镶边夹克和鸭舌帽。此外,我注意到他的靴子上溅满了红色的泥土。

“你去哪了?”我问他。

“在泽西州过了几条泥溪,”他说,“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我急着找你。你有什么喝的东西吗?我快累死了;骑了二十四小时的马。”

我从医药箱里拿出了些白兰地递给了他。他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这玩意糟透了。”他评论道,“我得给你个地址,他们那里的白兰地才叫白兰地。”

“对我来说够用了。”我不动声色地说,“我只用它来擦胸口。[注]”。他瞪着我,挥手赶走了另一只苍蝇。

[注:一种常见于欧洲的医疗方法。许多欧洲人会用酒精或者掺薄荷的凡士林在睡前涂抹胸口,据说对普通感冒以及一些会导致呼吸阻塞的病症有效。]

“你看,老伙计,”他说,“我必须得给你提点意见。已经四年了,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像只猫头鹰似的,哪儿也不去,不去做有益身体的锻炼,除了盯着那些放在壁炉上的书本外什么都不做。”

他沿着书架扫视了一遍,一个个地读了起来:“拿破仑,拿破仑,拿破仑!天呐,除了拿破仑外,你就没有些别的了吗?”

“我希望把它们都是镶金封面的,”我说,“不过,等等,没错,我还有本别的,《黄衣之王》。”我镇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读过那本书吗?”我问。

“我?不,谢天谢地,我可不想发疯。”

我意识到他刚把这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对我而言只有一个词比“神经病”更加令我憎恶,那就是“发疯”。但我控制住了自己,并且问他为什么觉得《黄衣之王》非常危险。

“噢,我不知道。”他匆匆地说,“我只记得它引起的轰动,还有牧师和媒体都在谴责它。我记得作者在完成这本可怕的东西后就开枪自杀了,是吗?”

“我觉得他还活着。”我回答说。

“可能吧,”他嘟哝了一句,“子弹可杀不掉那样的魔鬼。”

“这是本关于伟大真理的书。”我说。

“是啊,”他回应说,“让人发狂,彻底摧毁他们生活的‘真理’,即便他们说这东西是艺术的至高的精华,我也不想去理会。将它写出来就是一种犯罪,我永远也不会去翻它的内容。”

“这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吗?”我问他。

“不是,”他说,“我来是想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有那么一会儿停止了跳动,但我依旧看着他的脸。

“没错”他一面开心地笑着,一面继续说,“我要娶这个世界上最甜的姑娘。”

“康斯坦斯•哈勃克。”我机械地说到。

“你怎么知道的?”他惊讶地嚷了起来。“一直到之前四月份那个傍晚散步时我才下定决心,就是我们在晚饭前去河堤上散步的那天。”

“什么时候?”我问。

“原本准备是九月,不过一个小时前,有份调遣令要求我们团前往旧金山要塞。我们明天中午动身,明天。”他重复了一遍,“希尔德雷德,想想看,明天我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康斯坦斯会和我一起动身。”

我向他伸出手表示祝贺,而他抓住了我的手,用力地要起来,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或者他假装的那样——单纯善良的傻瓜。

“我想让骑兵团的人都去参加婚礼。”他喋喋不休地说到,“上尉和路易斯•卡斯泰涅夫人,怎么样,希尔德雷德?”

接着他告诉我婚礼会在哪里举行,哪些人会参加,并让我答应一定要到场成为伴男。我咬紧牙听着他孩子气的叨叨,尽力不表现出自己的感受,但是——

我逐渐达到了忍耐的极限。这时他跳了起来,拨弄起自己的马刺,直到它们叮当作响起来,然后他说,他必须走了。我没有挽留。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我安静地说。

“说吧,我答应了。”他大笑起来。

“今天晚上,我想和你见个面,谈上一刻钟的时间。”

“没问题,如你所愿。”他说到,但显得有些迷惑。“在哪?”

“随便哪儿都行,那边的公园吧。”

“什么时候,希尔德雷德?”

“午夜。”

“老天在上——”他开口说,但却又打住了,然后笑着答应了。我看着他走下楼梯,匆匆离开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军刀就响一声。他转进了布里克街,我知道他是去看康斯坦斯了。我在他走出视线后又等了十分钟,然后带上镶着宝石的皇冠与刺绣着黄色印记的丝绸长袍跟了上去。当我拐进了布里克街后,径直走进了那个挂着招牌的门道。

怀尔德先生
名誉修补匠
三号铃

我看见老哈勃克在自己的店铺里来回走动,然后又觉得自己听见会客室里传来了康斯坦斯的声音;但我避开了他们,急匆匆地跑上了摇摇晃晃的楼梯,来到了怀尔德先生的公寓前。我敲了敲门,然后连招呼也没打就径直走了进去。怀尔德先生这时正躺在地板上呻吟。他的脸上全是血,衣服也被撕成了碎布条。除此之外,地毯也被扯碎了,显然是最近才被弄破的,上面还散落着滴滴血迹。

“那只该死的猫,”他止住了呻吟,将那双毫无血色的眼睛转向我这边。“她趁我睡觉的时候袭击了我。我早晚会被她害死。”

这实在太过分了。我走进了厨房,从厨柜里抓起把短柄斧,开始寻找那只魔鬼般的畜生。但我什么也没找到。在扑空了几次后,我终于放弃了。接着,我发现怀尔德先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此时正蹲坐在了他那张靠近桌子的高脚椅上。他已经把脸洗干净了,还换了身衣服,并且给脸上被猫爪子扯出来的伤口抹了些火棉胶[注],又用碎布条遮住了他喉咙上的伤口。我告诉他,只要我遇到那只猫就立刻杀掉她。他摇了摇头,望向了面前翻开的账本。他将那上面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读了出来——那些都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而找过他的人,他收集起来的数量多得惊人。

[注:一种乳色糖浆状液体。在干燥后能够形成不透水的坚韧薄膜,因此在过去经常被用来保护伤口。]


“我会时不时地给他们施加些压力。”他解释说。

“总有一天,这些人会来刺杀你的。”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你真这么想?”他一面说着,一面摸了摸自己残疾的耳朵。

我知道继续争辩下去也无济于事,便拿起了那本封面上写着《美利坚皇朝》的手稿。这将是我在怀尔德先生的书房里最后一次阅读它。我将它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随之而来的喜悦让我浑身发抖,兴奋不已。当我看完整本手稿后,怀尔先生拿走了手稿,然后朝着从书房去往卧室的黑暗走道上大声喊了一句,“万斯!”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还有个人蜷缩在阴影里。在找那只猫的时候,我居然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万斯,进来!”怀尔德先生又喊了一句。

这时,那个身影站了起来,开始慢慢向我们挪过来。等到从窗户里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他那张脸的时候,我牢牢地记住了他的模样。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那张脸的。

“万斯,这是卡斯泰涅先生,”怀尔德先生说。没等他说完,那个男人已经冲了过来,扑到了桌子上,喘着气大喊到,“噢,老天,噢,老天,救救我,饶了我吧,噢,卡斯泰涅先生,让那个人走开。你不能,你不能那样说!你不一样——救救我!我已经要发疯了——我之前还在疯人院里,现在——那时候所有东西都没错——我曾经忘掉了那位国王——黄衣之王——现在我又要发疯——我要发疯了——”

他的声音变成一种哽咽的喋喋不休。而怀尔德先生则向他冲了过去,用右手掐住了他的喉咙。等万斯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怀尔德先生又敏捷地回到了他的椅子上,再度用没有指头的胳膊摩挲起了自己残疾的耳朵,并让我把账本递给他。我从架子上拿了账本,递给了他。随后,他翻开了账本。在那些书写着优美文字的纸页上找了一会儿后,他满足地咳了一声,指出了万斯的名字。

“万斯,”他大声读到,“奥斯古德•奥斯沃德•万斯。”听到他的名字,地板上的人抬起了头,面容抽搐地望向了怀尔德先生。他的眼睛充血,双唇肿胀。“4月28日来访,”怀尔德先生继续说。“职业,西弗斯国家银行出纳;曾因为伪造罪在新新惩教所服刑,随后因为重度精神问题被转移到精神病院。被纽约州州长赦免,1918年1月19日从精神病院释放。在希普斯黑德湾名誉受损。有传闻称他的生活开销超过了收入。立刻着手修复名誉。定金1500美元。

“附注。——截至1919年3月20日已经侵吞的财物总额达到30000美元,家庭美满,通过叔叔的影响力巩固目前的位置。父亲,西弗斯国家银行总裁。”

我看了一眼在地上的男人。

“起来,万斯,”怀尔德先生用温和的声音说到。接着,万斯如同被催眠了一般站了起来。“他现在会按着我们的意思去做事了,”怀尔德先生一面评论这,一面打开了手稿,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美利坚皇朝的历史。随后,他用一种令人宽慰的温和呢喃向万斯讲述了一些重要的部分,而后者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已经陷入了晕眩。他的双眼空洞茫然,我甚至觉得他已经变成了个傻瓜。我向怀尔德先生说了自己的看法,而他却回答说这反正也没什么关系。我们非常耐心地向万斯指出了他在整起事件中的角色,而他在一段时间后似乎也理解了我们的意图。怀尔德先生用几卷关于纹章学的书籍解释了手稿的内容,好证明他的研究结果。他提到了整个王朝是如何在卡尔克萨建立起来的,还有那些将哈斯塔,毕宿五与毕星团的秘密联系在一起湖泊。他还提到了卡西利达与卡米拉[注1],还说起了德姆赫[注2]与哈利湖阴郁的深渊。“黄衣之王的扇形碎布长袍必须将伊提尔[注3]永远地隐藏起来,”他喃喃地说,但我觉得万斯并没有听懂他的话。然后,他一点点地带着万斯了解地帝王家族的各个分支,约海特与萨勒,从纳塔巴与真知之影,到阿多尼斯[注4]。随后,他将自己的手稿与笔记扔到了一边,开始说起了末代之王[注5]的奇妙故事。我着迷而激动地看着他。他扬起头,将长长地手臂伸展开来,做出一个充满了力量与骄傲的绝妙姿势,他的眼睛里在眼窝里炯炯发亮,就像是两块祖母绿。而万斯则呆若木鸡地听着。至于我,当怀尔德先生最终说完这一切,并指着我,大喊道“王之堂弟”时,我的脑中洋溢着兴奋的念头。

[注1:此二人均是《黄衣之王》里的角色]
[注2:一个巨大的湖,在与卡尔克萨有关的神话故事里,这座湖经常被类比为著名的哈利湖。]
[注3:Yhtill]
[注4:to Uoht and Thale, from Naotalba and Phantom of Truth, to Aldones]
[注5:the Last King][i]

我以超人的毅力控制住了自己,开始向万斯解释为什么只有我才有资格带上那顶王冠,为什么我的堂兄必须被流放或者处死。我让他明白我的堂兄永远也不能结婚,即使放弃了之前所宣誓的一切也不能再结婚,而且他最不该迎娶阿冯夏尔侯爵的女儿,将英格兰也卷进整个问题之中。我想他展示了怀尔德先生所写下的那份有着几千个名字的清单;清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曾收到了黄色印记,没有人胆敢对黄色印记不屑一顾。这座城市,这个州,这片大陆已准备崛起,并在苍白面具前瑟瑟发抖。

待时间到来,人们将会认识哈斯塔之子,而整个世界都会臣服在高悬于卡尔克萨天空之中的黑色星辰前。

万斯伏在桌子上,将头埋进手里。怀尔德先生用一小截铅笔头在昨天的《纹章报》上画了一幅粗糙的草图。那是哈勃克家的平面图。然后,他写下了命令,然后盖上了印章,随后我像是个中风的人一样,哆哆嗦嗦地以希尔德雷德王[注]之名签下了第一份执行令。
[i]
[注:原文是Hildred-Rex,Hildred是主角的名字。Rex是拉丁文中“国王”的意思。通常情况下,这个词特指古罗马时期的王。]


怀尔德先生离开椅子,走过地板,打开了橱柜,从第一层拿出了一个狭长的盒子,然后带着它回到了桌边。随后,他打开了盒子,里面是是一把崭新的、安放在纸巾之中的刀子。我将刀提了起来,递给了万斯,然后又将执行令与哈勃克家的平面图全都交给了他。随后,怀尔德先生让万斯离开。他照做了,那副跌跌撞撞的模样像是个贫民窟里的流浪汉。

我坐了一会儿,看着遮挡在嘉德森纪念教堂的广场尖塔后的日光逐渐黯淡了下来,最后我收起了手稿与笔记,拿起了帽子,向房门走去。

怀尔德先生沉默地看着。就在即将踏进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怀尔德先生小小的眼睛依然盯着我。在他身后,阴影正在逐渐黯淡下来的光线中聚集。随后,我关上了门,走进了逐渐变暗的街道。

自早餐过后,我一直都没吃东西,但却不觉得饿。一个饿得半死的可怜家伙正站在自杀小屋盘面朝街道这边张望。他注意到了我,然后找上来向我说了一个可怜的故事。我给了他一些钱。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随后他连谢也没谢就离开了。一个小时后,又有一个流浪汉走了过来,哭诉着自己的故事。我的口袋里还有一小张白纸,上面描绘着黄色印记,于是我将它掏出来递给了他。他傻傻地对着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狐疑不定地朝我看了一眼,接着便以一种在我看来极度小心翼翼地方式将纸折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胸口。

电灯在树木之间闪烁着,而新月则在自杀小屋上方洒下了光辉。在广场上等人是件颇为让人疲倦的事情;我从大理石拱门游荡到了炮兵马厩,然后又回到了莲花喷泉边。鲜花与草地散发着一直令我心神不宁的芬芳。喷泉在月光中喷着水,那些水滴落下时溅起的、如同音乐般的声响让我回想起了哈勃克店铺里的锁子甲所发出的叮当声。但这种流水声并不是那么令人着迷,而且月亮的黯淡华光并不像是照射在哈勃克膝上那件胸甲片的抛光钢板所反射的阳光,并不能带给我那种精致的喜悦。我看见一些蝙蝠在喷泉池里的一些水生植物上俯冲盘旋,但它们迅速、颠簸的飞行方式让我神经紧张。最后,我再度离开了喷泉开始在树林间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炮兵马厩里一片漆黑,但骑兵兵营里军官们的住处还透着明亮的光线。而营房的暗门里也一直有疲劳的士兵在忙碌。他们全都扛着稻草、马具以及装满了锡碟子的篮子。

在我沿着沥青路来回游荡的这段时间里,骑马的哨兵已交接了两次。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我与路易斯约定的时间了。兵营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铁栅栏大门也已经关闭。每分钟都会有一两个军官从侧门里经过,并在夜晚的空气中响起一连串装备相互碰撞的咔啦声和马刺的叮当声。广场已经非常安静了。最后一排无家可归的闲人也已经被穿着灰色大衣的公园警察给赶走了。沿伍斯特街前进的车轨上已经没有了车辆,唯一能够打破寂静的就是哨兵胯下战马发出的踱步声,以及他的军刀与马鞍前端碰撞发出的铃声。在兵营里,军官们的住处依旧亮着灯;军事人员依旧在凸窗前来来回回地忙碌。随后我听到圣方济各•沙勿略[注]教堂的崭新尖塔上传来了十二点的钟声。当那只调子忧伤的大钟敲过最后一下时,一个人影穿过了铁闸门旁的车门,向哨兵回了个礼,然后穿过街道,进入广场,朝着本尼迪克公寓的房子走了过去。

[注:此人是最早一批从葡萄牙前往亚洲传教的天主教传教士,也是耶稣会的创始人之一。由于他在明朝就已与中国有过接触(但至死也没能完成进入内地传教的心愿),故此处使用的名字是历史上对他的正式称呼,而非更符合现代翻译的圣•弗兰西斯•泽维尔。]


“路易斯,”我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用带马刺的靴子后跟转了个弯,径直朝着我走了过来。

“是你吗?希尔德雷德?”

“是的,你很准时。”

我与他握了握手,随后我们朝着自杀小屋的方向闲逛了起来。

他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自己的婚礼以及康斯坦斯的高雅气质,还有他们的未来,他向我展示了他的上尉肩章,还有自己袖章与军帽上的三道金色纹饰。最后我们在自杀小屋对面第四大街拐角广场的榆树林里停了下来。我让他在灯光下的长椅上坐下,然后坐在了他的身边。他好奇地看着我,就像那些医生大量我时的目光一样,我对这样的扫视又恨又怕。他的注视让我觉得受了冒犯,但他并不知道,而我也小心地隐藏起了自己的感受。

“好吧,老伙计。”他问到,“你有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手稿以及关于《美利坚皇朝》的笔记,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会告诉你的。你要以军人的名义发誓,答应我从头到尾地读完这份手稿,并且期间不要问我任何问题。答应我,要以同样的方式看完这些笔记,然后答应我要听完我之后要说的话。”

“我发誓,如果你执意的话。”他愉快地回答到。“给我那张纸,希尔德雷德。”

他开始阅读,但不久就扬起了眉毛,露出一副困惑而又有些想要发笑的神态,这让我不得不压抑着怒火不停地颤抖。当他继续读下去的时候,眉毛皱缩在了一起,他的嘴唇做了个动作,像是在说“胡说”。

随后,他看起来有些烦躁,但为了我的要求还是继续读了下去,并且装出了一幅感兴趣的样子,但当他在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上读到自己名字时,他便不再假装了。而当他继续看下去,看到我的名字时,他猛地看了我一会儿,但他依旧信守自己的话,继续读了下去。我没有理会,任由他将没问出的问题吞了回去。而等他读到末尾,看按到怀尔德先生的签名时,他小心地将纸折了起来,还给了我。我递给了他笔记,他向后靠去,将军帽推倒额头上,做出了一幅孩子气的姿势,我记得他以前经常在学校里做出这样的姿势。当他读笔记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的脸,而当他读完后,我将手稿与笔记一同取了回来。然后我打开了一张印着黄色印记的卷轴。他看着印记,但却似乎没有认出来,于是我严厉地要求他仔细看那个东西。

“好吧,”他说,“我看见了,这是什么?”

“这是黄色印记!”我生气地说。

“噢,就是那个?”路易斯用敷衍的口气问到。过去,阿彻医生就是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要是我不将他的事情解决的话,或许以后他也会这么和我说话的。

我压住了怒火,尽可能郑重地说。“听着,你可是发过誓的?”

“我听着呢,老伙计。”他温和地回答说

于是我开始平静地说了起来。

“阿彻医生通过某些方法掌握了帝国成功的秘密,并且想要剥夺掉我的权利。他居然说,四年前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和后就出现了精神问题。他想要将我软禁在他自己的房子里,希望逼疯我,或者毒死我。我可没有忘记。我昨天夜里拜访了他,会诊已经彻底结束了。”

路易斯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但他没有动。我继续得意地说。“为了怀尔德先生和我着想,我还要见三个人。他们是我的堂兄路易斯,哈勃克先生,还有他的女儿康斯坦斯。”

路易斯跳了起来,而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印着黄色印记的纸页飘落到了地上。

“噢!我不用告诉你我要说的话了!”我一面大喊着一面发出了胜利的笑声。“你必须放弃王位,让位给我,你听到了吗?给我。”

路易斯惊讶地看着我,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和蔼地说。“当然,我会让——,我要让什么?”

“王位!”我愤怒地说。

“当然,”他回答道。“我让位。来,老伙计,我会送你回房间的。”

“不要再对我玩你那一套医生的花招了。”我高声叫了起来,怒火让我颤抖不已。“不要装出一副你觉得我发疯了的样子。”

“别胡说了。”他回答道。“来,已经很晚了。希尔德雷德。”

“不,”我尖叫了起来。“你必须听着,你不能够结婚。我禁止你结婚。你听见了吗?我禁止!你要让出王位,而作为奖赏我会流放你,但如果你拒绝,你就必须死!”

他试着让我冷静下来,但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抽出了自己的长刀,挡住了他的路。

然后,我告诉他,他们会在地下室里发现阿彻医生的喉咙已经被割开,而当我想起万斯还有他的刀,以及我签署的命令时,我当着他的面大笑了起来。

“啊,你是国王。”我大声地说,“我将会变成国王。你是算什么竟敢将我阻挡在这个统治着整个人类世界的帝国之外?我生来是国王的堂弟,但我将会变成国王!”

路易斯僵直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突然,一个人从第四大街跑了过来,闯进了自杀小屋的院门,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小路冲进到了那座房子的黄铜大门前,然后发出了一声疯子般的叫声。接着,他撞进了自杀小屋里。我开始大笑起来,直到眼泪都流了出来,因为我认出那个人就是万斯,而我知道哈勃克与他的女儿已经不会再挡我的路了。

“走!”我对路易斯大喊道。“你已经不再是威胁了。你现在再也没办法娶康斯坦斯了,如果你在流放时娶了任何人,我就会来找你,就像我昨晚去找医生那样。怀尔德先生明天就会接管你。”然后,我转过身去,冲向了第五大道。路易斯发出了一声恐惧地尖叫,随后他抛下了自己的腰带与军刀,像是风一般从后面追了上来。在布里克街的拐角,我听见他靠了上来,而我则跑进了挂着哈勃克招牌的那条门道。他尖叫道。“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但当他看见沿着楼梯跑上去,而没有进入哈勃克的店铺时,他没有追上来。我听见他用力地敲打着店门,不断高声尖叫,就好像那样能唤起死人一样。

怀尔德先生的门大打开着,我冲了进去,高喊着。“全都做好了!全都做好了!让民众们都起来拜见他们的王吧!”但我并没有找到怀尔德先生,所以我走向橱柜,从箱子里拿出了那只闪亮的皇冠。随后,我又披上刺着黄色印记的白色丝绸长袍,并将皇冠带在了我的头上。终于,我成为了国王,依我的权利成为了哈斯塔[注]的王,因为我知道毕星团的秘密,因为我的心灵已在哈利之湖的深渊里发声。我即是王!黎明的第一束光线将掀起一场撼动两个半球的风暴。然后,我会矗立于世,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顶点,喜悦与那些想象中的光辉让我几乎要昏厥了过去,但黑暗的过道里,一个人的呻吟让我回过了神。

[注:King by my right in Hastur,在钱伯斯的小说里,“哈斯塔”是一个地方,而非后来按照德雷斯构想的那样是一位神明的名字。]


我抓住油脂蜡烛,跑向门前。那只猫如同魔鬼般从我身边窜了过去,蜡烛熄灭了。我比她更快地挥出了刀,然后听见了她的尖叫,我知道我的刀击中了她。我听着她在黑暗里翻滚扑腾了一会儿。而后,当她的疯狂举动停止后,我点燃了一盏油灯,将它举过了头顶。接着,我看见怀尔德先生躺在地板上,他的喉咙被割开了。起先,我以为他死了,但随后,我看见他渐渐暗淡的眼睛里还闪着一丝绿色的光芒,他残疾的手颤抖着,他的嘴不停地抽搐着,几乎一直裂到了耳根。在一个瞬间,希望取代了我的恐惧与绝望,但当我俯身下去时,他的眼球向上翻去,然后他死了。接着,当我站立在那里,被愤怒与绝望钉在原地,看着我的王冠,我的帝国,我的所有希望,所有野心,我的性命与这位死掉的大师一同匍匐倒地时,他们来了。他们从身后抓住了我,将我紧紧地捆了起来,直到我的血管像是绳索般鼓起,直到我的声音无法形成词句而是爆发成疯狂的尖叫时,他们才停了下来。但我依旧怒不可遏,在他们之中不停地尖叫与咒骂,不止一名警察尝到了我尖锐的牙齿。直到我无法再动弹时,他们才再度靠了上来。我看见了老哈勃克,在他后面是我堂兄路易斯那毫无血色的面孔,在更远的地方,在角落里,一个女人,康斯坦斯,正在轻轻地哭泣。

“啊!我终于明白了!”我高声尖叫到。“你夺走了王座与帝国。灾祸就要来了!你这戴上黄衣之王皇冠的人有祸了!”

[编辑附注——卡斯泰涅先生昨日因重度精神疾病死于疗养院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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